|
楼主 |
发表于 2021-5-1 16: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7回 挟汉主董卓专政 李儒劝代帝自立
却说董卓自废立之后,威振内外,献帝虽处尊位,拱默而已;迁都长安后,更加揽权。
自以奔败之后,恐威令不行,乃更增峻刑罚,众益离怨;蔡邕、李儒、吕布皆谏。
董卓怒曰:“今以诸将失律,天文不利,故还都长安;而群小纷纷,妄兴异议!方当纠之以猛,未可施之以宽也。”
赵岐自关东回,言袁绍、公孙瓒皆愿遵朝廷命,已和解收兵,各回驻地;话间,论起关东各诸侯情状,董卓叹惋孙坚不为己用,言下甚是惋惜。
赵岐曰:“相国尚不知乎?孙坚中了荆州埋伏,已死于乱箭之下矣。”
董卓于诸侯盟军中只敬畏孙坚一人,当下闻孙坚已死,既叹息久之,又拍案大喜曰:“吾少却一心腹之患也!今日不喜袁绍、公孙瓒之辈奉命,喜诸侯中失文台也;文台死,余人不足虑,吾终可高枕而卧矣!”乃问:“其子年几岁矣?”
或答曰:“大者十七岁,少者尚四五岁。”董卓遂不以为意;自此愈加骄横。后人有诗云:
文台真是奇男儿,能令暴卓心生畏。
不幸中道身命殒,致使权臣生喜悲。
曾入朝问帝曰:“比来读何书?”
帝年虽少,却颖悟非常,揣知董卓意,欲骄其心,乃忍屈献好曰:“数寻伊、霍之传,不读曹、马之书。”董卓闻之大悦。
董卓又暗使大臣言于帝,以试帝心,曰:“闻君出令,臣奉令;今君一则相国,二则相国,天下皆疑于无君矣!”
帝又窥破其情,匿怒佯笑曰:“朕于相国,犹身之有股肱也;有股肱方成其身;有相国方成其君;何诽谤相国乎?尔等识见短浅,何知也!”
董卓闻报,以为帝乃真心倚己,又以其少,故不甚防。
蔡邕见董卓为政,严碎专愎,中外虽虚誉之,开口闭口周公,而心知其诈,实多嫉恶之,乃谓董卓曰:“公以地方居伊、霍之任,当以至公、诚信、谦顺处之。今内怀猜忌,外树私昵,祸至无日矣!”
董卓不听,但亦知其言善,不罪之,不斥之,曰:“公勿言,骑虎背上,不得不尔也!公当谅我苦!”
蔡邕唯苦笑,德不配位,功不配位,才为配位,资不配位,望不配位,独以兵威骤揽朝廷大权,焉得不骑虎背上,欲下不能,此势所必然也。
蔡邕亦无解,若董卓按自已所说做去,恐只有更乱,更糟;此是死结,古今都无得解。蔡邕叹息而去。
宣璠为董卓谋曰:“前相国迁都,内外旧臣皆以为非是,多庭议谏止者;相国为天下大计,而邪说横起,何不择人为台谏,使尽击去,则相公之事无不成矣。”
董卓大喜,曰;“汝真乃可人儿。”即讽台省,撰词上奏擢升宣璠为司隶校尉。
宣璠携重宝登董卓府拜谢,曰;“欲治彼辈,必得先师出有名,方好塞彼等之口。”
董卓曰:“汝有何法?”
宣璠曰:“若相国信吾,此易耳;吾以朝政宽弛,权豪放恣为名,上言‘货赂流行,所宜深绝。’此名正言顺,人不能抗辩;则可固权,权固,则可为相国驱驰,无往而不利哉。”
董卓喜,曰:“善。”将诸素所不悦者,董卓皆傅致其罪,着李儒书奏草,令其持与宣璠,以董卓意指风之。宣璠接之书,按董卓意构词劾弹之;董卓又以言胁挟献帝,凡奏上,无不可其奏。
宣璠审案治狱,择郡中豪强果敢者为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暗中搜集其重罪,捏于手中,而纵使之或督捕盗贼,或侦察百官。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亦视而无睹,弗之法;若有不听言或吞吐回避者,即出其重罪之事诛之,亦株连其家灭之。常与其辈曰:“法者,为我意所用也。”
凡董卓意不悦所欲挤者,便与监、史深文穷法因而陷之;凡董卓上意向所欲释者,与监、史玩文轻平之;董卓由是大悦之,常言之“其有张汤之才。”盖张汤奉汉武帝,亦皆如是也;是以虽非西凉嫡系,尤倍信任之。朝野为之惧慑。
议郎杜传上疏谏曰:“臣闻陈平之事汉祖,谋疏楚之君臣,乃用黄金七千斤,行反间之术,项羽果疑臣下,陈平之计遂行。今告事纷纭,虚多实少,如当有凶慝,焉知不先谋疏陛下君臣,后除国家良善?臣恐为社稷之祸。如罗织之徒,即是疏间之渐,陈平反间,其远乎哉!”遂为宣璠所构,下狱酷拷而死。
有少时同学谓宣璠曰:“君为天下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董卓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
宣璠笑曰:“非如此,安得尊官重爵,稳坐显位乎?汝才不下我,何得至今尚为小吏,何故哉?为汝不肯屈媚长官故也。”其同学苦笑,虽鄙之,却不能驳,盖事实如此也。
宣璠玩文弄法,自言曰:“凡为法官,太刚则折,太柔则废,欲掌其度,无非贵者不轻罪,贱者可随意构罪;又当刚中济以柔,威行,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永终天禄。”
因此于故人子弟调护,甚为之出力,待之尤厚;其有趋府持贿造请者,宣璠热情接之,不避寒暑,曲庇有加;凡京师摇唇鼓舌猎炙之流,凶恶恣纵横行之徒,以其辈既交游深广,又亡命之徒悍不畏死,皆以曲法优容之,甚而结交之;尝于狱中取五十名游侠剑客之流,使之专为刺客,专为己所用。
是以宣璠虽文深、意忌、法刻、不专平,多冤狱,却犹得此辈群党四处传扬,竟甚得沽名钓誉;称为能员。
后世法吏,皆以汉酷吏、媚吏杜周、宣璠为宗,深文刻法,以己意为刑,趋于刻毒,法之原意,忠厚公正教化之心,皆泯然无之;以尚二人之为以为功,忽之以为愚。法者,至此,沦为杀人之工具,变于今日,所谓法,不过杀人不见血之凶器,有权人之工具矣。
阴阳占候人朱赞为宣璠宅望气,谓之曰:“君所居宅有狱气,冤滞甚重,恐于君不利。”
宣璠自思作恶多端,森然惧之,问曰:“有何法可消之?”
朱赞曰:“此甚易,使宅长年藏钱二千万,乃可厌胜。”宣璠喜而信之,贪贿聚敛更急。一夕,一伙盗贼围其宅,奸其妻女,竟取藏钱去。
宣璠亦不在意,与人曰:“只要此官儿在,钱者,去可复聚,易也。何患无钱乎?”至于妻女为盗所奸,想到自己淫人妻女,何至千百,虽难免也有遗憾,倒也不伤心。
自知罪恶罄竹难书,终是畏人告冤诉贪,为长保富贵,更欲讨好董卓,便媚取容,不顾廉耻;董卓曾作南园于郊外小山之上,其中有所谓村庄者,竹篱茅舍,宛然田家气象。
董卓尝游其间,甚喜曰:“撰得绝似,风物不逊其真,所但欠者,无鸡鸣犬吠耳,终稍嫌其风味不如也。”既出庄游他所,忽闻庄中鸡声清啼,犬声吠吠,董卓奇曰:“怪哉,何忽然来此也?”令人视之,乃宣璠所为也。
董卓大笑,益亲爱之;又曾于董卓宴上,董卓持一副帛,上写墨书二字‘能臣’赠与,宣璠奉而泣曰:“相国赐宣璠书,当刻于石,他日与臣朽骨同葬泉下。”
董卓大悦;司空张温性刚峻,看不惯宣璠谄媚嘴脸,数质责曰:“公为正卿,为国家掌法律,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玩法以取谀于人也!好收势利辈人情以求虚誉,袁氏百口冤魂,汝睡梦中不惧乎?恐汝以此无种矣。”
宣璠畏忌张温名重爵高,不敢当面顶撞回击之,然由此深恨之。
张温亦疾宣璠之如仇,每朝,见宣璠入,则叫曰:“佞人来矣!佞人来矣!”至站定,便转过头,未尝与之言。或劝谓张温曰:“宣君正得董卓信任,贵幸无比,公宜小降意接之。”
张温不屑曰:“宣璠是何鸡狗,而令国士与之言乎!”
劝人曰:“不然,昔汲黯与大将军卫青亢礼,长揖丞相,面折九卿,矫矫风力,不肯为人下;而周阳由为郡守,汲黯与之同车,未尝敢与争坐,至为周阳由所抑,何哉?盖周为无赖小人,其肆为骄暴,凌轹同事,若无人焉;汲黯盖远之,非畏之也,实为避之也。后河东太守胜屠公不堪其侵权,遂与之角,卒并就戮。玉石俱碎,可胜叹恨!宣璠亦周阳由之类也,士大夫不幸而与此辈同官,逊而避之,不失为厚,何苦与之较而自取辱祸哉!岂不闻,得罪君子可,不可得罪小人乎!”
张温曰:“汝言亦是,吾往后见之,只当见狗豕,不睬不理便也。”
此语闻于宣璠,宣璠更是咬牙切齿,如眼中之钉,常欲即刻除之而后快。
乃与董卓宾客部曲谋曰:“周成王幼少,称孺子,周公居摄;今帝亦幼少,宜令董相国行天子事,如周公。”
宾客部曲皆曰:“宜如宣君所言,称摄以重其权,可镇服天下耳。”遂扬言曰:“董公功业赫大,历数有归,朝廷速宜揖让。”
议欲尊董卓比太公,称尚父。事上朝廷议,亲董卓者曰:“闻古之帝王,师臣者帝,宾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以夷吾为仲父,前例可循,授之宜也。”朝士心不以为可,然力不能制,无敢违者。
董卓谋之于中郎将蔡邕,蔡邕曰:“太公辅周,受命翦商,故特为其号;今明公威德,诚为巍巍,然比之尚父,愚意以为未可;昔周勃、霍光,其功至大,皆不闻有九锡之命也;明公宜须关东平定,烽烟熄静,车驾还返旧京,然后议之,不迟也。”
董卓不悦曰:“吾待先生,不可为不厚;先生何不顺从吾意也;吾得专封拜赠,于先生,不亦为益乎?”
蔡邕对曰:“非也;但愿主公威德加于四海,吾得效尺寸之功,垂功名于竹帛,得附骥尾,吾之愿也;吾非谏阻,乃审度利弊耳。”
董卓大笑,曰:“先生真可谓善谏矣,不容人不听。”
乃上书固让数四,称疾不起;群臣复上言:“相国虽克让,朝所宜章,以时加赏,明重元功,无使百僚元元失望!”
帝乃下诏:“以相国、郿侯董卓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弼汉公,益封三万二千户。”
于是董卓假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以太师,位在诸侯王上,百官迎路拜揖,董卓遂僭拟车服,乘金华青盖车,爪画两轓,时人号“竿摩车”,言其服饰近天子也;出入僭天子仪仗。
胁帝下诏曰:“自今以来,唯封爵乃以闻,他事弼汉公、四辅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辄引入,至近署对弼汉公,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于是董卓人人延问,密致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朝中大权集于一身矣。
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侄董璜为中军校尉,总领禁军;董氏宗族内外,不问长幼,子孙虽在襁褓,皆封爵位;一门执象笏者百余人,贵盛无比。董卓侍妾怀抱中小儿,亦封侯,弄以金紫。
董卓有子,亡于征战羌胡乱军中,留有一女名董白,时尚未笄,封为渭阳君;呼召三台、尚书以下,皆诣董卓府启事,然后得行。
士孙瑞往见王允,谓曰:“封爵以功,无功而侯,则有功者不劝,跋扈而侯,则跋扈者愈多。董卓肆意,公不发一言止之哉?”
王允沉默久,才颔之,又叹曰:“事已成,奈何?”
士孙瑞曰:“公为宰臣,不惧竹帛如刀乎?”
王允曰:“容徐为图之。”
不久,京师地震,坏却房屋百余间,董卓先问王允,地动是何因也?王允惶恐答曰:“阴阳失衡,司徒失职,皆吾罪也。”
董卓笑曰:“不至此,何关司徒事。”又问蔡邕,蔡邕对曰:“地动阴盛,大臣逾制之所制也;公乘青盖车,远近以为非宜。”董卓从之,更乘金华皂盖车也。
欲于离长安城东二百五十里,别筑郿坞,栾规谏曰;“相国不闻昔田婴专齐之权,尝欲城薛;客谏田婴海大鱼乎?夫大鱼,网不能止,钩不能牵,砀而失水,则蝼蚁制焉;今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奚以薛为?苟有失齐,虽隆薛之城至于天,庸足恃乎!今汉亦相国之水也,何用再筑城郿坞乎!”
董卓不听,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高厚皆七丈,内盖宫室,亭台池榭,极其壮丽;仓库屯积三十年粮食,号曰“万岁坞”;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栾规叹曰:“董公欲多识暗,不堪辅也。”欲辞去,李儒劝止之。
董卓生平好美色,至老益淫,特派亲吏四出,采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充实郿坞其中,金玉、彩帛、珍珠堆积不知其数;家属都住在内。
董卓略读史实,知历代权臣挟主专政者,鲜有好下场者,心下亦自怀惴不安;尝从容问于李儒曰:“吾其免乎?”
李儒对曰:“明公以地方拔起顾命,寄以社稷之重,废昏立明,义无不可;但挟震主之威,据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恐为难。”
董卓始惧曰:“吾将何以免于难?”
李儒曰:“今日之势,失武与威,则将为人所制;主公若能长执武与威,则人不敢窥,可免于难。”
董卓问曰:“何能长执武与威乎?”
李儒曰:“汉祚不行矣,人所共知之;主公龙行虎步,福德天佑,何不取而代之!必为太平天子,此可长执武与威。”
董卓曰:“汉主虽少,却甚贤,聪颖可辅;且大臣多怀依恋,输忠者尚多;汉室大命虽衰,尚不至亡。”
李儒曰:“若不冒险试之,掷于一搏,恐旁虎窥狼噬者多,主公在明,其在暗,难免要遭暗算;则悔之无及矣。”
董卓曰:“兹事体大,且容商议!”
李儒曰:“天下事繁,众弊所集,众怨所指,皆于执政,自古曰权重难居,即谓此也;若不听吾言,大事去矣!”
董卓又问凉州名士程寅曰;“吾秉国政,外间论议如何?”
程寅曰:“吾不敢言。”
董卓曰:“汝乃吾凉州之人,吾之亲信,何不敢言?”
程寅曰:“恐不合相国意,触相国怒。”
董卓曰:“汝只管直言,吾不罪汝。”
程寅曰:“相国虽威势赫赫,吾恐家族危如累卵,尚复何言?”
董卓愕然,问曰:“何出此言?”
程寅对曰:“是不难知也!相国强欲立帝,又强欲迁都,则士大夫虽不敢明言,内心怨深矣;又山东叛逆,边衅既开,三军暴骨,孤儿寡妇,哭声相闻,则三军怨矣;边民死于杀掠,内地死于科需,则四海万姓皆怨矣;丛此众怨,大臣内谋于朝,诸侯外谋于州郡,百姓战士人心思为乱;相国何以当之?”
董卓默然久之,曰:“汝言甚切,将何以教我?”
程寅辞谢;董卓再三固问,程寅乃曰:“今之势,唯有依李儒计,或可避也。涣然与海内更始,曩时诸贤,死者赠恤,生者召擢;遣使聘贤,释怨请和,以安边境;优犒诸军,厚恤死士;除苛解慝,尽去军兴无名之赋,使百姓有更生之乐。然后选择名儒,依尧禅舜之故事,逊以帝位,乞身告老,为绿野之游,则易危为安,转祸为福,或可侥幸行也。”
董卓曰:“汝欲吾为他人作嫁衣裳,岂不迂乎?”程寅叹息而出。
欲知董卓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