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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三国演义 历史演义,不能胡编乱造只提供趣味,要有旨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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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6 08: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1回 丁原败董卓缘由 李儒述吕布身世
  董卓按剑立于园门,正瞧着百官背影,在生闷气;忽见一人跃马持戟,金甲金盔,英姿勃发,于园门外往来驰骤,眼望着园门,满是不屑之色,明是意存挑衅。正是那丁原身后站立冷笑之人。
  董卓问李儒:“此何人也?敢如此胆大。”
  李儒曰:“此丁原义儿:姓吕,名布,字奉先者也,善使一杆方天画戟,重达百斤,勇武如项羽之流也,有万夫不当之能,方才席间吾劝明公勿杀丁原,正是怕此人突起相害也;此人无人能敌,主公且须暂避之。”
  董卓亦尝遥闻吕布‘飞将’之名,怕其年青气盛,不知利害,一时性发,自恃武艺,挺戟来相杀,不是耍处;也不顾别人议笑胆小,先作识时务再说,遂听了李儒话,乃携诸人入园潜避。
  却说丁原在温明园与董卓闹翻,回到执金吾办公所在,与属官简单交代了数言,便与吕布出城直奔孟津驻扎军营。
  孟津,在洛阳北,都道所凑,古今以为津。武王伐纣,诸侯不期而至者八百人,同于此设盟,故又曰盟津,俗名治戍津,今河阳县津也。乃汉时,卫护洛阳八关之一,是历代有名的驻兵之所。
  丁原进了军营,愤恨难消,使人下书于王允、杨彪等,责之曰;“君乃先朝老臣,素著朝望,今董卓老贼擅议废立,君何不得出一言诤争,殊使人失望,何也?”
  王允回书曰:“于今,抗庭而起,面折诤争,不畏不惧,吾不如君;盖汝有仗恃,手中有兵,吾无缚鸡之力,唯随机应变,以求苟活;然全社稷,使刘汉不堕者,君亦不如吾,如不信,请拭目以待。”
  王允书罢,往与杨彪私谓曰:“丁原,一莽夫也,不自揣料,竟敢下书责吾等,可谓跳梁小丑之徒耳。”
  杨彪亦对丁原素无好感,曰:“既知之,何与计较乎?莫睬为是。让小丑去与董卓跳梁一番,岂不大好!”
  王允笑曰:“吾向谓汝为温谦君子,听此语,不甚象也。”
  杨彪亦笑曰:“处此衰世,温谦君子,安能活否?为此身营营苟活,还是不甚象好。”
  两人相对大笑,直笑得直不起腰来。哪象是两个朝廷股肱重臣,简直就是胡闹的市井泼皮。幸是在私府厅堂之上,若是外人见之,怕难逃此议论:“堂堂重臣如此,朝廷还有救否?”
  杨彪问曰:“董卓虽有勋劳,但素无才德,出自军人,今以军威超居元宰,便欲废帝,王太仆有何看法?”
  王允曰:“一团死水,
  杨彪甚以为然。
  先是,宰相赵普奏疏言:“臣久缣贯苦,近者始获朝参,窃疑大限非遥,深恩未报,事当关听,敢不尽诚。国家山河至广,郡县尤多,寰中之文轨虽同,塞上之干戈未息。防微虑远,必资通变之材,定难扶危,宜退谄谀之辈。此时机务,须藉正人。...无非谨畏清廉,惟于献替之时,并执谦恭之礼。稍有缄默,宁济急须!宜求抱义之人,必有分忧之士。臣窃见工部侍郎张齐贤,数年前特受圣知,昇于密地。公私识者,尽谓当才,不期岁月未多,出为外任。....凡言大事,须有悔尤,其如义士忠臣,不顾身之利害,奸邪正直,久远方知。齐贤素蕴机谋,兼全德义,从来差遣,未尽器能。虑淹经国之才,堪副济时之用,如当重委,必立殊功。[黄琬]


  次日,董卓正与李儒商议废帝之事,忽听得城外鼓声震天,正疑惑间,人报丁原引军城外叫骂搦战。董卓大怒,曰;“席上之辱,吾尚未说,他倒不依,岂不作死。”遂披挂了衣甲,打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引军同李儒并大小将校出迎。
  两军渐近,旗鼓相望,各摆开阵式,两阵里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丁原阵门开处,只见吕布坐马上,头顶束发金冠,身披锦绣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抹绿靴斜踏宝镫,手持丈二方天戟,英姿飒爽,随丁建阳出到阵前。
  二人左右雁翅般摆开十二骑马来,左手下七将:张辽、薛兰、李封、郝萌、侯成、宋宪、魏续,右手下七将是高顺、成廉、高雅、秦宜禄、陈卫、李黑、刘何。
  丁建阳立在红罗销金伞下,亦是头戴金盔,身穿金甲,斜披红锦战袍,举手中剑,指董卓厉声骂曰:“国家不幸,阉官弄权,以致万民涂炭。尔无尺寸之功,滥居方岳之重;恃远背诞,不恭贡职,假借戒严入朝,位尚未捂熟;焉敢妄言废立,欲乱朝廷!计君之罪,实不容诛。”
  董卓曰:“吾议立帝以贤,造福万民,有何不可?汝焉敢不奉诏命,率兵侵犯京都,欲造反乎!”
  丁原厉声道:“我不造反,特来擒杀反贼。”回顾左右曰:“谁敢擒杀此贼!”
  只见丁原营里单骑驶出一将,头戴一顶熟铜狮子盔,身披一副铁叶攒成铠甲,腰系一条镀金兽面束带,披一领雪白团花袍,手持一杆长枪,姓张名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也;本聂壹之后,以避仇怨变姓为张。驰到两阵中,挺枪遥指董卓,高叫曰:“董卓老贼,闻汝营中多有猛将,谁敢与吾出场单挑?决个胜负生死?”
  董卓营中郭汜双手各持一刀,纵马出阵,曰:“有何不敢?吾来战你。”
  言罢,催马抡刀,冲杀过来;张辽挺枪相迎,两人果然俱好本事,战杀了三十余回合,郭汜才渐感吃力。
  李傕见郭汜双刀渐现左支右绌,亦催马举刀欲来相助。却被丁原营里高顺拦住厮杀。
  董卓骁将王奋身长一丈,豹头环眼,虎臂熊腰,面如活獬,乃是一员有名猛将,向来自夸武艺高强,军中无敌,却爵位远在李傕、郭汜下,早心怀不满,见李傕、郭汜战不过人家,便欲想在众人前施展本领,好教大家比较,力压群将,于是神气昂然,手挺大刀,纵马驰出,前来助战.
  吕布大怒,飞马而出,挺戟来迎,战不三合,便将王奋挑落马下。
  董卓大惊,阵营里二将怒气冲天,一将挺刀,一将持枪,猛拍胯下马而出,来合战吕布,董卓看来,乃是猛将华雄、樊稠,董卓心下稍安,心想也唯有华雄、樊稠能抵得吕布。
  谁知华雄与樊稠与吕布才战了十合不到,已汗流浃背,遮挡不住,再看郭汜,身上已有几处着了张辽枪伤,再看李傕,也在高顺大刀逼迫下,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李傕、郭汜、华雄、樊稠及死于吕布戟下的王奋,可都是当世不多见少有敌手的猛将,竟都不是敌方三人对手,董卓如何不惊?正欲呼张济、杨定等宿将出去助战。
  只见丁原举剑,往前指麾,高叫曰;“取董卓老贼首级者?赏金五万两,进爵五级。”指挥军兵掩杀过来。
  李傕、郭汜、华雄、樊稠见丁原大兵冲来,皆撇了对手落荒而逃,董卓虽早布好阵势,被吕布、高顺、张辽一阵冲杀,竟不能抵挡,阵势顿时慌乱,大败而溃。
  正在危急中,只见东面路上尘头大起,车声马声如雷。一员少将如飞而来,金盔银甲,大叫曰:“父亲休慌,西凉大军在此。”跨马挺刀迎住吕布厮杀。
  董卓惊魂方定,睁眼看时,见是儿子董厚率领西凉军到。只见董厚与吕布交战,战不三合,便已不敌,西凉军中驰出二十八骑,皆是董厚贴心护卫爱将,走马灯般围成一圈,合战吕布。
  丁原见西凉大军到,怕前锋吕布有失,忙鸣金收兵回营,董厚欲赶,被董卓止住,亦收聚败逃军士,退三十余里下寨,聚众商议。
  董卓曰:“若非吾儿及时到来,今日难逃全军覆没矣。”
  董厚曰:“儿在西凉,正不知父亲在洛阳情况,接到使者发军将令,儿怕京城有变,父亲军少,难以应对;故连夜兼程赶路,不想竟在此处遇见父亲。若非吾军长途跋涉,身疲力累,吾军一万铁骑足可一举扑杀丁原矣。只是那与儿对阵之将,真项羽再生也,吾与二十八宿战将,竟也战不胜他。”
  李儒笑曰:“吾在远处瞥见,公子贸然与其交战,着实为公子捏了好大一把汗,此人乃并州飞将吕布也;幸好公子无虞,吾等才松一口气。”
  董厚曰;“原来是吕布,吾败亦不算辱也。吾久闻其名,不想闻名不如见面,竟这般厉害。吾那二十八宿护卫将,任随挑一员出来,其武艺皆不在于当世诸战将之下。虽远来疲累,气力大打折扣,但能在吾与二十八宿将合攻下安然脱身去,天下也只此一人了。”
  董卓笑曰:“吾儿向来眼高于顶,不想也有敬服之人,倒也难得。”
  董厚曰:“此人才武,儿远不如,不能不服,不敢不服。”
  董卓曰:“吾儿长大矣。”
  李儒曰:“吕布固然天下无敌,李傕、郭汜本事,吾等都知道,放眼世上,也少有人能及,此番遇上吕布手下二个部将,竟都战不下,可见那二将,也是不世出的英布、彭越之流猛将。”
  董卓思量丁原手下这么多武艺高超的武将,都是劲敌,不禁有些畏怕,心想:“丁原何来福气,拥有这许多猛将。”忍不住将目光扫视众将,曰:“丁原不足畏,吾观吕布非常人也,吾向来只闻飞将吕布其名,不知其竟厉害如斯;谁知其详细来历否?”
  李儒曰:“吾略知一二。”
  董卓曰:“何来历?”
  李儒曰:“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也;其母怀胎十一月,腹隆隆而不能分娩,有道人过其门曰:‘所孕者乃奇男子也,当以剑矢置身傍,即生。’其母依其教,已而果生,人皆以为异;少时聪颖顽劣,喜玩弹子,曾登池楼见翔鹄云中,谓左右游伴:‘当生取之。’众皆不信,于是吕布掷弹,击其两翅,鹄毛尽脱,从空坠下,而下地不伤;其技神妙至此。”
  董卓听至此,涌动游侠情结,脸上好生艳羡,李儒续曰:“生平好为人出头,喜打抱不平,每与人群斗,拳所殴击,无不颠踣,人皆惧而避之,咸曰:‘此人勇悍,南宫长万再世也。’”
  南宫长万,乃春秋宋庄公时猛将,天生神力,当时单打天下无有敌手。尝置母车中,从宋国至陈国,相去二百六十余里,亲自推辇,一日便到。董卓亲眼于阵上见了吕布之勇,故李儒将其比之南宫长万,倒不觉有夸张之辞,叹曰:“若不是吾亲见,真难以置信,天底下竟有这般绝世武艺!”
  李儒看了董卓脸上充满钦服,继续接下曰:“吕布年轻时,尝被人告以劫钱入狱,其父写信于吕布,自怨年老力弱,无人耕种田地;吕布回信其父曰:‘切记,勿翻田地,吾所劫之钱,皆埋在地里二尺处,若翻地,则成儿罪铁证矣。’狱吏偷看其信,大惊,急持其信告知其父所在县尉,县尉率捕贼吏令三百余人秉锄锄挖其父田地,找寻赃银,翻遍了五十亩田地,哪里见什么赃银。吏受欺,挟其父探狱问吕布,赃银藏田地何处?翻遍也不见;吕布大笑,曰吾从未曾劫钱?何有赃银?吏曰:‘汝既不曾劫钱,世上哪有自承赃银的?’吕布语气含嘲讽曰:‘吾不如此说,谁为吾父亲无偿而自愿、又卖气力翻地也?’吏方知受其愚弄。”
  董厚问曰:“后来如何成为丁原义子?”
  李儒曰:“吕布因为弓马骁武,被中正荐举为并州吏,时丁原军马屯河内;丁原尝自帅轻骑觇敌,骑皆四散,吕布独自登丘而寝。俄而贼兵四合,骑有二千人,来捉吕布;吕布上马使一杆方天画戟,驰入贼阵,当者披靡,直突贼人首领,一戟刺死,贼骑大恐,盖彼首领素有勇力,号称千人敌,因此四散逃奔。待丁原赶来时,贼骑早无踪影了。日暮,胡兵二万人大至,丁原大惊失色,吕布镇静自如,令营中燃火,又遣结义弟兄陈卫、李黑分别潜入东、南两地柴木放火,三处火起,虏疑有大兵相应,遂不敢进,夜遁去。此战,名震并州,州人皆以李广相拟,誉为飞将。”
  董厚曰:“其事迹,还有否?”
  李儒曰:“又一日,方饮宴,虏数千劲骑白昼入城,居民惊扰,吕布引数骑驰出,射杀虏部长一人,斩首数级,擒其八人,悉降其余党。丁原拊其背曰:‘汝乃吾并州长城也!’州人制歌曰:但使飞将在,胡虏何所惧?丁原拔之为主簿,甚见亲待,而见其名盛,甚内忌之,深严防备,故此吕布郁郁不得志,心甚怨之。”
  董厚又问曰:“其事迹,还有否?”
  李儒曰:“其人事迹,甚多也,举不胜举,然皆关战事,大同小异。唯有一事,可值一说。”
  董厚曰:“何事?”
  李儒曰:“皇甫嵩为车骑将军时,董明公与并州刺史丁原、凉州刺史耿鄙、幽州刺史刘虞等,彼时皆归皇甫嵩节制,皇甫嵩初见公孙瓒、李傕、郭汜、樊稠、高顺、张辽等,皆许之于‘猛将也,冲锋陷阵之选也’,及至见吕布与盖勋,均一见而奇之,赞二人‘此良将才也。’然尤爱重吕布,见待甚厚,甚在于丁原上。临别,以左氏春秋授之曰:“将不知古今,匹夫勇耳,将军当读之,他日勋绩,必在吾上。”吕布于是折节读书,悉通秦、汉以来将帅兵术,由是益知名。其引丁原内忌,也是因为并州将吏军士,皆发自肺腑膺服吕布,更胜于膺服丁原。为此使丁原不平也。”
  李傕、郭汜、樊稠在旁听了,言自己不如吕布,心下不服,欲待驳斥,然转念一想,与公孙瓒比肩,亦不辱没自己。盖彼时,公孙瓒声名之高,威震幽州。
  董卓笑曰:“此人甚有意思,囚狱中尚能玩弄奸吏,挥洒自如,不以为然,非大智慧不能也;又孤身退大敌,真绝世英雄也。”
  李儒曰:“闻主公言下,颇是喜爱吕布?”
  董卓曰:“谁曰不是?可惜明珠坠于污泥,吾若得此人,胜于周亚父之得剧孟耶,刘邦之得韩信,何虑天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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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6 08: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2回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杀丁原吕布降董卓
  言未绝,帐前忽一人挺身出曰:“主公勿忧,主公既喜爱,某将为主公招于麾下;某与吕布同乡,知其勇而无谋,见利忘义。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吕布拱手来降,可乎?”
  众视之,乃虎贲中郎将李肃也,乃名将李广之后,昔李陵以步卒五千横插沙漠,兵败后卒降匈奴,后娶匈奴公主,故有支脉遗留并州五原郡。李肃少而好学,其性沉敏宽和,通涉纵横之术,口才绝佳,又颇习武艺,爱诵孙、吴兵法。
  董卓大喜曰:“汝与吕布同乡,交情如何?”
  李肃曰:“少儿时开裆裤一起玩耍长大。”
  董卓曰:“汝去将何词以说之?”
  李肃曰:“吕布性虽贪,贪其所好也;然非所好至宝,纵价值连城,也不足动其心;此人于金银珠宝之物,弃如粪土也;必须用一物前去,必动其心,但恐主公之不舍耳。”
  董卓曰:“汝且试言所用何物?”
  李肃曰:“某闻主公有名马一匹,乃大宛所产汗血马种,朱鬣五色,凤鹰麟身,号曰赤兔,日行千里。吕布此人自诩英雄无敌,最喜好马,每见好马,目不能移;须得此马,才能动其心;再用金珠,供其以利结恩将士;某更进说词,吕布必反丁原,来投主公矣。”
  董卓曰:“金珠最多,尽可用之,吾无所惜;而赤兔马,乃吾至宝,何忍弃之他人?”
  李肃曰:“吾固知主公之不舍也。”
  董卓曰:“此马随我多年,其行速而稳;吾北征凉州,横行天下,皆乘此马也!浴血疆场,多曾救吾性命,与吾情深,如人间父子,胜过父子,厚儿向我乞要,我尚吝惜不给,我又何忍送与他人?”
  李肃曰:“主公爱马之情,足见念旧,令人感动;然今日主公已非沙场驰骋之将,乃坐镇朝廷,庙算洪谟,运筹帷幄;马虽功多,在主公处,然亦无所用也。若吕布降于主公,则马为吕布所骑,正是为主公浴血沙场,驱驰立功,不胜于放置厩中只观瞻乎?而吕布,非此马,不足以动其心;而主公,非此马,不足示主公诚意也。”
  董卓沉吟曰:“汝言似亦有理,容我少思。”顾其子董厚曰:“吾儿,汝观李肃言,意下如何?”
  董厚曰:“吾亦爱赤兔马,但李肃所言甚是,若一马换得吕布降,胜过送与儿骑。于大业有大助也。儿愚见:当依李肃言。”
  董卓投以赞许一瞥,颔首点头,复顾问李儒曰:“汝意如何?”
  李儒曰:“吕布英雄,武勇无敌,天下一人也;主公欲破天下,何惜一马!”
  董卓大笑曰:“好,好;若得吕布来降,吾何惜一马?”
  乃令人牵马过来,董卓以手轻轻抚摸马头,又以面磨娑马面,又轻拍马背,恋恋不舍;才欣然交与李肃,更与黄金一千两、明珠数十颗、上好玲珑碧玉带一条。
  李肃赍了礼物,径投吕布寨来;伏路军人听得有人走动,走出二十余人,持了弓箭及长枪长刀团团围住。
  李肃曰:“不必相擒,汝等可速报吕将军,言有故人李肃来见。”军人入帐报知,吕布命入见。
  李肃见吕布作礼曰:“贤弟别来无恙!观君神采,更胜以前矣。”
  吕布揖曰:“久不相见,李兄何意来此乎?”
  李肃曰:“忆昔相从,多蒙贤弟指点愚兄武艺,获益不浅,至今感德不忘,闻将军在此,故特来相见。”
  吕布曰:“昔年蒙兄传授汝祖李将军百步穿杨箭法,奉先亦常思兄德。”
  李肃曰:“贤弟神悟与神力,愚兄远不及也;汝之射,虽我教之,我却望尘莫及,甘拜下风。”
  吕布大笑,曰:“与兄长久旷问疏,曾闻李兄任南郡太守,后断闻兄音;不知现在何处得意,今居何职?”
  李肃曰:“南郡之事,耻多荣少,令人疚愧,不堪重提;现任虎贲中郎将之职。”
  吕布曰:“此乃军中要职,兄得此,可喜可贺。比我强多矣。”
  虎贲又作虎奔,言如虎之奔也,王莽以古有勇士孟贲,故名焉。或曰‘若虎贲兽’,言其勇猛。虎贲中郎将,比二千石。属下有虎贲士千五百人,郎亦多至千人,无常员,皆戴鹖尾。虎贲诸郎,皆父死子代,比二百石。将衔虽不很高,却可独立自领一军,且属下军士,皆战功显赫之子弟恩荫入来,故此职,会来事者,前途不可限量。
  其言下辞色,含有酸醋委屈之意,脸上亦有抑郁愤懑之色,李肃看在眼里,知其心里甚不服,心想:此行必成矣。便微微一笑,转变话题曰:“吾闻贤弟匡扶社稷,不胜之喜;今得有大宛良马一匹,汗从前肩髆出,如鲜血,乃天马种;可负重八百余斤,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吾闻,宝马如宝剑,唯有德能者据之,方合天道;故特赶来献与贤弟,以助虎威,添君羽翼。”
  原来古时寓言有兔子东郭逡,最善跑,一天可环山者三,腾山者五,故马名为兔,取其矫健善跑之意,兔前加赤字,盖其马汗出如血,故曰赤兔。
  吕布听得有此好马,且是特地巴巴的来此送与自己,脸上笼罩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眉开眼笑,曰:“兄长如此厚情,小弟怎敢妄居德能?怎当谬赞?惭愧,惭愧。”
  李肃端穆脸色,一本正经曰:“贤弟之能,盖世无双,愚兄深知之,何谦也?再谦,则视愚兄为外人矣。”
  吕布大笑,李肃转过头来,呼令从人,牵马过来观看;果然那马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身条高大,格体调良,从头至尾,长一丈;额高九寸,头颈鬃鬣如龙;从蹄至项,高八尺;气色如将噬,嘶喊咆哮,每一嘶,营中群马皆闻而耸耳。有腾空入海之状,不可为人驭之气势。
  后人有诗单道赤兔马曰:
  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
  掣断丝缰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
  吕布生平,自鸣英雄,唯美人与骏马,最是嗜爱;当下见了此马,大喜过望,赞不绝口曰:“真好马也;吾见过好马多矣,未曾见此,此万万中无一也。足可当振鬣长鸣,万马皆喑之赞也。”
  李肃曰;“贤弟乃世间奇男子,无二之虎将,赤兔亦马中之龙驹;世间堪配此马者,非贤弟莫属也。”
  吕布深揖一躬,谢李肃曰:“小弟何德何能,乃蒙兄长如此爱重,赐此龙驹,教小弟将何以为报?”
  李肃故意生气曰:“贤弟何出此言?某为义气而来,岂望报乎!贤弟,再莫说此见外之话。”
  吕布曰:“如此,雅意心领,感铭五内;他日若有用得着小弟处,不须客气,尽管吩咐便是;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肃曰:“愚兄省得,只望贤弟日后腾达,大富大贵,肯提携愚兄才好。”
  吕布曰:“兄长说此话,奚落小弟矣。”
  李肃曰:“此乃愚兄肺腑中流出之话,何谓奚落?”
  吕布曰:“兄长乃京官,小弟乃地方小吏;兄长堂堂正五品,小弟吏职,不过从九品;兄长享禄二千石,小弟薄俸二百石;吾与兄悬殊如天渊;兄长言提携两字,岂非颠倒乎?提携两字当吾求兄所言,而兄长言,岂非奚落笑话小弟也。”
  李肃笑曰:“不然,今世乱,天下当重英雄,贤弟现下虽暂处下僚,一旦风云际会,功业成就必一蹴而上,愚兄怎敢望尘;愚兄才情,焉及贤弟?愚兄所言,非矫情,切切乃实话也。愿贤弟勿忘。”
  吕布大笑,紧握李肃双手;令人摆盛筵置酒相待,杯觥来往,说些小时顽皮淘气之话,谈得入港,酒到杯空,不觉酒酣,李肃故作醉意,曰:“愚兄与贤弟少得相见;与令尊却常会来。”
  吕布曰:“兄醉矣!先父弃世多年,安得与兄相会?”
  李肃大笑曰:“非也!某说今日丁刺史耳。”
  此语乃李肃精心构制,激吕布之嫉愤;他知吕布自谓英雄无敌,素来自视甚高,今李肃乃堂堂朝廷虎贲中郎将,而吕布不过是刺史下一不伦不类之主簿;而李肃常能与丁原相见,言下之意,两人职爵不相上下,属同朝为官。
  李肃知此话必如利箭直刺吕布之心。要不是送马在先,吕布必将以为是李肃特来讥讽于己,恐早拍案而起,拂袖送客矣。
  不出李肃所料,吕布闻得此语,果然羞愧无地,惶恐曰:“某在丁建阳处,亦出于无奈。”
  李肃故作惊讶曰:“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四海孰不钦敬?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何言无奈,而在人之下乎?”
  吕布曰:“兄长素知,吾非如兄豪族出身,有人携带。”
  李肃曰:“贤弟此言差矣;昔韩信,岂非门祚寒薄?在项羽处,位不过执戟郎,而投刘邦,不久即登坛为大将,领袖诸将;贤弟之才,不输韩信;贤弟之武,远胜韩信;何须他人携带乎?一旦适逢其会,如锥处囊,脱颖自出也。”
  吕布叹曰:“恨吾不得远游,识浅交少,不逢其主耳。”
  李肃笑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今朝廷积弊已深,消解无策,乱世已萌,非唯君择臣,臣亦择君;见机不早,悔之晚矣。昔姜太公避纣而归文王,兴周八百余年天下;百里奚弃虞归秦,相穆公而成霸业。自古贤才之士,莫不舍经行权以图建功立业,况以贤弟之才武,职受区区地方主簿,岂不辱没英杰?”
  吕布曰:“兄言如此,使愚弟愧煞也。”
  李肃曰:“如丁刺史者,乃妒贤嫉才之辈,吾视丁刺史终不能展贤弟之抱负,何堪久待?吾闻其以兄为主簿,名为亲待,实为戒备。可有此事否?”
  吕布怏怏曰:“他以吾为武人,不识文事,故欲以此激吾学文事,言是磨砥,有何不对?”
  李肃大笑曰:“张杨亦是武人,为何荐其到蹇硕处作假司马,使领兵?此机会是青云捷径,为何不荐贤弟?由此可见,他信张杨,而不信汝?汝莫怪愚兄语直,误会吾言为离间,汝且说事实是与不是?”
  吕布被说中心底隐衷,低头不语,举杯饮干,沉吟良久,才问曰:“兄在朝廷,阅人必多矣,观何人为世之英雄?”
  李肃曰:“愚兄遍观群臣,似英雄者倒有几个,老者如皇甫嵩、如朱俊;新人如袁绍袁术兄弟,然皆不如董卓。”
  吕布勃然曰:“吾所不解也,兄何以此贼为英雄?董卓专横跋扈,怀篡逆之心,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而汝竟奉为英雄,何也?”
  李肃曰:“贤弟且息怒,静听吾言,汝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矣;当今天子懦弱,不足以镇慑群臣,满朝文武,孰不知晓;而陈留王性仁孝,聪明好学,人人心中皆明,而人人口中皆不言;为何?无非怕负不忠不孝之名,怕担乱国篡逆之罪;天子懦弱则好欺,精明则难奉;董公则不然,敢于出头,冒天下之大不韪,干众人想干而不敢干之事,敢为天下先,非英雄,何能如此!况先帝遗言,亦以陈留王为嗣,董公所为,乃秉先帝遗志也。”
  吕布沉吟曰:“兄长如是一说,吾亦颇觉有理。”
  李肃曰:“董卓为人敬贤礼士,爱将如命,英豪云集,且不论贵贱尊卑,论才任用,赏罚分明,依愚兄所见,其终成大业。”
  吕布曰;“终是太好杀也,未免残忍。”
  李肃曰:“沙场之将,决生死于一途,孰不残忍?丁刺史不残忍好杀也?今董公出将入相,自当改变心怀,雅量慈恕。”
  吕布默然半响,曰:“兄言是也。”
  李肃曰:“大丈夫当避暗投明,弃邪归正,理之常耳。贤弟若弃丁原归朝,董卓必重用,大丈夫识时达变正所宜耳,愿贤弟思之。”
  吕布听罢,自思在并州,自己立下不少战功,却连个象样的校尉都混不到,不禁黯然;心想若继续跟随丁原,终不能获其信用荐举,难免终身屈抑;瞧李肃情词,明是含有招纳之意,倒也是一个选择,思罢,乃故意曰:“若如汝言,董卓倒也怀雄才大略,堪可追随;只是虽有心从之,恨无门路。”
  李肃含笑,知吕布心已大动,乃随身取出金珠、玉带列于吕布前;玉带玲珑,剔透可爱;明珠灿烂,光芒耀人;那珠放于盘内,有流星赶月之状,令人喜爱。一看不用认真鉴别,便知是上好之珍物。
  吕布惊问曰:“兄何为有此?”
  李肃令叱退左右,告吕布曰:“此是董公久慕贤弟大名,特令某将此奉献,赤兔马亦董公割爱所赠也;尚有黄金一千两,只因运送不便,尚存在吾家处,贤弟若入朝,随时可以取用。董公曰:些须区区之物,与吕将军权为进见之礼。”
  吕布大喜,眉展颜舒,曰:“不想董公如此见爱,某有何功以受此乎?将何以报之?”
  李肃曰:“如今政弊吏贪,法堕刑毁,纲纪丧尽,人心思乱,非命世之雄主,难以安定天下;命世之主,非董卓欤;但凡怀一才一艺者,尚欲效用,如某之不才,尚为虎贲中郎将;贤弟才胜愚兄十倍,若到彼,贵不可言;必将如韩信登坛,领袖雄豪;来日画像云台,不在话下。”
  吕布曰:“见爱如此,吾深感董公盛德,恨无涓埃之功,以为进见之礼。”
  李肃曰:“贤弟若有心呈进见之礼,功在翻手之间,恐贤弟不肯为耳。”
  吕布心知其意所何指,佯问曰:“何功如此之易也?”
  李肃故作神秘一笑,曰:“丁原如栖上之鸡,在兄一刀之割耳;不易乎?”
  吕布沉吟良久曰:“吾欲杀丁原,引军归董卓,何如?”
  李肃曰:“贤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不枉董公独具慧眼,赏识一场;但事不宜迟,在于速决。”
  吕布与李肃筹划完毕,约于明日来降,李肃连夜别去,自往董卓处报告。董卓大喜,不题。
  是夜二更时分,吕布提刀径入丁原帐中;丁原端坐椅上,正秉烛观书,见吕布不宣而骤至,且面色不善,戒惧而惊问曰:“吾儿来有何事故?”
  吕布曰:“吾堂堂大丈夫,安肯为汝子乎!”
  丁原大惊曰:“吾未曾亏待与汝,奉先何故心变?”
  吕布曰:“吾乃武人,在并州时,汝偏欲吾任主簿,排挤捉狭于吾;今至京城,方思得吾好处,才令领军。何谓未曾亏待?”
  丁原曰:“奉先误会为父矣,吾有心栽培汝,知汝武勇有余,文事稍嫌不足,故以主簿之职,涵养汝文才静气,乃好心也。”
  吕布曰;“任汝天花乱坠,吾只不信,今夜,便是汝死期;唯汝死,吾方有大展宏图之日,就算吾负汝,来日坟头,勤加拜祭,以此相报汝于九泉之下。”
  丁原强忍怒气,曰:“吾儿,汝字奉先,奉先者,何意也?奉先奉先,欲奉孝为先也,老夫为汝义父,汝欲对得住汝戴冠礼时,汝家长者取字之意,当奉我孝。”
  吕布曰:“汝莫巧言,欲逃死乎?”
  丁原亦素有武勇,少时为吏时,有警急,追寇虏,辄奋勇每冲在其前,才积功至今日,当下闻言勃然大怒,喝曰:“逆子,安敢无礼如此?”霍然立起,抽身边刀来砍吕布。
  但如何是吕布对手,吕布微一闪身,刀便落空,伸手向前,扯住丁原颈领,如拉小儿,反手一刀,便砍下丁原首级,大呼左右:“丁原不仁,欲谋反朝廷,吾奉密旨,已杀之。诸将士,肯从吾者在此,不不愿者任从自去!”
  吕布平时待军士甚和气,凡有军功赏赐,皆散于军士,故军士皆爱戴,且素钦服吕布勇猛无敌,谁敢枝梧,军中一呼,众皆袒右。
  诸将皆在,唯张杨先时为何进所遣,归并州募兵,得千余人,尚留在上党,击山贼;故不在此。
  军中司马高顺私谓吕布曰:“以君之才武,不必杀丁原,登高一呼,谁不追随,自带军队出降,丁原乃一莽夫,何能为也?今杀丁原,无足轻重,外人哪知内中渊源,将军日后,难免要背屈杀义父,忘恩负义之骂名。”
  折冲校尉张辽亦曰:“如朝廷常安,将军只做高官可也;观今之事局,怕只怕,风云变起,群雄逐鹿;将军为形势所逼,必不甘人下,欲想有所作为,成就霸业,便要授人话柄,恐有折损英威,为害大事不少。”
  死党成廉也曰:“将军欲杀丁原,尽可让吾来做,何必自已动手?遗人口实,为害不浅矣!”
  吕布猛省,大怀歉意曰:“吾行事孟浪,竟未曾想到此层,今悔之晚矣;往后行事,必当与诸位兄弟多多商议。”此时便已存迁怒李肃之心。
  其实吕布并非未曾想到此层,只是当时,他与高顺、张辽、成廉、魏续等将吏,都是丁原部属,主簿本不领兵,只在丁原授权时才能掌军;与军司马高顺、折冲校尉张辽等,职位不相上下,都是吏职从九品,而按惯例,军司马、折冲校尉是武职,而主簿是文职。因变起突然,战事需要,才有机会暂领军队,终是不知高顺、张辽、成廉等人心地如何?虽平时相处情好,也认领他为大哥,但若是与他们商议杀丁原,难免不担心高顺等不同意。故才不敢相告,来个先斩后奏,孰不知杀了丁原后,高顺等竟肯追随于己,竟至如此忠心于己。现在身负杀义父之名,才懊悔无及。
  正是:奇才有奇用,大志成大功。但恨尘埃里,无人识英雄。
  次日,吕布领张辽、高顺、郝萌、魏续、宋宪、成廉、侯成、高雅、秦宜禄、陈卫等猛将一干人,率领着军兵,持丁原匣函首级,径投洛阳,往见李肃。
  李肃见了丁原之头,曰;“奉先此功,足当封侯矣,日后仰仗处,多矣。”急趋入报董卓。
  董卓大喜,率李儒、李傕等亲迎出来。
  吕布献了丁原首级,董卓下马携吕布手同入帐中,盛宴置酒为之接风,以相庆贺。
  董卓先下拜,酌酒敬吕布,曰:“董卓今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足慰平生相慕之愿。”
  吕布忙起身离席,拜于地下曰:“董公众望所归,吕布小子早先眼拙,误犯虎威;亏李肃申以大义,得以弃暗投明,愿提镫执鞭,效犬马之劳。”
  董卓乐不可支,顾视吕布久之,啧啧赞曰:“奉先如玉树临风,好个人中吕布;真佳婿也,真佳婿也,恨吾女皆早出嫁,膝下空无,失汝这大好佳婿矣。憾哉!憾哉!”
  吕布意会,再拜曰:“承明公如此见爱,若蒙明公不弃,吕布愿拜为义父,则吕布终身之幸也。”
  董卓眉开眼笑,大喜曰:“吾早存此念,只不敢请耳;布儿既有此意,可谓心意相通,自此以后,咱父子同心,祸福相共,辅佐汉室,挽颓救弊,再振朝纲,令后世人提吾父子名儿,皆竖指而赞。也不枉今儿父子相认一场。”
  吕布满心欢喜,就请董卓上坐,即忙跪倒叩头,高声曰:“义父大人在上,受孩儿叩拜。”说罢,拜了四拜,遂认了父子。董卓复叫董厚出来,与吕布相认了兄弟。
  董卓以金甲锦袍赐吕布,又赏赐了许多金银彩帛,是日筵中,畅饮尽性而散。
  吕布归去,把李肃送来的一千两黄金,与董卓赏赐的金银彩帛,尽数散与将士,众皆欢喜,人人心下庆幸,以为跟对人了,比跟丁原小家子气强多了。
  董卓合并了并州军兵,自是威势越大,自领前将军事,司空依旧;谕朝廷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跟随吕布而来的张辽、高顺诸将,俱加官爵一级,另有赏赐。转典军校尉曹操为骁骑校尉,助军校尉伍孚为越骑校尉。拜光禄大夫朱俊为城门校尉、河南尹。
  吕布从二百石地方小吏,这一下子升擢为朝官二千石,且加封亭侯。与李肃虽是平职,但其青云升腾之势,非李肃可比也;李肃前言多仰仗,果然言中矣。吕布喜不自胜,对董卓感恩戴德,自不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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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2 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7回 行新政刺史巡行地方 积重弊吏治回天无力
  董卓所亲信羽翼、旧党所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中层而已,只有少数秩禄高者,不过比二千石,其余皆在千石至三百石之间。
  李傕等经李儒点拨,因有怀远之期待,俱都耐心,又董卓平昔待将士如爱子,凡有朝廷赏赐、及战时所掳获、所抢劫财物,皆分赐与诸将士,己所取,不过将士中一分也;故此,李傕等虽身经百战,功勋甚多,职不过校尉,秩不过千石,中层而已,亦终无怨言。
  董卓常言:“王者至公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  以“不为一身之谋而为天下之虑”者自居。又谓尚书任官者曰:“官在得人,不在员多。”奋发治平之志,溢于言表,亦能身体力行。
  曾问于陈纪曰:“士遭时得位,纡金拖紫,赏赐及于宗族,岂得不竭诚报国乎?”
  陈纪对曰:“高尚者不以名位为光宠,忠贞之士亦不以穷达易其志;若以爵禄荣遇之故效忠于上,中人以下所为也。”
  董卓默然久之,复问曰:“近日士大夫气殊不振,曾无一言及天下事者。岂皆无人材邪﹖”
  陈纪曰:“大抵人材在上之人作成。若摧抑之,则此气亦沮索。有道之士不任其事,安肯以自取辱哉!昔十常侍与贵臣不遗余力排斥异已,大起告讦。故士子欲仕宦,必得改节,寡廉鲜耻,列拜于势要之门,甚者匍匐门屏,穿窦而入。谀文丰赂,上下相蒙,只图苟免,全无后虑。若不如此,则往往其祸先及,其习气流毒,人至今犹有余恐。明公今虽以雷鸣之势重振之,但人材养成,也须姑俟之!”董卓深嘉之,以为然。
  故是时朝廷微有生意,盛传董卓公心,堪为社稷臣,洛阳士民皆以为将有太平望,王允私谓好友郑泰及所亲僚属文龟龄曰:“董卓外饰厚貌,内实忌刻而苛酷,天子卑弱,天下虽安,方忧危乱。”
  郑泰曰:“董卓本无功德,以诈取宰权,以武胁诸臣,其部属皆骄奢不仁,必自相诛夷,今看似虽承平,其亡可翘足待矣。”
  文龟龄曰:“若如所言,二公亦须未雨绸缪矣,免得到时手足无措。”王允、郑泰颔首称是。
  李儒谓董卓曰:“今士大夫、郡太守、县令佐吏皆习贪恣而废廉谨,习刻薄而鲜宽厚,习汰侈而耻节俭,习轻率而昧详审,习诈伪而罕真实,习隐蔽而忘忠纯,谓杀害不辜为威风,聚敛整办为贤能;以治己安民为劣弱,奉法循理为不治。髡钳之戮,生于睚眦;覆尸之祸,成于喜怒。视民如寇仇,税之如豺虎。监司项背相望,与同疾疢,见非不举,闻恶不察。观政于亭传,责成于期月;言善不称德,论功不据实。虚诞者获誉,拘检者离毁;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而求名,州宰不覆,竞共辟召,踊跃升腾,超等逾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会赦行赂,复见洗涤,朱紫同色,清浊不分。故使奸猾枉滥,轻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动百数。乡官、部吏,职贱禄薄,车马衣服,一出于民,廉者取足,贪者充家;特选、横调,纷纷不绝,送迎烦费,损政伤民。和气未洽,灾眚不消,咎皆在此。臣愚以为宜如成汤制官刑以儆之。使威福之路塞,虚伪之端绝,送迎之役损,赋敛之源息,循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宁其所矣。”
  董卓感其言,乃与太尉、司徒、司空、九卿会议,欲下有司考吏治真伪,详所施行;而三公九卿半数有言不便,半数言当务急行。
  董卓决曰:“地方官吏不法,放任终非理。”
  周毖曰:“朝廷遣使巡察四方,不可任非其人,其察主,不可不择。比年百姓疲于军旅,不可不安。”
  李儒曰:“周尚书所言甚是,夫使不择人,则黜陡不明,刑罚不中,朋党者进,贞直者退;徒使百姓修饰道路,送往迎来,无所益也。谚曰:‘欲知其人,观其所使。’不可不慎也。”
  蔡邕曰:“天下有危机,祸福因之而生,机静则有福,机动则有祸,百姓是也。百姓安则乐其生,不安则轻其死,轻其死则无所不至,祆逆乘衅,天下乱矣!黄巾是其显例也。察主能使机静亦启机动,举重也,需慎选之。”
  董卓乃举栾规为廷尉,置副职八人,皆选素有威名者,拜举侍中,持节行巡郡国,览观风俗,问民疾苦、冤、失职者。采访民间不便事并市物之价,车服、权衡、度量不如法者,举仪制禁之;有奇才异行隐沦不仕者,与所属长吏论荐,鳏寡惸独不能自存者,量加赈恤;官吏政绩尤异、民受其惠,及不守廉隅、昧於政理者,孝子顺孙义夫节妇为乡里所称者,并条析以闻;官吏知民间利病者,亦为录奏。
  蔡邕等复上言:“郡守专杀生之柄,权任太重。或用非其人,为害不细。我汉朝故事:刺史秩卑望重,以时巡察,奸宄自禁。今天下太平,可恢复州牧为刺史。”
  董卓曰:“天下尚不宁,州牧恢复刺史之议,容日后再议。朝廷不妨以议曹代刺史职,以律守令。”
  于是复遣三十议曹下各地。又复刺史六条问事,分行州郡,表贤良,显忠勤,采求风俗,省察治政,黜陟能否,断理冤狱,以要问事。并吏假还,讯问官长得失,其贪污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驿马上之,墨绶以下,便辄收举。其有清忠惠利,为百姓所安,宜表异者,皆以状上。何谓刺史六条?
  一条: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陵弱,以众暴寡。
  二要:二千石不奉诏书,遵承典制,倍公向私,旁诏守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
  三条:二千石不恤疑狱,风厉杀人,怒则任刑,喜则任赏,烦扰苛暴,剥戮黎元,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妖祥讹言。
  四条:二千石选署不平,苟阿所爱,蔽贤宠顽。
  五条:二千石子弟怙恃荣势,请托所监。
  六条,二千石违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割损政令。
  卫尉张温异议曰:“足下听断有允,庶事无滞,以正率下,则下吏必慎其负,而人听不惑矣,岂须邑至里诣,饰其游声哉!非徒不足致益,乃实蚕渔之所资,岂有善人君子而干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自古以来,欲为左右耳目者,无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谗陷并进,善恶倒置,可不戒哉?足下慎选纲纪,必得国土以摄诸曹,诸曹皆得良吏以掌文按,又择公方之人以为监司,则清浊能否,与事而明,足下但平心处之,何取于耳目哉?昔宣帝未尝顾左右与言,可谓远识,况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
  董卓曰:“君所言,可用在升平之世,今天下大势,如人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支,无一毛一发不受病者。此非常之期,欲收非常之功,当用非常之法。”
  张温曰;“今天下大势,果重病;然今日治病之患,正在于未成而为之,未服而革之耳。夫成事在理不在势,服人以诚不以言。理之所在,以为则成,以禁则止,以赏则劝,以言则信。古之人所以鼓舞天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者,盖循理而已。今为政不务循理,而欲以专权之势,赏罚之威,胁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谓必克矣,然不循其理,则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强弱,理之所在则成,理所不在则不成可必也。
  董卓曰:“此乃迂腐之言,以今日势,可用否?”
  张温曰:“吾有言在此,恐相国时未至而强为之,则其弊必至于日后不敢为。未服而革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革。盖世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何者?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此理之必然也。相国若出于慎重,则屡作屡成,不惟人信之,相国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于轻发,则每举每败,不惟人不信,相国亦自不信而日以怯矣。古之锐意革新,而一经大变,则忧沮丧气,不能复振。何也?鼎革者亦非有失德,徒以好作而寡谋也。慎重者始若怯,终必勇。轻发者始若勇,终必怯。”
  董卓曰;“哼”。
  张温曰:“明公作辅,何缘采听风闻,以察察为政邪!若此,人将为明公酷虐,愿明公慎思之。”
  董卓曰:“事在应急,迫于形势,非此不能治不良官也。”
  张温曰:“今相国天锡勇智,此万世一时也。当济之以慎重,养之以敦朴。若轻举,譬如乘轻车,驭骏马,冒险夜行,而仆夫又从后鞭之,岂不殆哉!吾愿相国解辔秣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轨之道,甚未晚也。”
  董卓冷冷曰:“虑多者事不决,不决何有成?”
  张温曰:“宜虑后患。”
  董卓霍然起立,拱手厉声曰:“天若祚汉,必无此事。”
  张温语塞而出府。刚出府门,遇上杨彪欲进府,张温语以诤谏事,并叹曰:“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原也。昔天下之罔尝密矣,然奸轨愈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于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今董卓其人,岂非下士乎?非下士,安不知此理哉?”
  杨彪亦以为然,辞张温进府,劝董卓曰:“法未易遽行也。当慎重。乞于各衙门条陈之言,择其筹虑深长可经久者,方赐施行,毋徇操切之论,致使求人太过,立法太严。”
  董卓亦不听之,是时天下,郡尹、县宰无不厚敛于民,家累千金,民议沸腾,民怨尘上;董卓欲治之,假帝诏,令吏民可自主告举守、令、胥吏不如法者,为奸利增产致富者。尽收其家所有财产,五分之四以助国库,五分之一厚奖所告者。此举,为后人以民议治官,开其先声也。
  不一月间,下郡议曹奏劾地方素行贪污,至死刑远徒者数百人,海内洁行者翕然称之。
  然国事之不堪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欲除弊端,而反衍生别种弊端;公府士驰传天下,考覆贪饕,而告讦之风大炽,关吏告其将、奴婢告其主,民告其官长。多有不实诬陷,借以报复或贪赏生财。本冀以禁奸,而奸愈甚。
  其后奸猾巧法转相比况,禁罔浸密,律令烦苛,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治狱吏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苛者获公名,平正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千数。
  是以州县得以舞弊无忌,只取所欲之条律,或罪同而论异,或过小而罪大,或恶大而罪小,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则望律敷衍生议;所欲陷则予深文究析,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导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纳之。盖奏当之成,虽皋陶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
  于是吏职怠旷,以文为饰,百姓贫耗,欲告无门,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奸猾强力之徒,专求牧宰权吏之失,迫胁在位,横于闾里;而长吏咸降心待之,一切贪纵如故,不过由明目张胆,转为暗中而已。则其中成本更高,故贪残尤是变本加励;白黑纷然,指鹿为马,国事日坏;人人救过不给,而欺罔之事转盛;事事仰承独断,而谄佞之风日长。官愈贪、赋愈逋、民愈困;民间怨愤之声大起,喧嚣尘上。
  吏坏之程度,借一事例,可知其它矣;却说京城下某县,一和尚携钱囊向市,其人生有怪像相,下脸犹长,有一无赖汉见之,乃扯和尚衣袖,谓之曰:“汝何因偷我驴鞍桥去,将作下颔?速还我。”
  和尚曰:“汝说笑矣,此乃我脸,只因长成此样,何谓是汝驴鞍桥,莫是取笑我乎?”
  无赖汉曰:“老子被人偷了驴鞍桥,何来心情与汝说笑,你还则罢,不然,汝将与我官衙分辩去。”无赖汉说罢,便推和尚欲送官府。
  和尚见无赖此状,忙拜揖求饶,无赖汉曰;“汝不欲送官,亦可,但得汝钱囊尽归我?作为赔偿,吾方不究汝偷我物也。”
  旁观者皆以为无赖汉是异想天开,和尚必不肯;谁知和尚闻言,竟是毫不犹豫,乃解将身上钱囊与之,旁人俱笑话其愚蠢胆小,纵送官府何妨?何得白给人把钱诈去。
  和尚苦笑叹曰:“吾非痴也;此非汝等所知也,凡送官府,官府中人,汝等几时见过,中有解事者人也?其必托言,既有人告,欲证真假,遣拆我下颔检看,我一个下颔,岂只值区区若许钱囊哉!若不拆,其必曰:人证俱在,必判我偷人物无疑!官府非不知此荒唐,然其亦欲诈钱耳,其辈如见血苍蝇,恐比无赖汉索诈更多。”
  四围旁者听其言,凡经过官府官司之人,皆起同情之心,多有愤慨者曰;“其言是也;无赖所诈,不过身上之钱耳,钱去,可买安全;而官府索诈,怕倾家荡产,犹不免也。又怕事露,非致你于死地灭口不可;黑狱中,多几个孤魂冤鬼而已。”
  众人纷纷称是,曰:“如今这世道,谁说不是哩?官府中人只知敛钱,哪有什么半毫天理良心,且有半点天理良心之人,也进不了官府;纵进了官府,也早被人当成了刍狗,作牺牲祭物使用。”于是众人在愤怒、咒骂、叹息中散去。
  又有一说,有一人在街上狂跑,有人好奇,问曰;“汝亡命跑,为的是甚?”
  其人曰:“官府正在捉捕黄巾贼人。”
  问人曰:“汝又不是黄巾,捉捕黄巾贼人,与汝何干?”
  其人曰:“但吾无法证明吾不是黄巾也。”
  问人曰:“但官府也不能证明汝是黄巾也?”
  其人曰:“但官府可以先把我投进监狱,说是找证据,他一日找不到吾是黄巾证据,吾便永久监在狱里。若是找到伪证,吾又屈死菜市头。汝说吾能不死命跑乎?”
  吏治如此,别说董卓,就是神仙转世,又何有为?
  有宋人王安石论汉末世风俗为证:
  贤者不得行道,不肖者得行无道。
  贱者不得行礼,贵者得行无礼。
  有宋人梅圣俞诗为证:
  田家作业苦,春税秋未足。里胥叩我门,日夕苦煎促。
  盛夏流潦多,白水高于屋。水既害我菽,蝗又食我粟。
  前月诏书来,生齿复版录。三丁籍一壮,恶使操弓。
  州符令又严,老吏持鞭扑。搜索稚与艾,唯存跛无目。
  田闾敢怨嗟,父子各悲哭。南亩焉可事,买箭卖牛犊。
  愁气变久雨,铛缶空无粥。盲跛不能耕,死亡在迟速。
  我闻诚所惭,徒尔叨君禄。却咏归去来,刈薪向深谷。
  欲知董卓治国效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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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1: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8回 李儒鸠酒弑废帝 盖勋寄书斥董卓
  却说少帝被废为弘农王,与何太后、唐姬困于永安宫中,衣服饮食,渐渐少缺;少帝自以无罪被废,心结终是不解,唯有切齿含怒,或弯弓射空,或拔剑砍柱;除此外,每日唯以泪洗面。
  一日,弘农王倚于亭间,伏着石栏杆观看景致,只见绿水波波,千条杨柳垂丝。偶见双燕飞于庭中,戏于梁间;翠羽双翦,一飞一逐,忽上忽下,你追我赶,好不快活;不觉看痴了,感触涌起,不觉两泪交流,想起去年,在帝位上为所欲为,何等任性快乐,今日又何等凄凉。忍不住凄然而叹。深感身生在帝王家,虽龙孙凤子,尚不如燕子微物自由,全不受制于人;自思困在宫中,欲移宫外一步而不能得,与囚何异?幽禁于此,不知何日才脱此禁。思潮澎湃,想到伤悲处,黯然久之;正所谓鸟啼花落,遇失意人,触处伤心,遂吟诗一首。诗曰:
  嫩草绿凝烟,袅袅双飞燕。
  洛水一条青,陌上人称羡。
  远望碧云深,是吾旧宫殿。
  何人仗忠义,泄我心中怨!
  董卓知少帝以小错小咎被废,朝野内外多有不服,亦怕有人以奉少帝为号召,竖起旗帜,凝聚成集团党派,故将李儒转为王府郎中令,以监视废帝起居,有无异常,时刻提防着。
  李儒每旬来看弘农王,不在时,密置腹心于宫中,暗察弘农王动静,一举一动,纤悉必报。是日获得此诗,来呈李儒。
  李儒大喜,他做这个郎中令,实是心不甘意不愿,只是丈人兼相国董卓安排,不敢违逆抗争。当下持了弘农王此诗,献于董卓。
  董卓看毕,谓李儒曰:“废帝怨毒我甚,怎生是好?”
  李儒森然曰:“怨望作诗,杀之有名矣。”
  董卓记起帝言,犹有顾忌,不禁躇踌,忧虑曰:“已被废黜,再杀之,恐人议论,奈何?”
  李儒曰:“少帝被废,久怀怨望。朝内外必将有大奸之尤窥之,专意造言,挟为奇货,将开群疑。今祸难方兴,争战未已;欲御外患,必除内忧。不然,异日疆场有事,变从中起,则大事去矣。不若借此杀之,断人怀望,以绝后患。”
  李傕亦曰:“反者必以此儿为名,若不除去,何以复安!”
  董卓曰:“汝言是也,议论者小事,今骑虎之势,正不得不尔。”乃召弘农王太傅责问之曰:“弘农王病困,汝何故不白?”
  王太傅诧异曰:“吾适从王处来,王体甚健;未闻有病,相国何从而闻?”
  董卓曰:“汝为王之太傅,何失职至此,王病,尚不得知,何堪为王太傅?”
  王太傅曰:“吾明相国意矣,原是要诬杀王;然王废放空宫,门禁峻密,无缘得与奸人构乱。众无愚智,有目共见。今杀一枯穷之人,而令天下伤惨,何益于治!”
  董卓大怒,曰:“汝欲教某家行事也,某家要看汝骨头有多硬。”遂命下狱囚之,命吏拷掠取词,责成罪实。使郎中令李儒带武士十人,入宫弑废帝。
  弘农王与何太后、唐妃正在楼上嗟叹伤凄,感余生悲凉;忽见宫女慌入报李儒至,弘农王大惊,不知何故,预感大祸临头,冷汗涔涔流下。
  李儒不待召见,突至楼上,弘农王颤声问曰:“卿来何事?”
  李儒拜揖一礼,曰:“相国以陛下幽忧既久,使臣等来献寿酒。”乃以鸩酒呈奉于弘农王。
  弘农王强笑曰:“已禅帝位,何得言陛下!此寿酒,本王谢相国赠,留于来日饮可乎!”
  李儒曰:“春日融和,百虫孳生;董相国特上寿酒,服此酒,可以辟恶。”
  弘农王泣曰:“吾已是废人,何相迫如是耶?”
  李儒曰:“何出此言?相国好意,寿酒勿疑。”
  太后曰:“既云寿酒,汝可先饮。”
  李儒曰;“此是相国专赐太后母子,李儒怎敢僭越,望太后与王自饮,李儒亦好回话相国。”
  太后曰:“相国既将寿酒,赐于孤家,即是孤家之物,孤家赐汝饮,汝何必谦让,汝饮即是。”
  李儒怒曰:“好利口的妇人,汝母子不肯饮耶?”呼左右武士持短刀白练,掷于太后前曰:“寿酒不饮,可领此二物!”
  唐姬跪告曰:“妾身代王饮酒,愿公存母子性命。”
  李儒叱曰:“汝何人,可代王死?”乃举酒与何太后曰:“汝可先饮?”
  何太后花容失色,知不免,乞曰:“我实无辜,天下共知,待我浴而后就死,可乎?”
  李儒曰:“谁耐烦等得?”斥令速饮。
  何太后不肯饮,大骂何进无谋,引贼入京,致有今日之祸。
  弘农王曰:“汝既奉命要我死,奉何人命?我得何罪?”
  李儒:“天子以王,故赐王死。”
  弘农王曰:“愿请一见至尊,与告者面质,虽死无怨。”
  李儒:“至尊那可得见。”
  弘农王道:“如此,则非帝心,必出自董卓意乎?”
  李儒见废帝问个不休,又见其迟疑不饮酒,心里着恼,曰:“多问亦是无用。”逼之立饮药酒。
  弘农王凄然曰:“今日之事,不可免乎?”
  李儒曰:“不可。”
  弘农王曰:“既不能免,容我与太后作别,再饮未晚。”乃大恸而作歌,其歌曰:
  天地易兮日月翻,弃万乘兮退守藩。
  为臣逼兮命不久,大势去兮空泪潸!
  唐姬泪污满面,抗袖而舞,亦作歌曰:
  皇天将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姬兮命不随。
  生死异路兮从此毕,奈何茕速兮心中悲!
  歌罢,与王相抱而哭,时少帝虽废为弘农王,待遇乃如王爵享用,尚有大小属官数十人在坐,皆歔欷流泪,却无有一人敢出来劝阻。
  李儒叱曰:“相国立等回报,汝等俄延,望谁救耶?”
  弘农王泪流满面,与唐姬诀曰:“不意今日遭祸,乃至于此。吾命已矣,汝归母家,不须念我。只是卿王者妃,势不复为吏民妻;愿自爱,从此你我,阴阳长辞矣!”
  唐妃抱住大哭,曰:“妾今日忍死以待王耳。”
  弘农王曰:“我不得生矣。卿才智过人,非寻常之女,异日或能一洗吾冤耳。”
  唐妃且拜且泣曰:“妾终不负陛下。”回首谓李儒曰:“相国既废帝为庶人,庶人何须非要逼死?相国若有一点天良未泯,亦当使我夫妇相守以老。相国纵不念帝,何不怜我无辜弱小女子?烦卿一复我命。”左右听了,无不洒泪。
  李儒怒曰:“相国之旨,谁敢有违?但令弘农王饮酒之后,便任汝自归耳。”
  弘农王至此已绝望,遂仰头大呼:“愿自今已往,不复生帝王家!天乎!天乎!”叹了几口气,夺过李儒手中鸠酒,把药酒拿在手里,才到口边,又哽咽起来,看了一眼李儒寒如严霜的神色,把心一狠,仰头饮下,忽然腹中大痛,如油煎肺腑,火烈肝肠。顷刻间面青唇紫,七窍流血,倒在地下,登时身死;时年十八。
  太后见此,心如被刀片片碎割,披头散发,形同街妇,再无顾忌,痛哭流涕,破口大骂,诅咒曰:“董卓逆贼,逼我母子,弑君篡逆,天地有所不容,犬彘亦不食其肉;汝等助桀为虐之徒,天道有灵,汝安得良死,必当族灭!”
  李儒大怒,摘下太后头上珠冠,双手扯住太后头发,不管太后负痛挣扎,直撺下楼,狠狠推于地下;太后浑身搅做一团,仍诅曰:“逆贼,死当讼汝于天!”
  李儒手指太后曰:“何氏专权,废弑董太后,无妇媳之道;宠信十常侍,祸乱国家,淫恶昭著。至忠之臣见遭黜废,谗佞之辈反授权柄,致使天下之人谤汉为乱国末朝。何氏其恶,人神共怒,赐其自尽。”叱武士将何太后白绫缠颈,活活绞死。
  史官有诗云:
  太后素练系咽喉,少帝鸠酒一身丧。
  何事皇宫变生多,千载令人怨未休。
  只留下唐姬哭得死去活来,泪尽继之以血,骂曰:“董卓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唐妃志操坚贞,仪容明秀,弘农王深敬重之,伉俪无间。及弘农王崩,唐姬后终身不嫁,守节至老。后人有诗美之曰:
  皎皎冰霜性,亭亭松柏姿。
  纲常谁倒置,节义独撑持。
  虽未随君去,煎熬痛国危。
  芳名垂信史,巾帼胜须眉。
  李儒也不理会,自去了;后来,李傕乱长安,逼娶唐姬为妻,唐妃曰:“妇人之义,既嫁从夫;生为皇家妇,死为皇家鬼,舍此安归乎?”坚拒之,李傕怒,欲杀之,得贾诩苦劝,含忿而去。唐姬父会稽太守唐瑁数逼之再嫁,姬誓不许,遂守节不嫁。此后话,略题带过。
  初,何太后新立,当谒二祖庙,欲斋,辄有变故,如此者数,竟不克;时有识之士心独怪之,后遂因何氏倾没汉祚焉,人以为谶。
  李儒还报董卓,明日,董卓以弘农王昨夜病中饮酒过多,薨于禁中。乃以锦褥裹尸,送之归府,朝臣皆为流涕。时少帝继位不过数月,就被废黜,未成开掘陵墓,董卓命粗备仪卫,葬弘农王于城外故中常侍赵忠成圹中。赵忠先僭越掘有成圹,规模宏大,不逊王者墓,欲以老而自葬,后因横死,尸不得葬,故成圹仍虚,少帝因而葬焉。谥曰怀王。
  董卓以献帝兄弟情深,不得已,乃使献帝至奉常亭举哀,公卿但许白衣会葬,不成丧礼;何太后惟与灵帝尚得合葬文昭陵,追谥为灵思皇后。
  (阿笨注:董卓闻关东袁绍等兵起,惧其奉少帝,才弑少帝,而少帝与太后并不同日死,这里从罗本三国演义,为更彰董卓之恶)
  却说汉阳太守盖勋,字元固,敦煌郡广至人也;家世二千石。曾祖父盖进,汉阳太守;祖父盖彪,大司农;父字思齐,官至安定属国都尉。盖勋初举孝廉,为汉阳长史。时武威太守黄隽倚恃权势,恣行贪横,从事苏正和案致其罪。凉州刺史梁鹄畏惧贵戚,欲杀苏正和,以讨好太守背后靠山,知盖勋与苏正和素有私仇,又在汉阳根基甚深,乃访之于盖勋。
  或劝盖勋可因此报仇泄恨。盖勋曰:“不可。谋事杀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谏梁鹄曰:“夫绁食鹰鸢欲其鸷,鸷而亨之,将何用哉?”
  梁鹄虽小人,然见其弃私仇,以大义劝己,知此举不得人心,必落人骂,心想:“汝且放下私仇,况我无仇,何苦罗致人罪?”乃听从其言。
  苏正和喜于得免,而诣盖勋求谢。盖勋拒不见,使人谓曰:“吾为梁使君谋,不为苏正和也,尔不必恩吾,吾亦无恩于尔。”怨之如初。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故武威太守酒泉人黄隽被征,赴南阳抗敌,黄隽军失期。梁鹄欲以军法奏诛黄隽,盖勋为求情得免。
  黄隽携以黄金二十斤来谢盖勋,盖勋谓黄隽曰:“吾以子罪在八议,故为子言。吾岂卖评哉!”终辞不受。
  八议者,其应议之人,或分液天潢,或宿侍旒宫,或多才多艺,或立事立功,简在帝心,勋书王府。若犯死罪,议定奏裁,皆须取决天子宸衷,曹司不敢与夺。此谓重亲贤,敦故旧,尊宾贵,尚功能也。以此八议之人犯死罪,皆先奏请。然后都堂集议,议其所犯,故曰“八议”。
  议者,原情议罪者,谓原其本情,议其犯罪。称定刑之律而不正决之者,谓奏状之内,唯云准犯依律合死,不敢正言绞、斩,故云“不正决之”。流罪以下,减罪一等。其犯十恶者,不用此律。
  一曰议亲,二曰议故,三曰议贤,四曰议能,五曰议功,六曰议贵,七曰议勤,八曰议宾。盖凡入八议限者,轻罪则赦宥,重罪则改附轻比,仍有刑也。
  盖勋有过人者四:夙智早成,岐嶷也;学优文丽,至通也;仕不苟禄,绝高也;辞隆从窊,洁操也。著绩西州,知耿鄙之必败也,自免归家。后征为武都太守,受车骑将军皇甫嵩节制,帝亲下诏大将军何进、上军校尉蹇硕为盖勋祖道饯送,京师荣之。未至武都,皇甫嵩陈仓大捷,遣盖勋入京报捷,征为讨虏校尉。转为京兆尹,又因不愿向宦官折节,又得罪公卿崔烈等,故虽有平黄巾之大功,抗边地羌胡与边章之绩,亦被远远逐出朝堂,授以边远郡职。
  时郡人阎忠之弟阎嘉有奇节,隐居不仕,以教授为业。盖勋至郡,初下车,先到其门候之,阎嘉不与交言,但以薤一大本、水一盂置户屏前,自抱儿孙,伏于户下。
  主簿白盖勋,言阎嘉倨慢无礼,寻以他事而借法治之,盖勋曰:“汝自不悟也,盖先生有以隐语教我也;水者,欲吾清;拔大本薤者,欲吾击强宗;抱儿当户者,欲吾开门恤孤寡也。”
  遂向阎嘉揖了一礼,叹息而还郡衙,自是抑强扶弱,果以惠政得民;汉阳多胡人,亦皆膺服,互告以守法。
  又其郡为边地,常为胡羌攻陷,又复为朝廷大军收回,如此数次,故其郡民风勇悍,读书之人甚少;有汪秀才者,喜作文,而文采不高,执所文章谒见盖勋。盖勋以礼接待之,奖饰甚勤。
  郡衙诸人皆以为太过,言其文章,亦只泛泛,不当此盛誉,盖勋曰:“盖勋岂谀人也?只是此郡多豪士,唯此子独能好文,苟不诱进,其即退志;今吾不惜以誉称之,人必荣之,由此减三五员草贼,多几个读书种子,不亦善乎?”人闻斯言,皆叹服其虑深远。
  先闻董卓进京戒严,与属僚曰:“贪人进洛阳,必败类京师,其必早晚有变。”至董卓执国政,盖勋叹曰;“不幸为我言中,贪人果如此。”此下闻少帝废后被弑,悲叹曰:“贪人作事,太过矣;鸠酒奉废帝,天下岂有此理邪!”
  废帝为王子时,尝以蹇硕为人请托当时为京兆尹的盖勋举孝廉,盖硕严词拒之,废帝因此谮毁盖勋,远黜盖勋,废帝不少出力也。盖勋于废帝,在情义上实无好感,也不以为是合格之帝,固董卓废帝时,也并不觉得董卓此举不妥。最多只是觉得废帝这事,不该轮到董卓来做。
  但董卓赶尽杀绝,废后还要杀之,这就不同了,不禁义愤填膺,奋笔疾书,使人千里送与董卓,书淋漓痛快,怒斥曰:“自古为宰辅者,代天理物,必先德望而后勋功。昔伊尹、霍光权以立功,犹可寒心,足下何人,不过小丑,擅以兵威,挟朝政,敢兹叨窃白麻。何以终此?恐贺者方在门,而吊者已在庐,可不慎哉!”
  董卓得书大惧,乃召集李儒等议曰:“吾志遵前典,黜幽陟明。奈外郡不服,如何是好?”
  樊稠奋然曰:“盖勋老儿,竟敢如此无礼,请相国给我一支二万人马,即日讨之,取他人头,献与相国。”
  李儒摇头曰:“不妥,不妥。”
  樊稠曰:“有何不妥,莫是疑我取不得盖勋人头耶?”
  李儒摇头曰;“盖勋久经战事,得士民拥戴,汝非其对手,此其一也。”
  樊稠怒曰:“尚未交战,安知我非其对手,吾甚不服。”
  董卓曰:“樊将军且退下,李儒既言有一,必有其二,吾先听之,再作定夺不晚。”
  樊稠闻言,不敢违命,愤愤而退;董卓问李儒曰:“其二如何?”
  李儒曰:“今相国新掌朝政,若轻起刀兵,恐起之易,息之难,故吾言甚不合宜。此其二也。”董卓颔首。
  李傕曰:“然则如何是好?”
  李儒曰:“盖勋数有战功,声名显赫,若与皇甫嵩联结作乱,恐难制也;不如先召皇甫嵩到京,盖勋势孤,则无能为也;然后再召其入京,隐患自消弥于无形矣。”
  董卓曰:“好计,以汝见,皇甫嵩来否?”
  李儒曰:“必来也。”
  董卓曰:“何以见之?”
  李儒曰:“皇甫嵩虽有干略,而从无远大之志,这也是为何征讨西凉羌胡与韩遂,他是主将却只掌得三万兵众,而相国是副将,却也能拥兵坐大到三万。若其有远大志,中平六年,帝诏征相国入朝,将兵交与皇甫嵩,相国不听,皇甫嵩早袭相国矣,彼时,他以顺袭相国,相国虽强,也不能抗也。固知其无远大之志。”
  董卓曰:“此言甚是。”
  李儒曰:“皇甫嵩此人,只有忠君济民之心,初闻废帝死,难免激其义愤之念,然不能久也;主公可令老将夏育分诸部屯驻长安各要关,以遏其粮道;令杨密将军驻扎潼关,形合围之势;再以灵帝遗命托孤之说动之,皇甫嵩既非宦官党,亦非何进党,更非今大臣党,其出身边境,从地域及香火而言,当亲吾西州新贵也;虽与相国昔年小有摩擦,然都是军事见解不同罢了,毕竟未成解不开的死仇。故吾料其必借此台阶,来矣。”
  董卓大喜,忽思及一事,复忧曰:“若皇甫嵩应命来,西凉复反,这如何应对?”
  李儒曰:“此,吾计之熟也;韩遂马腾连年战事,凉地早已土薄民贫,主公可招降之,授以一郡守,二人必降。而羌、胡,素来威服主公,闻得主公当国政,必不敢反。”
  董卓大喜,曰:“汝真吾之张良也。”依李儒言,派使者赴西凉招降马腾、韩遂,征拜皇甫嵩为城门校尉,即日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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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回 皇甫嵩下首保身家 盖元固抗节扬士气
  却说皇甫嵩因朝廷权臣、阉宦多谗言,以车骑将军,降为左将军,心也甚怪灵帝昏庸,故灵帝崩,并不痛悼,也不赴朝吊凭;从领十多万军兵,今只领得精兵三万,屯驻扶风,以防西凉韩遂及异族胡、羌人;韩遂自内乱火拼以来,势力大弱,自顾不暇,再无余力狼顾中原,便求与皇甫嵩两边议和。
  皇甫嵩以静镇之,遇华人盗胡人物者,置之法,胡人于赏额外求增一丝一粟,亦不得也。皇甫嵩一日大出猎,盛张旗帜,令诸将尽甲胄而从,校射大漠。
  时正初夏,县令以狩猎非其时,妨害农稼,心怪之而不敢言;后数日,获胡虏谍云,胡虏欲入犯,闻有备中止。县令乃叹服,皇甫嵩于兵祸之消弥于无形,皆此类,非人所及。
  当下皇甫嵩闻得少帝被弑,太后被害,心下不安,乃与盖勋密相要结,将以谋讨董卓。
  盖勋曰:“公若起事讨董卓,盖勋请为前驱。”
  正议间,忽报关东有人传书来,皇甫嵩看时,原来是袁绍千里送书,折封视之,书略曰:“袁绍顿首再拜左将军仁兄麾下:伏念汉室不幸,而遭群雄之卓立;黎庶凋残,致使奸臣之秉政;欺君罔上,结党成群,天下之人无不欲食董逆肉也。将军灭黄巾,败西凉,功绩卓越,愿将军仗义而起,举檄讨贼,以安汉室。将军若南行入关之计,可使步骑数千,自扶风奔取长安、下洛阳,袁绍自移兵至河内讨洛阳;与将军戮力同心,枭董卓之头,悬于都门,以示天下,岂不盛哉。书不尽言,伏惟照察。”
  皇甫嵩看书毕,递与盖勋,大笑曰:“袁绍仗恃门第,志大才疏,识短少断,妄自矜大;吾与董卓同在西凉多年,甚知其能,袁绍非敌手也。”
  盖勋曰;“虽然如此,然袁绍亦算是一时英杰,足以挑乱山东。公意何如?”
  皇甫嵩曰:“袁绍非折简可致也,且须待待,徐观其变;若袁绍等怀忠心,一意为国,再回书与之联结不迟,若只是借此为名,行己之私;吾等只作壁上观,可也。”
  盖勋曰:“君言是也。”
  正与商讨间,忽报京城使者到,皇甫嵩与盖勋急出迎接,使者乃出诏书,征召皇甫嵩入朝述职,皇甫嵩得诏,便欲起行。
  长史梁衍劝阻其行,说皇甫嵩曰:“汉室微弱,宦竖乱朝;董卓既诛之,不能尽忠奉主,而寇掠京邑,废立从意,可见私心膨胀。今征将军,将军若去,大则危祸,小则困辱。今及董卓在洛阳,天子来西,以将军之众,迎接天子,发命海内以讨董逆,征兵群帅,袁氏逼其东,将军迫其西,此董卓成擒也!”
  皇甫嵩曰:“董卓强盛,其可图乎?”
  梁衍曰:“天下自有强弱,苟为失道,虽强易弱,正患事主难得耳。”
  皇甫嵩曰:“长史只知其一,未窥其二,董卓已分兵屯扎长安、潼关,扼我粮道与归路。且董卓之兵素来强锐,既有防我之心,起兵,已难以成功矣。”
  梁衍曰:“以将军之明略,未必不能攻而取之?何必自入陷坑?”
  皇甫嵩叹曰:“若如此,兵连祸结,必旷日持久,难以解构;士兵何辜?百姓何辜?吾不能为天下祸首。”
  梁衍苦谏数番,曰:“将军与董卓先已有隙,今又据嫌疑之地,势不图全,明矣;事已迫如此,尚不为计乎?奈何入其不测之朝。且将军士马精强,今关中豪俊皆属心于将军,愿效其智力。将军以华山为城,黄河为堑,则进可以兼山东,退可以封函谷,奈何欲束手受制于人乎!将军若肯起师讨伐董卓,与盖勋结盟,再遣使袁绍使起山东之兵;一纸檄文,鼓行而南,抚而有之,如探囊中之物耳,何乃受单使之囚,坐取夷戮乎?不听吾言,将军到洛阳,恐悔之晚矣。”
  皇甫嵩坚执不从,遂受征书,与使者上路赴京师。
  既至京师,用为城门校尉;城门校尉,掌洛阳城门十二所,出有从缇骑百二十人。银章青绶,绛朝服,武冠,佩水苍玉。
  秩比二千石,与左将军军衔同,可谓是平调,然皇甫嵩一向为独当一面之大将,手下兵将甚众,甚受尊荣。而城门校尉,虽也算是要职,相比之下,不免感到寂寞许多。不免有些怨言。
  有人报与董卓,董卓甚恼,本就衔其与己不相能,间谍又报闻其在军时与盖勋密谋与己不利,同时深畏皇甫嵩灭黄巾,拒西凉,战功显赫,在自已之上,又妒其能与名望,深疑忌之,隐忍未发;有司谗佞之徒,暗中窥董卓意,奏皇甫嵩以它事逮捕下狱,深文案责其罪,将欲以法诛之。
  皇甫嵩之子坚寿时尚留在长安军中,与董卓素来相善,闻其父被征,知父亲与董卓之间恩怨纠结甚多,怕有奸恶小人从中离间诬构,连夜自长安亡走洛阳,归投于董卓,欲为其父释和于董卓,正遇上其父以他罪下狱。
  董卓闻皇甫坚寿从长安来,特为其置酒洗尘欢会,坚寿哪有心绪饮酒,直前质让董卓,责以大义,叩头流涕,在坐者无不感动,皆离席为皇甫嵩之罪求情。
  董卓乃起,牵坚寿与共坐;使人出脱皇甫嵩囚,使廷尉八议,许皇甫嵩以前功抵罪,免去城门校尉,拜为议郎。议郎,秩比只六百石,七品,乃宫中小官,掌守皇宫门户,出充车骑。
  然皇甫嵩之它事,实有其罪,故皇甫嵩能免于牢狱,已是庆幸,虽只任小官,倒也勤勉,忠于职守。
  月后,董卓在家举筵,宴请皇甫嵩、王允、朱俊、何颙、郑泰等,席间,董卓从容谓皇甫嵩、朱俊曰:“二位仁兄皆国家旧臣,久掌兵事,赫赫勋功非比他人;老夫多有得罪之处,还望二位念在老夫为国勤劳面上,多多海涵。”
  皇甫嵩、朱俊忙拜揖曰:“吾无勋劳,久冒荣宠,今已衰朽,愿乞骸骨归故园,吾之愿也。”
  董卓大笑,曰:“国事正须借赖二位,并力同心救拔国家。”吩咐上酒,尽欢而散。
  宴罢复二日,董卓乃讽有司拔举皇甫嵩为御史中丞;而朱俊乃为河南尹。
  御史中丞,秩比千石,掌兰台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受公卿章奏,纠察百僚。与尚书令、司隶校尉专席而坐,号曰三独坐。最是要职,爵虽不高权力奇大。
  及董卓还长安,公卿百官按例迎谒道次;董卓讽令御史中丞已下皆拜,欲以此委屈辱降皇甫嵩。
  皇甫嵩知董卓之意,迫于淫威,乃含辱拜于车下;董卓坐于车中,问曰:“义真服未乎?”
  皇甫嵩对曰:“安知明公,乃至于是?”
  董卓曰:“鸿鹄固有远志,但燕雀自不知耳。”
  皇甫嵩笑曰:“昔与明公俱为鸿鹄,昂首青冥;不意今日,明公变为凤凰耳。而义真,却真变为燕雀矣。凤凰已高翔于天宇寥廓,而燕雀犹啄食于沮泽荆棘。”
  董卓听皇甫嵩自贬,而高抬自己如此,不禁受用之极,得意之极,不禁大笑;忽又想起某事,忽中断,森然曰:“如此,义真怖未乎?”
  皇甫嵩对曰;“明公以德辅朝廷,大庆方至,何怖之有?若淫刑以逞,将天下皆惧,岂独义真乎?”
  董卓默然良久,释然而笑曰:“卿早服,今日可不拜也。”乃趋下车,亲至其前,双手挽皇甫嵩起,轻拍其肩,曰:“吾知义真攻城略地如韩信,不意唇舌,亦不输苏秦、张仪。”
  皇甫嵩曰:“焉敢,焉敢,见笑,见笑。”
  两人相视大笑,董卓曰:“今吾事已至此,言不欲繁,望兄扶持,同安亿兆。”遂与和解,此后相遇,董卓特令皇甫嵩勿拜,抢先以兄事行礼,大是礼敬,以此欲拉皇甫嵩入己阵营。皇甫嵩明敬之,暗里远疏之。
  董卓知其意,只在避祸,亦不以为意,终厚待之;叹谓亲信曰:“付之兵不疑,退处散地不怨,惟皇甫嵩为可,真可使我辈愧也。”
  李儒曰:“皇甫既服,可使人召盖勋,养在朝中防之。”
  董卓曰:“吾意正是如此。”乃遣使者携诏书征盖勋为议郎(阿笨注:看后汉书,有时真看不懂,明明议郎只六百石官,而郡守二千石官;却征二千石官为六百石官;而怪的是,被征之人还欣欣然。吾意,郡守任五年期限,期限到,需重新任职,且罚重赏轻,不称职者罢免,小称职者降职任用,称职者平调,有功德厚者入朝为九卿甚而三公;故郡守若得复任之,往往是朝廷厚恩)。


  盖勋以众弱不能独立,欲应征单马入朝。主簿谏曰:“董卓握西凉铁骑劲旅,诚亦难敌。然其在洛阳,诸臣诸将或素居其上,或与之等夷,虽屈首从之,势非获已。今或在京师,或据州镇,董卓除之则失人望,留之则为腹心之疾。其方内抚群雄,外抗劲敌,自顾不暇,何有余力去其巢穴,与将军争长安否?将军不受征可也。”
  盖勋曰:“君言是也,吾非不知此,然如此一来,天下必割据矣。吾有拒董卓之力,却无有败诛董卓之能。吾起首祸,则天下分裂,吾成青史罪人矣。故吾不为也。”
  主薄复谏曰:“将军用心,故善矣。然君不见皇甫嵩受辱乎?何只身涉险,步其辙也?”
  盖勋笑曰:“此董卓欲用我耳,彼新执政,旧臣不服,多所杀戮,以威怖人,效能不佳;故求我以厌人望也。”
  遂并还京师,董卓自出城郊迎之。谓之曰:“君,古之解扬也。”乃以盖勋为议郎,盖勋初任,便数上书,言峻直,无所避忌,中有章奏,略曰:“朝政积习未去,国计隐忧可虑。恭陈管见,仰佐睿谟。吾闻革命新政。贵力行,不贵多言,不在铺张仪具。相国朝纲独握,天下之人,无不翘踵拭目,以观新政之成。而相国莅政以来,设施措置,犹未足以大厌服斯人之望。岂积习之难除欤,抑恐相国力行之未至也。今国家喜文法、廉吏,以为足止奸也;然文法吏习为欺谩,结党舞弊,而廉吏清在一己,独善一身,无益百姓流亡、盗贼为害也;长此以往,久必将作茧自缚,上下俱困,自苦之!所谓理有固然,事有必至,谓此也!”
  董卓见章,甚惮之,差下几个心腹,意欲寻其过失罪业以废黜之,甚而杀之,然其为人公廉守正,无处拿柄。侦吏暗中搜察盖勋贪贿不法事,一无所获,据实回报董卓,言盖勋清廉,名至实归,董卓自此深敬之。
  或有人献媚曰:“盖勋虽无过失,闻他累代缙绅,家族甚众,房屋田地,并河路船只多有称盖勋的,何不将此事论他?”董卓不肯,斥退之。
  朝廷自公卿以下,莫不卑下屈躬以奉于董卓,时董卓独揽军政大权,视勋戚大臣如属吏,勋戚、文武贵臣莫敢与并而抗礼者。独盖勋见董卓,长揖争礼,不为小屈,见者皆为震恐失色。
  盖勋尝见董卓每一发言,一坐中莫不阿谀赞美,盖勋耻之,叱讽在坐者,正色曰:“人非尧、舜,董公亦是人也,何得每事尽善!”一坐皆怀惭无地。
  人或说盖勋曰:“自天子欲群臣,下拜相国,特以尊荣之,以利治国;相国尊重,君不可以不拜。”
  盖勋曰:“夫以相国有揖客,反不重邪!”凝视其人,复曰:“昔人有魏文侯太子子击者,遇田子方于道,忙下车伏谒。子方不为还礼。子击怒,谓子方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自是贫贱者可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失其国者未闻有以国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闻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贫贱者,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耳,何处安往而不得贫贱哉!’子击乃谢之。今董相国乃富贵者,吾乃贫贱者。该相国礼我?还是该我礼相国?”
  劝人哭笑不得,却也无言可答,只曰:“今世非比古世。君何倔乎?倔于汝身有何益乎?”
  盖勋曰:“倔岂非小胜谄佞乎?况丈夫当正色之地,必明目张胆,终不能碌碌为保妻子也。”劝人含恨而去,谮于董卓,言盖勋无礼悖傲至此。
  董卓闻之言,笑曰:“此子方待子击,汲黯待卫青也,盖勋自以子方、汲黯自谓,而以吾为子击、卫青。是看得起吾,是荣非辱,董卓何幸也。”不怒反喜,愈贤盖勋,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盖勋敬礼加于平日。
  董卓为人疏慢,有时侍中、尚书、议郎,及帐下将僚参见,若遇董卓踞厕,便率然令见者入厕,自蹲厕而见之,亦不为难堪。
  盖勋尝因公事拜谒董卓,董卓身胖,常着便服,此日不着官家正服,箕踞其座上;盖勋见之,殊不为礼,故意四顾问左右侍官曰:“相国所在?”
  侍官曰:“坐上者,岂非相国邪!”
  盖勋曰:“相国不正服,与常人何别!焉得为相国?吾今来相谒相国,岂谒无礼者邪!”
  董卓闻言,惭而回后房,更服后复出见,自此畏敬盖勋,至闻盖勋来见,董卓必先照镜,冠不正,服不整,不敢出见也。
  董卓尝坐武帐中,盖勋前来议事,董卓时不曾戴冠,望见盖勋,忙避入帐内,使人告盖勋,其议不必相国阅矣,相国有令可其议;其见敬礼如此。
  盖勋为人,性倨少礼,无欲则刚,故不假人容色,人有言行不妥,则面折之,不能容人之过。尝与宴中对董卓语曰:“相国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尹伊、周公之治乎!”
  此言如一根利箭,直刺心肠;董卓怒,变色而起,拂袖而去,公卿皆为盖勋惧,意董卓必不能容;然盖勋于宴上饮食自如,挟菜细品慢咽,若无其事,不以为然。董卓亦无拿其何,只私谓左右曰:“甚矣,盖勋之戆者!真不输驴倔,善愧人也!”
  盖勋得罪人多,有人于董卓前数谮曰:“盖勋,数辱相国,何不诛之?”
  董卓怒斥谮人曰:“快刀虽利,不斩无罪之人;汝于吾前献谮言,其心才真可诛也。”其人面如死灰,狼狈而遁,至此,无人再敢于董卓前妄谮盖勋。
  盖勋在长安,居第卑陋,处之晏然。当时贵要人家,多冒禁市巨木于秦、陇间以营私宅,及主者败,皆自启于董卓前。盖勋亦尝市木为母营佛舍,因奏其事。董卓笑谓盖勋曰:“吾甚知汝,汝非逾矩者也。”知其居第尚不葺,因遣中使案图督工匠五百人为治之。盖勋拒之,董卓不从,盖勋只得私告使者,愿得制度狭小。使者以闻,董卓亦不违其志。
  董卓尝私宴,邀杨彪、王允、皇甫嵩、盖勋、朱俊等七八人饮;酒酣间,问于王允曰:“君实告我,我何如相?”
  王允恭声曰:“千古未有之贤相。”
  董卓笑曰:“尚书令欲誉我哉?”
  王允曰:“不然,相国独奋乾纲,明听断,则有英睿之名;行威令,慑奸宄,则有神武之名;斥奢汰,革风俗,则有崇俭之名;澄□滥,轻会敛,则有广爱之名;悦亮直,恶谀媚,则有纳谏之名;务咨询,达壅蔽,则有勤政之名;责功实,抑侥幸,则有求治之名。有如此之多名,非为贤相而何?”
  董卓问曰:“王子师所言,众意以为如何?”
  杨彪曰:“尚书令所举,倒也件件有实。”
  盖勋蹙眉,于旁曰:“子师言谬甚;相国擅权逞威,废帝为弘农王,既囚之,又杀之,何谓贤相?贤相皆此类乎?子师何佞也!”
  举座骇惊,相顾失色;董卓大怒,霍然站起,双目如刀,欲喷出火来,逼视盖勋。盖勋神色不变,宛然不顾,只淡淡曰:“怪哉!此间酒忽变酸矣,酸酒焉可再饮?”瞧也不瞧董卓一眼,也不与王允等作礼相别,径自离席趋出扬长而去。
  董卓目送之,虽脸色阴晴数变,忽怒忽霁,终是拿其无奈何,长叹一声,坐回席上,顾问皇甫嵩,曰:“义真实告吾;适才盖勋所责,汝何看法?”
  皇甫嵩对曰:“公欲听真话,欲听虚语?”
  董卓心料皇甫嵩有此铺垫,必无好话,但被人言语堵住,总不能说愿听虚语,只得硬起头皮,曰:“自是愿听真话。”
  皇甫嵩曰:“吾性素不佞,但吾唯知君,乃仁相也。”
  董卓不料皇甫嵩有此答,喜出望外,问曰:“何以知之?”
  皇甫嵩对曰:“吾闻相仁,则下臣直;向者盖勋之言直,吾是以知之。”董卓将方才因盖勋之郁怒,此刻皆转为欢悦。
  使人请回盖勋,独笑谓之曰:“何面折我?”
  盖勋对曰:“昔  令信陵君为其系鞋带,盖以此美信陵君度量也;吾亦不敢不尽愚直,使众人知相国涵容。”
  董卓大悦,展颜曰:“卿之忠直,古人不过;然善恶太明,恐难免有时而失。”
  盖勋拜谢。王允曰:“盖勋违众孤立,唯相国知其忠劲,非相国雅量,求免难矣!”董卓听了,好不受用,对王允好感大增。
  董卓边城出身,边城多战事,生命之事,难料者多,故其俗好巫,董卓从小便随俗养成好巫,府中养有胡僧,咒术能生死人;尝令于飞骑中选卒之壮勇者试之,如言而死,如言而苏。董卓觉得不可思议,以此告盖勋,言胡僧神通。
  盖勋笑曰:“此邪法也,何足夸饰也;吾闻邪不干正,若使其邪法咒吾,必不能行。”
  董卓闻斯言,心里不免一动,暗曰:“此乃其自召也,吾何不试之?若因此而死,怪不得我也。”乃假意曰:“此安可试君,恐君有不测?”
  盖勋曰:“吾愿为相国证之,邪不胜正,若因此而死,则是正不敌邪,吾自寻也。何关相国乎?”
  董卓欲擒故纵,仍假意曰:“胡僧多验,吾不能令汝涉险。”
  盖勋曰:“既如此,吾偏要证之。”
  董卓曰:“汝意定乎?”
  盖勋曰:“定矣。”
  董卓曰:“不悔乎?”
  盖勋大笑曰:“何悔之有!”
  董卓心暗喜,而脸上露不忍之色,乃召胡僧于盖勋前相距二尺许站定,使念词咒盖勋,盖勋含笑,坦然对之,面色无异,初无所觉。须臾,胡僧忽然往后直挺挺自栽倒,似为重物所突击者,董卓令人扶之。
  人扶其身,曰:“无呼吸矣,僧死矣。”果然,胡僧更不复苏,竟呜呼哀哉矣。
  董卓大惊,曰:“君之正气,竟能克邪,以至如此,孟子所谓浩然之气,吾今信矣。”对盖勋越发敬惮。
  时南山群盗有数百人,常不时突入富家,计其家赀,邀求金银为撒花。或劫州县官库,取轻资,约束装载毕,拘妓女,驰骋在高山丛林,置酒高会,飘忽来去,为吏民害;诏数发兵千余人逐捕,岁余不能擒,无如之何。
  或说董卓曰:“贼数百人在毂下,讨不能得,难以示四夷,信百姓;独选贤司隶校尉乃可。”
  原司隶校尉袁绍挂印而去已数月,故司隶无人主事,下吏剿贼不力,校尉其位仍空缺,董卓欲另觅人选,问于王允曰:“欲得一快司隶校尉,谁可作者?”
  王允曰:“唯有盖勋,原京兆尹耳,百年最堪称职,必可胜任。”
  董卓曰:“此官岂所以待盖勋邪?司隶之职,董牧皇畿,吏责甚重,非所以优礼名将。光武不以吏事处功臣,实贵之也。盖勋有廉颇、李牧之才,吾方委以征伐之任,北平胡羌,南荡山东,盖勋之任也。司隶何尽其才?”
  司隶校尉与河南尹,最是朝廷举足要职,董卓忌盖勋强直不屈,不敢用耳,然亦不敢开罪,故以饰美托词却之。其心里暗曰:“此人刚正有余,明智欠缺,圆润不足,不可假以雄职。”
  董卓谓盖勋曰:“本欲从尚书令荐,用君为司隶,奈此乃真杂类官,事繁烦多,岂得任清望官于此职!”以盖勋曾任越骑校尉,乃迁之复为越骑校尉。
  越骑校尉,比二千石。掌宿卫兵。员吏百二十七人,领士七百人。盖勋出入宫门,诸尚书、侍郎、议郎及执戟郎皆尊敬有加,以能与盖勋交谈以为荣。
  董卓闻之,不欲令其久典禁兵,惧其得士心,万一起异心相图,难以制,讽尚书拟新职,出为颖川太守;盖勋怏怏赴任,宽容下士,兴修水利,居职未久,民吏叹咏,不容于口。董卓复遣使者征还京师,擢为太常卿。
  董卓对盖勋,真可谓是又爱又恨,又亲又防。
  时河南尹朱俊为董卓陈画军事,董卓知朱俊破黄巾功高,故意折辱之,以震威诸臣,呵曰:“我百战百胜,运兵之妙,决之于心,卿勿妄说,免得且污我刀。”
  朱俊羞惭无地,竟不敢交辩;盖勋见之,直前面责董卓曰:“昔武丁之明,犹求箴谏;周公之智,尚要三吐哺;况如君者,何处比古人,而欲杜人之口乎?山陵不让椒跬,以成其崇;君子不辞负薪之言,以广其名。故多见者博,多闻者知,距谏者塞,专己者孤。故谋及下者无失策,举及众者无顿功。《诗》云:“询于刍荛。”故布衣皆得风议,何况堂堂公卿宿将乎?”
  董卓被呛,自知理屈,无以答,乃讷讷自辩曰:“吾与公伟,多年老友也,戏之耳。”公伟,朱俊之字也。
  盖勋曰:“不闻怒言可以为戏?”董卓又语塞,不敢与盖勋交谈,乃转身逊谢朱俊。
  谢毕,董卓转身复对盖勋曰:“某知君倔,但不能为某少屈乎?”
  盖勋曰:“明公可闻在上位者,有伸屈之义。有伸屈之义,才于上位而无愧,才于上位而平安。若无伸屈之义,何必居上位?”
  董卓曰:“何谓伸屈之义?”
  盖勋曰:“在上者以义伸,以义屈。高祖虽能伸威于秦王项羽,而屈于商山四公。光武能伸于王莽,而屈于强项令鲍宣。明帝能伸令于天下,而屈于钟离尚书。此即伸屈之义,在上位者,无此伸屈之义,必困厄跟随,败国于后。”
  董卓曰:“细味君此语,倒有几分在理处。”
  盖勋曰:“若秦二世之伸欲,而非笑唐虞;若定陶傅太后之伸意,而结怨于郑。可谓伸矣。然伸是伸,而伸非有义。不然,则赵氏不亡,而秦无愆尤。故上位者以义申,以义屈也;喜如春阳,怒如秋霜,威如雷霆之震,惠若雨露之降,沛然孰能御也。”
  董卓曰:“闻君此语,君真当得圣人之名也。”
  盖勋曰:“圣人者,必无高行,吾则常出礼,性爱议论,何敢当?以泄渎圣人也?”
  董卓奇曰:“圣人者,必无高行,此语大奇,无高行,何得配称圣人也?汝有何说否?”
  盖勋曰:“圣人之行必以礼也。礼则无高矣。夫其高者,出于礼也,异于人也,故能赫赫如彼也。孔子事亲无异称,居丧无异闻,立朝无异节,何也?安礼也。故出于礼者,非圣人也。”
  董卓叹曰:“君好出骇人之语,然思量咀嚼之,亦在情理中。”
  盖勋强直不屈,虽外受尊宠于董卓,而内实厌于董卓,董卓明亲实抑,甚不得意,常怏怏郁闷,积郁成病,不久便至沉重,垂垂缠绵于病榻。
  董卓亲往其第候视其病,盖勋叹曰:“吾病恐不起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相国肯听吾一言否?”
  董卓曰:“汝有何言?”
  盖勋曰:“相国可知昔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今君之出也,前有执戟,后车十数,车具载甲,多力武士为骖乘,持矛而操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出则如白龙鱼服,随时有不虞之忧。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
  董卓不悦曰:“汝此言何意也?”
  盖勋曰:“威震主者难居,相国之危如累卵,尚不自知乎?”
  董卓曰:“汝有何策以安之?”
  盖勋曰:“何不归还爵位,灌园于烟霞,劝帝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相国尚将贪郿坞之富,溺相国之位,养众官之愤,畜百姓之怨,谋相国者必不少,恐亡可翘足而待。”言罢,急咳不止。
  董卓不觉为之黯然神伤,曰:“汝言甚是,然非急切可决也。汝当安心养病,痊愈后再议此不晚。”
  盖勋曰:“吾病,恐医药无效矣。”
  董卓叹息,问所欲言,盖勋曰:“吾尝受赵良朋恩,素与其相厚,今其犯罪,中牟令高硕欲杀之,愿乞其命。”
  原来赵良朋乃中牟县大姓,有二孙杀人,县令高硕穷治其奸,罪证凿确,二孙被迫自杀,高硕以儿孙不法,族长负其责,收系赵良朋于狱;京师贵戚为请者数十人,至有三公九卿者,高硕一概不买帐,都不听。
  董卓默然,盖勋复曰:“其二孙杀人者,皆已自杀,已可抵罪;良朋于法不可恕,然于情,有可恕处,愿明公发一言,以赦之。”
  董卓曰:“吏奉法律,不可枉也;难得高硕执法不挠;吾身为宰辅,不便开其例,愿元固更道它所欲,凡无关枉法事,吾无不听从。”
  盖勋慨然叹曰:“吾一生清白,为报友人恩之故,开此不请之情,虽污我清声,亦在所不惜;大丈夫来去分明,良朋,非我不欲救汝,实我无力也。吾盖勋岂有为己而乞人也。”
  遂无复再言;不久疽发背卒,时年五十一;遗言令亲人勿受董卓赙赠,曰:“吾生无以辅益朝廷,死何可耗费帑藏!衣衾、饭含、玉匣、珠贝之属,何益朽骨!百僚劳扰,纷华道路,只增尘垢耳。宜皆辞之。”
  皇甫嵩来拜祭,哭之极哀,曰:“元固,元固,汝先我而去,焉知非福也!”
  董卓以其名望,欲外示宽容,收卖人心;乃上表请曰:“盖勋忠诚著于圣世,勋义感于人神;愿陛下慈恩,以卿礼葬之。”
  帝曰:“盖勋,金玉人也,惜不至三公。”诏从之,赠赐东园秘器赗坟襚,送之如正卿礼,葬于安陵。此后话,(只为各角度阐明董卓为人处事)不题。
  欲知董卓秉朝政后,朝廷诸大臣、州郡各诸侯态度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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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6 16: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2回 贞义妇抗节而屈死 洛阳市因富遭劫略
  故度辽将军皇甫规妻者,不知何氏女也。皇甫规初丧室家,后更娶之。妻善属文,工草书,时为皇甫规答书记,众人见了皆怪其工,虽片纸尺绢,士大夫得之,皆宝如拱壁。及皇甫规卒时,其后妻年犹盛,而容色美,性质不凡,玉骨冰肌,锦心绣口。好观古烈女传,绘图于房帏,左右朝夕流览。人誉之为:倾国女中魁,盖世文章种。骨逾沉水之香,色夺瑶林之月。
  董卓闻其名,娉以軿辎百乘,马二十匹,奴婢钱帛充路,欲娶为小妻。皇甫规妻乃轻服诣董卓门,跪自陈请,曰:“公为宰政,豪侈之名闻于天下,欲获美色佳丽,何处无有,遇妾之比者及超越妾者众矣;何垂意于一未亡人也?愿许妾守节;妾在此感恩不尽。”辞拒之词甚酸怆。
  董卓见了她佳丽容色,明眸皓齿,妇女独有风韵,又闻这番情理并至的话,越发不舍,必欲得手而后已,谓规妻曰:“吾阅人多矣,未有如卿之美且才者,愿同枕席之欢,无拂吾意。”迭起身就之。
  规妻退立一旁,曰:“名义至重,愿公自爱。”
  董卓再三逼迫,规妻抵死相拒。良久,事不就。董卓走出,谓诗婢曰:“倔强乃尔,吾欲杀之,又不忍,若何使她心肯,以遂吾怀?”
  侍婢曰:“此是囊中物,主人且耐心,何忧不谐。”
  董卓乃闭府门,不使规妻出,使人诱说万辞,且以危言怵之,曰:“不从,将有性命优。”
  规妻曰:“吾宁死,不能为此事。”确然不移,俱瞑目反背而莫顾;日将夕,董卓性渐不耐,因勃然起曰:“从我者,则保汝罗绮高屋于百龄,如再不从者,取汝身齑粉于一剑。”
  规妻素贵,此时被其纠缠,脱身不得,亦是心中满含悲愤,早置生死于不顾,闻其胁语,奋袂厉声曰:“‘烈女不更二夫。’我生于公卿高门,为士君子正室,岂意昊天不容,降此大戾,未亡人愿为守正而死,犹生之年。终不负秽抱羞于汝逆竖之手!”
  左右听了,劝董卓纵之,曰:“留此妇在,适败主人兴也。不如逐之去。”
  董卓怒曰:“我所欲,安可不得?”使傅奴侍者悉拔刀围之,而谓曰:“孤之威教,欲令四海风靡,何有不行于一妇人乎!”
  规妻知不免,乃立骂董卓曰:“狂贼,狂贼,汝羌胡之种,毒害天下犹未足邪!妾之先人,清德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为汉忠臣;君昔非其趋使走吏乎?敢欲行非礼于尔君夫人邪!我安肯从汝狗彘以生乎!皇天后土,宁容汝乎!”
  皇甫规尝为度辽将军,后荐张奂以自代,董卓先后俱在二人麾下为将佐,规妻故有‘尔君夫人’之语,盖言董卓无礼,冒渎君长,为乱伦之贼。
  董卓大怒,乃令人引车庭中,将其头悬置于车轭上,问曰:“汝有悔乎?悔则放汝!”
  规妻曰:“我欲守节,不愧见忠臣于九泉,岂为汝小丑,而改志乎?与其亏体辱亲,而生明日,不如杀身明志,死今日。”
  董卓闻其言顶撞,且含不屑讥蔑,更是怒不可遏,呼左右曰:“尽力与我打,打至何时悔,何时住手。”
  规妻高声吟曰:“妾长朱门三十春,岂期今遭奸贼虐。愿得此身甘一死,不为受辱污夫君。”眼泪如雨流淌,观者无不为之动容,怆然酸鼻。
  傅奴使者闻董卓令,哪敢违抗,遂硬起心肠,鞭扑交下,规妻身娇弱,平生未受捶楚,不胜痛,抽搐而哀乞谓持杖者曰:“何不重乎?速尽为惠。”鞭者怜之,知其意坚,终不可屈,又见其美貌女子,楚楚怜人,不欲其多受苦棰,冒着受董卓怒责,手下乃使大劲,击要害,规妻遂惨死于车下。后人图画,号曰“礼宗”云。有诗赞其全名节曰:
  玉骨不受污,宁向秦柱碎。
  身碎名则完,千秋有余美。
  董卓见其死了,怅恨不已,对之流涕,叹曰:“佳人虽易得,绝妙才人难再得!卿乎卿乎,何恶董卓至此耶?”载尸以出。
  皇甫嵩为皇甫规之侄,闻其少婶虐死,畏董卓淫威,竟不敢叫冤,只乞以其尸,归而厚葬之。自此暗中新仇旧恨,蓄藏心中。
  董卓又使新任司隶校尉刘嚣,侦查吏民“有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吏不清、为弟不顺”者,皆以法名,捕其身下狱,或有诛之,财物没收入官。法令苛酷,爱憎淫刑,于是更相诬引,冤死者以千以万数;百姓嚣嚣,道路以目。
  是时洛中西阳门外四里,御道南有洛阳大市,因在西方城,故号西市,因其互通有无,又曰利人市。周回八里;市南有皇女台,汉大将军梁冀所造,犹高五丈余。市西北有土山鱼池,亦梁冀之所造,即汉书所谓:“采土筑山,十里九阪,以象二崤”者。
  而市东阜财、金肆二里,皆诸工商货殖之豪民所住。
  又通商、达货二里,俱修饰诸行,葺理邸店,皆使甍宇齐正,卑高如一,四面各开三门,邸凡三百一十二,区资货一百行。有金银交易铺近百家、珠子市头近百家、名家彩帛铺近百家、绒线铺近百家、有蜀锦铺上百家、有布铺、有扇铺、有漆器铺、有青白碗器铺、有灯铺、有书铺、有画铺、酒铺等,至贩脂店、卖浆店,胃脯店、卖浆店、粉食店、屠沽店等货物贵贱大小应有尽有,盖都会之下,皆世间物品所聚之处。况夫人物繁夥,客贩往来,至于故楮羽毛扇牌,皆有行铺,其余可知矣。
  其市东西交会,日有数万人,瑰货充积,人物华盛,珍物宝货无所不有。时诸行铺,竞崇侈丽,至卖菜者亦以龙须席藉之。
  里内之人,尽皆精巧之匠,工商之卖,杂有屠贩为生,皆资财少者也有巨万。在里东南角,即牛马市处也,刑太傅陈蕃之所,东临有石桥,横跨河上。
  市南有调音、乐律二里。里内之人,丝竹讴歌,天下妙伎出焉。
  市西有延酤、治觞二里,里内之人多酝酒治肴款客为业。
  市北慈孝、奉终二里。里内之人以多卖送死人之具及诸棺椁为业,赁棂车为事。有神婆谓人曰:“作柏木棺,勿以桑木为欀。”人问其故,神婆曰:“吾在地下,见人发鬼兵,有一鬼诉称是柏棺,应免。主兵吏曰:‘尔虽柏棺,桑木为欀。’遂不免。京师闻此,柏木踊贵。人疑卖棺者收卖神婆发此等之言也。
  别有阜财、金肆二里,富民所聚,尤为魁。凡此十里,多诸工商货殖之民,千金比屋,层楼对出,重门启扇,阁道交通,迭相临望。金银锦绣,奴婢缇衣,五味八珍,仆隶毕口神龟年中,以工商上僭,议不听金银锦绣。虽立此制,竟不施行。
  自退酤以西,张方沟以东,南临洛水,北达芒山,其间东西二里,南北十五里,并名为寿丘里,多居刘姓宗室贵戚,民间号为王子坊。
  诸坊里所居通称为工商,每户资财巨万至巨万万,有巨贾郭太者,最为其中富室。招集无赖驵侩数万上千人,分布郡邑,于州郡都会繁胜之处,皆豪资建立一大宅,各养马十匹,以供随时之用。至于盐粟贵贱,市价高下,所在一例。又私与西域、海外诸国相贸易,舟车所通,足迹所履,金缯、宝玉、犀象、玳瑁等诸物,莫不商贩焉。是以海内之货,咸萃其庭,产匹铜山,家藏金穴。宅宇逾制,楼观出云,酒器有水晶钵、玛瑙杯、琉璃碗、赤玉卮数十枚,作工奇妙,中土所无,皆从西域而来。锦罽珠玑,冰罗雾縠,充积其内。绣、缬、、绫、丝、彩、越、葛、钱、绢等不可数计。车马服饰,拟于王者。曾遣使向西域求名马,远至罗马国,得千里马,号曰“追风赤骥”。以银为槽,金为锁环,次有日行七百里者十余匹,皆有名字。天下官民服其豪富。而诸司慑其财势、甘钓其饵,既有非法事,亦莫敢相问,又从而助其声威。
  余者亦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争修园宅,互相夸竞。宅宇逾制,千金比屋,室第相望,层楼对出,重门启扇,阁道交通,迭相临望。高台芳榭,家家而筑;花林曲池,园园而有,莫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海内之货,咸萃其庭。金银锦绣,家家殷积;拥娇妻,蓄美妾,招乐妓,丝竹讴歌,坐享荣华,受尽人间富贵快乐。
  每家妇女罗绮如云,都带珠翠、闹蛾、玉梅、雪柳、菩提叶、灯球、销金合、蝉貂袖项,帕、衣都尚白,盖灯月所宜也。
  游人士女纵观,则相迎酌酒而去;贵家都以珍馐、金盘、钿合、簇钉相遗,名为“市食合儿”;夜阑灯罢,有小灯照路拾遗者,谓之“扫街”,往往拾得遗弃簪珥,可谓奢之极矣,亦东都遗风也。
  李儒进言曰:“京师,天下之本。洛中人士繁盛,而士民僭侈无法,室居服玩,竞为华靡,珠玑金翠,炤燿路衢,一袭衣其直不翅千万,骄侈成俗,不加芟剪,终难制驭。”
  田仪曰:“此辈仗恃豪富,垄断定价,横行霸市,强取豪夺,以致积财如山;人民皆冤之,何不以民怨为由,以其触法为名,夺为国有。”
  李儒复言曰:“今时此商贾辈皆以唯利是图,市中货物奸伪,两京唯西市为甚。譬如卖花人挑花一担,看上去灿然可爱,竟至无一枝真者。杨梅用大棕刷弹墨染紫黑色。老母鸡挦毛插长尾,假炖鸡卖之。其货南方之物竹席者,术尤巧。其伪滥至此。夺为国库所有,不失为一法。”
  董卓既抑将士名位,补以财帛结其心,此下闻李儒、田仪言,正欲为得将士卖命,乃曰:”此言甚是,只是若构以法,未免太费时日,再说经奸吏手,上缴国库剩几何也?且富豪太多,难以尽治;不若悉劫掠之,亦可平民间怨。如何?”
  田仪犹豫曰;“大兵之下,恐其中无罪者,亦被掳掠破家。不如以法罪之,让人无话可说。”
  李儒曰:“不然,彼辈久享富贵,民间由羡生妒,由妒生恨,仇之欲其死。今纵兵托以彼辈偷税,既可结将士心,又可平民间恨。此一箭双雕也,可行。”
  董卓遂听李儒教,纵放兵士,突其庐舍,淫略妇女,剽虏资物,谓之“搜牢”;时叫好者有之,肆骂者有之,漠然者有之,鸣不平有之,言为民除害者有之,骂为强盗不如者亦有之;人情各以自身利害计,反应不一,而积财富者,皆人心崩恐,不保朝夕。正是:
  一时恶奴逞凶肆,尽教豪门成落墟。
  此一番劫掠,军士都赚得盆满钵满,军饷无人念之矣;而董卓后来长安新建宫室、私邸,及造郿坞城,以及结援马腾、韩遂许以军饷,其所用之钱,大部头皆从此西市富人来。如此大建大造后,死后尚剩下巨额,为皇甫嵩收归国库。亦可见当时洛阳西城大市诸里坊之繁胜之奢富。一笔带过不提。
  董卓又尝遣李傕、郭汜引军出城破贼,行到阳城地方,时当二月,村民社赛,男女皆集;李傕、郭汜命军士围住,尽皆杀之,掠妇女财物,装载车上,悬头千余颗于车下,歌呼连轸还都,扬言杀贼大胜而回;于城门外聚集柴木,焚烧人头,以妇女财物分散众军。众军大奋,皆悦。有御史弹劾李傕、郭汜杀民冒功,董卓不问。
  董卓既知国事不行,不再远图久远,但顾目今享乐,于城内清阳门御道北永和里,大起府第,坏公私庐舍以百数,制与西宫等,里南北皆有池,冬夏不竭。中外闻之,越发失望。 
  北魏时为太傅录尚书长孙稚、尚书右仆射郭祚、吏部尚书邢鸾、廷尉卿元洪超、卫尉卿许伯桃、凉州刺史尉成兴等分建六宅,皆高门华屋,斋馆敞丽,楸槐荫途,桐杨夹植,当世名为贵里。
  六家掘此地者,辄得金玉宝玩之物尚无数。邢鸾家常掘得丹砂及钱数十万,铭云:“董相国之物。”可见当时其宅规模之大与财富之奢。
  董卓贵极人臣,富兼山海,居止第宅,匹于帝宫。白殿丹槛,窈窕连亘;飞檐反宇,轇轕周通。部曲家兵与僮仆至有三千人,妓女五百,隋珠照日,罗衣从风,自秦、汉以来,诸权臣豪侈未之有也,连梁冀恐也自叹不如。出则鸣驺御道,文物成行,铙吹响发,笳声哀转;入则歌姬舞女,击筑吹笙,丝管迭奏,连宵尽日。其竹林鱼池,侔於禁苑,芳草如积,珍木连阴。
  蔡邕谏曰:“存不忘亡,《易》之善戒也。唐、虞茅茨,夏禹卑宫。今相国大兴第舍,岂今日之所急邪!”董卓逊辞谢之,然不能从。
  王允宅第亦广大,及观董卓新建宅第,叹曰:“见其居处,吾辈乃虚生耳!”
  董卓嗜口味,厚自奉养,一食必以数万钱为限,海陆珍羞,方丈於前。士孙瑞谓人曰:“董相国一食,敌我千日。”
  于是淫逸荒耽,饮酒无昼夜,忽醉忽醒,以致喜怒无常。有司每有所告报,董卓恚曰:“此小事,何足告也!”时或不闻,又恚怒曰:“何以不告,尔翅翼硬乎?敢擅作主张!”诮责笞棰,月至再三。
  或连日不出;奏事不省,往往寝落,或醉中决事。左右因以为奸,赏罚无准。
  董卓尝问左右曰:“自吾宰朝政,临天下,汝外间何所闻?”
  或对曰:“相国圣明宰世,赏罚明当,天下唯歌太平。”
  董卓怒曰:“汝媚我也!”引出鞭打二百下。
  它日又问,左右恐,不敢谀,又不敢实情告,或设委婉词对曰:“外间微闻相国刑罚微过。”
  董卓又怒曰:“汝谤我也!”亦鞭打二百下;故人皆不揣其喜怒,咸畏怖之。
  董卓尝私谓王允等曰:“秉政难哉,众口难调,使人无怨难,吾欲行冒顿之事,使人难测我心,则畏惧不已,无暇它思;卿从我乎?”王允等伏不敢对。
  冒顿者,汉高祖时奴匈之王,尝弑父自立,行事暴戾,谲诈非常,无人能测其心,故人皆恐而敬畏之。
  京都不知谁人作董逃歌,以泄愤,使小儿于市上数十为群,拍手作歌,流传其歌曰:
  承乐世,董逃,游四郭,董逃;蒙天恩,董逃,
  带金紫,董逃。行谢恩,董逃,整车骑,董逃;
  垂欲发,董逃,与中辞,董逃。出西门,董逃,
  瞻宫殿,董逃;望京城,董逃,日夜绝,董逃,
  心摧伤,董逃。”
  歌中言董卓跋扈,纵其残暴,难以长久,终归逃窜,至于灭族也。董卓以董逃之歌为己所发,甚恶其语,使人捉拿众小儿来问,群儿当时惊散,止拿得长幼二人,跪于帐下。
  董卓问曰:“此语何人所造?”
  幼儿战惧不言,只在一旁抖索;那年长的颤声答曰:“非出吾等所造。三日前,有红衣小儿,到于市中,教吾等念此词,不知何故,一时传遍,满京城小儿不约而同,到处传唱,不止一处为然也。”
  董卓曰:“如今红衣小儿何在?”
  少儿答曰:“自教歌之后,不知去向。”
  董卓嘿然良久,暗忖曰:“此必有人暗中指使,假借童谣,欲造舆论,不利吾也,此是苗头,不可忽也。”乃斥赶出二小儿。
  宣璠曰:“比闻有浮薄之人,借小儿之名撰短句以诽谤大臣,请下司隶校尉,募告者赏钱三十万,愿就官者亦听之。”
  董卓从之,即召司市官吩咐传谕大禁绝之:“若有小儿再歌此词者,连父兄同罪。”并悬赏搜捕造词者,有司之吏欲借此生财,尽捕无辜以诈索钱物,为此莫名其妙而祸从天降、倾家荡产,以至冤死牢狱者以千数。
  种种倒行逆施、残暴凶虐,皆此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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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6 16: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9回 陈公台弃官相随 吕家庄误杀九命
  且说曹操逃出城外,心里暗暗得意,自己略施小计,便成大赢家,既赢得刺杀董卓之名声,捞足政治资本,又助王允得董卓信任,伏下他日谋图之便;又自己无论逃得还是捉住,都能保性命无忧,简直是立于不败之地。
  越想越是兴奋,不禁对自己佩服起来;但头脑未被胜利冲昏,乃是清醒无比,知后面必有追兵来赶,乃下马牵之入路旁一片林子中,欲待追兵过后,再行赶路。
  果然不久,听得马蹄声响,连续不断,渐行渐近;曹操于树后探头看时,只见吕布全身盔甲,一马当先,率领五百劲装勇士沿路追赶而去。片刻间,没了踪影。
  曹操叹息一声,欲牵马上路;忽听一人叫曰:“孟德,何叹也?又何去也?”
  曹操大惊,回顾四周无人,大声问曰:“谁?”
  那语声笑曰:“吾固知汝必躲此林子,以避过追兵,然后起身,果不出吾所料也。”
  只见五丈外一棵大树后,施施然走出一人,褒衣博带,文官打扮;曹操不识,曰:“汝何人也?何识得吾名?为何在此?莫是追捕曹操欲请赏乎?”
  那人答曰:“非也;吾乃文龟龄,奉王司徒之命,在此相候多时矣,王公知君亡命,仓猝间,必不及带盘费,令吾特侯在此来相奉送。”
  曹操曰:“汝非左冯翊也?闻名久矣。”
  文龟龄叹曰:“惜乎君所闻,皆恶名也。”
  原来文龟龄,字寿伯,先为武阳令,为官甚不清廉,颇受馈遗,为人所告,司隶具问得实,坐赃下狱当死。因其为王允门人,与王允儿子纠葛甚深,王允力为营救之,会曲赦京城,其狱竟释。时人为之语讥刺曰:“武阳令尹文寿伯,坐赃谭笑挟司徒。”
  后又得王允举荐,文龟龄迁为左冯翊,左冯翊乃三辅之一,卫辅京城,在二千石中甚是要职;在任与王允之子,借采选之名,横掠良家女妇美丽者百人,收入府中,有容貌出众者,请有名教习,教之歌舞,训为郑卫之声,以奉献王允,以资声色之乐。
  王允受之,故其府第多美侍妖姬,京师闻此,哗然丑之,王允因此声名败坏,虽髻童辈皆呼为粪中郎,以其污浊士林,为清论所鄙。
  此丑事,虽已俱往久矣,但传闻甚广;曹操焉得不闻,当下尴尬干笑,别过话题,曰:“王司徒何知吾在此?”
  文龟龄曰:“此不难料也,司徒知孟德之智,必先躲藏,以俟追兵过后上路;此小林足可遮身,故吾按王公意,在此相候,幸亏不致擦肩也。”
  曹操曰:“王司徒有何话见教?”
  文龟龄曰:“只有五字。”
  曹操曰:“五字?”
  文龟龄曰:“五字:愿无负相托。”
  曹操曰:“愿望告司徒,言孟德铭记于心。”
  文龟龄遂取下盘缠,交下曹操,乃躬手告别,牵出树后之马胯骑而去;曹操看文龟龄远去,取出早藏在林中的包囊,打开包囊,里面有十块小金子,和商贾日常所穿的衣裳,曹操脱了身上官服,寻了个树洞,把它塞进洞里,换上商贾衣裳。一面取马,一面自思曰:“王允此举,送盘缠是假,献暗示是真;既知我假刺杀,焉得不好整以暇,备足盘费;无非是说:老夫料事如神,足以谋诛董卓,汝以后要效忠于吾,不要与吾耍甚心眼。”
  曹操想到此处,忍不住吐口而出:“自以为是。”哈哈大笑,策马赶路。
  西凉马果然神骏,四足登开,如登云雾一般。飞奔谯郡而去;在路之间,免不得夜宿晓行,饥餐渴饮。正是有话即长,无事便短。走了几日,路经荥阳郡中牟县,中牟县乃是个关口,乃春秋时齐桓公时所置,这关隘乃是往来要路,东西通衢;既是兵家必争之地,又是商旅采购交易之市;也有六街三市,人烟凑集,屋舍相连,乃是个繁胜热闹去处。此时正是早春天气,但见:
  街面上来来往往尽是许多过往客商;也有推车儿的,也有挑担子的、赶牲口的、步行的,有负货的、空行的,那些九流三教为利为名的。而街道两旁门面店肆中,济济捱捱皆贸易。也有绫罗绸缎铺,也有米麦油行,卖鱼卖肉闹嚷嚷,买菜买葱喧哄哄。沽酒楼前扶醉汉,秋千架上坐娇娃。
  这关上向来定下的规矩:凡有过往的客商,未曾过关,必要先起一张路引,才肯放过关去。城外无有别路可走,欲到山东,必须要从城里穿过。过城门时,曹操牵着马,忽听得一人在城上道:“奉县令命,今日朝廷下得缉捕文书到此,有能查捉得刺杀相国的曹操,赏千金。此乃可遇不可求的发财捷径,尔等留心盘查出入。”曹操听得,惊得手足无措。
  便取钱买了一个敞口大暖帽戴了,拽下檐来,遮着脸,欲混出关去;不料守关军士盘查甚紧,见曹操虽穿商贾衣裳,行止神情不似商贾,不禁生疑,便齐围上,当先一人问曰:“尔是何方人氏?那里住居?作何生理?快放下包裹杖子,待我查检,方放你过去。”
  曹操知与公人强辩,无济于事,弄不好反而因此更多吃苦头,便默然不答;当头公人摘下曹操帽子,复看曹操面貌、身材、年纪,逐一相到,谛视数遭,忽然揪住曹操,喝叫一声:“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摇钱树自送上门来了,此人正是曹操,军校们,与我拿下!”
  众公人登时把曹操擒住,喜出望外,得意洋洋,绳索绑缚押见县令。
  县令闻捉了曹操,立即升堂审问;曹操言:“我是客商,覆姓皇甫;何故抓我?”
  把关军士禀曰:“此人神色不宁,形貌与悬赏图形相符,必是曹操无疑也。”
  曹操叫曰:“天下相象之人多矣,何得便抓?吾自姓皇甫,与曹操何关?”
  把关军士曰:“既如此,汝可拿得出路引、文凭么?”
  盖当时客商行路,都须有路引、文凭为证,方能过关津要口,曹操被军士问住,闭上了嘴。有诗为证:
  千里驰驱逃魔窟,岂期窄路遇侦兵。
  早知今日风波险,何不唯诺待东京。
  县令熟视曹操,沉吟半晌,乃曰:“吾前在洛阳求官时,曾认得汝是曹操,如何隐讳!吾尊汝名家子,不教汝受辱。来人,且把他松了绑,押入牢中监禁。明日解去京师请赏。”
  曹操押下后,县令赐以酒食以飨把关军士,曰:“董相国有旨,要活曹操;汝等酒足饭饱后,先回去,待本县把曹操押上洛阳,本县取官爵,董相国发下赏银,所有尽平分与汝等,以奖汝等捕捉之功。如何?”
  把关军士齐声曰:“若得如此,吾等感恩不尽。”食毕,欢天喜地而去,无不以为一场天大富贵,从天而降,好大福分。
  挨至夜分,县令唤亲随人至狱暗地取出曹操,直至后院中审究;问曰:“我闻相国待汝不薄,信任有加,何故冒死行此刺杀,自取其祸?”
  曹操曰:“燕雀安知鸿鹄志哉!汝既拿住我,便当解去请赏。何必多问!”
  心里曰:“吾岂能向汝实说?刺杀董卓乃万人瞻仰之英雄,而假刺杀就是人所不耻之狗熊也。就算押到洛阳,不过坏吾大事,性命岂堪忧乎?日后有的是机会,与汝算回这笔帐。”
  这么一想,自是无所畏惧,但又想至此番被捉,苦心经营所欲办大事功亏一篑,从此付之流水,神态间不禁黯然神伤。
  县令一直细观曹操,把其神态变化看在眼里,越观越有趣,确定此人不凡外,于是屏退左右,谓曹操曰:“汝休小觑我。我非俗吏,奈未遇其主耳。”
  曹操曰:“吾祖宗世食汉禄,若不思报国,与禽兽何异?吾屈身事董卓者,欲乘间图之,为国除害耳。岂真屈膝董卓乎?今事不成,乃天意也!”
  以我观之,若论得失,犹是俗情,直是英雄,断不阿附权奸便了。
  县令曰:“若无此番被捉,孟德此行,将欲何往?敢问所怀何志?”
  曹操曰:“今既被捉,实告汝也无妨;董卓篡逆,百官噤口,百姓分崩,人神共愤,吾将归乡里,散家败,收英俊,以被弑何太后、少帝名义,发矫诏,召天下诸侯兴兵联盟,仗大顺,共伐讨董卓:百姓必不召自至,攘臂争进,此吾之愿也。”
  县令闻言,色为之动,乃上前亲释其缚,扶之上坐,再拜曰:“吾今方知公,真天下忠义之士也!”
  曹操连忙回礼亦拜,问曰:“吾观汝仪表特出,相貌正气,举动间彬彬中有英气,必非寻常人也;敢问县令姓名?”
  县令曰:“不敢当谬赞;吾姓陈,名宫,字公台;老母妻子,皆在故乡东郡。”
  曹操耸然曰:“汝是公台?久闻公与海内知名之士,交相来往,名动兖州;吾向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原来即是汝;失敬失敬。”
  陈宫曰:“略有虚名,不值一提;今感公忠义,愿弃此卑官,从公而逃,共襄大义。如何?”
  曹操大喜,曰;“卿真能从我乎?”
  陈宫曰:“公若不食言,举大事,吾愿追随,死生唯公是从。”
  曹操曰;“陈兄此举,实出天赐,吾命,兄再生也;自古贤人,未有如兄如此义气者也。大恩不敢言谢。”
  陈宫生气曰:“吾以公为英雄大丈夫,可救生民之命,故愿追随,何效儿女小家子气乎?”
  曹操谢曰:“公台责备的是;公助我,我大事不忧矣。”
  陈宫曰:“容吾收拾盘费,乘夜黑遁去。”
  曹操大喜,是夜陈宫与曹操也不敢饮酒,只胡乱饱餐后,陈宫弃县令印绶于案,收拾盘费,与曹操更衣易服,各背剑一口,乘马投故乡来。
  路中行走,两骑并辔,陈宫问曰:“吾闻董卓初专制朝政,甚有气象,惩治贪浊,整肃吏治,除净宦官残留余党,拔擢许多有才能的党人与幽滞之士?”
  曹操曰:“董卓初心不坏,就如同王莽,欲示天下于至公,建秩序制度以遗百代,救万民于水火,然比其耐心,相差远甚矣;盖至公之道,唯圣能行。如昔春秋郑之德治,子产能行,而继任者太叔行之,则朝野盗贼蜂起,是一理也;至公之道,周公可行,王莽行之,则是起乱萌矣;何也?盖周公,人所服,无论其言、其行、其举措,足以教化人、感化人,故得功成;王莽,人所不服也,人各执其言、其行、其举措于一端,引以为据,以利己,自是争端四起,天下焉得不乱乎?况董卓比之王莽,无论名声德望,皆远不及也;王莽身为外戚,久执权柄,谦恭十数年,尚不能行,董卓区区地方二千石,素无朝声,又无德望,更无才量,逢偶然变故之际会占据朝权,其之不能,明矣!董卓自知不能服众,故德政未行一年,便转变以凶虐怖之,谓之威教;而人心,越发散乱。”
  陈宫曰:“孟德所言,大见识也;可否试举一例?”
  曹操曰:“举不胜举也;有一寓言,可以喻之,有一富人,庭前有大树,仆人来报主人,言树上已生满虫蚁,要早想办法消灭之;富人大怒,令人狠狠责打仆人,以其为造谣,然后于人曰:事已解决矣。董卓目今之行事,就如同富人,恶闻天下间坏事,故人皆不敢报,凡报者,咸报喜不报忧,怕遭寓言中仆人之祸;然仆人虽打,树上虫蚁犹在;坏事不闻,然坏事事实犹存。”
  陈宫曰:“如是说,朝廷人心,极乱乎?”
  曹操曰:“吾作一譬喻,如牛粪上喷以层层金箔,不知者,初见之,金光闪闪,无不以为是大块金;朝廷间,许多事,亦此类也;无知无觉而看表面者,皆是大块金,而窥底细或勤推度者,则知只是金箔,里面包裹着,乃是臭气冲天之牛粪。朝臣们都深窥底细者,皆知其情,然谁都不说破,各怀着私意,奉和着董卓,说是为朝廷稳定大局计,骗着芸芸世人,骗一时,是一时。”
  陈宫叹曰:“此牛粪金箔之喻,真形象生动之极也;吾之甘弃卑官,跋涉从公游;亦是作如是想,金箔裹牛粪,欲其不覆败,其能久否?”
  两人相视,俱忍不住,放怀大笑;曹操曰:“夫欲安国富民之道,在于反本,本立而道生。顺天之理,因地之利,即不劳而功成。董卓不修其源而事其流,无本以统之,虽竭精神,尽思虑,繁琐苛细,名目纷呈,终无益于治。欲安之适足以危之,欲救之适足以败之。夫治乱之端在于本末而已,不至劳其心而道可得也。”
  陈宫赞曰:“好一篇治国之妙论,果然精采。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世而制。明智两字,孟德可谓鱼与熊掌两者兼之。”
  二人谈古说今,议史论人,你来我往,说说笑笑,一路上,倒也减少了不少寂寞困苦,省却了不知多少无谓的惊恐。
  两人不敢住驿馆店铺,只向僻野村民家或道观荒寺、及天然山洞借住,每日渴饮饥餐,登山涉水,晓行夜宿;于路景物不乏其美者,也无心观看峰峦叠翠,蓝水飞瀑。有诗为证:
  逃人羁旅上,野外草萋萋。
  心忙骑觉慢,意急步偏迟。
  懒观峰峦景,愁见白云低。
  山水称雅好,无心去品题。
  行了三日,到了成皋地方,天色向晚;只见一座大石桥。桥那面路边都是垂杨大树,树阴中露出一道粉墙。
  曹操以鞭指对面林深处,谓陈宫曰:“那里有一座庄院,住有一人姓吕,名伯奢,是吾父结义弟兄;就往问家中消息,觅一宿,如何?”
  陈宫曰:“可信否?”
  曹操曰:“若使人心无变,都如初见时,此人古道热肠,甚可信。”
  陈宫曰:“如此歇一宿,最好。”
  二人过桥,穿过树林,至庄前下马,入见伯奢。吕伯奢惊曰:“我闻朝廷遍行文书,捉汝甚急,汝父闻知,连夜变卖家产,已举家迁避陈留去了。汝如何得至此?”
  曹操告以前事,指陈宫曰:“若非陈县令,已为董贼狱囚,恐悬首都门,粉骨碎身矣。”
  吕伯奢躬身拜陈宫曰:“小侄若非使君,曹氏灭门矣。”
  陈宫回礼曰:“孟德忠义可鉴,自有天佑;吾所为,本分也,老伯休多礼也。”
  吕伯奢曰:“使君宽怀安坐,今晚便可安心下榻草舍。”
  说罢,即起身入内;良久乃出,谓陈宫曰:“老夫家无好酒,容往西村沽一樽来相待。”
  陈宫曰:“逃难之人,何必酒也?老丈不必费心。”
  吕伯奢曰:“焉有此理?贵客上门,无酒,何以成敬?”言讫,不容二人再行答话,匆匆上驴而去。
  曹操与陈宫相对苦笑,陈宫曰:“君伯父好盛情也。”
  二人只得在房里干坐,也不见人来问候,不觉肚内饥饿,咕咕作响,而吕伯奢直不见来;二人心下甚是不安,正猜疑间,忽闻庄后有磨刀霍霍之声。
  曹操顿起警觉,谓陈宫曰:“吕伯父之举动,实可怪也;不献茶饮,只言家中缺酒,匆匆出去,又久久不归,甚是蹊跷,莫是去告密乎?”
  陈宫亦觉蹊跷,曰:“吾亦甚疑之,其情甚不合常理;主人焉有不陪侍客人之理?买酒,乃厮仆或子弟之事,何必亲往,命子弟或仆人去可也。”
  曹操曰:“虽吾父常与吾言,吕伯奢义气,放心可托弱妻孤子;然吾意吕伯奢非吾至亲,举动难测,此去可疑,须小心提备方好,前有磨刀声,当暗中窃听之。”
  陈宫深以为然,曰:“亲兄弟尚难信矣。汝言甚是。”
  曹操曰:“吾与汝出去看看。”
  陈宫曰:“甚好。”
  二人遂各手提长剑,神情凝重,全身戒备,走出房外,四下里无人,遂蹑步轻声潜入草堂,侧头贴耳在木板后潜听,但闻人语曰:“缚而杀之,何如?”
  曹操闻言大惊,以目视陈宫,轻声曰:“果有古怪。”
  陈宫亦曰:“此语不善。”乃寻门探头暗视之,只见内里围着八人,中有五个精壮汉子正在言议。
  曹操遂附耳陈宫悄言曰:“是矣!此必相图也;他们人多,若相问情由,必遭其害;今若不先下手,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必遭擒获。”
  陈宫曰;“也只得如此了。”
  曹操遂与陈宫拔剑直入,那五个汉子虽精壮,然手无武器,又骤起不意,况曹操、陈宫练剑是下过苦功的,又正含怒,蓄意杀人,是以不但来不及反抗,连问话亦未能出口,皆被杀之于剑下,连另三名妇女,也一齐杀死,共八口。
  二人尚恐还有埋伏,欲寻出灭口,搜索至房后厨下,听得嘟嘟叫,看时,却见地上缚一猪欲杀。
  二人顿时呆住,陈宫暗叹曰:“孟德心多,误杀好人矣!”
  曹操黯然曰:“其所言缚而杀之,乃指杀猪也;吾铸成泼天大错矣。”
  两人免不得怀愧抱疚,凄酸泪下,悔恨不已。曹操必竟算不得奸雄,若是奸雄,此刻发觉误杀,当拔剑作自杀状,佯装以死酬报冤死鬼,陈宫必来苦口婆心相劝。成就一段生离死别的感人肺腑的戏佳话。
  但曹操终只是个枭雄,他诈,只诈他不信任的人,很难在他认为的真朋友真兄弟前演诈戏,所以曹操只是曰:“大错已铸成,悔已晚矣,伯父回来,不好相见,不如先走。”
  陈宫曰:“事已至此,也只好如此。”
  两人急出庄门,上马而行;行不到二里,只见吕伯奢驴鞍前鞒悬酒二瓶,手携果菜,唱着小调而来,瞧见二人慌急要走,叫曰:“贤侄与使君何故便去;莫是嫌老夫怠慢乎?”
  曹操回曰:“非也,小侄乃被罪之人,不敢久住,怕走漏风声,累及世伯。”
  吕伯奢曰:“贤侄何多心也,且回庄去;吾已吩付家人宰一猪相款,贤侄、使君何憎一宿?速请转骑。吃了晚饭,下榻一宿,养好气力,明早再赶路,不晚矣。”
  曹操恍如不闻,只顾策马便行;行不数步,念及一事,忽拔剑驶马复回,吕伯奢顾见曹操身上遗有血迹,心下生疑,问曰:“贤侄,身上血迹何来?”
  曹操指吕伯奢身后,叫曰:“世伯,此来者何人?”
  吕伯奢不由自主,回头看时,曹操挥剑砍伯奢于驴下。
  陈宫大惊曰:“适才误耳,今何为也?”
  曹操曰:“伯奢到家,见杀死多人,安肯干休?必纠集村民,若率众来追,吾二人必遭其祸矣。”
  陈宫曰:“蒙蔽误杀,已亏神明;知而故杀,大不义也!”
  曹操面有疚愧,仰天大吼数声,既而凄怆曰:“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陈宫垂头默然。
  当夜,行数里,月明中敲开客店门投宿;拣了一间宽洁房,喂饱了马,叫了八盘四碟,吃了个大饱。曹操讨了汤,洗了脚,便回房去,也不点灯,倒床便睡。只因连日劳累,未曾好生歇息过,今已出河南地面,离了董卓势力管辖之外,故放心躺下先睡,不一会,便鼾声大响,已入沉沉酣梦中。
  陈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是睡不着,想着曹操日间之语,不寒而粟,寻思曰:“我将谓曹操是好人,是救世雄主,才弃官跟他;原来是个狼心之徒!这般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似这样雄主,要得事成,不知要死多少人也;今日留之,必为后患。”
  又思曰:“好没来由,使我手上,沾惹无辜之人鲜血,令我终生遗憾;趁他熟睡,我且杀了他,为吕伯奢九口报仇,也为自己有眼无珠错认了人、白脱去官袍泄愤。”想到县令虽只七品,却也是堂堂朝廷正式命官,享禄六百石,得来颇不易,为这凶人,却如此轻易弃去,有国难投,颠沛流离为着什么?不禁恨冲心头,便欲拔剑来杀曹操。
  正是: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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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6 16: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5回 刘玄德得忝陪末座 关云长温酒斩华雄
  却说孙坚兵败,至次日,程普、黄盖、韩当皆浑身箭疮剑伤,都来寻见孙坚,再收拾败卒军马,连夜退兵,屯扎阳城。
  孙坚为折了祖茂,伤感不已,又闻王匡亦溃败,大骂袁术人面兽心,皆因断粮,以致失败,星夜遣人报知袁绍。
  袁绍接得孙坚兵败文书,大惊曰:“不想孙文台竟败于华雄之手!”便聚众诸侯商议。
  众人都到,只有公孙瓒后至,袁绍请入帐列坐。
  袁绍曰:“前日鲍信将军之弟不遵调遣,擅自进兵,杀身丧命,折了许多军士;今者孙文台、王公节又败于华雄:挫动锐气,为之奈何?”
  诸侯并皆不语。袁绍举目遍视,见公孙瓒背后立着三人,容貌异常,都在那里冷笑。
  袁绍问曰:“公孙太守背后何人?”
  公孙瓒呼玄德出曰:“此吾自幼同舍兄弟,平原令刘备是也。”
  曹操曰:“莫非助朱俊破黄巾刘玄德乎?”
  公孙瓒曰:“然。”即令刘玄德拜见。
  公孙瓒将玄德前日功劳,并其出身,细说一遍。
  袁绍曰:“既是汉室宗派,取坐来。”命落坐。
  刘备以在坐皆州郡大员,而相随诸侯之大将、县令、谋士俱无坐,恐己若坐下,必惹彼辈人嫉妒,而致生恨,反为不美。故不敢贸然坐下,连逊谢不敢。
  关羽、张飞不悟,不解袁绍如此相敬,刘备为何却坐,唯曹操己知其情,笑曰:“玄德乃汉室宗亲,又是破黄巾功臣,焉得无坐?”
  袁绍曰:“孟德言是也,玄德但坐无妨;吾非敬汝名爵,吾敬汝是帝室之胄、沙场之功耳。”
  玄德拜揖再谢过,己知少释诸人之嫉妒敌视,这才走去坐于末位,关羽、张飞叉手侍立于后,两人身躯魁梧,目光有神,豪雄之气自露,尤显引人注目。
  袁术向来以英豪自许,少有天下人入其眼中,平生最看重门第,对于寒门小族出身之人,向来未正眼觑过,看袁绍、曹操如此尊重刘备,便气从胸腔间迸出,谓邻座桥瑁、孔伷曰:“小小县令,架子倒不小。”
  孔伷曰:“本初此举甚不妥,诸侯下大将、幕僚、谋士、县令等有声名有身分之人,何只百千人,何独使刘备坐?岂不寒尽诸人之心?”
  袁术曰:“谁说不是,吾亦正是此想。”
  桥瑁矫诏起事,本意志在盟主,不料诸侯推举,加一家提自己的都没有,心头之郁郁寡欢,可想而知,在诸侯中甚闹情绪,诸侯皆知其心结,虽不加理会,却甚鄙视其人。
  桥瑁感到好不失意,唯与袁术气味相投,既恨袁绍,又感势孤,便欲结好袁术,曰:“此狂徒也,公路何必与其一般见识?折损了自家身段。”
  袁术曰:“吾见不得欺世盗名,招摇撞骗之徒;吾欲辱之,方得气消也。”
  桥瑁曰:“此辈如疥癣,无足道也;不要以小忿,坏了宴间气氛,误了大事。”
  袁术曰:“既如此,吾且暂时强忍。只是吾兄做事颠倒,盟主甚是不称职,大是可忧。”孔伷、桥瑁回以意味深长一笑。
  袁术还欲说话,忽探子来报:“华雄引铁骑下关,用长竿挑着孙太守赤帻,言是孙坚之头在此,来寨前大骂搦战。”
  袁绍大怒,问曰:“华雄如此猖狂,谁敢去战?”
  袁术背后转出骁将俞涉曰:“小将愿往。”
  俞涉方才听得袁术之语,心内亦甚是不服刘备有坐,自恃其勇,欲出马斩得华雄回,替袁术脸上争光,为各诸侯帐下武将出气;窘一窘袁绍,有此斩将功,是不是也该有坐;故才自告奋勇。
  袁绍喜曰:“吾素闻俞将军勇力过人,正可立功。”便著俞涉出马;俞涉生得身高八尺,头如斗大,慓悍异常;当下雄纠纠,气昂昂,提一杆七十斤铁枪出战。
  袁术举杯向诸侯大言曰:“诸位勿忧,吾上将俞涉,从吾出战多年,从无败绩,由他出马,少时必斩华雄头来。请放宽怀,来,吾敬大家,干。”
  话犹未了,一信差跌撞而来,颤声叫报曰:“祸事,祸事;俞涉与华雄战不三合,被华雄斩了。”众大惊。
  韩馥曰:“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
  袁绍急令出战;潘凤身长九尺,腰大十围,威风凛凛,有如神灵将,手提开山大斧上马而出。
  韩馥曰:“吾尝从猎山中,遇一巨石挡路,束手无策,潘凤挺斧而出,运力劈石,巨石从中而断,神力如此,此番出战,华雄必死矣。”
  众诸侯听了,心方始安;尽咋舌曰:“如此神力,古恶来之属也。何惧华雄?”
  去不多时,飞马惊慌又来叫报:“祸事也,祸事也,潘凤又被华雄斩了。”众皆失色。
  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袁绍叹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容华雄猖狂!”
  言未毕,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华雄插标小丑也,何足道哉?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
  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从刘备身后走出,立于帐前。
  袁绍问曰:“此是何人?”
  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羽也。”
  袁绍问:“现居何职?”
  公孙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
  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
  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
  袁术怒曰:“使一弓手出战,显得吾盟军无人,必被华雄所笑,损威非浅。”
  桥瑁曰:“袁公路此言甚是,安可令一弓手出战,其战死事小,被敌羞辱事大。”
  曹操曰:“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
  袁绍凝注关羽片刻,问曰:“汝自请缨,敢战华雄;有取胜之道否?”
  关公沉声曰:“如不胜,请斩某头。”
  袁绍曰:“吾信汝,但汝职位卑微,若遣汝出,营中诸将必当不服。”
  关公曰:“以盟主见,当何如?”
  袁绍曰:“军中无戏言,欲使军中服,壮士敢立军令状否?”
  关公曰:“有何不敢?正所愿也!”
  袁绍喝曰:“好,取军令状来。”左右呈上军令状,令关羽签名。
  袁绍顾帐中诸侯诸将,高声曰:“此壮士已签军令状,有不服者否?有者,亦可签军令状。”
  帐中诸侯方始不语,袁绍复于关羽曰:“无人与汝争矣;望汝早报捷,以慰吾望。”关羽转身欲出。
  曹操叫曰:“且慢。”教酾热酒一杯,献与关公,曰:“此酒可热血,壮壮士行。”叫饮了上马。
  关公接过酒,谢过曹操,将酒放于刘备案上,曰:“酒且斟下,待某斩了那厮,回来再饮不晚。诸大人安坐稍待,某去便来。”
  龙骧虎步而出,于帐外叫声:“备马!”即时全身披挂,提着青龙偃月刀,飞身上马,奔驰而出。
  带领本部三百长刀手出关,来至阵上,华雄正在讨战,只见关内拥出一将,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心中暗自称异,上前叫曰;“来将通名,我华雄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关公曰:“某乃马弓手关羽是也。”
  却说袁术见关羽出,回顾张邈曰:“又多一冤死鬼矣,拦也拦不住。”
  张邈忆起曹操之言,又观关羽方才举动言语,心想刘备既为英雄,其结义弟兄,自必非碌碌之辈,思及此,抬头望了刘备一眼,欲观其神色,只见其气定神闲,便回曰:“或许,冤死鬼,为华雄也说不定!”
  袁术曰:“孟卓醉矣?”
  张邈笑曰:“吾千杯不醉,今不过十杯,公路何言吾醉也?”
  袁术亦笑曰:“汝若不醉,何尽说醉话乎?”
  张邈扭过头去,不再理睬袁术。
  袁绍谓曹操曰:“壮士出,此番,能胜否?”
  曹操望了刘备一眼,见其若无其事,神态安然;乃答曰:“吾与汝再效少年时赌,如何?”
  袁绍曰:“汝欲赌谁赢?”
  曹操曰:“吾赌关羽必斩华雄。”
  袁绍默然,亦望刘备一眼,曰:“吾亦赌关羽胜,以二赔一,汝敢赌否?”
  曹操曰:“如此,同赌一人胜,是不成赌也。”二人相视大笑。
  刘备邻座乃西河太守崔钧,故司徒崔烈之长子,虽为将帅,却作文官装束,著博袍缣巾。侧头谓刘备曰:“华雄之勇,曾败文台,又连斩二员猛将,皆吾等目睹;汝弟逞血气之怒,自告出战,汝为其主,何不阻拦,不忧乎?”
  刘备笑曰:“华雄匹夫,焉能当吾弟之刀?片刻,必献首级来,吾何忧也!”
  崔钧曰:“此关性命之事,非玩笑也。”
  刘备曰:“崔太守如不信,何不稍安毋躁,少时,便见分晓也。”
  崔钧轻轻摇头,心里曰:“若有偌大本领,都年近三十之人,混到如今,何至只充当马弓手;此刘县令,拿手下人命视儿戏,真好大言唬人也。”他出身官宦世家,谈笑可取侯,那知寒家子弟仕宦之难。
  众诸侯窃窃私议间,突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
  正欲派人探听,忽闻得鸾铃响处,有马已到中军,有人滚鞍下马,只见云长大步流星,手提华雄之头,来到帐中,掷于地上,血犹未凝结,直在滴。
  曹操所奉之酒在刘备案上,犹冒热气缭绕,其酒尚温。
  后人有诗赞之曰:
  威镇乾坤第一功,辕门画鼓响冬冬。
  云长停盏施英勇,酒尚温时斩华雄。
  张邈转头谓袁术曰:“吾二人,谁醉也?谁说醉话乎?”袁术羞惭,低头不回。
  袁绍谓曹操曰:“吾二人赌技,看来不输少年时。”曹操大笑,袁绍亦笑。
  刘备含笑顾看崔钧,崔钧惊骇得面目变色,只叫嚷曰:“真令人难以置信,真神人也。”
  曹操挺身而起,离筵亲奉酒壶,斟满一杯,来至关公面前,递与关公,关羽也不推辞,取过一饮而尽;曹操又为斟了一杯,曰:“当饮三杯,以壮众人行色。”
  关羽道过谢,乃连饮三杯,对曹操顿生好感。
  只见玄德背后转出张飞,高声大叫:“俺哥哥斩了华雄,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
  却说张飞,见关羽斩了华雄,高声大叫:“俺哥哥斩了华雄,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
  袁术爱将惨死,又被张邈奚落,心中好不懊丧,满腔悲愤无处发泄,闻张飞一介步弓手,如此大声叫嚷,不禁勃然大怒,喝曰:“俺大臣尚自谦让,量一县令手下小卒,安敢在此耀武扬威!成何体统,都与赶出帐去!”
  曹操曰:“得功者赏,何计贵贱乎?”
  袁术恼羞曰:“既然公等只重一县令,我亦无颜在此,当先告退。”便欲领帐下众人而去。
  曹操见了,连忙上前拦住,温言劝曰:“岂可因一言意气,而使性子,使误讨贼大事耶?”
  袁术曰:“彼在,吾必走。”回身顾孔伷、桥瑁曰:“公等走否?”
  孔伷默然不答,桥瑁心里巴不得联盟闹翻散伙,曰:“吾愿随将军,将军走,吾亦走;将军留,吾亦留。”
  曹操狠狠瞪了一眼桥瑁,谓袁术曰:“公且留,容我劝刘备走。”乃回身,走至公孙瓒前,谓之曰:“劳公孙将军,且带玄德、云长、翼德回寨歇息,待吾这里事毕,再来拜见。”公孙瓒闻言,乃带玄德等人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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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0 08: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78回 关东盟军议立帝 袁绍设诈取冀州
  且说袁绍因孙坚离去,刘岱并了桥瑁,曹操兼了王匡。而周昂又为孙坚、袁术联合所败,自己也与袁术因此结了梁子。见关东盟军名存实亡,各诸侯貌合神离,各自为战,眼看就要解体,甚是忧虑。与诸谋士议曰:“董卓挟胁天子,号令天下,谋篡之迹,其渐可见,汉室将授于董氏矣,为之奈何?”
  逢纪曰:“董卓造乱,将倾我王室,奴役其大臣,草芥其百姓,强其天子。董氏之乱,其毒害于黄巾多矣。”
  卢植曰:“昔宦官专秉朝政,党锢之去国,正人之迫害,老夫已知汉室之无臣矣,董氏之乱不亦宜乎?”
  袁绍曰:“王允执政,安谓无臣?”
  卢植曰:“王允也,名起于布衣,德业器识,本就有所不足。及进居大位,出其私智,以盖天下之聪明。遂业堕于钟鼎,是以执政而无权;苟容于朝,与群小浮沉;其子卖爵于市,日累千金;是王允也积毁于家,养祸于国,而民失望焉。故董氏乘而窃之,谋篡汉室,王允为丕戾,其何能辅相耶?”
  袁绍曰:“恐是王允和光同尘,以自污,取信于董贼,养韬晦之计,伺机相谋,诛杀董贼。”
  卢植曰:“若如此养晦,董卓纵诛,王允何尝不是又一董卓乎?臣子果能赤心为国,当慨慷担承,事成固不求忠义之名,事不成何妨为忠义之鬼,此正臣也。独有做不好事的,或出孟浪,或极机巧,或图朝权,事成总归奸盗诈伪。奸盗诈伪以成事,将何以继?此王允之流也。”
  袁绍默然良久,曰:“以奸谋奸,以恶诛恶,果弊患众多,然已无奈之举耳。”
  卢植曰:“若以此诛得董卓,亦必沦恶循环中,将乱不止,国无宁日矣。”
  袁绍知不能说服卢植,且隐衷仿佛被针刺痛,遂转换话题曰:“西凉军久经战场,天下精锐;董卓又制幼主于股掌中,生杀由己;吾等兵既不如,策亦束手;当以何法制之?”
  谋士许攸曰;“吾请问一事,天下乱而立天子邪?理而立天子邪?立天子以父天下邪?役天下以奉天子邪?总而言之,古之立帝王者,所欲何为?”
  卢植曰:“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养其欲也。为天下之人强掩弱、诈欺愚、恶凌善,故立天子齐一之。谓一人之明,不能遍照海内,故立三公九卿以辅翼之。为绝国殊俗,不得被泽,故立诸侯以教诲之。”
  许攸曰:“如军师言,今之立帝者,为社稷国家耶,为帝室一家耶?”
  袁绍曰:“自是为社稷国家。”
  许攸曰:“既为社稷国家,今帝,为董卓所立,年既少,又掌握董卓之手,是无社稷也;况与吾隔绝,号令无所禀,不权有所立,则诸侯沮散;主公何不起议,另行拥立一帝。”
  袁绍曰:“此何说?”
  许攸曰:“董卓弑帝,人心不服,政令不行,故使将军等起兵于此;今盟军拥百万之众,西向帝城,而无称号,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挟义诛伐。以此号令,谁敢不服?”
  袁绍顾诸人曰:“众以为,此议可行否?”
  众谋士与诸将曰:“此乃抽薪去火也,可行。”
  袁绍大喜,乃设盛宴,召请韩馥与计议,曰:“方今宗室衰弱,外无强蕃,董卓造乱,兵锋难挡;而幼主昏狂,朝廷坏乱;危而不扶,责在今日。吾意先选宗室贤者辅而立之;再举兵而西,诛不当摄者,功必有成也;汝意何如?”
  韩馥及谋士深以为然,曰;“袁本初此议,所见甚当;然则立何人为君?不可不先思之,必俟有德者居之,方能示天下公心。”
  袁绍曰;“今四方扰乱,必立长君,国乃有望;宗室中独幽州牧刘虞,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何如?”
  韩馥喜曰:“与吾意同也。”
  于是两人乃首倡联名,招集各诸侯聚会大议;唯袁术与孙坚事先得知其事,托故而不来。
  是日,大张宴席,诸侯毕至,酒至三巡,袁绍坐在盟主席,先曰:“灵帝失道,百姓分崩,使天下叛乱,今帝幼弱,既为贼臣所立,又不识母氏所出,逼于董卓,远隔关塞,不知存否?今日会同列位,欲与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
  众诸侯问曰:“不知袁盟主有何共建大功之见?”
  袁绍曰:“朝廷号令不复行于四方,此乃英雄豪杰立功名、图富贵之秋也。吾等虽然各拥重兵,只是资历有限,名望不高,不足以号召天下。值此风云际会之期,而无龙凤攀附之地,坐视驹光虚度,弄得老大无成,岂不可叹乎?”
  刘岱问曰:“盟主且休掉文,且说欲奉谁人号召天下?”
  袁绍曰:“吾议择宗室贤俊者,谋立一帝,吾等共奉之,以安当时,列位之见何如?”
  张邈曰;“贞妇不嫁破亡之家,贤臣不佐绝灭之国。桓、灵无道,遗患至今,今帝幼冲,国已将亡,社稷崩颓。另立忠厚长者为君,吾意可行。”
  刘岱曰:“倒是一计,吾等举兵朝廷,虽说讨董卓,民心响应者不多,力不能继,不可以久。立宗室贤者,挟义诛伐,以此号令,谁敢不从!”
  张超曰:“此策可行;不知欲谋立宗室何人?”
  韩馥曰:“幽州牧刘虞宿有德望,仁孝宽厚,宗室贤俊,名闻天下,民心所向;又为羌、胡等异族所服。吾等不妨共尊立为天子;辅以举事,必能安定天下,复世祖中兴之业,定万世之秋也!诸君以为何如?”
  崔钧曰:“刘幽州如立为帝,宣檄天下,驱兵长安,必势如破竹,吾等何忧乎!”
  曹操曰:“不然,董卓之罪,暴于四海,吾等所以合大众,举义兵,而远近郡县莫不响应者,以义故也;今幼主微弱,制于奸臣,非有昌邑亡国之衅,而一旦改易,天下其孰安之!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时献帝在长安,故曰西向,亦指拥戴献帝。
  袁绍曰:“不然,今董贼作逆,天下汹汹;帝幼制于董贼,不得动弹;况董卓弑其君兄而己受之,则亦贼之徒也;何言西向乎?英雄豪杰固当乘时自奋;且闻幽州刘公,威德远被,人心归服,若奉为帝,为天下倡首,则必能重建国家,吾等忠心辅佐,则汉室浴火重生,复兴有望矣。”
  众诸侯皆曰:“本初此言,甚公允也;刘虞乃仁厚长者,应天顺人,以承大统,则天下之福;此议可速行,迟则有变矣!”
  袁绍问曰:“众贤僚,公论同否?”
  众诸侯皆齐声曰:“所议皆同。”
  袁绍曰:“如此议定矣;诸位分头行事。”顾谓曹操曰:“众见既同,汝何意?”
  曹操曰:“人各有志,不可相强;诸君自为之,吾不敢与闻,容告退。”
  袁绍叹曰:“孟德,何不与吾同心也?”
  曹操退而私谓所亲夏侯惇诸将曰:“袁绍奉刘虞为主,是项羽立怀王心也;吾料,以刘虞之贤,岂甘作袁绍牵线傀儡,吾料其必不受。”
  时袁术据南阳大郡,兵多食足,为天下瞩目,且当时袁术名望,亦举重轻重;袁绍与韩馥欲拉其入盟,共拥立刘虞为帝。
  袁绍本就素与袁术不甚和,加之袁绍命周昂偷袭孙坚豫州,袁术把此视作是剪自己手足也。对袁绍非常痛恨。
  袁绍亦知此节,乃使韩馥先发书与袁术说之曰:“幼帝非孝灵子,欲依绛、灌诛废少主,迎立代王故事,奉大司马刘虞为帝。刘虞功德治行,华夏少二,当今公室枝属,皆莫能及。
  昔光武去定王五世,以大司马领河北,耿弇、冯异劝即尊号,卒代更始。今刘公自恭王枝别,其数亦五,以大司马领幽州牧,此其与光武同。书不尽言,愿君与吾等同心,共振汉室。”
  袁术接书,与亲信张勋、杨大将、桥蕤、纪信等议曰:“吾兄本初、韩文节倡议立刘虞为帝,汝等如何看?”
  桥蕤曰:“刘虞乃贤者,诸侯皆闻,若立为帝,倒可与长安一争,此议倒似公心。”
  张勋曰:“本初焉有此好心也,吾料其必是要借此为名,赚诸侯入盟,便其敛权也。”
  杨大将曰:“张勋言是也,袁绍今虽有大名,然其军马不多,占地不过一郡,虽有雄心,何能为也?若奉刘虞为帝,则其名正言顺为辅佐,长安以东之域,必将望风归于新立之朝。今主公之地,数倍于袁绍,主公能甘心为之下乎?”
  袁术曰;“汝言甚是,我将严词拒之。”
  原来袁术观汉室衰陵,早阴蓄有不臣之心,不利国家有长君,闻杨大将所言,甚喜,乃外托公义以拒之;还书与韩馥曰:“吾等举大兵,何为?只为诛董贼;雪社稷之耻,上报明主,下安苍生,亦臣子之用心,国家之大计也。另谋立帝,非吾所闻也。”
  袁绍闻袁术拒立刘虞为帝,乃自作书以家族遭害之事动之,送与袁术,略曰:“前与韩文节共建永世之道,欲海内见再兴之主;今长安名有幼君,无血脉之属,公卿以下皆媚事董卓,安可复信!但当使兵往屯关要,皆自蹙死于西。我关东立圣君,太平可冀,如何有疑!又室家见戮,不念伍子胥,可复北面乎?违天不祥,愿吾弟详思之。”
  袁术心曰;“吾焉肯为汝下?汝岂不痴心妄想?”乃答书曰:“圣主聪叡,有周成之质;逆贼董卓因危乱之际,威服百僚,此乃汉家小厄之会;乱尚未厌,复欲兴之。乃云今主‘无血脉之属’,岂不诬乎!先人以来,奕世相承,忠义为先。太傅公(袁隗)仁慈恻隐,虽知逆贼董卓必为祸害,以信徇义,不忍去也。门户灭绝,死亡流漫,幸蒙远近来相赴助,不因此时上讨国贼,下刷家耻,而图于此,非所闻也。又曰‘室家见戮,可复北面’,此董卓所为,岂国家哉?君命,天也,天不可仇,况非君命乎!缕缕赤心,志在除灭董卓,不识其他。”
  袁绍见来书冠冕堂皇,义正词严,无可辩驳;心知袁术谲诈,另有异志,又思袁术素来心傲,与己怀不平,其自以嫡子正出,甚嫉己夺其声名,掩其光芒,使其相形见绌,恨己甚矣;必不与己同心,谓韩馥曰:“吾弟袁术不与吾等同心,奈何?”
  韩馥曰:“吾知袁公路私心,不欲国家有长君,他既不参盟,吾等合众之力,足以为之。”
  是时有四星会于箕尾,韩馥欲以星象结人心,诡称谶云神人将在燕分。幽州正当燕之中;又言济阴男子王定得玉印,上镌文曰“虞为天子”。又见两日出于代郡,谓刘虞当代立,此乃天意。
  以此来动袁术心,孰知袁术性好放纵,阴怀异志,既恨袁绍使周昂偷袭豫州,又惮长君立,不得随欲,果斩钉截铁,坚拒之;因此与袁绍积此衅隙愈深;由暗显于明,乃各外交党援,以相图谋,袁术交结公孙瓒,而袁绍南连刘表。
  时豪杰多附于袁绍,皆曰:“今四方扰乱,破董卓,兴汉室者。独袁绍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响应者亦纷纷附会曰:“此亦吾意也。”
  袁术因嫉而怒曰:“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袁术以袁绍庶出,当时嫡庶分垒森严,故常蔑呼之为家奴。
  又与公孙瓒书,云袁绍非袁氏子,乃妾婢所生也,袁绍闻而大怒;兄弟阋于墙,彼此不和,以至反目,便互存有取伐之心。
  韩馥、袁绍乃刻作金玺,遣故乐浪太守张岐、毕瑜等赍议上刘虞尊号,赴幽州说刘虞曰:“朝廷形势,人所共见;在内大臣,朝不保夕;西都燔荡,董卓专制朝政,必危刘氏宗庙;天下非之者虽众,乃莫敢先举,此宗室耻也。刘州牧先帝旧人,身是宗室近属,如此形势,岂得久全!若肯摄天子位,号令天下,招合内外,帅宗族为先,相从追随者必多也。关东诸侯常有此心,正苦无人建意耳!州牧振臂一呼,海内必和。”
  刘虞厉色叱之曰:“今天下崩乱,主上蒙尘,吾被重恩,身守大州,未能清雪国耻。诸君各据州郡,宜共戮力,尽心王室,而反造逆谋,以相垢污邪!何也?”
  张岐曰:“今天子年幼,贼臣乱国;以吾等观之,计日祸败,不远矣;刘幽州为宗族之贤,四海业业,归心君侯。关东诸人,虽不敏,实思自效。愿君侯允副苍生,鉴斯诚款!而君侯高让于长安,此所谓揖让而救火也。”
  刘虞勃然作色曰:“汝等皆欲陷吾为不忠不义不孝之人耶?今天子蒙尘,吾岂能效逆贼所为耶?”
  毕瑜曰:“天子已被董卓掌上所玩,百姓困穷,君侯不即帝位,而兴师讨贼,是不忠不义不孝也;今天下之民,皆欲君侯为君,与何太后、少帝雪仇。不若顺民心,兴义兵,转祸为福,此天授之时也。今君侯止不行,是失民望也;愿熟思之。”
  刘虞曰:“吾虽帝室亲族,今普天率土之滨,并不曾有半分德泽,以及于万民;今立为帝,是篡逆也。愿死誓不为不忠不孝之事,汝等欲陷吾万世骂名乎?”
  张岐曰:“不然。岂不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乎?今天予不受,后必悔无及也!愿三思吾言。”
  刘虞曰:“乞汝勿再言,吾耳恶听矣。”
  张岐曰:“君侯若不允山东诸侯奉立,恐有不当立而立者。君侯当不愿见此也。”
  刘虞曰:“吾自不愿见此,谁若擅立,皆是贼也。天下可共讨之。”
  毕瑜曰:“今天下大乱,社稷危亡,非贤主不可济!刘君侯岂无创立救万民于涂炭,解黎庶于倒悬之志乎?”
  刘虞曰:“此非吾所能。”
  张岐曰:“吾知刘州牧性恬淡,但众心不可违,君侯虽欲高居独善,其如社稷何!”
  毕瑜曰:“方今汉室倾颓,董贼狂獗,天下百姓无主。刘州牧年过半百,德及四海,坐镇幽州,胡羌怀服,可以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即皇帝位,名正言顺,以讨国贼。此合天理,事不宜迟,便请择日。”
  刘虞曰:“汝二人言之差矣。刘虞虽然忝居皇族,乃臣也,安敢为此?此等僭逆之言,汝二人可以休矣。”
  张岐曰:“方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各霸一方。四海有才德之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舍死忘生而事其主,非为名,则为利也。今君侯苟避嫌疑,守义不举,天下之士皆无所望,其心皆惮,不久自散去矣,愿君侯熟思之。”
  刘虞曰:“僭居尊位,此事万万不可。尔等再劝,吾欲怒矣。”
  张岐曰:“纵刘州牧发怒,吾亦要说:天命靡常,惟德是归!君侯若肯奉天命所归,吊民伐罪,拯溺亨屯,上应天心,下合人意。则是青史功德绵长也。”
  刘虞固拒之。张岐、毕瑜再三苦谏,又并不听。张岐曰:“长安政乱,刘州牧有日角之相,此实是天命也!”
  刘虞烦不胜烦,忽然大呼侍从曰:“送客。”复对二人曰:“两位若不立走,休怪吾不念旧识故情,将召刺奸校尉收汝二人,献于朝廷矣!”
  张岐、毕瑜知不可强,乃悻悻回报袁绍;袁绍、韩馥又遣使请刘虞领尚书事,承制封拜。刘虞复不听,为断绝关东诸侯此念,表己忠心朝廷之志,并将来使之人斩首。宣言再欲相逼,唯有奔匈奴以自绝。
  袁绍等见其心如铁石,拒绝坚决,又恨其杀使者,只得抱憾无奈而止。诸侯间又提出几个帝位人选,然所提人选,皆无刘虞才德宿望,不是我否决你,就是你否决我。并无一人获得诸侯大多数通过。于是众人立帝之议乃息。
  消息传到河内,曹操谓夏侯惇曰:“如何?吾言中矣;刘虞果不受也。”
  夏侯惇曰:“刘虞乃贤者,若得立,必山东均响应,足抗董卓,主公何以反对?”
  曹操曰:“刘虞果贤者,乃妇人之仁也;在此乱世之中,难有施为;若被拥立为帝,则必受制于袁绍,袁绍立刘虞,借其名也,焉得有好心也?则是天下平空又多一献帝,又一董卓而已矣;吾窥其意,刘虞亦窥其意,吾故坚拒不从议,而刘虞坚拒不受天子位也。再者,一国之中,安可同时有两帝?若此议成,则国分裂矣。参议之人,皆后世之罪人也。”
  夏侯惇叹曰:“不瞒主公,吾前疑主公私心,如今方知吾错矣;主公虑长远,非吾及也;非主公言,吾恐至死不悟也。”
  袁绍见立帝之策不成,甚加失望,乃复屯兵河内,是时豪杰多归心袁绍,且感其全家被董卓杀害,人思为报,州郡蜂起,莫不以袁氏为名。
  冀州牧韩馥见人情归附袁绍,忌其得众,恐将从此图已,阴贬节其军粮,欲使其众因少粮,而自行离散。
  袁绍知其意,虽怒而无策可施,恰其时,会韩馥大将麹义举兵反叛,麹义多武略,河北贤俊皆目之其有英布之勇,韩信之谋。韩馥率众与其战,数战皆失利,亡一裨将、四校尉,数百兵。
  袁绍既恼恨韩馥,乃派许攸为使,与麹义宣誓相结,永为盟好。韩馥闻之,益惧。
  谋士逢纪谓袁绍曰:“将军举大事,纵横天下,何待人送粮为食!冀州乃钱粮广盛之地,不据一州,以为根本,无以自全。将军何不取之?”
  逢纪字元图;初,袁绍与董卓交恶,慌忙出奔,逢纪及许攸、陈琳等俱在朝为官,闻袁绍出,皆弃印绶如粪土,不及辞友人,跨马飞奔,蹑其尾半路追上,与之相从,俱诣渤海,袁绍以逢纪聪达有计策,且感其弃官随己,甚亲信之,凡大事皆与商议,与共举事。
  袁绍闻其言,曰:“元图,吾不相瞒;吾非不欲取而有之,只未有良策,冀州地大兵强,能人异士甚多,吾士卒饥乏,设不能办,则为明敌,彼尽断吾粮草,退无所容立矣。”
  逢纪曰:“将军所虑,是也;然韩馥内外交困,麹义举郡反,张扬攻其地,黑山劫掠边境,皆不能御;其虽能举贤,却不能用才,将吏多怀不服,人心思得明主;吾有一计,可取冀州,让其自愿拱手相让。”
  袁绍喜曰:“何计如此神妙?”
  逢纪曰:“将军可先将家属以相托之名,质于兖州,结好刘岱,刘岱数忿韩馥讨董卓中道败盟,闻将军欲取冀州,必相助也。”
  袁绍曰;“若只刘岱相助,欲其自愿拱手相让,恐不能也。”
  逢纪曰:“何不能也?韩馥乃庸才也,再可暗使人驰书与公孙瓒,令其将兵南下,使取冀州,约以夹攻,两下平分,公孙瓒素小视韩馥,必贪地而兴兵。韩馥素惮公孙瓒勇悍,本已交困,雪上加霜,闻必骇惧,主公因此可遣辩士为陈祸福利害,韩馥迫于仓卒危机,必将以退为进,请将军领州事,代为守御,主公可就中取事,唾手可得。”
  却说逢纪为袁绍献计,图取冀州,迫韩馥自愿拱手以州相让。
  袁绍听了大喜,益亲逢纪,即依其言,先使逢纪以车载妻子,送去兖州,质于刘岱,约其相助;又发书到公孙瓒处。
  刘岱接着袁绍妻子,逢纪具言是事,刘岱大喜,与袁绍盟结,遣人下书于韩馥曰:“董卓无道,天下所共攻,死在旦暮,不足为忧;但董卓死之后,当复回师讨汝文节。汝拥强兵,何凶逆,叛盟观望,宁可得置。”韩馥阅书大惧。归咎于刘子惠,欲斩之。别驾从事耿武等苦苦乞请,至数人伏在子惠身上,愿并一起见斩,刘馥怒犹不息,虽饶了子惠不死,乃罚作徒,每日穿着赭衣,扫除宫门外。
  却说公孙瓒得书,见说共攻冀州,平分其地,喜出望外,与大将严纲议曰:“今天下鼎沸,战争方始,夫得地者昌,失地者亡。吾若与袁绍共取冀州,分得赵之旧都、形胜之国邯郸、襄国,依山凭险。然后命将四出,蚕食鲸吞,则大业不愁成矣。”
  严纲亦以为然,公孙瓒乃以严纲为前锋五千先行,自引大兵在后,浩浩荡荡开往冀州,对外托言讨伐董卓,而阴谋袭攻冀州。
  袁绍暗使人把公孙瓒起兵,谋袭冀州告与韩馥;韩馥果然大惊失色,仓惶无计。
  袁绍还军延津,使外甥陈留高干、广陵太守张超及韩馥所亲谋士,同乡颍川人辛评、荀谌、郭图等相继游说韩馥。
  荀谌问曰:“吾闻麹义举营反,有否?”
  韩馥曰:“有也。”
  荀谌曰:“吾又闻公孙瓒引兵来攻冀州,有否?”
  韩馥曰:“有也。”
  荀谌曰:“吾还曾闻兖州刺史刘岱下书君侯,发言欲攻冀州取汝头,有否?”
  韩馥曰:“有也。”
  荀谌曰:“张杨与黑山贼张燕联合,欲向兵蹈藉冀城,有否?”
  韩馥曰:“有也。”
  荀谌曰:“吾还闻主公怕袁绍图谋冀州,故克扣其军粮,有否?”
  韩馥曰:“有也。”
  荀谌曰:“公孙瓒勇冠三军,士卒精锐,为羌、胡所畏,其白马义纵,劲勇不下西凉军;今乘胜来南,而诸郡应之。麹义反叛,其势甚盛,麹义又能征善战,英布之流也;若与公孙瓒兵锋合,冀州危在旦夕矣。刘岱又迁怒将军攻董卓首鼠两端,发大言攻取冀州;张杨与张燕又觊觎冀州,合兵奔来,而袁车骑引军东向,其意未可量也。窃为将军忧而危之!”
  韩馥大惧,曰:“然则为之奈何?诸君可教我。”
  荀谌曰:“君自料总领大众,宽仁容众,大小悦称,为天下所附,孰与袁氏?”
  韩馥曰:“不如也。”
  荀谌曰:“当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兵事方略,量敌校胜。临危吐决,智勇过人,人尽死力,又孰与袁氏?”
  韩馥曰:“不如也。”
  荀谌曰:“究览古今,讲论道艺,世布恩德,收罗俊异,天下家受其惠,又孰与袁氏?”
  韩馥曰:“不如也。”
  荀谌曰:“开心见诚,与人语,好丑无所隐讳。选用文武吏,驾御群贤,各尽其用,又孰与袁氏?”
  韩馥曰:“不如也。”
  郭图插言曰:“然则将军自度以一州之地,终能独立乎?”
  韩馥曰:“不能。”
  荀谌曰:“然则安可不早有所属!渤海虽郡,其实州也;今将军资四不如之势,久处其上,袁绍一时之杰,又久被公扼压,积愤思报,彼必不为将军下也。今公孙瓒提燕、代之卒,其锋不可当;夫冀州,天下之重资也,彼若与公孙瓒并力取之,兵交城下,危亡可立而待也。”
  韩馥失色曰:“吾正怀此忧也,君有何策却之?”
  荀谌曰:“夫袁氏,将军之旧交,且为同盟,当今之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彼必弃怨感德,厚待将军,公孙瓒、张杨、张燕来争,自有袁绍拒之,是袁绍代公受兵也。而将军有让贤之名,将军兵甲不动,身安于泰山也;岂非万全之策乎?”
  韩馥叹曰;“恐前有抑其之嫌,袁本初不复相容耳。”
  荀谌曰:“此言何谬乎?今汉室董贼擅命,四海沸腾,有志之士皆起而诛贼,汝知天下霸业所归乎?”
  韩馥曰:“霸业何归?”
  荀馥曰:“必归袁绍。”
  韩馥曰:“因何据而言之?”
  荀谌曰:“袁绍弱冠时,其母丧,归葬汝南,四海有名声者,会者三万人出送之,可见其得士人心如此;后党事起,袁绍年不足二十,不计风险,暗中救济党人甚多,因此得国士名。又首谋诛宦官,事虽不济,其胆识为天下膺服;董卓废帝,袁绍凛然正气,拔刀抗节,以董贼之威,而不敢害;单骑奔渤海,起师为盟主。降城即以功其将,得财即以分其士;天下之士归于袁绍,可坐而观也。明公抑其军,不过小嫌也;岂有因此不容将军之理?”
  韩馥素性仁柔恇怯,出身寒族,朝内、郡外俱无强援,又因荀谌、辛评、郭图皆与颍川同郡人,平时厚待有恩,倚为腹心,素相信任,故不疑诸人有外心;劝自己让州,不过是当时形势所迫,最完善之计也。
  韩馥审核强弱祸福利弊,听了甚觉在理;自己亦怀有私意,欲以退为进,先让袁绍入主冀州,待其百端事来,焦头烂额,玩不转时,自己复出,不费吹灰之力,顺理成章复取之,乃借力而省己力也。因此将计就计,深然其计。曰:“君等所言,甚是;吾将逊让,避贤者路。”
  韩馥长史耿武、别驾关纯、治中李历、骑都尉沮授闻而趋谏曰:“冀州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反而欲以州与之;此引虎入羊群也,欲其不噬,能乎?”
  韩馥不敢布腹心,曰:“吾乃袁氏之故吏,深受其恩;且才能不如本初,择贤而与,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嫉妒焉!”内心苦不能言,乃以虚词支吾,欲以此显己之义,彰己之节,有厚德袁绍之名。
  先是,韩馥从事赵浮、程涣将强弩万张屯孟津,闻韩馥欲将冀州让与袁绍,急率兵驰还,欲往谏韩馥。
  时袁绍在朝歌清水口结营,清水口,在卫县西南六十里,源出河南辉县之共山,自淇县境流入县界。淇水东至黎阳入河,谓之淇口。从淇口以东为石堤,多张水门,亦谓之清水。南岸即是延津。
  赵浮等从后面而来,船数百艘,众万余人,整兵鼓,将士全身戎服,夜过袁绍营,竟不来借路拜谒,扬长而去,竟将袁绍视如无物;袁绍甚恶之。
  颜良怒曰:“此人如此无礼,主公何不击之?”
  逢纪曰:“不能击,击则韩馥必疑吾等吞并,是激其为敌也,可暂忍耐;韩馥既不听沮授等,亦必不听赵浮也。主公静听佳音,可也。”
  赵浮等到冀州,奔州衙,谓韩馥曰:“袁本初军无头粮,各已离散,虽有张燕与于扶罗新附,未肯甘心为用,不足敌也;吾等请以率兵拒之,旬日之间,其必土崩瓦解。明将军但当开阁高枕,何忧何惧!”
  韩馥曰:“吾亦知袁绍粮草断缺,只须坚守城池,便可收奏全功,然防得袁绍,汝等可有计敌得公孙瓒、麹义、刘岱、张扬、黑山张燕乎?”
  赵浮一时不能答,韩馥曰:“与其让彼等攻破,不如将州送与袁绍,尚可卖个人情。”
  赵浮力谏,韩馥果不听,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赵忠故舍,赵忠死后,其在各地的豪华府第都被当地官府收为公有,其宅舍,比州衙还要大,韩馥让出州衙,遣子送冀州刺史印绶以让于袁绍。
  赵浮叹曰:“冀州休矣!韩馥仁而无断,不听忠言,必及于难。”于是弃职而去,同去者三十余人。
  独耿武与关纯谋曰:“袁绍外饰忠义,实欲诈吾主公冀州,吾等可伏兵杀之,侥幸成功,为主公保全冀州,则功莫大矣。”
  关纯曰:“杀得袁绍,若公孙瓒、麹义、刘岱、张扬、张燕兵至,如何迎敌?”
  耿武曰:“公孙瓒、麹义、刘岱、张扬、张燕等并不相盟,势必不容。冀州九郡,可许诺割二三郡于其中愿受,使御其他,必可行也。纵失得二三郡,强似把全州白送与袁绍。”
  关纯曰:“为韩冀州计,亦只能如此矣;恐杀不得袁绍,反累及韩冀州也。”
  耿武曰:“若事不成,亦不过死也。”
  关纯曰:“君既如此言,吾何惧一死乎?”两人商定,遂择选军中壮士百余人,伏于城外,以待袁绍来,突起而杀之。
  数日后,袁绍引兵至;韩馥州佐从事百多人弃韩馥去,俱来迎投袁绍,唯恐在后;耿武、关纯拔刀而起,率伏兵突出刺杀袁绍。
  袁绍将颜良见之,厉呵曰:“鼠辈焉敢害吾主公?”催马突出,护卫袁绍前,挥刀迎之,立斩耿武,文丑亦砍死关纯,余伏兵或逃或降。
  袁绍入得冀州,自领冀州牧,称车骑将军。
  冀州,尧所都也,春秋时属晋,七国时属赵,秦属钜鹿郡。汉高帝分赵钜鹿立清河、信都、常山郡,文帝又分立河、广平二郡。后汉,以信都为刺史州治。下督辖魏郡、钜鹿、常山、中山、安平、河间、清河、赵国、勃海九郡。袁绍领冀州牧不久,便迁州治于邺城。
  邺城,旧在临漳县西二十里,春秋时,齐桓公所置。管子曰:筑五鹿、中牟、邺以卫诸侯,是也。后属晋,战国三家分晋,属魏,魏文侯二十五年,任西门豹为县令,大治水利,凿有十二渠,引水灌田,亦名西门渠,于是其地大富,为诸郡最。赵悼襄王六年,魏与赵邺。九年,秦攻邺,拔之。秦始皇十一年,王翦等攻邺地,取八城。汉高帝十二年,置魏郡,治邺县,至后汉不变。
  袁绍迁邺后,逢纪进言曰:“不如以韩馥勾结教唆耿武、关纯谋害主公之名,诛之,以绝后患。”
  袁绍笑曰:“其虽迫于无奈,然终有让土之名,杀之不义;况此呆竖子耳,何能为?”于是待韩馥以寓公之礼,赠以名马宝珠,拜其为奋威将军,而无所将御,外示尊位,独虚名耳。
  魏郡审配字正南、巨鹿田丰字元皓,并以刚正耿直不得志于韩馥;袁绍俱厚礼美词,请为用;乃以田丰为别驾,审配为治中,许攸、逄纪、荀谌、郭图为谋主,俱甚见器任;分掌州事,尽夺韩馥之权。
  遣使招附麹义,拜为建忠将军;冀州将领张郃、高览、蒋济等俱降袁绍,亦都得重用。甚恨赵浮、程涣前冲营无礼,深以为辱,诸将皆进言诛之。
  逢纪劝曰:“赵浮、程涣二人,郡之大吏,执心坚守,是其节也;今主公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以劝其后。”袁绍听之。
  田丰见袁绍雅量非凡,乃进言曰:“方今英雄并起,得人者昌,失人者亡;纵有士卒,必得高明远见之人以为谋士,方能举大事也。”
  袁绍曰:“元皓之言,深惬吾意。”
  田丰曰:“吾驽钝不才,见识褊浅,愿荐一人同来相辅。”
  袁绍曰:“能入得元皓法眼,必是高人?”
  田丰曰:“此人少有大志,胸怀韬略,腹隐机谋;每自负其才,恨不为时用,昔韩馥背盟回军,此人独言其不可,必将因此招兵;又尝力谏韩馥拒主公;韩馥不听,乃叹息引去,退归田里,人有问之曰:‘贤者所在,必兴化致治;今君官冀州,未闻异政而即自退,意者志不得乎,何去之速也?’答曰;‘以无异政,所以自退也,君子以礼动,以义止,合则进,否则退;退岂非宜乎?且死病无良医;今袁将军有吞食冀州之心,救亡不暇,何化之兴!昔伊挚在夏,吕望在商,而二国不治,岂伊、吕之不欲哉?势不可也。以吾料,不出十日,冀州之地,尽为袁将军有矣!’此人先见料事如此,且才德兼优,将军可速召之,必来相辅。”
  袁绍问曰:“此人为谁?”
  田丰曰:“乃广平人也,姓沮名授。”
  袁绍曰;“吾闻其名久矣,汝可为吾请来一见。”
  田丰曰:“昔汤聘伊尹,文王访吕尚,汉得张良,光武求子陵,此乃礼贤之效;此人不世罕遇之大才,非主公自往迎请之,必不来。”
  袁绍备金帛之礼,先使人迎请之,沮授果辞之;袁绍始信田丰言,乃亲自驾车,与田丰赴其舍下,才至门外,忽听得屋内将琴弹了几下,作歌唱曰:
  万丈英雄气,怀抱凌霄志。
  田野埋祥群,盐车困良授。
  何年龙虎逢?甚日风云际?
  文种枉奇才,卞和屈真器。
  挥戈定太平,仗剑施忠义。
  蛙龙潜浅池,虎豹居闲地。
  伤哉时不通,何启我胸谛。
  田丰向袁绍说:“此歌便是沮授声音。”
  袁绍喜道:“未见其面,先闻其声,只这歌中的意思,便知是个贤才。”
  遂于门外下马扣门,沮授出来,相迎入内,在草堂讲礼讫,袁绍呈上礼物而言,拜揖曰:“袁绍久闻先生大名,无缘拜会,敬备薄礼,特来征聘,望先生念吾一片诚意,乞就行。”
  沮授曰:“山野狂夫,无甚奇才,何劳贵人亲临?若有下问,召仆趋至,甚为惶恐。”言讫,置酒相待。三人乃交语时事,沮授果然见识不凡,吐语不俗,才三五句,袁绍便喜曰:“吾得一子房也。吾得汝,天下不足忧也。”
  沮授作礼谦谢,曰:“将军谬赞,沮授安敢望肩古人,徒有歆慕古人耳。”
  袁绍当即辟为从事,朝夕图议,预谋政事。因谓沮授曰:“今贼臣作乱,朝廷迁移;吾历世受宠,志竭力命,兴复汉室;然齐桓非管夷吾不能成霸,勾践非范蠡无以存国;今欲与卿戮力同心,共安社稷,将何以匡济之乎?”
  沮授进策曰:“将军弱冠登朝,则播名海内;值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单骑出奔,则董卓怀怖;济河而北,则勃海稽首;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震河朔,名重天下。虽黄巾猾乱,黑山跋扈。将军扩地,当先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众北首,则公孙必丧;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比及数年,此功不难,霸业成矣!”
  袁绍大悦,曰:“此乃庙谟,深惬吾心也。”即表沮授为监军、奋威将军;使监护诸将,宠遇犹厚。
  沮授教袁绍以书谕诸郡县,于是东自河间,南尽魏郡,北至中山,郡国县长吏及盗贼渠帅(除黑山外)、氐羌酋长,争遣子弟入见请降,有司复书,日以百数。
  是时献帝改年号为初平,袁绍字本初,自以为年号与己字合,视此为天兆,必能克平祸乱。
  冀州都官从事朱汉,先时素为韩馥所不礼,尝遭当众呵斥,引为辱,内怀怨恨,且欲邀迎袁绍意,揣臆杀掉韩馥,为袁绍除隐患,袁绍必心喜;遂擅发城郭兵,围守韩馥宅第,拔刃登屋,来寻杀韩馥。
  韩馥窥见,不敢出,惧栗而避走上楼,朱汉遍觅韩馥不得,乃收得韩馥大儿,以槌折击其两脚,使之残疾;事闻于袁绍,袁绍大怒,令人收捕朱汉,数其罪斩之。
  韩馥经此惊变,复见冀州将吏尽归心于袁绍,皆叛己去,知以退为进韬晦之计,事不济也;不测袁绍之心,既忧怖愤怒,又懊悔无及,自怨曰:“果为耿武说准,引虎入羊群,皆吾自取也!”欲横刀自刎,家人死死劝住。
  乃抚其子所断腿,泣忿曰:“此贼阴狠,恨父不早是时以诛杀朱贼”!家人复慰劝。
  韩馥悲叹曰:“吾今徒有虚号,无复尺土;堂堂一方诸侯,降同编户。多年友情,一旦成怨;吾不能再屈膝仇人之庭,以求苟活也!”窥睹袁绍有雄图壮志,不至丧心病狂,为难家属;遂弃下家小,匹马往投陈留太守张邈去了。
  袁绍正不知如何妥善安顿韩馥,闻其自行逃去,喜出望外,此难题迎刃而解,果善待其家人。
  后袁绍遣逢纪为使诣张邈,有所计议,逢纪担忧韩馥在冀州犹有人望,暗中死党如赵浮等尚在,怕其登高一呼,对袁绍不利,乃心生一计,欲不露痕迹将韩馥除去。
  张邈设宴款待逢纪,逢纪于宴上乃故意以眼角数瞟韩馥,嘴边含莫测诡异微笑,忽起坐走近张邈,附身与耳语,状甚亲密,又不时抬眼顾看韩馥;韩馥在坐上,如坐针毡,疑以为逢纪奉袁绍授意而见图,而张邈自小就与袁绍交好,越想越惧;借口净衣,走至厕,揽铜镜长叹曰:“吾自取也。”以书刀自杀。
  张邈闻报,撇下逢纪,急奔至厕,往抱其尸大哭曰:“痴儿,何至此邪!”遂以书责袁绍,中造词颇峭,犯袁绍忌讳之处甚多,两人始交恶。
  逢纪报与袁绍,袁绍悲喜交加,潸然泪下,乃令迎其尸于故乡颖川,以州牧最高规格之礼厚葬之。
  袁绍欲扩疆域,田丰曰:“汉室衰微,公居冀州,威德不能及远,中原之乱,非明公不能拯也;今诸部虽各拥兵,然皆顽愚相聚,宜以渐并取,以为西讨之资。”
  袁绍大喜曰:“君言大,非吾所及也;然君天下名士,不以吾僻陋而教诲之,是天以君赐吾而佑吾事业也。”
  乃拜田丰为长史,委以军国之谋;曰:“以君言,应先取谁?”
  田丰曰:“诸部弱小者,稍稍击取之;可先取河内张杨。”
  袁绍曰:“张杨与我旧人,先欲攻韩馥,闻我耀兵冀州,先来相附,我赴河内,料其必能从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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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0 08: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88回 王允暗中图董卓 貂蝉愿为美人计
  却说司徒王允,开罪张让,嗣为权阉所陷,下狱遇赦,归回故里。
  一日坐堂中,忽报使者至,妻子家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皆惶惧而泣,疑大祸将至,而王允独笑曰:“吾身亡命为民,又开罪十常侍,若罪我,当遣郡吏来捕我;今使者来,必是何大将军有心与十常侍斗,奏明帝欲用我也。”遂使妻室备车马衣装。
  使者果奉何进令来,召王允与谋事,共谋诛宦官,起王允为从事中郎,出为重职河南尹。献帝即位,入拜为太仆,再迁守尚书令;又代杨彪为司徒,守尚书令如故。
  王允在宦海载沉载浮,几次死里逃生,昔日志节,亦荡然无存矣,深谙成者王、败者寇之说,至此奉为座右铭也;故与董卓及旧臣,皆能虚与委蛇,和谐共处。
  董卓迁都关中,王允悉收聚兰台石室诸书,随驾入关,故经籍具存,不致被毁。
  时董卓自王允告了曹操借刀刺杀后,便把王允视作自已阵营之人,以其附己,易制,甚是信任有加。
  士孙瑞与王允暗中欲谋董卓,士孙瑞曰:“董卓用事专横跋扈,刑威更甚商纣周厉。欲夺其权,智识不及,卿可有计杀此跋扈否?”
  王允曰:“当其众怨所集,众怒所指时,图之方其时也。今当暂忍。”
  士孙瑞曰:“司徒此言甚是。吾当为司徒分董卓之权,便于后日图谋。”乃拜访太师府,佯为董卓献策曰:“今明公为政,事无巨细,皆自决之,或兴师发令,府朝不知;万一违失,谤无所分;不如立一执政,代太师行令,则有二大利,一可免太师专制之名,二可巧妙脱身事外,借此与上下缓和利害。”
  董卓秉政日久,好徇爱憎,人多怨之。因此身心好不疲累,听了士孙瑞这话,正合心意,不禁大悦曰:“此法好;汝意朝中大臣,谁可为此人选?”
  士孙瑞知董卓信任王允,知其意在王允,然怕董卓生疑,故意曰:“吾意,郎中令李儒可。”
  董卓曰:“李儒才足堪为执政,然人望不济;其久随我,人必以我为私;但恐朝中不服也。”
  士孙瑞知黄琬、杨彪素为董卓所忌,故意曰:“司隶校尉黄琬,司空杨彪令德雅望,太师以为如何?”
  董卓曰:“黄琬性刚,杨彪性直。恐难当执政之职。”
  士孙瑞曰;“朝中文武如林,岂皆无可以辅政之才者乎?太师若此人选,不在凉州中选,亦不可在山东中选;吾意,则王允可也;其人并州籍,与凉州同受胡、羌侵略,共为抗御,因此天性就亲;且与太师、中原诸臣平时皆无嫌隙,人必不以太师私。再者,其才亦足以当之。”
  董卓曰:“人历盈满,心志多易移,焉能知其善始,又克善终也?"
  士孙瑞曰:”王允宗族远在并州,朝中孤无党,儒雅清和,人皆悦服,又多经纬,谋猷深远,素性刚而不愎,上无逼太师之嫌,下无虐民之咎,进无朋党之附,退无宗戚之援,正所谓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也。依小臣愚见,委以朝纲,使秉钧轴,政事必有可观。”
  董卓曰:“汝言甚是。”顾谓吕布曰:“汝意如何?”
  吕布一则为王允是郡人,一则感王允送七宝刀,明是结好于己,见董卓相问,便应口曰;“所谓相得其人,则朝廷正而天下之事举;相非其人,则朝廷乱而天下之事废。太师既以相权让人,王允倒有相才,太师此举,真可示大公于朝廷也。”
  董卓喜,遂把朝政大小、百司庶务,皆委王允主持,只不许其参预兵事;王允亦矫情承附,俯仰其门,曲意取容,事多白董卓,勤来问侯。
  每与董卓论国家机务,必以袖巾侍侧供唯诺,凡董卓所言,无敢疑者。
  董卓因此结为密友,亦为之推心,不生乖疑;故得扶持王室于危乱之中,臣主内外,莫不倚恃焉。
  李儒甚忧之,谓董卓曰:“王允乃并州人,其矫饰以媚明公,必另有所图,是奸佞之人,恐非我族类;明公用之太过,西土旧将皆疾之耳。”
  董卓曰:“王允虚怀乃尔,何云奸佞?”
  李儒曰:“是人伏机甚深,何可信?”
  田仪曰:“王子师任数好诈,似非廊庙器。”
  董卓曰:“若舍王允不用,朝中谁堪用之,胜于王允乎?今用之,亦不得已也。”
  李儒曰;“公言虽是,亦须深防之;吾察其迹,终不为明公下也。”
  董卓曰:“孤只与其政权,不让其丝毫沾染兵事,纵其有异心,其奈我何?汝善与孤释解诸将,使谅我心。”
  李儒叹曰:“诸将可解,但王允,吾犹忧之为患。”乃怏怏而出。
  王允尝入宫与帝奏事,董卓不疑;王允顾帝左右侍从,乃是杨琦等数人,皆是暗中图谋董卓同志,便不复顾忌,轻声奏帝曰:“董卓擅权,骄奢僭盛,赏罚任性,威福由己,击断自恣;昔田常相齐简公,窃其恩威,下得百姓,上得群臣,卒弑齐简公而取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董卓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矣,而又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过于陛下,造城郿坞,其欲无穷,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必为变也。”
  杨琦亦曰:“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董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三十余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历上古至秦、汉,权臣僭贵未有如董氏者也。陛下当慎防之。”
  帝轻泣谓曰:“董卓将欲以取朕而代乎?”
  王允曰:“以势观之,其将必然也。”
  帝曰:“如此,为之奈何?朕名为帝,然无实也,安能制之?”
  王允低声对曰;“陛下若信臣,容臣密而图之。”
  帝曰:“恐董卓势大,宫中朝中,皆布满其亲信党羽,一旦泄露,祸至无日矣。”
  王允曰;“陛下无忧,臣谋董贼,成则帝之功,朝廷之福,不成皆臣自当,不相累也。”
  帝时年已十二,虽少,却饱经忧患,尝尽离乱之苦,深味炎凉之态,闻王允此言,谓王允曰:“朕每闻前朝忠谏之臣,恨不之识,今于卿见之。”凝视王允久之,复喟然叹曰:“朕为董卓所制,日日如芒在背,何乐乎为君?卿乃社稷老臣,朕唯仰赖卿矣,愿卿斟酌小心而行。”
  王允曰:“陛下专属臣,便宜行事,必济。”帝允之。
  王允出,乃往见皇甫嵩,知董卓名位素出其下,今董卓专制朝权,皇甫嵩心必不平,况有屈拜之辱,其婶更有逼亲不屈而死之仇,与之结盟不怕有被出卖之虑。王允谓皇甫嵩曰:“董卓之专,公所知也;陛下年幼,吾等大臣,不能坐视;异日养成谮逆逼上,吾等大臣,岂能避责;奈何?”
  皇甫嵩曰:“董卓势大,难以力拼,只可智取。”
  王允曰:“可用计?”
  皇甫嵩曰:“有,计在公身上也。”
  王允曰:“何谓也?”
  皇甫嵩双目久视王允,缓缓谋曰:“今君为董卓所信任,托为柄政,又掌选取之权,不取朝廷上董卓素所不喜者,荐举暴用之,则权轻,将难谋图董卓矣。”
  王允深以为然,曰:“善。”问侯董卓更勤,巧言如簧,董卓以为爱己,故其所进拟,虽己所不欲,犹以为此乃王允用心良苦,为朝廷互相制衡之虑,故亦皆听。
  当时凡考绩所去者,皆夤缘而进王允府中求之,多得再用;于是天下士大夫皆坏廉耻,而鼓舞于声利矣。故一时宠渥者,先求官于董氏,次及司徒王允。王允由是权益重。
  左冯翊文龟龄揣摹董卓必篡汉祚,甚耻王允以司徒之尊,而奴于董氏,私谓王允之子曰:“董氏怀赵盾之谋久矣,若一举而败,必及令公,吾属安所附乎?汝何不劝言之!”
  王允子曰:“何为其然也?”
  文龟龄曰:“令公以司徒之尊,负海内之望,权侔天子,富埒王公,此人臣之满者也,又奚枉迹于董氏之门乎?董氏弄柄,淫恶日彰,其祸可抱足而待。令公当遏私欲,宣洁名于庙堂之上,效李固、杜密之忠,而密之以谋,鉴陈蕃、窦武之祸,而济之以才,使国家无虞,而同享封禄,不亦可乎?”
  王允子曰:“吾父必有见,汝勿复言。”
  文龟龄还家谓妻子曰:“吾受司徒之恩,然司徒不听吾言,无及报矣。”遂谢病自请免爵,敛金玉斗、巨亿钱乘车船以归,客于荆州;刘表欲辟为掾属,文龟龄辞之,于岘山下建屋构园,欲长做富贵寓公矣。
  后董氏果作难;君子曰:“《传》云:‘至贪者明,至佞者杀。’其文龟龄之谓乎。”盖文龟龄乃巨贪,然有先见。此后话,略过。
  桓典说王允曰:“朝廷危乱,当赖方伯,宜密树腹心于外以自籓卫,宜得文武兼资以充任之。”
  王允大以为是,乃以同郡人宋翼代文龟龄为左冯翊,从兄王宏为右扶风。用为形援,以伺四方之隙。语之曰:“冯翊有崤函重险、桃林之塞,扶风有陇坻之隘、益门南扼,汝二人在三辅而吾居中,足以为三窟矣。”
  为蒙蔽董卓,王允故意自污,举动猥陋,唯与时浮沉,外饰体貌,屈身抑志而奉之,无非诈取信任,好教董卓不复加防;见董卓祸毒方深,篡逆已兆,密与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泰等密谋共诛之,乃上表请护羌校尉杨瓒,行左将军事,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并率兵出武关,托名往攻袁术,实欲暗中联合关东,分路征伐董卓,而后奉驾天子还洛阳,仍复旧都。
  孰知董卓虽面上信任王允,戒心仍是极重,政事固是放心委托,然兵权却攥得死死的,不敢分与非西凉嫡系之人,见荐表疑而留之,婉言拒之,不准杨瓒、士孙瑞握兵事,遂致王允此计无成。
  王允无奈下,举荐士孙瑞为仆射,杨瓒为尚书;进入朝廷,引作臂助,徐为后图。
  前司空荀爽,本意亦欲驱除董卓,宿志未遂而病殁,时年六十三。从孙荀攸,少有智略,入拜黄门侍郎,暗中与尚书郑泰、长史何颙、侍中种辑等,同谋以刺客杀董卓;言曰“董卓无道,甚於桀纣,骄忍无亲,迫胁朝臣,上下衰气,天下皆怨之,无不切齿于老贼,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若用一武士之力,可持刃直刺杀之,再数其奸权误国之罪,以谢百姓,然后据殽、函,辅王命,以号令天下,庶几王事可振。”
  荀攸亦知王允表面虽附董卓,暗中在图谋,乃寻王允商议,告以己谋,王允乃以曹操劝已之言,予以劝之曰:“董卓党羽盛众,尚未可图,刺杀非计也;董卓骤死,有变何以得安?京城必大乱,此事似不可行。”
  荀攸等虽觉其言成理,然蓄仇恨已深,不肯听,强曰:“董卓三年来,人心失尽矣。正烦一刺客耳。董卓一死,大事决矣,牙爪皆臣,何惧之有?”
  遂效张良,备千金密欲求刺客,被董卓窥悉风声,收何颙、荀攸系狱,狱卒一是怪两人家属不来送重贿求照顾,二来受二人仇家所赂嘱。欲谋杀人于无形无迹,学狱中惊死人故事,故意造谣言惊吓二人曰:“今日收到上命,明日要处决矣。”意要惊二人自尽。
  何颙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公卿,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
  荀攸守定一个“不怕”二字,又守定“且忍”二字,宽慰曰:“蝼蚁尚且偷生,公不记管仲、曹昧之事乎?且留此有用之身,以待后日。”
  何顒曰:“囚辱以待伸,非吾所及也;吾宁为作召忽;管仲、曹昧之事,吾做不得。况生路渺邈,求侥幸万一之生期,何必自苦;与人刃我,不如自刃。”乃怀忧愤饮鸠自杀。
  荀攸叹息,言语饮食自如,放开心怀,曲肱而睡。曰:“死生有命,非忧可免!”岁久,家人供食,数绝粮不能继,又朝命叵测,日与死为邻,愈励志读书不辍。狱中难友止之曰:“势已如此,读书何用?”
  荀攸答曰:“夫子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此言甚大,汝等必以为虚诞;且与汝等言自利者,狱中无聊,读书可度日不觉;此小言,汝等可同意?”狱友因此皆知荀攸非寻常之人,服其识量,皆敬爱之。
  刺董之议主谋者,唯郑泰事先探得收捕消息,连夜脱身逃出武关,东奔袁术。时扬州刺史陈温,自病死。袁绍遣袁遗领刺史,袁术大怒,率众击破其表兄袁遗,袁遗败散,奔沛国,为兵所杀。袁术乃举郑泰为扬州刺史,郑泰就道中赴任得病,竟致暴亡,图董卓之事又致失败。袁术叹憾郑泰无福,更举用下邳人陈瑀为扬州刺史。
  王允外奉董卓,内日思除奸,历久不能得志,累得形神憔悴,眠食彷徨,亏得世事洞明,老奸巨猾,隐藏得深,表面功夫老到,董卓虽狐疑多变,亦只疑及他人,未曾疑到王允身上,还好留待时机,再行设策。
  董卓对王允已是信任无比,蔡邕每劝之‘王允巧言令色,其心不测。’董卓不听。见王允面色枯瘠,总道是为己分劳,格外体恤,表封王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王允因前负污名,固辞不受。
  仆射士孙瑞进言道:“夫执谦守约,存乎其时;公与董太师并位俱封,而独崇高节,岂和光之道邪?”
  王允闻言感悟,顺手推舟,乃受封二千户,并至董卓府中称谢。
  初平三年春季,霪雨至六十余日,尚未晴霁,王允与黄琬、士孙瑞、杨瓒等,登台祈晴,觑着一息空隙,复结前谋。
  士孙瑞进说曰:“自从岁暮至今,太阳不照,霖雨积旬,昼阴夜阳,雾气交侵;应在内发者胜。此时若不除奸,后患无穷;愿公速图,毋再迟延!”
  王允曰:“董卓自知欲构图他人多,出入常带甲士数百,严为之备,何以得近他?”
  黄琬曰:“夫鸿鹄所以不可制者,以羽翼在也;欲制鸿鹄,必先去其羽翼;第一是吕布,筋骨如铁,万夫莫当,手能接飞鸟,步能格猛兽,旦夕与董卓相随,尚且难以动手。况其将李傕、郭汜、樊稠并握兵权,虽有擒龙搏虎之勇,鬼神不测之谋,安能济事?吾等欲除董卓,必先去此四人,然后董贼可图,不然,虽幸而成事,天子能安然在位乎?吾等能安然无忧乎?”
  王允俯思半晌,恍然曰:“君言是也,昔日曹操也曾这样担心,机会未到,急是急不来的,只待俟有间隙,然后相议耳!”
  今日张温席上被执而诛,王允既怒又骇,归到府中,寻思今日席间之事,心中怏怏,坐不安席,是夕饮食无味,不用晚餐,起身径入书房。
  董卓已知国事病入膏盲,人力难挽,灰心丧气之余,只欲图保自已富贵尊荣,享得几时是几时,不再有造福天下志气,又知朝中潜伏构图势力,不惜借故大肆捕杀。昔时对名望大臣尚存顾虑,不敢明目张胆,今日擅杀张温,可见已到肆无忌惮地步,这是个显而易见苗头。表明董卓对诸大臣已起杀心。
  王允只觉浑身累极,乃躺倒榻上,展转寻思,反侧不安,终是不能成寐,身心如在芒刺之中,哪里睡得着,卧而复起,绕室而走。时夜深月明,索性披了件宽袍加身,策杖步入后园。
  园中花树干百,修篁万竿,景物固是幽绝,而花林扶疏中之玲珑假山、亭台馆舍、楼阁水榭,靡不备具。是夜明月在天,光华泻地,更属奇观,其流水绕园,曲径通幽,园林之胜,真可谓冠绝京都。
  王允此时焉有心情观赏;起身步出阶来,懒懒立于荼蘼架侧,仰天垂泪。
  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长吁短叹。王允潜步窥之,乃府中歌伎貂蝉也。
  其女自幼选入府中,教以歌舞,年方二八,生得千娇百媚,花容绝代,芙蓉如面,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真乃绝世佳人,古今国色;说不尽他一身的娇媚,有古语四句,竟是她的定评:施粉则太白,施朱则太红。加之一寸则太长,损之一寸则太短。
  且天性聪明,蕙质兰心,吹弹歌舞,一见便会,诗词歌赋,寓目即晓,通今博古,出口成章。至于遏云之曲,绕梁之音,一发是她长技,不消说了得的。
  又善伺人颜色,螓首蛾眉,浅笑微颦,风华自出;每一盻睐,光彩照映左右。故在王允姬妾中,最受宠幸。
  最奇怪的是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异香,似麝似芸,无论什么花气,都敌不上它好闻。
  正是:万倍馨香胜玉蕊,一生颜色笑西施。
  貂蝉千伶百俐,又机辩非常,王允数欲难之,竟不能得,园中有槐树,枝憔叶悴,垂垂枯欲死。王允问曰:“汝口辩,巧舌如簧,能说得死人复活;能令此树活否?”
  貂蝉对曰:“此何难乎?”
  王允惊曰:“汝有何神方?使枯槐得活?”
  貂蝉曰:“取槐树子于树枝上悬着,即当自活。”
  王允奇曰:“为何?因此便得活?”
  貂蝉抿嘴笑答曰:“大人熟读百家经典,为人作师,岂不闻《论语》云:‘子在,回何敢死。’”原来取槐、回谐音,其机敏捷辩如此。
  王允大笑,越发怜爱,以亲女待之。是夜王允倾听良久,喝曰:“贱人将有私情耶?”
  貂蝉惊跪答曰:“贱妾安敢有私!”
  王允曰:“汝无所私,何故夜深于此长叹?”
  貂蝉曰:“容妾伸肺腑之言。”
  王允曰:“汝勿隐匿,当实告我。”
  貂蝉曰:“妾蒙大人恩养,训习歌舞,优礼相待,妾虽粉身碎骨,莫报万一。近见大人两眉愁锁,数十日不见贱妾,贱妾忖思:大人必有国家大事不决,故冷落贱妾,又不敢问。今晚又见大人行坐不安,贱妾因此长叹;不想为大人窥见。贱妾该死。”
  王允凝视貂蝉良久,曰:“真如此乎?”
  貂蝉曰:“贱妾身受大人恩养,安敢说谎?”
  王允仍直直凝视貂蝉,念头急转,突然灵光一闪,忙以杖击地,自语曰:“吾早前咋未曾想到?”欢喜之极,如新婚后闻生贵子,上前紧紧搂抱住貂蝉,几使貂蝉喘不过气来。
  貂蝉曰:“大人事烦,当爱重身体。”
  王允曰:“非汝所想也。吾欲用汝为吾办事,汝肯否?”
  貂蝉望着王允,柔声曰:“倘有用妾之处,万死不辞!”
  王允大喜,对貂蝉曰:“谁想汉天下却在汝手中耶!汝且随我到画阁中来,老夫有话欲对汝言。”
  貂蝉跟王允到画阁中,王允尽叱妇妾出,众妇妾皆暗中嘀咕曰:“此老色鬼,越发无廉耻了。”不敢抗命,皆悻悻走出。
  王允见画阁中再无他人,双手纳貂蝉于中坐,自己跪下来叩头便拜。
  貂蝉大吃一惊,亦忙于坐中站起,拜伏于地曰:“大人何故如此?贱妾安敢受此?大人惊吓贱妾了。”
  王允复扶起貂蝉,仍按在坐中,曰:“汝可怜汉天下生灵!”言讫,泪如泉涌。
  貂蝉曰:“莫非大人想要贱妾行美人计?将贱妾献与吕布,撺掇他刺杀董卓?”
  王允叹曰:“吕布与董卓结为父子,情同骨肉,利害一体,荣辱与共,岂肯为汝轻易一言,便去刺杀?”
  貂蝉曰:“莫非欲献贱妾于董卓,使贱妾在其熟睡中刺杀之?”
  王允曰:“非也,杀一董卓,无济于事;且老夫也不舍汝,岂肯要汝与之同死。”
  貂蝉听了,也不禁沉吟,曰:“既皆不是,恕貂蝉愚钝,不知贱妾有何可用处。大人既有筹划,请大人明示,适间贱妾曾言:但有使令,万死不辞。”
  王允曰:“老夫老矣,欲为汝找一佳婿,使汝终身有靠,汝肯乎?”
  貂蝉曰:“大人何出此言?莫是嫌弃贱妾乎?”
  王允曰:“汝乃人世间尤物,孰不人见人爱;老夫此举,既为汝终身之想,亦为国家之计,汝依老夫否?”
  貂蝉曰:“贱妾愿听大人吩咐也。”
  王允曰:“吾欲将汝嫁吕布,此佳婿也,料汝必也欢喜。”
  貂蝉曰:“我愿长随大人,以侍巾栉,不欲离大人也。”
  王允曰:“汝勿疑我相试,吾乃真情也。只是吕布若知你非处子身,必不重汝。老夫思得一计,可使吕布忽而不计,爱汝倍如处子。”
  貂蝉曰:“贱妾蒲柳之姿,安敢望此?”
  王允忽又双膝跪下,谓言曰:“今百姓有倒悬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非汝不能救也;贼臣董卓,将欲篡位;其迹渐明,朝中文武,无计可施。吕布骁勇异常,无人可敌。我暗中观察二人多月,皆好色贪淫之徒。”
  说至此,王允望了貂蝉一眼,见貂蝉面色平静,接曰:“陆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老夫欲结好吕布,但吕布此人,非倾国美色,娇媚佳人如汝者,不能使其动心也。”
  貂蝉听王允夸她倾国美色,娇媚佳人,不禁笑了一笑。心里忖曰:“要是吕布也如此相夸,该有多美。让这糟老头糟蹋了好词。”
  王允自不知她心里想什么,继续曰:“故今吾欲用美人连环计,先将汝许嫁吕布,后献与董卓;汝于中取便,谍间他父子反颜,使吕布杀了董卓,以绝大恶。重扶社稷,再立江山,皆汝之力也。”
  言此,又抬头望向貂蝉,以利动其心,诱惑之,曰:“于汝亦不无好处,吕布杀了董卓,必复夺汝,以为董贼强占之故,安得以处子为意乎?汝与吕布,从此可永为夫妻,汝得吕布为夫,英雄佳人,此生亦可无憾矣,不知汝意若何?”
  貂蝉闻之,花容变色,忽红忽白,心中喜恼参半,故意嗔娇曰:“大人好坏也,貂蝉心中,只有大人也;大人若容貂蝉择选,貂蝉愿此身一生侍奉大人。”
  王允虽知此言有伪,听了后却难免心里喜滋滋的,曰:“董卓、吕布二人,都是见惯美人的,寻常美色难入其法眼。但象汝色压群芳,技超群芳,艳胜群芳又骚媚适度的美人,世间男子,恐怕无人不愿拜倒汝石榴裙下。”
  貂蝉笑曰:“然大人却将贱妾送与别人?大人就不曾拜倒石榴裙下。”
  王允曰:“非也非也。老夫亦惜不得,但此节事及朝廷命脉,关连天下苍生,老夫纵惜不得,亦不能自私至此,只得忍痛割爱。”
  貂蝉娇笑曰:“贱妾与大人说笑也。”望着王允,收敛起笑意,心曰:“我岂能错过此大好时机。此辈人,装模作样冠冕堂皇大言唬人惯了,我也不妨装一下。”于是一本正经,毅然曰:“妾许大人万死不辞,果与国家有益,与大人有利,贱妾亦何惜一残躯?望即献妾与彼。妾自有道理。”
  王允曰:“老夫知汝机伶敏捷,足以应付一切仓猝事变,故敢这么做。”
  貂蝉曰:“妾知道了。”
  王允曰:“事若泄漏,我灭门矣。”
  貂蝉曰:“大人勿忧;妾若不报大人之恩义,死于万刃之下!”
  王允嘱吩曰:“吾知献汝于董贼,于汝是大委屈事;然古语云:‘欲人爱己,必先爱人;欲人从己,必先从人。’汝要瞒着吕布结欢董卓,又要偷闲间隙取悦吕布,两人之心都在汝身上,方可离间其父子。”
  貂蝉曰:“我既应允,自有法子,大人不劳吩咐,一切我自有法子,使这对假父子反目成仇。”
  王允再拜倒致谢,貂蝉再不做作,坦然受之,曰:“贱妾应允大人做此,亦足以报大人多年生养恩宠矣。”心中曰:“为官之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全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满嘴子仁义道德,满肚子阴谋诡计。”
  想及若功成,得能以吕布为夫,远离此老迈之人,大是情愿,亦甚喜悦,待王允起身,方才告退自去。(有人可能会责怪我将貂蝉写得不够高尚,但貂蝉若非这种人,又怎能完得成王允交代的任务)。
  先时,王允听了曹操言语,要其交好吕布,觉得有理,便时刻留心,借董卓还宝刀,不着痕迹将七宝刀送与吕布,已获吕布好感,在董卓前不无说好话。董卓能放心让他执掌朝政,固是因卖曹操献刀行刺,又自已伪装得好,及董卓迫切要找个代政之人,而吕布之美言,也不无关系。
  欲知王允如何将貂蝉先嫁吕布,后献董卓?能否使二人中计?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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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8 09: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13回 吕奉先兵败投徐州 陈公宫智料枭雄心
  却说曹操大破吕布,收复兖州全境,刘晔言于曹操曰:“吕布新败,上下危惧,请并力击之,一举可灭。若复迁延,使其徒稍集,则为患深矣。”
   曹操曰:“公所言,乃要事也;然兖州屡经兵患,人怀不安,当务要先抚循,以安人心;且吕布奔窜无定,如丧家之犬,难以追觅踪迹,此人勇猛,少派人则不敌,多遣人则耗军力粮草。”
   郭嘉曰:“吾料吕布此去,必投徐州矣。”
  曹操曰:“奉孝何以知之?”
  郭嘉曰:“以情度之。”
  曹操曰:“何谓也?”
  郭嘉曰:“关东诸侯,皆忌惮吕布;吕布心必亦知之,非万不得已,必不相投;唯刘备新占徐州,吕布又以为昔袭兖州,方使刘备乘虚,有德于刘备,故必投之。”
  曹操曰:“投之如何?”
  郭嘉曰:“久必相图也,势所然也。”
  曹操曰:“汝有此念,刘备能无疑乎?刘备肯相纳吕布否?”
  郭嘉曰:“必接纳。”
  曹操曰:“为何?”
  郭嘉曰:“刘备此人,吾观其心机隐密,城府深沉,其初据徐州,陶谦旧将必不心服,诸郡县亦必怀观望,袁术又怀觊觎徐州久之,必有举动;刘备虽能收卖民心,亦难保不孤援无助,吕布来投,贪其勇猛,必借以相倚,以震怀异心者。”
  曹操曰:“吕布位望,皆在其上;刘备不怕吕布吞并否?”
  郭嘉曰:“刘备当然怕;但二害相权取其轻,故刘备必然既想要吕布为羽翼,又不想吕布留徐州;刘备必设法让吕布屯驻外地,以为樊篱,成犄角之势,如陶谦让刘备驻小沛故事。”
  刘晔接曰:“吾以为奉孝之言,是也。”
  曹操回顾荀彧、荀攸、程昱曰:“汝三人以为奉孝之言,如何?”
   荀彧三人齐声曰:“必如此也!”
  曹操笑曰:“此乃英雄所见略同也,吾何得异言?”
  正谈说间,忽探子来报,言吕布率军投徐州方向而去了。
  曹操顾郭嘉曰:“奉孝忖情料事,如神也。”
  是岁,长安乱,天子东迁,败于曹阳,渡河幸安邑。大发勤王诏,由于各地州郡皆饥荒,故应诏赴兵勤王者寥寥无几。


  却说吕布逃走五十余里,回见后面曹兵没有追赶,乃收集败残军马于海滨,传令点视人马,见如此稀少,五停折了三停,又损大将成廉、偏裨健将四十余员,军资器械丧失无数,所存人马,其中伤者又占了大半。正在哀伤间,陈宫、高顺保着家属寻路来到,诸路分守主将闻得吕布兵败,皆弃了所驻营地,陆续赶来会集。
    吕布惨然曰:“败军之罪在我,部署失法,不在诸将;然曹操兵精谋多,今为其败,何策可以雪耻?”
    郝萌曰:“唯有整顿军马,再与曹操决战。”
  高顺曰:“今兵新失利,军资残缺,伤员甚多,众心危惧,若更停留,恐叛亡不日而尽;又人情不愿,难以成功。”
  吕布听了,不觉两行泪落,曰:“吾所恃者众也,众既不愿,吾道穷矣。皆我故,连累众贤至此也。吾更有何面目见将士家人乎!要此生何为,不如速死。”言讫,霍然拔腰间剑,作势欲自刎以谢众。
  高顺眼疾,急忙上前抱住吕布,也两泪交流,曰:“将军备经磨难困苦,后来顿成此大事。今虽失利,安知不能复兴?何可作此短计?” 两人号哭,众将皆悲泣。连军士也一齐泪下。
    吕布放声大哭曰:“吕布愿束手受缚,诸君可解吕布奔投曹操,可以不失富贵。”正是:
  运蹇难舒壮士心,时穷且屈英雄膝。
  高顺嘶声叫曰:“此何语也?将军乃人间奇男子,奈何因一时小愤,便想不开,当养贵体,以图后日大功。”
  张辽曰:“主公勿言,吾等皆愿誓死跟随。”
  众将皆齐声附和曰:“吾等皆愿誓死跟随。”
  吕布泣曰:“诸君幸不相弃,吕布感激不尽。”
  张辽曰:“将军虽拥劲兵,游行羁旅,人无定志。吾等不如回兵,偷袭陈留,陈留为张孟卓故郡,其在郡,甚得民心,闻我攻,必有起而应之者;且陈留乃四战之地,取其地而据之,广聚粮储,收抚民心,再图兖州,次取豫州,再攻徐州,此亦可成霸业也。”
  陈宫曰:“将军之计甚善,然今陈留守战曹仁,深能用兵,且众犹数千,粮草丰裕,城高险固,攻之未易猝拔;曹操大兵来救,则我皆在围中,歼必矣;以今日之势,非急计也。”
  张辽曰:“以公台见,当如何是好?”
  陈宫曰:“今曹兵势大,未可与争;当先寻取个安身之地,然后主公但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待士马精强,粮草充足,那时再来与曹操争胜未迟。”
    许汜附会曰:“以目今计,此言最是稳妥,吾以为可行。”
    张辽曰:“欲投谁处安身为好?”
  吕布曰:“吾欲再投袁绍,何如?”
  陈宫曰:“曹操最惮畏者,袁绍也,若与袁绍并力,曹操易取耳;然目今其二家面上交好,袁绍一心经营河北,欲吞并公孙瓒,恐不能容得主公也,不妨先使人往冀州探听消息,若能容,然后可去。”吕布从之。
  且说袁绍在冀州,闻知曹操与吕布相持,谋士审配进曰:“吕布,豺虎也:若得兖州,必图冀州。不若助曹操攻之,方可无患。”
  袁绍遂遣颜良将兵五万,往助曹操。细作探知这个消息,快马飞报吕布。吕布大惊,进退无据,不知所适,谓左右曰:“吾今无容足之地,奈何?”使人寻陈宫商议。
  陈宫曰:“闻陶谦死后,刘玄德新领徐州,可往投之。”
  高顺曰:“将军与刘备,虽素未面交,然偷袭兖州,解除州之围,使刘备不战而唾手据有徐州,此亦将军之功也。徐州军民谁不感将军大德。”
  众将咸曰:“此言甚善,非将军与吾等袭兖州,徐州尽为曹操血屠矣;徐州焉得不德将军,将军可从之。”
  吕布曰:“前番定陶之败,吾使秦宜禄奔刘备望看在解徐州围分上,刘备不肯相救。今去投他,吾恐未必相留也。”
  高顺曰:“刘备当时回对:非吾不欲相救,只我势不能相救也。以他新占徐州,恐也是实情。此去相投,没有不相留之理。”
  陈宫曰:“刘备其志不小也,其方图强,将军,四海名人也;刘备闻将军来投,必出城相迎也。且徐州大州,若能得便据有,可以为基业,足图霸也。”
  吕布曰:“吾往投之,刘备不疑吾等相吞并乎?”
  陈宫曰:“虽疑,然利害相较,必喜将军投也。”
  吕布曰:“此又为何?”
  陈宫曰:“将军静想,刘备趁曹操攻徐州之际,以仗义为名,奔救徐州,捞足仁义之名,而不费吹灰之力,生得徐州;曹操为公,欲得徐州,乃图霸之举;为私,为父报仇,亦必得之;岂能忍下这口气,不欲图徐州乎?”
  吕布曰:“以公台言,莫是刘备欲赖吾与其结盟,共抗曹操乎?”
  陈宫曰:“此是其一。”
  吕布曰:“尚有其二?”
  陈宫曰:“有,袁术被曹操与刘表联合,从南阳赶至淮南,久已垂涎徐州,暗中窥视多年矣;今陶谦死,刘备领之,其必起兵相夺矣。”
  吕布曰:“刘备不但欲吾与同抗曹操,也共敌袁术;公台所言,是此意否?”
  陈宫曰:“还有三。”
  吕布曰:“三?”
  陈宫曰:“刘备新领徐州,恩信未及遍孚,郡县将吏宿将,必多怀不服,将军威名,如同镇妖之塔,刘备岂有不借赖之理?”
  吕布曰:“如公台之言,刘备是极需我也?”
  陈宫曰:“以情势度之,必是如此,此不难知也。”
  吕布曰:“也罢,且往试之,如不得志,更远投张扬不晚也。”乃从其言,竟投徐州来。心中无限不平,无限悒怏。正是:鱼归浅沼难舒尾,鹊入雕笼怎展翎。一望兖州一惆怅,暮云残日不胜情。
  张邈曰:“吾等远走,曹操必围雍丘,料吾弟张超怎守得住曹操大军?吾兄弟家属俱在城内,为之奈何?”
  陈宫曰:“张府君何不赴淮南,向袁术求救?若袁术肯出兵袭曹,我等卷土重来,亦不难也。”
  张邈曰:“此言甚是,救兵如救火,吾明早就动身。”
  时帝曹阳兵败,被李傕、郭汜重困;袁术闻此,正议称尊号,见张邈来,以其素有威望,以问之。
  张邈性耿直,不识迎合人,曰:“汉据火德,绝而复扬,德泽丰流,诞生明公。公居轴处中,入则享于上席,出则为众目之所属,华、霍不能增其高,渊泉不能同其量,可谓巍巍荡荡,无与为贰。何为舍此而欲称制?恐福不盈眦,祸将溢世。庄周之称郊祭牺牛,养饲经年,衣以文绣,宰执鸾刀,以入庙门,当此之时,求为孤犊不可得也!”
  袁术听之大怒曰:“汝与袁绍、曹操少年交好,却前后俱叛之;今来乞我救兵,尚欲虚语教训于吾。汝一介败囚,留汝何用?”不但不允救兵,暗中还出赏金以买张邈同来随从,使于归路上杀之。对外宣言说,必是曹操恨其负义袭兖州,暗中派遣刺客所为。
  却说刘备在徐州,把州治所由郯城迁到了下邳。
吕布才到徐州境界,早有探子飞马报知玄德,玄德聚众计议,迎拒何利何弊?
  玄德曰:“吕布乃当今英勇之士,可出迎之。”
  陈登曰:“使君言是也,徐州不足独抗四境贼,吕布来投,正可收之,可共敌曹操,以威袁术也。”
  糜竺曰:“吕布乃虎狼之徒,不可收留;收则伤人矣。”
  陈登曰:“如驭虎有术,虎未尝不可为我所用也。”
  孙乾曰:“此何释也?”
  陈登曰:“吕布是虎不假,若收留之,其有相图之心,亦所必然也,可使其屯驻境内外域,与徐州遥相呼应,为犄角之势,则徐州利大矣。”
  糜竺曰:“元龙所言,虽是大理,但吕布之虎狼,且百战之余,宁肯束手受絷!恐难以驭制,一旦反噬,害莫大焉。”
  玄德曰:“汝二人所言,皆有道理,然前者非吕布突袭兖州,怎解此郡之祸。今彼穷而投我,我若拒而不受,天下人皆骂吾负义矣,徐州父老亦必怨我;诸位随我出城迎接!”
  张飞曰:“哥哥心肠忒好;谁不知吕布乃反复无性之小人也,安能收留?”
  关羽曰:“自古欲成大事者,焉能拒英雄也?况吕布于徐州有恩;若连吕布都不容纳,天下豪杰,谁肯相投?大哥与谁图霸业去?”
  刘备曰:“云长此言,正吾意也;彼穷来归我,而逆疑其心,何以劝来者!以后日长远计,隐患事小,而使天下英雄疑我,事大。”
  张飞曰:“虽然如此,也要准备。”
  关羽曰:“收留是收留,但防备还是要防备,要紧处,莫让天下人议论大哥不是。”
  张飞曰:“我还是不信吕布有好心肠。”
  刘备曰:“三弟勿忧,吾自有法子,高枕无事。”
  张飞暗谓关羽曰;“看我先给那厮一个下马威,也好叫他不敢小觑我徐州人士,以后有所顾忌。”
  关羽曰:“三弟粗中有细,此言深合谋略,为兄不及也。”
  张飞哈哈大笑,玄德问曰:“三弟何事如此高兴乎?”
  张飞曰:“天机不可泄漏。”言毕,又与关羽大笑。
  玄德不再问,领众出城三十里,接着吕布,先善言相慰,曰:“汉高屡败,终得天下;项羽虽胜,终遭夷灭。今将军小败,不要在意,安心以图后举,不可自灰壮志。” 吕布拜谢。
  玄德挽吕布手,于众人前,大声曰:“将军来,真徐州之福也。”与并马入城。都到州衙厅上,讲礼毕,坐下,女仆忙着上茶。
  玄德曰:“前番非将军攻袭兖州,徐州之围不可解也,刘备在此谢将军解难全城之恩。”
  吕布谦逊了一番,谓刘备曰:“吾与卿同为边地人也,吕布见关东起兵,欲诛董卓;感于大义,某乃与王司徒计杀董卓,孰知之后,司徒不听吾劝,竟遭李傕、郭汜之变,无处立足,飘零关东,奈何诸侯多不能相容,皆欲杀吕布耳。近因曹贼不仁,侵犯徐州,屠城杀民,蒙使君仗义力救陶谦,吕布感使君仁义,故不揣利害,因袭兖州以分其势;不料反堕奸计,败兵折将,惭愧惭愧;今投使君,共图大事,未审尊意如何?”
  玄德曰:“足感将军之德,今陶使君新逝,无人管领徐州,因令刘备权摄州事;刘备名微望轻,正恐不能胜任,今幸将军至此,合当相让。”遂将牌印持送与吕布。
  吕布色忻喜,伸手却待要接,只见玄德背后关羽、张飞二公气势雄猛,皱额横眉,各有怒色。
  吕布久随董卓,早谙熟官场虚情之套路,反应甚快,自自然然,不着痕迹,伸手却变推拒,乃佯笑曰:“量吕布一勇夫,数败之将,何能作州牧乎?”
  玄德再让,曰;“非将军,不能使徐州久安也。”
  吕布曰:“使君之才,强吕布十倍,何得颠倒如此言哉?吕布愿为将军驱使,攻城略地,吾所长;牧民守职,何如公之十一。”
  玄德索性戏分演足,又再三让,吕布亦有演戏天分,又再三推拒,两人好不客气,把一场盛大的洗尘接风盛宴,演成了好似徐州印绶乃烫手热山芋,非要推出去不可。
   两过众人见了,都心内暗暗好笑;戏虽蹩脚,但不能不演,不演不足以系虚情,无虚情便不能谈合利。故有人甚至言,官场之上,才学、品德、能力皆不紧要,唯演好戏才是第一要务。
  陈宫实在看不下去,谓刘备曰:“强宾不压主,我等原为慕使君仁义而来,无它也,请使君勿疑。”
  玄德见陈宫觑破其心,再让便矫情了,便不再虚与委蛇,将牌印自行收好;遂设盛宴相待,为接风洗尘,收拾宅院安排吕布家属住下。
  糜竺谓玄德曰:“吕布不可近,近则噬人也。”
  玄德曰:“吕布有万夫不挡之勇,不让项羽,吾方与之共守徐州,奈何逆忌之?”
  糜竺固争曰:“吕布乃贪猾不仁之人,轻于去就,恐终为徐州患!”
  玄德曰:“吕布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以此事势,安能反乎?”
  糜竺曰:“公谓吕布终能为主公下乎?”
  玄德默然,久之曰:“容吾深思之。”
  陈群谓刘备曰:“使君颇疑吕布乎?吾观吕布,非久为人下者也,使君当防之。”
  玄德曰:“吾闻吕布投袁绍之时,沮授、逢纪、审配诸人,皆劝袁绍杀吕布,而袁绍不听者,只因不欲因一人,而亏信义,沮天下豪杰之望;今吾声望不如袁绍,军队不如袁绍,而吕布威名远在吾上,吾若图之,天下之人将谓我何?况吕布一人之患,何如绝天下豪杰不从我之患,其中利害,孰重孰轻,不待而言也。”
  陈群叹服,曰:“使君之志,不小也。”
  玄德曰:“我与君吐肺腑之言,愿与君同志同心,愿君助我。”
  徐州士民素闻吕布声名,皆向慕之,咸来吕布住所来观吕布。简雍言于刘备曰:“吕布其人,譬如龙虎,非可驯之物,若借以风云,将不可复制,不如早除之。”
  玄德曰:“吾方收揽英雄,近则拒袁术、曹操,远则以清四海,奈何杀之!且其始来,吾已推诚纳之矣。匹夫犹不弃言,况吾一州之长乎!”
  次日,吕布回席请玄德,玄德乃与关羽、张飞同往;饮酒至半酣,吕布请玄德入后堂,关羽、张飞恐吕布起异念,跟随而入。
  吕布让刘备坐妇床上,令妻子严氏、妾貂蝉及女儿出拜玄德。玄德再三谦让。
  吕布曰:“贤弟不必推让。”
  刘备见吕布语言无常,甚越礼教之外,言虽敷衍然之而内实不悦。
  张飞听了,瞋目大叱曰:“我哥哥是金枝玉叶,你是何等人,敢称我哥哥为贤弟!你来!我和你斗三百合!”玄德连忙喝住,关公劝张飞出。
  玄德与吕布陪话曰:“劣弟酒后狂言,兄勿见责。”
  吕布默然良久,方曰:“大丈夫当有容人之量,贤弟不必介怀!”
  须臾席散;吕布送玄德出门,张飞在堂外跃马横枪而来,大叫曰:“吕布!我和你并三百合!解解手痒!”玄德急令关公劝止。
  吕布在人屋檐下,强忍心头怒火,闷闷不乐,怏怏而回,言于陈宫,曰:“竟受贼屠夫这等羞辱!”
  陈宫曰:“此必刘备之计也,此人外饰忠厚,城府深不可测;让张飞做恶人,自来做好人;张飞素有莽撞之名,将军还不好计较;只能吞下委屈。”
  吕布曰:“如之奈何?”
  陈宫曰:“吾料刘备必不欲留将军在徐州城内,明日,将军可以张飞为名,向刘备辞别。”
  吕布惊曰:“若刘备顺水推舟,吾等何往?”
  陈宫笑曰:“将军勿忧,刘备虽不欲将军留徐州,然其必欲借重将军威名;万般好话,强行挽留将军屯驻州外之地,为他作樊篱封建,以充羽翼。”
  吕布曰:“以汝言,刘备为如此人乎?”
  陈宫曰:“必是也。”
  吕布曰:“既如此,明日吾将试之,以证汝言。”
  陈宫曰:“如不是吾言,愿输将军项上一头颅。”
  吕布笑曰:“不至此,吾焉有以戏言,要汝项上头颅也。”
  陈宫曰:“即主公要,吾亦不与,因吾言,明日必践也。刘备小心思,焉瞒得过吾!”
  欲知陈宫料得如何?刘备是否如他所言,挽留吕布?屯驻别地以犄角?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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