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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 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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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回 刘玄德落魄卖履 刘关张桃园结义
且说招军榜文行到涿县,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那人不甚好读书,只喜狗马、音乐、美衣服。性宽和,寡言语,然多权略,乐施爱人,喜怒不形于色,意豁如也;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县中年少无赖争附之;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赀累千金,贩马周旋于涿郡,见而异之,与结友。
那人生得龙准凤目,禹背汤肩,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资表英异,龙颡钟声。
乃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十七代玄孙,姓刘名备,字玄德。其名其字取自庄子“天地篇”:“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其意是顺道而行,德行完备;“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其意是说深玄之德,合于天道。
昔刘胜为人乐酒好色,多娶姬妾,生育儿子至有百二十余人之多。其一子刘贞,汉武帝时封涿鹿亭侯,后坐酎金不纯而失侯,因此遗下这一枝在涿县。
玄德祖刘雄,父刘弘。刘雄曾为平原县令,时有剧贼毕豪入侵县境,刘雄率吏士乘船追之,至厌次河,与贼合战,毕豪勇悍,于战中生执刘雄,怒其追捕,以矛刺杀之,竟惨死贼手。刘弘曾举孝廉,亦尝作吏,因病早丧。
传言玄德尚在母胎时,其母自母家归。天微暗,下细雨。憩坐一虎脊上,复取所穿履,在虎皮上擦泥。有人路过者见之胆落。待玄德母起身走远,追赶上问其母何由敢坐虎脊,而虎为何会匍伏无动静?
其母诧曰:“何来虎?妾所坐乃巨石也。”然觉其何相问之异。次日其母复至所坐石其地。何巨石之有?不久,即生下玄德,因此其母知此子不凡。
玄德幼孤,事母至孝;年七岁时,其母曾问:“汝识汝父否?”
玄德曰:“不识。”
其母曰:“正如汝面。”玄德揽镜而照,自顾其脸,不禁悲从中来,号绝久之,其后再不复照镜。虽是皇族后裔,十数代而后,早已沦落普通之民矣;而祖刘雄作县令,又为官甚清,刘弘为吏,一资薪薄弱,又加早亡,当时风俗,民极重厚葬,殓尸葬费,至家业用尽;故至刘备时,家大贫,贩屦织席为业。
家住本县楼桑村,其家之东南,有一大桑树,高五丈余,横出四枝,遥望之,童童如车盖。每春夏日,柔枝拂檐,嫩叶舒眉,葱葱郁郁,一群群禽鸟日日飞来飞去,在树梢上栖身。往来者皆叹赏此树非凡。
其县有名相者李定,见之云:“此树有佳兆,此家必出贵人。”
玄德幼时,与乡中小儿常戏于树下,辄列旗帜,画地为城郭,部勒如兵法。分为两队,玄德自为元帅,削木为刀,砍竹为标,号令指顾诸儿互为攻守之势,有不从令者,玄德辄挥拳殴胁之,诸少儿无不畏惮之,皆愿乖乖听令,无敢乱,进退莫不齐整。
伯父刘元起见而奇之,曰:“此树莫非为汝生也。”又谓人曰:“此儿当兴吾族矣。”
玄德曰:“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
叔父刘子敬闻语大惧,责谓曰:“汝勿妄语,灭吾门也!虽小儿不知忌讳,后当深戒。”刘备受其言,后果不敢再言此。
玄德年十三岁,游荡无度,尚不知学;一日与群儿游玩于树下,院子见之而泣曰:“名门子安可不学?小官人今不读书,不惧堕家门声誉,且后将如何生计?”
玄德愧而感悟,归谋于母曰:“院子为吾言若此,大道理也;今欲努力读书,将自读耶,将从学耶?”
母曰:“汝今年已十三,目不存教,心不入道,为母正惶恐,今起向学心,足可慰我;但汝既无底子,又无过庭之训,自学难矣;母以为,非从良师无以解惑、广闻、增识。”遂备资薪,使外出游学,与同宗刘德然、同乡简雍、辽西公孙瓒尝师事名儒卢植。
卢植师从大儒马融,为其得意弟子;不唯精《春秋》、《尚书》、《礼仪》,且善察脉,尝言心脉要细、要紧、要洪,备此三者齐全,方是大贵大贤也。尝品鉴公孙瓒等四人,独谓玄德曰:“吾细观汝久矣,三者,小心翼翼,细也;务时敏,紧也;有容乃大,洪也。汝兼具之,他日成就,不可限量,汝当自重。”玄德暗喜,亦以己有贵兆。
刘元起见玄德家贫,常寄资给之,与其子德然等同,元起妻曰:“各自一家,且我家亦不宽裕,何能常尔邪!”
刘元起曰:“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他日能光大我族门户,必属此子,德然亦佳,然禀资、识见、胆魄皆不如也。德然只堪作学问,然玄德,遇风云际会,必为英雄豪杰,此吾所以重之也。”妻不敢辩,但哂笑而已。
玄德与公孙瓒、简雍相交最亲密;公孙瓒年长,玄德以兄事之,遇事常询之,公孙瓒为人豪爽,爱打抱不平,凡事爱出头,然最庇护玄德,闲暇无事,常指点玄德弓马武艺。
玄德与简雍最相得,常相聚饮,简雍,字宪和,与玄德同乡里也;自少相识,玄德御小儿为战阵,常为出谋划策,鬼点子最多。及长大,性简傲跌宕,又诙谐滑稽而多智,时人戏称为小东方朔。
时学院,每年有备丰盛祭物祀孔子之礼。简雍尝为诸生争取祭物,戏作弹文曰:“天将晚,祭礼了。只听得,雨廊下,闹炒炒。争胙肉的你精吾肥,争馒头的你大我小。颜回德行人,见了微微笑。子路好勇者,见了心焦燥。夫子喟然叹曰:我也曾在陈绝粮,不曾见这饿莩。”诸生听了,无不羞愧,皆畏其利口。
初未知名,在本邑,令宰初至,简雍曰:“父母官来也,吾当观之能否?”即往县衙谒之,谒毕,出而乃谓玄德曰:“近来玄德郁郁不欢,吾寻得一乐事,与君解颐一笑,如何?”
玄德曰:“何事?”
简雍曰:“吾能令新来明府作狗吠。”
玄德笑曰:“何有堂堂明府,为汝学作狗吠,吾不信。”
简雍曰:“汝若不信,吾与汝赌,如何?”
玄德曰:“甚好,吾与汝赌;诚如言,我愿输汝一席饮食。若妄,君亦当此输我。”
简雍拍掌曰:“一言为定。”于是复入县衙内堂拜谒县令,刘备乃立门外伺观之。
县令问简雍曰:“君方走,何又来,得重来相见?莫非有事欲言乎?”
简雍曰:“吾方才走得仓猝,忘记一事,及出门行路中,方忆起,感明府宽厚长者,故特来相告。”
县令曰:“汝何事相告我?”
简雍曰:“公初至,吾为子民,民间有不便事,不得不告公。”
县令曰:“正要请教,何事?”
简雍曰:“公未到前,此县甚多小贼小盗,每至夜间,便作鼠窃狗盗,民不胜扰。”
县令惊曰:“本县初来,实不知也。然保境安民,除奸铲恶,乃县令之天职也;盗贼诚可恶也;愿汝教我,有何法却之?”
简雍曰:“以吾陋见,应对之法,莫如下令,使各家养狗,贼盗至,一犬吠,百犬应之,盗贼见此必然心虚,焉敢下手?自然贼盗止息。”
县令曰:“此主意不错,我县衙内亦须养能吠之狗,吾初来,不知何处可寻得?”
简雍曰:“吾家中新有一群犬,甚雄健,只是其吠声与别处狗不同。”
县令曰:“其声如何?”
简雍答曰:“其吠声哞哞者。”
县令曰:“君何相欺也,此乃牛叫声,岂是狗吠?君全不识好狗吠声。”
简雍屏住笑曰:“不敢问大人。然则,好狗吠声,何如?”
县令曰:“好狗吠声,当作号号或嗷嗷。哞哞声者,全不是能吠之狗。”
门外伺者闻之,莫不掩口而笑;简雍知计已得酬,便要脱身,乃笑曰:“公言是也,若觅得如此能吠狗者,当出访之;若访得时,再来谒公。”遂站起辞别而出。
玄德于门外接迎之,叹曰;“君真可谓能无中生有,造词糊弄人也。”
简雍笑曰:“不如此,焉能赢汝一席酒耶?”
玄德愿赌服输,于酒肆宴请,其县即后来范阳郡,黄帝与炎帝涿鹿之战,即在此。其地控西山之险,据上游之势,北通上谷,俯视关南、督亢、膏腴、岐沟隘险。居庸、紫荆为之外障,大安、房山为之内阻。形胜甲于河北,凡争幽、蓟者,往往取道于此,以其地形四通也。因此,乃当时有名商城。但自从羌、胡反叛以来,四郊屡警,增兵置戍,恃为肘腋之地。
故常有羌人侵劫战事;两人饮酒间,天色已晚,见城上冒传烽火,遥遥隐隐传有急聚鼓声,知是羌人又来草地抢掠家畜;简雍叹曰:“主上怠政卸权,任由阉竖横行,正人噤若寒蝉;今四海又盗贼蜂起;吾等贫贱一至如此,复值逢乱离世道,不知此身,将来作何结果?”
玄德端酒一仰而干,目不转睛,瞅着简雍,大笑曰:“愁他则甚?如君言,英豪所资也,吾二人相得,正好扬眉吐气,干一番事业,何忧贫贱乎?”
简雍知玄德虽操贱业,却胸有大志,所结交皆游侠豪士,自不甘长做安分守己之人,只是时机未至,无奈蜇伏而已。于是以言挑之曰:“今天下大乱,非汤、武、高祖、光武之文韬武略,不能定也。”
玄德挟一肉肴入嘴,悠然曰:“安知无其人哉?但人不识耳。我素知汝有见识,今朝廷短视,唯敛是务,复宦官、奸臣当路,人心思乱;辽东南匈奴、乌桓、鲜卑、羌人反了又平,平了又反,前年荆州兵变,去年交址郡守反,今年会稽妖贼许昌自称阳明皇帝,加上年年不是旱灾,便是水涝、地震,疫病横行;观种种迹象,汉德已衰,世道难逃将革,欲与君计议大事。试与我言。”
简雍曰:“桓、灵二帝有意中兴,洗刷吏治,然冰冻三尺,非一朝之寒,积重难返之弊端,岂常才所能拨乱反正?故皆更陷无道。又学秦帝箝制言论,大兴党锢之祸,致使正人失望,小人乐祸,盗贼蜉结,大者连州县,小者阻山泽,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而用之,诚能投机遘会,奋臂一呼,则四海不足定矣。”
玄德鼓掌大笑曰:“君言正与我合,然天机,须要时待。”遂借卖履之际,会过了许多名士,也游遍了凉、幽、并、冀等州各处的名山,也观望了许多的奇物,也听了许多的奇闻,也看了许多的异书兵法。口陈形势,手画山川,写其虚实,皆如指掌;并暗中留意,密访英雄壮士,结纳之。
简雍亦逞其莲花之舌,作一身道士装束,到处为玄德扬名。
及刘焉发榜招军时,玄德年已二十八岁矣。先时常自言曰:“吾命虽蹇,此志长在,后未必不为福也。”当日见了榜文,触动胸间隐事,忍不住慨然长叹。
随后一人厉声言曰:“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耶?”
玄德闻其声甚壮,不似常人,遂转身回视其人,身长八尺,腰大十围,豹头环眼,燕颔虎须,魁然雄伟,势如奔马。
玄德见他形貌异常,已自有心,拱手问曰:“敢问壮士贵姓大名?”
其人曰:“某乃粗人,何来贵字;某姓张名飞,字翼德。”
玄德合掌打揖曰:“原来是兄台,久闻大名;去年郡里公牛忽然发疯,在街上狂奔,吓得行人惊慌失措,纷纷逃避,有一位壮士挺身而出,拦在公牛前,双手抵住牛角,掀翻疯牛,可是张兄否?”
张飞亦还礼,笑曰:“某家有些粗笨力气,让兄见笑了。”
玄德正色曰:“力挽奔牛,两膀非有数千斤之力,不能也;张兄神力,世所罕有;在此不期相遇,幸会幸会,不知张兄何故在此?”
张飞曰:“某世居涿县,家离此不远,颇有庄田,卖酒屠猪为业,平生专好结交天下英雄豪杰;闲来无事,爱逛至此榜文下,指望来此投军中遇上能人异士。恰才见公气宇轩昂,仪表堂堂,满脸英气,当非凡品。却看榜而叹,故此不揣冒昧相问;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玄德曰:“说来惭愧,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字玄德。”
玄德满脸诚恳,此话自他嘴里说来,面上无一丝一毫疚愧之色,虽然刘姓皇族自景帝算起,到如今天下后裔不知数十万,单只中山靖王算起至今,其子孙也不下于上千上万。然玄德此刻神态之端穆,仿佛不象是中山靖王十六代子孙,倒象是当今皇帝独子似的,有一种自耀的荣誉感。
张飞先感好笑,心念转间便现肃穆之情,目中射出神光,凝注刘备,叫曰:“兄长,可是楼桑村人?”
玄德奇曰:“汝何得知道?”
张飞曰:“刘兄之大名,某如雷震耳久矣;此间人人传闻,俱言楼桑村刘备家有桑树,童童如车盖,必出真命天子。”
玄德忙摆手曰:“张兄慎言,若官府听之,借此造事,乃灭门之祸也。”
张飞曰:“何惧乎?”
玄德曰:“小心驶得万年船,是非之言,谨慎为好。”
张飞点头,曰:“兄欲何往?”
玄德曰:“感君劳问,实不相瞒,今闻黄巾倡乱,盗贼蜂起,有志欲破贼安民,恨力不能,故长叹耳。”
张飞曰:“既如此,何不投军乎?”
玄德曰:“军中龙蛇混杂,惟听令服命,何能脱颖得出,挣得前途;故此犹豫。”
张飞曰:“兄言是也,某亦如此以为,故不愿从军;但君存有杀贼之志,正合吾意,某有此心久矣;某常来此间盘桓,正为此也。若兄不嫌冒昧,吾颇有资财,不下巨万,当招募乡勇,与公同举大事,如何。”
玄德暗曰:“他一个屠猪卖酒之人,能挣下巨万财产?”心虽疑虑,面上却甚喜,曰:“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张飞大喜曰:“痛快。”遂挽刘备手,与同入村店中饮酒。
正饮间,谈得入港,见一大汉,推着一辆独轮车子,到店门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大声唤酒保曰:“快斟酒来吃,我待赶入城去投军。”
玄德看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下垂至腰;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虽是脸色间略显憔悴,仍不失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甚异之。
张飞曰:“观其形,睹其貌,瞧这架式,此人当是一条落魄英雄。”
玄德曰:“与吾见同也,却不知武艺、见识如何?”
张飞曰:“此易知耳,且看吾试来。”回身顾那汉子喝曰:“兀那汉子,大呼大叫啥,扰人清静,莫是要吃打否?”
那汉子怒曰:“我自叫买酒吃,碍汝何事?我今日欲投军,心情颇佳,不欲生事,懒得与汝计较,但汝再也莫来惹我。”
张飞嚷曰:“某家就来惹你,你待如何?”
那汉子霍然长身而起,如一尊铁塔,曰:“汝若惹翻我性起,不免要吃苦头。”
张飞大笑,曰:“某生来有一癖好,就是爱吃苦头,某倒要看看,汝如何叫我吃苦头?”
玄德神定气闲,端坐一旁,观看两人斗口,颇觉好笑,有心欲观两人武艺如何?故也不出来劝阻。
那汉子赤面一沉,曰:“你待如何?”
张飞盯住那汉子,曰:“打架嘛,你我无冤无仇,有伤和气;不打架嘛,汝不服吾,吾亦不服汝。当如何是好?”
那汉子听得又好笑又好气,曰;“既如此,你喝你的酒,我喝我的酒,各不相干,休来纠缠。”
张飞曰:“不好,纠缠还是要纠缠的。”忽然伸出胳膊,曰:“不如这样,某家这胳膊,与人扳手,还未曾遇过对手,汝若能扳得我赢,某输汝二十两银子,如汝输与我,某家只要汝出十两银子,汝敢赌否?”
那汉子笑曰:“如此,岂不占汝便宜?”
张飞故意激曰:“汝莫是不敢,故以此推托否?”
那汉子怒曰;“汝好不知好歹;既如此相逼,好,我与汝赌。不过,汝若扳得我赢,某家亦输汝二十两。某家岂是占便宜之人!”
张飞再激曰:“不反悔?”
那汉子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所悔也。”
张飞曰:“如此敢情是好。”遂走到那汉子桌前,伸掌扫开桌上签筒筷子,伸出手,以肘抵桌。曰:“来,你小心了,我耸膊如山,看汝如何扳倒山?”
那汉子笑曰:“某家正要看汝此山真假。”亦以肘抵桌,伸开手,二人手掌相握,都觉一股大力冲撞而来,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俱感对方是劲敌。
张飞叫曰:“刘兄,汝来做裁判。”
关羽亦曰;“好,这位仁兄,汝来发令,叫开始时,吾两人同时发力,看谁扳到谁?”
刘备曰:“好,容我叫来。”遂走到两人之间,问曰:“准备好否?”
那汉子、张飞同时曰:“好嘞。”
刘备叫曰:“好,开始。”
两人各逞气力,在手腕间使劲,你欲按过来,我欲压过去,一时半刻之间,竟是谁也摁不倒谁,半个时辰过去,仍是相持不下。真像一对猛虎,在岩谷中狠斗起来。怎见得两人赌斗?但见:
二雄桌上试力,各欲争胜不输。狼腰作势,虎背施威;紧咬牙关,满口敲金戛玉;生拗臂膊,浑身簇铁攒钢,依稀朱粲啖生人,忒出赤红眼睛有如核桃般大;仿佛神茶擒死鬼,扛起根根青筋膜有似烧香般粗。脚似排沙,遇石壁铜墙,一步也支撑不去;手如锯树,到盘根错节,两人都扯拽不来!
张飞曰:“兀那汉子,你好大手劲,某家竟扳你不倒,可知某这手掌,能扳得奔牛倒地。”
那汉子曰:“力扳奔牛有甚稀奇,某家手掌,曾一掌拍死山中老虎。”
张飞曰:“一掌拍死老虎,此话是真是假?”
那汉子怒曰:“某家岂是大言炎炎之人乎?某一日山中赶路,错过宿头,途中遇老虎来袭,当时双手推车,情急下,来不及顾那刀子,不遑多想,回身一掌迎上虎额头,不想,尽把老虎拍死了。”
玄德赞叹曰:“一掌拍死猛虎,比之项羽扛鼎,同是双臂具千斤之力,但更要胜上一筹了。盖鼎是死物,虎乃猛兽也。”
那汉子听了这话,朝刘备投以遇知己般的一点头。曰:“当时,连我自己也不信竟能拍死老虎,后想来,大概彼时全身精神气力不知不觉间全凝聚在掌上了。就象李广夜间射虎,竟射透大石一样。后来再射,怎么也射不进石头。吾之拍虎,大概亦是此理。”
玄德曰:“壮士所言,虽有损武勇气力;但却增见识之不凡。”
那汉子又向刘备投以知音一瞥。
张飞叫曰:“奔牛未必不如猛虎。吾就不信,按不到汝。”
那汉子曰:“我也不信,赢不得汝。”
两人各尽出力,二张脸憋得通红,张飞是黑里通红,那汉子是赤里涨红。终是那汉子稍占上风,张飞的手腕被按得稍稍下沉。
那汉子曰:“黑脸汉,服未?”
张飞曰:“又不曾输,服甚?”
那汉子猛吸一口气,把全身内力运聚于手腕,猛地用力下压,张飞苦苦撑持,突听噼啪一声,桌子竟被压得桌足折倒。
两人各在用力,不妨桌子骤然压断,身子不由自主,按惯性俱猛向前倾,眼看二人之头,要狠狠撞在一起,刘备突然伸出双手,快过闪电,一手托住一人手肘,竟神定气闲。
二人得此借力,俱各稳住身子,互松开手,张飞冲那人曰:“果然好气力。”
那汉子曰:“彼此彼此,你也不差。”
张飞曰:“算我输好了,少时我取二十两银子于你。”
那汉子笑曰:“我又未曾扳倒你,桌子散了,事出意外,算不得赢,你我平手好了。”
张飞大笑,曰:“你那汉子,倒有君子风度。但某家知道,若是桌子不散,吾难免要被汝压倒;吾若赖帐,倒显得我是小人了,吾不为也;那二十两银子,还是非于你不可。”
那汉子曰:“若汝执意如此,吾倒有一建议,就于此算作酒钱,吾三人大快朵颐一番,如何?”
张飞大声叫曰:“好主意。”
玄德于一旁,一直插不上话,看两人对话,此刻方见有缓,乃起谢拱手,邀那汉子同坐,曰:“壮士好身手,敢问姓名?”
那汉子曰:“吾姓关名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也;因本处势豪倚势欺男凌女,吾一时怒起,打抱不平,不料下手重了,被吾杀了,官府追急,不敢乡中住,只得逃难江湖,五六年矣。后听乡籍小时好友徐晃在扬威将军杨奉手下任骑都尉,正要投奔于他,不料,途中突生一场热病,多亏得一妇人悯怜,伸漂母之助,细心照料,方脱灾逃得一命,今病痊愈,故权且贩些果枣,以济生计之用。不想此处得遇两位。”正是:
不因躲难身漂泊,怎遇分金重义知。
张飞叫曰:“汝方才所言徐晃,可是字公明否?”
关羽曰:“正是;兄何以知得?”
张飞曰:“此人曾在凉州边地破贼,发五十四支箭,箭箭不虚空,一箭一命,连杀五十四人;又善使大斧,一斧一命,连砍七员敌将;其声名威震远近,孰人不知!”
关羽曰:“吾向在远处,近日初来,倒还不闻;不过,公明手段,吾知之详矣,此尚不足为奇。”
张飞忍不住问曰:“兄比公明何如?”
关羽只微笑不语,然颜色间意味甚明。似在言,自是我略胜一筹。
张飞忽叹曰:“甚是可惜。”
关羽曰:“何事可惜?”
张飞曰:“公明虽是英雄,可择主眼睛未免不佳,杨奉岂是英主乎?鼠视好利;少不得埋屈了盖世英雄。”
玄德曰:“翼德此言,真英雄之见也。”
关羽默然,似在深思张飞之言。
玄德谓关羽曰:“河东离此,不下千里也,今此相逢,可谓有缘也;敢问云长,何得在此?”
关羽曰:“吾到处贩枣,曾于途中,闻得望气者言涿郡有奇气,必有王者兴,故不辞艰难,特使来访之,有半年矣;却一无所获,正灰心间,复欲投公明处,路经此地,闻得有黄巾侵略,郡守要招军破贼,吾想投奔人不如自己立功来得有光彩,故来应募,好歹阵上杀几个反贼,挣个出身,不负此八尺之躯。”
张飞叫曰:“我每叹宇宙虽宽,英雄绝少。今日何时辰也?平时半个影子也不见,今日却连逢两位盖世英雄。”
关羽愕然曰:“似此言,汝方才不似寻衅之人?”
张飞豪笑曰:“英雄相交,当用英雄手段,若不如此,何得证知关兄英雄?”
关羽亦笑曰:“原来如此,敢问兄弟高姓大名?”
张飞曰:“某姓张,名飞。”忽想起刘备自诩汉室宗亲以自异,我何不也玩笑一回,打趣打趣,也自不凡一番,复曰:“吾母生吾时,有大禽若鹏,飞越产房上,叫啼不止,因不知其名,以其雄飞取为名。”
关羽曰:“汝就是黑脸猛张飞张翼德,吾闻名久矣;失敬失敬。”
张飞笑曰:“吾一个屠猪卖酒之人,竟也有名乎?”
关羽正色曰:“英雄岂论出处,况兄宰猪分肉;他日出头,宰割天下,亦如宰猪分肉也;史记所载,英雄仗义辈,多属屠猪宰狗之人;昔朱亥,一椎击骑劫,助信陵君夺帅印,何其壮也。张兄何谦乎?”
张飞大笑曰;“关兄好个豪壮语;吾今只担忧日后立功成名,后世以何词为我这屠猪辈作传!讳之即非实录,书之难免扬丑。恐难以为辞。”
关羽稍沉思,忽笑曰:“不难。”
张飞曰:“不难?”
关羽曰:“有甚难乎?何不曰‘冀德少时,尝操刀以割,示有宰天下之志。’可否?”
张飞咋舌曰:“人言读书之人不可侮,信然哉!”
玄德赞叹曰:“关兄前言不谬,此造语尤妙,大壮不遇之英雄豪迈之气。”
关羽曰:“吾甚无礼,与兄言语半日,尚未请教兄长高姓大名?”
玄德笑曰:“话语投机,何暇先问姓名;可见关兄真是我辈性情中人也。”亦自报了姓名。
关羽曰:“某前日尝遇一羽衣绾巾相者,言若遇见一人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不可轻易放过,此人有王霸之尊。观君相貌,正是其人,莫非望气者之言,应在君身耶;今日何幸,得见贵人。”
玄德心知羽衣绾巾相者,必简雍无疑,却故作奇疑之色,曰:“竟有此事?怪哉!”遂以己志告之,并约关羽同与举事。
云长大喜,曰:“如此极好;争奈某是草芥之辈,君为皇室名门,倘事不成,有误足下,惹天下人笑端。”
玄德曰:“天运有否泰,人事有通达;文王囚于羑里,创八百年姬周之业,孔子厄于陈蔡,为千万世帝王之师;昔孝光武微时,相者言他大贵,他以为嗤讥,后竟成帝业;樊哙不过市井屠猪宰牛之徒,周勃不过为丧者吹萧之业,萧何亦不过区区小县刀笔吏,韩信钻人裤裆之徒;却逢一朝时运至,致使千古传名谥。由此可见,先难后易,自古圣贤、名臣、大将皆然。我辈堂堂七八尺伟岸之躯,何处不如人,安自菲薄也?但大丈夫有志,暂时不遇而落魄耳。”
关羽听得热血上涌,拍案曰;“君言甚是,既不嫌弃,何所辞也?愿相随兄长,效犬马爪牙之劳。”
张飞大喜,叫曰:“痛快;人生难得几回,遇此大痛快事,无酒何能壮怀?”顾关羽曰:“汝能喝酒否?”
关羽曰:“不瞒汝说,关某平生有三好,第一最爱喝酒,第二爱读春秋之书,第三才爱舞刀弄枪。”
张飞曰:“汝能喝多少?”
关羽大言曰:“酒来辄饮,未曾醉过。”
张飞喜曰:“如此,咱两有缘的紧,又是棋逢对手。”
玄德曰:“莫只顾得喝酒,筹商大事要紧。”
张飞曰:“兄不说,某只顾得得意忘形,险些忘了。请二位兄长,共到吾庄上相商。”言间,拍开一樽递与关羽,关羽亦不推辞,伸手接过;张飞又拍开一樽送与刘备,刘备言暂存酒肚,到庄再喝。
张飞亦不勉强,与关羽曰:“且饮一樽,聊解馋耳;回到庄上,再整备下酒物豪饮。”
关羽曰:“甚好。”两人遂举樽相敬,各仰头倒入口中,酒樽中少说也有二十余斤,只听喉咙间咕咚咕咚,不过须臾间,竟几乎是同时放下空酒樽。同时相对大笑。
张飞曰:“真相见恨晚也。”
关羽曰:“某家亦有同感。”
张飞曰:“有君知己,他日喝酒,不寂寞矣。”二人复大笑。
关羽大呼曰:“快哉!”
张飞亦大呼曰:“快哉!”遂掷下十两银子于桌,大步迈出,当先领路,与刘备、关羽同到自家庄上,大排筵席,共议大事。
至酒过半醺,张飞举杯,谓二人曰:“难得吾三人今日陌路相逢,彼此义气相投;吾有一言,不知二位兄长可听否?”
刘备、关羽曰:“当说无妨。”
张飞曰:“人生最乐之事,莫过于得一二相识相知;吾庄后有一桃园,逢此阳春三月,花开正盛,灿若锦缎;明日当于园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结为异姓兄弟,以后生死相救,患难相扶,协力同心,然后共图大事。汝二人意下何如?”
玄德、云长齐声应曰:“吾正有此心,如此甚好。”三人复开怀痛饮,随意畅谈,好不投机,直吃到月上花梢,意犹未足;玄德曰:“莫误了明日结义正事。”关羽、张飞听了,俱曰:“说的是。”才各自回房安睡。
次日,于桃园小亭中,张飞叫家人备下乌牛、白马、果品、香烛、金银纸札祭礼等项,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曰:“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吉凶相共,永不相负,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誓毕,三人引刀,割开手指,破出血来,滴入酒中,三人复跪下,互相对拜了八拜。端起血酒,各吃一碗,饮毕,掷碗于地。方各序年甲:拜玄德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
祭罢天地,复宰牛设酒;是日,三人杯觥交错,酩酊大醉。正是:
不因此日恩情重,怎得他年义气浓。
明大名士李卓吾读书至此,感慨系之,不能自己,遂一气而作《过桃园谒三义祠》: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谁识桃园三结义,黄金不解结同心。
我来拜祠下,吊古欲沾襟。
在昔岂无重义者,时来恒有《白头吟》。
三分天下有斯人,逆旅相逢成古今。
天作之合难再寻,艰险何愁力不任。
桃园桃园独蜚声,千载谁是真弟兄?
千载原无真弟兄,但闻季子位高金多。
能令嫂叔霎时变重轻。
次日起,便招聚乡中勇士,刘备素有声名,闻招兵抗击黄巾,保家护境,四方年少争来投之。当时官方招募士兵,每人给钱三万,也即三十两,另有犒赏除外,且家口免除赋役。刘备是私人招募部曲,自然要略高于官府,每得一人,招兵主事即给勇士安家费五十两,并允诺他日战场上杀贼,劫掠财物所得,亦尽归士兵。旬日中,便得三百余人;人人有力,个个威雄。
张飞大喜,令人多宰牛烹羊,熏鸡蒸鸭,设下三四十席,接待各处壮士,就桃园中痛饮一醉。来日收拾军器。
关羽曰:“今兵荒马乱,就是有钱,也恨无处可以买好马可乘也。”
刘备、张飞深以为然,正思虑间,忽庄客入报有两个客人,引一伙伴当,赶一群马,投庄上来。
玄德大喜曰:“此天遂人愿,乃天佑我也!”三人出庄迎接。
原来二客乃中山大商:一名张世平,一名苏双,俱赀累千金,以贩马自业,每年往来燕、蓟间,所至皆交结豪杰侠盗。近因各处黄巾寇发,恐路上被劫掠,故率宾客伙计赶群马而回。闻得刘备在此招聚义兵,故来投见之。
玄德请二人到庄,置酒管待,酒至数巡,张世平举杯向刘备曰:“目今宦竖当权,掌丝纶者依阿趋奉,铨选部既与交通,本兵为其颐指,九卿望尘而拜,台官钳口不言;以致贿赂公行,盗贼蜂起,将来时事,大有可虞!刘兄抱负非常,英雄豪气,又皇室之后,我等俱系心交,愿请一白所怀,以慰众望!”
玄德饮尽杯中酒,遂诉说欲讨贼安民之意。二客大喜,俱酌酒称贺道:“此不朽之功,无疆之福也!拨乱反正,不待言矣!”
玄德曰:“二位兄长乃豪杰之士,身负武艺,岂可久屈商贾?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二兄如此胆勇,何愁不见功立业?不如留此与弟同举大事,如何?”
张世平笑曰:“吾等为贾,自由散漫惯了,不乐军令拘束;但望刘兄早日扫清贼寇,使道路清净,便是刘兄无上之德,吾等商贾之福了。”
苏双亦曰:“吾二人闻得刘兄招兵买马,必有粮饷军器缺乏,故特来献微薄之助,只望刘兄莫嫌吾等小气。”
当下诺许将良马五十匹相送;又赠金银五百两,上好镔铁一千斤,以资器用。
玄德大喜过望,谢别二客,便命良匠打造双股剑,松纹灿烂,光射日月,斫坚截铁,锋利异常,称得上是剑中极品。
云长锻造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重八十二斤。
张飞炼造丈八点钢矛,重亦七十二斤,各置办全身铠甲。共聚乡勇五百余人,刘备每日与关羽、张飞亲自教导操练,布置阵法,二个月后,看看操练得整齐,号令严明。
玄德喜曰:“吾游走州郡时,曾听人说过昔日桓帝命人在上林苑筑宫殿,及开基得一巨穴。内有黄头虫,不知其几万。桓帝得报,以此问胡僧曰:‘此何祥也’?胡僧答曰:‘异日乱天下者,乃此物也。’桓帝当时不悟,今蛾贼起,吾意此物必乃今黄巾也。”
关羽曰:“吾流浪江湖,亦听过此事。今蛾贼皆额褒黄巾,岂不就是黄头虫乎?只不知兄长突然说起此事何意?”
玄德曰:“特说来为二弟壮气也。”
张飞曰:“真稀罕事,黄头虫黄巾贼就算有关连,又何来壮气哉?”
玄德笑曰:“胡僧不是占曰:乱天下此物也。可见黄巾贼只能乱天下,还不足以亡天下。起不了大气候。”
张飞想了一想,曰:“说的也是。”
玄德曰:“黄巾贼为天下开乱,我辈与国家出力,立功扬名后世,正其时也。”
关羽、张飞亦曰:“正吾辈出头日也。”遂引军来见邹靖。
邹靖引见太守刘焉;三人参见毕,各通姓名。玄德说起宗派,刘焉大喜,遂认玄德为侄。
欲知与黄巾战况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回 刘备初战黄巾立功 皇甫嵩大破颍川贼
却说刘备被刘焉认了宗侄,很是优待,刘焉于州府中,拨出数间房屋与玄德三人居住,时时使人问侯,馈送酒食,玄德很是感激。
不数日,人报黄巾贼将程远志,统兵五万来犯涿郡。
刘焉闻报,聚众商议曰:“今黄巾来犯,众将有何拒敌之策?”
玄德应声出曰:“吾愿领兵前去破敌!”
刘焉曰:“贤侄愿去破敌,最好不过;但贤侄尚未有功名,暂令邹靖统领汝等,等汝立了功,吾便好向朝廷举荐,授职于汝。不知汝意下如何?”
玄德曰:“吾愿受邹校尉命令。”
刘焉大喜,令邹靖引玄德等三人,统兵五百,前去破敌。
邹靖面有难色,曰:“以五百敌五万,恐寡不敌众。”
玄德曰:“黄巾草草成军,未经训练,皆乌合之众,志在剽掠,无纪律。速临以兵,必惊溃,一冲即乱,五百人足以破敌矣。”
刘焉曰:“玄德言是也。”
邹靖闻言,曰:“既玄德不惧,又成竹在胸,吾何忧也。”遂欣然领军前进,直至大兴山下,与黄巾军相见。其众皆披发,以黄巾一圈抹额。
当下两军相对,玄德出马,左有云长,右有翼德,扬鞭大骂曰:“反国逆贼,何不早降!”
程远志大怒,遣副将邓茂出战;邓茂跨马而出,挺七十斤大斧直奔玄德;张飞见了,叫曰:“此头功,让某家先取了。”挺丈八蛇矛直出,战不三合,手起处,刺中邓茂心窝,翻身落马。
程远志见折了邓茂,拍马舞刀,直取张飞。云长叫曰:“三弟且退,让吾也立一功。”舞动大刀,纵马飞迎。
程远志见了关羽形貌雄俊,手中偃月刀铮光闪亮,早吃一惊,措手不及,被云长刀起处,挥为两段。
后人有诗赞二人曰:
英雄露颖在今朝,一试矛兮一试刀。
初出便将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标。
众贼见程远志被斩,无不胆战心惊,皆倒戈而走,果如玄德所言,乌合之众,一盘散沙。
玄德挥军追赶,黄巾弃械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玄德直赶出十余里,才收军,大胜而回。
刘焉大开城门,亲自出城迎接,慰赞刘、关、张一番,赏劳军士。谓众人曰:“吾贤侄如此英雄,何惧黄巾乎?吾幽州无忧矣。”
次日,接得青州太守龚景牒文,言黄巾贼将驼黑大王围城甚急,城将失陷,乞赐救援。刘焉与玄德商议,曰:“今青州被黄巾所围,情势甚是危急,如何是好?”
玄德曰:“青州临近我州,青州破,必长贼锐气,将为我幽州之患;刘备愿往救之。”
刘焉曰:“贤侄愿往,正合我意也。”乃令邹靖将兵五千,同玄德、关、张,投青州来。
驼黑大王正率黄巾贼众围城攻打,见救军至,分兵迎之,两军混战。玄德兵寡不胜,退三十里下寨。
邹靖忧虑曰:“日间一战,已知此非先前犯涿郡之贼,乌合之众可比;此处贼甚是齐整,攻守有法,必是久经训练;今贼众我寡,军力悬殊太大,恐难以破敌,为之奈何?”
玄德曰:“贼众我寡,不可平地置阵,正面而对;盖平地交战,敌可以十数围我一人,一人虽勇,焉能敌十数人;然众者必怀贪惰,我出奇兵,使其不能成围,以致命之师击贪惰之卒,必可取胜。”
邹靖曰:“汝言大是,然奇兵如何出?”
玄德曰:“此东十里,有小背山,可先据以待之。选我材士强弩,伏于左右,敌人过我伏兵,积弩射其左右;长兵在前,短兵在后,或击其前,或击其后;敌人虽众,其将必走。”
邹靖大喜曰:“公深得兵法之妙,大善也。”
玄德乃分咐关公引一千军士,于小背山左埋伏,张飞引一千军士,山右埋伏,鸣金为号,一齐杀出接应。关、张二将领令而去。
次日,玄德与邹靖引军鼓噪而进;传令军中,只许败不许胜。正是:
整顿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金鳖。
贼众迎战,驼黑大王一见玄德,大骂曰:“败军之将,还敢再来送死,今番成全汝也。”
玄德假怒曰:“贼徒休得夸口,快快放马前来纳命。取你首级,好去换得斗大印绶。”
驼黑大王大怒,挺刀来取刘备,刘备挥双股剑上前迎之,战不数合,假装不敌,往本阵而走;驼黑大王刀一举,挥军来攻,玄德引军便退。
驼黑大王不知是计,只望见刘备军少,放心乘势追赶,玄德回首叫曰:“逆贼,赶人不要赶上,战尔不过,何必穷追不舍。”
驼黑大王曰:“今日必杀汝,方泄我心头之恨。”
玄德故作畏惧,高叫曰:“贼人疯了,儿郎们,逃命要紧。”
一面说着,一面逃着,贼首被玄德诱哄,不曾丝毫怀疑其中有诈,紧追下来,到了十几里之外,但见远远一座高山,挡住去路,山间路道崎岖,两家逃、追之卒皆四散而前,乱而不成列。方过山岭,玄德军中一齐鸣金,山背左右两军一阵乱箭后,挥旗呐喊齐出,玄德摩军回身复杀。三路夹攻,山间田埂之中,贼兵虽众,难以成阵,被三路冲杀,贼众大溃,四散而逃。
直赶至青州城下,太守龚景城上望见邹靖、刘备当先,驱赶黄巾,知是救兵已至,且败黄巾,真乃喜从天降,大叫曰:“救兵大至矣!速出城助杀贼!”急擂鼓振威,令副将率民兵出城助战。贼势大败,剿戮极多,遂解青州之围。
后人有诗赞玄德曰:
运筹决算有神功,二虎还须逊一龙。
初出便能垂伟绩,自应分鼎在孤穷。
龚景大开城门,迎入衙中,犒军毕,向邹靖拜谢,曰:“非君远来救吾,吾城危矣。”
邹靖以手指玄德,曰:“此皆是玄德之计,方得破贼。”遂言设计击贼过程。
龚景躬揖玄德,曰:“君真可谓善用兵者,以数千破十数万贼兵,古之名将,亦不为过也。”
玄德谦逊曰:“侥幸成功也,也是仰赖太守之福。”
龚景乃官场大猾,久经沉浮,见多识广,极能识人前程升沉,当下闻言大笑,拍玄德肩曰:“君不但用兵如神,且极会说话,让人听了如沐春风,在此乱世之际,似汝这等睿智英才,前途不可限量也。”
玄德拜谢,邹靖曰;“此间事已毕,幽州尚需军备,恕我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就此相别。”引军欲回。
龚景曰:“邹校尉此回,为某多多拜谢刘州牧援救之德,某将铭记不忘。”
邹靖曰:“同是汉家州郡,互相救援,亦是应有之本分,使君不必客气。”
龚景此时已知玄德自招聚得义兵,便邀请留下同守青州。
玄德曰:“非吾不欲留此;因近闻得中郎将卢植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刘备昔曾师事卢植,于情于义,理所当往助之。”
龚景心里曰:“分明是欲靠大树,借此攀附,却偏说得大义凛然,好听之极,卢植自率朝廷精锐大军,何在乎汝区区数百之兵?此人现下虽是白身,其气度言谈,却隐隐已具枭雄之材。”
虽如此想,口上却不免客套,曰:“既如此,吾亦不便强行挽留,往后若有不如意,此大门,皆可为君开也。”
玄德揖拜深谢,于是邹靖引军自回幽州,玄德与关、张引本部五百人投广宗来。
却说卢植,字子干,亦涿县人也;少时家贫,为人作佣;然与人相交语,虽拾俗语为之,往往间有理致。大儒杨震见而异之,谓之曰:“何不读书去?”
卢植曰:“某口食尚不得济,何敢读书?”
杨震曰:“读书人人有分,观子眉宇,当是吾道中人。”
卢植遂问曰:“读何书?”
杨震曰:“先读《论语》可也。”乃赠卢植百两银子,卢植遂归买《论语》读之;始读便觉亲切,理味自出,于是沉溺其中,乐不知其它。至稍长大,闻扶风马融乃当世宿儒,远离故乡投奔师事之,时北海郑玄亦在马融门下。两人友善,结为挚友。两人都通古今之学,然卢植好研精其旨而不守章句。
卢植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眉宇间英气自发,刚毅多大节,尝喟然有济世之志,不苟合取容,言论切直,不好文辞。饮酒至一石而不乱。
马融乃开国名将马援后人,斯时又是外戚豪家,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居宇器服,奢侈异常,每讲学,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堂上多列女倡丝竹歌舞于前。卢植侍讲积年,目未尝转一眄,马融以是尤敬异之。学终辞归,阖门教授,不应州郡之命。
时窦皇后父大将军窦武援立灵帝,初秉机政,朝议欲加封爵。卢植是时虽布衣,以窦武素有名誉,乃献书以规谏之曰:“植闻嫠有不恤纬之事,漆室有倚楹之戚,忧深思远,君子之情;夫士立诤友,义贵切磋。书陈‘谋及庶人’,《诗》咏‘询于刍荛’。植诵先王之书久矣,敢爱其瞽言哉!今足下之于汉朝,犹旦、奭之在周室,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论者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天下聚目而视,攒耳而听,谓准之前事,将有景风之祚。寻《春秋》之义,王后无嗣,择立亲长,年均以德,德均则决之卜筮。今同宗相后,披图案牒,以次建之,何勋之有?岂横叨天功以为己力乎!宜辞大赏,以全身名。又比世祚不竞,仍外求嗣,可谓危矣。而四方未宁,盗贼伺隙,恒岳、勃碣,特多奸盗,将有楚人胁比,尹氏立朝之变。宜依古礼,置诸子之官,征王侯爱子,宗室贤才,外崇训道之义,内息贪利之心,简其良能,随用爵之,强干弱枝之道也。”窦武并不能用,以致后为宦官所害。
此后州郡数下征命,卢植皆辞不就。熹平四年,九江蛮反,四府(指三公加大将军)荐举卢植才兼文武,拜九江太守,蛮寇宾服。卢植不愿为官,乃假托以疾病挂冠回乡。会南夷反叛,以卢植尝在九江有恩信,强起拜为庐江太守。卢植深达政宜,务存清静,弘大体而已。岁余,复征拜议郎,与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韩说等并在东观,校中书《五经》记传,补续《汉记》。
帝以非急务,转为侍中,迁尚书。光和元年,有日食之异,卢植上书略陈八事:案今年之变,皆阳失阴侵,消御灾凶,宜有其道。一曰用良,二曰原禁,三曰御疠,四曰备寇,五曰修体,六曰遵尧,七曰御下,八曰散利。用良者,宜使州郡核举贤良,随方委用,责求选举。原禁者,凡诸党锢,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御疠者,宋后家属,并以无辜委骸横尸,不得收葬,疫疠之来,皆由于此。宜来收拾,以安游魂。备寇者,侯王之家,赋税减削,愁穷思乱,必致非常,宜使给足,以防未然。修礼者,应征有道之人,若郑玄之徒,陈明《洪范》,攘服灾咎。遵尧者,今郡守刺史一月数迁,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纵不九载,可满三岁。御下者,谓谒希爵,一宜禁塞,迁举之事,责成主者。散利者,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宜弘大务,蠲略细微。”疏入禁中,留中不出。
至此黄巾贼起,四府并荐举卢植,拜北中郎将,持节,以巨鹿太守郭典、护乌桓中郎将宗员为副将,骁勇张邈为偏将;将北军五校士,发天下诸郡兵征黄巾主力张角于广宗城。
广宗,在巨鹿郡洚水南,西带上党,北控常山,乃河北之襟要,而河东之藩蔽也。时张角率黄巾精锐十五万于城内,卢植兵五万驻营城外,相拒于广宗,未见胜负。
此日正在帐中与郭典、宗员、张邈等商议破敌之策,忽报刘备营门外求见,卢植使人迎入,刘备至卢植军营,入帐施礼,具道来意。
卢植大喜,曰:“汝素不专心研读经书,不料有如此出息,可谓有志矣。”
刘备唯唯,张飞见此,甚是不服,忍不住大声曰;“某乃粗人,只听得乡中秀才言,升平读经赋,乱世练武艺。英雄出头,何分文与武也!”
关羽亦是不平,曰:“昔刘邦与项羽对峙,大儒叔孙通所进者皆武勇精壮,其所弟子一无所荐;人问何也?通曰:‘今交战中,此辈无用。’可见,文武之用,各适其时也。安可重文轻武哉?”
卢植拊掌曰:“正是,正是,乱世之中,宁为百夫之长,也胜过熟读五车书之人。吾失言矣,休怪休怪!吾实无蔑武之意。”
遂问刘备曰;“此二人为谁也?”
玄德恭声曰:“乃小徒之结义弟兄;前二次破黄巾,皆此二人之功也。”
卢植曰:“可谓猛将也。”遂使人摆筵款待,留刘备在帐前听调。
如此过得十数日,卢植谓玄德曰:“我今困贼在此,贼不敢出,数月内恐无战事;张角遣其贼弟张梁、张宝往援波才,在颍川,与皇甫嵩、朱俊对垒;汝可引本部人马,我更助汝一千官军,前去颍川打探消息,约期剿捕。汝意何如?”
玄德曰:“愿领命。”遂辞了卢植,离了军营,引军星夜投颍川来。
时皇甫嵩、朱俊率京城禁军五校、三河骑士及所募精勇,合四万余人,各统一军,共讨颍川黄巾。却说波才率十五万黄巾屯在颍川郡治所长社,张梁、张宝奉张角命率黄巾五万来援,屯在颍川郡阳城。
皇甫嵩、朱俊引军到,与张梁、张宝战,先败了一阵,整兵复战,贼战不利,退入阳城,坚城拒战,皇甫嵩、朱俊合兵数攻无功。
皇甫嵩与朱俊计曰:“兵法云:五则攻之,今我兵不如贼五分之一,若强欲攻城,城中炮石弩箭甚全,势必无功;当出奇计以取之。”
朱俊曰:“莫非欲行里应外合之计乎?”
皇甫嵩曰;“正是此计。”
朱俊曰:“吾亦以为此计可用,但须要拔营退三十里方可骗过城中蛾贼。”
皇甫嵩曰:“以退为攻,正合兵法取胜之道也。”乃传令拔营退三十里驻扎。
皇甫嵩曰:“贼见我退兵,必以我军粮不继,或某处有紧急军情,防守必有所松懈,歇息二日,可使三百人穿黄巾衣服,黄带抹额,自称别处黄巾来投,贼必不疑,混入城中,趁乱杀守门士兵,打开城门,我军便可杀入进去。”
朱俊曰;“此计甚妙。”
皇甫嵩曰:“谁愿去诈降?”
军司马张超挺身出,曰;“吾愿往。”
皇甫嵩曰:“张将军愿去,事必谐矣。”遂遣之,张超披挂上马,引三百余人,俱穿黄巾衣服,径奔颖川城下。城上见是自家人,又见官军尽数退去,亦不疑有诈,遂开门引入。
问张超何处来,张超拿话支吾过去;待到三更时分,张超引众开了东城门,点起火炬,大叫曰:“官军入城!”
皇甫嵩、朱俊之军早有准备,见城门已开,先杀入城中。黄巾军俱在梦中,被喊杀声惊醒,忙乱中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奔走。
杀到天明,张梁、张宝引败残军士,夺路而走。忽见一彪军马,尽打红旗,当头来到,截住去路。
为首闪出一将,头戴缕金凤翅荷叶盔,身穿连环锁子梅花甲,腰悬一副弓和箭,手执长槊,骑一匹分鬃昂首黄花马。身长约有七尺,细眼长髯,官拜骑都尉,沛国谯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
第8回 曹操守正得罪宦官 刘备归途援救董卓
曹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为中常侍曹腾之养子,故冒姓曹。曹嵩生操,小字阿瞒,一名吉利。
曹操幼时,智勇非凡,年八岁,尝戏浴于谯水。有蛟张嘴摆尾来咬曹操,曹操毫不畏惧,捡水中石头投掷奋击,蛟乃潜退。于是毕浴而还,若无事状,亦不与人言也。童伴告与其母,其母惊吓出一身冷汗。
时祖父曹腾为中常侍,权势熏天,然荐用者皆海内名人,如陈留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颍川堂溪典、河南种皓等。故来其家谢礼送物者极多。其中有客以一獐一鹿同笼,送与曹腾,适曹操也在,曹腾欲考曹操,问曰:“笼中有一獐一鹿,汝可认出何者是獐,何者是鹿?”曹操从未见过鹿獐,实未识,却大言曰:“识别何难?”曹腾曰:“汝说来听听,不知说的是与不是?”曹操曰:“獐边者是鹿,鹿边者是獐。”曹腾与客大奇之。
稍长大,爱游猎,好刀剑,喜歌舞,精赌具,有权谋,多机变。曾于南皮一日射雉鸟,获一十九头也。与袁绍、张邈、伍孚、许攸、蔡瑁等交好,俱结伴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故世人未之奇也。
谯县有名娼曰卞姓者,年十八,生得窈窕超群,丰韵异常,声色绝群,才艺俱美,不但笙、箫、管、笛皆精,就是琴瑟,她也弹得绝妙。至于歌喉宛转,一种柔脆之音,真可绕梁遏云。
虽身落在烟尘,性格与众不同,凭你公子王孙也不肯轻见。素来立志,若遇英雄豪杰求见于她,才肯相交结纳。因此故,艳名与才识不胫而传,为远近名家士子之所奔走。
曹操时年才十六,一见卞妓,便生爱慕,谓之曰:“以卿之姿慧,从良固甚善,然当择年相若者,吾岂卿匹偶耶?”卞妓应曰:“君误矣!三十年以内所生之人,岂有可与论吾心者哉?”曹操大奇其言,因求纳焉。卞妓见曹操年龄少于自己,不禁暗笑,拒之曰:“我虽不幸为妓,安肯误汝少年人也,莫缠莫缠,速去速去。”曹操固求之,卞妓被缠不过,随口曰:“汝欲纳我,第中设锦帐三十重,则奉事终身矣。”
本易其少年,乃戏之也。不料曹操曰:“此何难也,一掷千金,岂非我辈本色乎!”翌日,遂如言,载锦而张之以行。卞妓大惊,且赏其吐语不俗,慷慨奇特,竟如约,入曹氏之家,执仆媵之礼,甘为其妾,智慧络绎,上下内外大小无不妥悦,节操亦为中表所推。即后武宣卞皇后也。
曹操有叔父曹德,见曹操游荡无度,屡劝不见听,常怒之,数言于曹嵩。曹嵩责斥曹操。曹操恼叔父多管闲事,数败其兴头,甚是厌烦,忽心生一计,一日于府中,见叔父来,突然诈倒于地,裂嘴流涎,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全身发抖,作中风之状。
叔父怪而问其故,曹操曰:“我卒中恶风,叔当救我。”曹德大惊,也不深想中风之人焉能言语,竟被骗过,信以为真,忙入内堂趋告曹嵩,曹嵩曰:“吾儿何忽来此病?”急出视之。曹操故无恙,正在堂中与仆人谈笑正欢。
曹嵩问曰:“叔言汝中风,今已愈乎?”
曹操看了曹德一眼,回答曰:“儿身体自来无此病,父亲所知也;叔父何故诬诅我此病哉?当是因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曹德见此状,目瞪口呆,那里还能分辩,自知中了曹操圈套,纵是分辩也无用。只指着曹操说:“你,你......。”
曹操故意做出乘巧,曰:“叔父,都是小侄不对,惹你生气,以后小侄必当改正,讨叔父喜欢。”背过曹嵩,对曹德直眨眼。
于是曹嵩信其言。自后叔父但言曹操过,曹嵩并不听。因此,曹操得恣意放荡。
与袁绍、蔡瑁等俱做游侠,有名京城,时人谓之京城六太岁,盖六人皆当时名公巨卿之子弟。喜游荡于酒肆之间,多闻得朝贵内官之恶,激得曹操勃然义愤,血性大发,决心做个游侠榜样,一夜着劲装蒙面私入中常侍张让宅室,欲刺杀张让,不意为张让觉之,令众擒捕;曹操乃舞手戟于庭,人不敢上前,遂逾垣而出;身手矫健,才武绝人,莫之能害。墙外同党蔡瑁接应而遁。此一举,令张让连着半月不曾睡好一觉。
曹操入太学,与袁绍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袁绍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追贼,曹操乃从潜处闪入屋中,抽刃劫新妇出,与袁绍逃躲。路中失道,袁绍不慎坠枳棘中,不能得动。追人喊叫声近在左旁,曹操急中生智,复大叫云:“偷儿在此!”袁绍怕被捉住,遑迫恐惧中,不顾刺痛,一跃而出,因此两人得以逃免。其二人,之好恶作剧如此。
太尉桥玄者,历位中外,谦俭下士,严明有才略,世名知人,睹曹操而异之,深礼遇之,常与共榻而坐,曰:“君不但见义能勇,且见机应变如神,能断大事。吾见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君善自持。今天下将乱起,群雄虎争,非命世之才不能济。拨而理之,能安之者,其在君乎?惜吾老矣!不得见君富贵;愿以妻子为托;岂得以僚属常礼待耶!”由是声名,始为人所知。
京师三万太学生领袖李膺,有子名李瓒者位至东平相,一见曹操,略谈数语,便异其才,解所服金带赠之,且曰:“君系此带,聊以见予期君意耳。愿君异日贵,幸勿相忘。”且出子李宣等与曹操结世好,谓之曰:“时将乱矣,天下英雄,莫过曹操,张孟卓与吾善,袁本初是汝外亲,虽是如此,汝等勿依,必归曹氏,方可安居。”诸子诺之,曹操后贵,果善待之。
党人中名士王俊见曹操,谓之曰:“济天下者,舍卿复谁?”
南阳何顒,大名士也,郭泰目为栋梁之才,与太傅陈蕃、司隶李膺、名士贾彪等往来甚密,尤与袁绍最善,年数倍长与袁绍,为忘年交,尝见曹操,与人言曰:“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归谓袁绍曰:“汝友孟德,他日成就,恐不在汝下,汝恃名族,必先脱颖在先,然孟德恐将后来居上;汝慎记吾言。”袁绍冷笑,不以为然。
何顒又谓曹操曰:“君虽国器,然今尚未有名,可交许子将。得子将一品鉴,便是鱼跳龙门。”
许子将,即汝南许劭,少峻名节,有知人之名;天下言拔士者,咸称许邵、郭泰;凡经此二人品目而有美语者,无不如伯乐相马,声价倍增。
曹操依何顒教,卑辞厚礼,特往汝南拜见之,求使品藻为题目;问曰:“我何如人?”
许劭鄙薄曹操品行而不肯答;曹操固问之,许劭不得已,端视曹操久之,曰:“吾闻汝谲诈有急智,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假如汝此刻若能诱吾走出此室,于户外立,则吾便为汝品目。”
曹操笑曰:“君何难我乎?今户外风寒,汝必不肯出。倘汝若先立户外,我则以室中温暖受用诱汝,汝必从矣。”
许劭曰:“我且如汝愿,看汝有何法?”便迈步走出室内,于户外立,谓曹操曰:“汝安能诱我入户哉!”
曹操拊掌笑曰:“我已诱汝出户矣!”
许劭方知上当,心想:此人果然诡诈多计,应变敏捷。但这一番亲身领教,却也暗暗佩服。回身入室,双目灼灼,如鹰如电,复端视曹操良久,乃大笑曰:“子之谲诈,真名不虚传;吾品藻如下: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吾判必不差,百世当念吾判。”
曹操闻言大喜,辞谢而去。从此稍改节,闭门在家,跟友人张超练习书法,时安平人崔瑗、及其子崔实,弘农人张芝,及其弟张昶,并善草书,为当世大家,而曹操亦善之,与其比仅稍亚而已。
桓谭、蔡邕善音乐,冯翊人山子道、王九真、郭凯等善围棋,曹操皆能与其埒能。可谓多才多艺。
年二十,被举为孝廉,为宫中署郎,执戟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颖川人司马防时任京兆尹,见而异之,荐举为洛阳令;时选部尚书梁鹄,以书法妙绝一时,最为帝信重,然其人乃鸿都门出身,天然就厌憎高门豪族子弟,为人甚是贪赃,见曹操不来请托人情,甚是恼之,暗曰:“此人虽有家世,官场基本规矩也不懂,不是做官材料也。”便以曹操年纪尚轻,洛阳乃繁剧之地,非其所胜任为由,改授为洛阳北部尉。此犹是曹操才望,当时已名满京城。为其所知,若换之纨绔子弟,无金钱孝敬,无人情请托,别说北部尉,就是一县衙吏职,恐也驳斥。
部尉,四百石,亲理庶务,职在巡警,主盗贼,维护辖下日常秩序,惩治犯法,并受理民人诉状。位低权大,有缉拿探丸、发箧、窥探、贿诈,禁止饮博、猖狂、阑狱、扰市、夜行之权。旧制,凡讼诉,不得径造庭下,府吏坐门,先收状牒,谓之牌司。这里面胥吏捞钱学问大了,常见有包揽、作伪、诈恐、短欠、稽延之弊。
曹操初到任,令其下吏胥曰:“尔等听好,吾所治者三而已:凡强恃力,富恃资,刑恃赎者,吾所先治也。尔等勿犯吾令,若有犯者,吾必重惩。”即废却旧例,令开正门,径使告者至庭自言曲直,吏因此不敢欺。又令张帖告示于城中各门墙曰:“即日起,严禁夜行之制,凡钟鸣漏尽,洛阳北部中不得有行者,违者法不赦。”乃设五色棒,县门左右各十余条,有犯禁者,不避豪贵,皆拘系而责打之。
中常侍蹇硕之叔蹇才,依仗蹇硕威势,无视号令,于洛阳夜饮而归,提刀夜行,曹操巡夜见之,使人擒拿,众皆惧,不敢上前,曹操大怒,亲往擒拿,蹇才哪将曹操放在眼里,持刀在身前挥舞以威胁之,曹操持刀击落之,上前拿住,送于衙门监住。
次日一早,呼百姓围观,当众数其夜行、拘捕之罪,就棒责杖之,蹇才屁股被打烂,几乎被当场杖死。杀鸡未必能骇猴,但杀猴必可骇鸡,由是,闻者皆惮之,至于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之为强项鲍宣;京师贵戚、宦官家住北部者、或有事及探亲北部者,皆为之敛迹,不敢于其地面为非,内外莫敢犯其令者,威名颇震。
时戚里坊云集富贵家,有兄弟分财争不均者,更相诉讼,各执其理,已有数年,官不能断,兄弟二人各怀愤不服,于是入宫自理于帝前,更十余断不服。帝曰:“闻曹孟德甚能断,发于北部尉试断之。”
曹操接过文案,曰:“是非台府所能决也,容臣试断之。”曹操令人唤过兄弟二人,指二人问曰:“汝非以彼所分财多,汝所分财少乎?”兄弟皆曰:“然。”曹操曰:“如此,则易矣。”复问二人,曰:“确否?”二人曰:“确。”曹操乃命各署状结实,各按手印。即遣两吏送兄入弟家,弟入兄家,赀财皆按堵如故,分书则交易之,曰:“此汝二人所求,吾遂尔二人所诉,各得所求;今署状分明,若再有诉,以滥告治罪。”讼者目瞪口呆,只得服判,不再诉告。明日将判词奏帝,帝大悦曰:“朕固知非卿莫能定者。”
近习宠臣多有家属亲友在其辖下,咸疾之,然曹操守正,不沾贿,其位又卑,公事少而事甚明,故谗构不能伤,于是众如约定,共称誉其为能吏,荐举之,迁为顿丘令,未几,朝中正臣欲借重曹操刚直正气,以慑不法贪浊奸佞之臣,召以征拜议郎。
议郎乃中官,入值宫中,秩比六百石,掌侍从规谏,驳正启奏;凡朝廷官员出入朝谒、从享及释奠于先圣先师,讲学、齿胄、抚军、监国之命可传于史册者,并录为记注。若宫坊之内祥瑞、灾眚,宫长除拜、薨卒,亦皆记之。每岁终,则送史馆,备作记史材料。并掌受诏劳问,出使慰抚,持节察授,及有官民受冤枉皆可受理而申奏之。故官虽微而位甚重,凡朝廷要位重臣,十九都曾任过议郎之职,前途甚好。
曹操以议郎为督察官、言官,有言事除弊之责,便不计利害,罔顾身危,弹劾无所回避,初上任,便上书陈述陈蕃、窦武、李膺等正直忠勤而见陷害,以致今日遗患所及,士节不振,廉耻风微;而使奸邪盈朝,善人壅塞,亟宜崇奖节烈,以收拾人心。其言甚切,灵帝其时年已长,亦知陈蕃等冤,然朝中暗礁涌动,众宦势大,帝不敢违众,故虽不能用,亦不为责。
曹操叹息,又因军官有增无减,白食民膏民脂,乃上书进言曰:“天地间万物有长必有消,如人只生不死,无处着矣;自古有军功者,虽以金书铁券,誓以永存,然其子孙若一再而犯法,即除其国;或能立功,又与其爵。岂有累犯罪恶而不革其爵者?今若因循久远,天下官多军少,民供其俸,必致困穷,而邦本亏矣,不可不深虑也。”
此理朝廷焉有不知,然军官增多,多为贵臣、将军荫恩子弟,贵臣把持了朝廷重权,曹操此议,自然又不能用,徒见招怨而已。
是时三公倾邪,皆希世见用,以辟举天下贤才为名,暗中卖官鬻爵,货赂并行,强者为怨,不见举奏;弱者守道,多被陷毁;吏治崩坏,曹操忧国事,深疾之。时京师语曰:“今居官者,贤者愚,愚者贤。”因于众中言曰:“朝廷上下相蒙,善恶同致;清曹峻府,为鼠狗辈养资,岂所以裨政耶!”由是被持权者所怒,更为所忌,欲罪之而后快。
曹操亦觉之,尝叹曰:“吾言则恐有家族不测之飞祸,不言则天下蒙其祸。吾非不欲闭口,然身为议郎,不能不言!议郎议郎,有议方能称郎,朝廷设议郎,岂非励人议为?敢议者,非少年郎与?故议郎,都为年少人,无非因少年有血性有胆魄,凡事敢言也。故职在议郎,便须议,若一日不为言官,便无其责,吾口岂不知品茶呷酒大嚼异味为乐事哉!”
是岁诏下以灾异博问得失,曹操内心交战久,复叹曰:“忠君直言,人臣之本也,何可见而不言乎?”乃复上书切谏,说三府所举奏专回避贵戚之意。三府者,谓太尉、司徒、司空三公是也。
奏上,天子感悟,以示三府责让之。朝中谁伪忠、谁正直、谁奸恶、谁清廉、谁贪浊、谁一心社稷,帝心如明镜,不过欲挽无力罢了,故乐得偷闲,随波逐流,和光同尘;尝在曹操值日宫中,私召见而谓之曰:“卿孤立,乃能如是!卿可谓忠臣,然朕亦有苦衷,不可与人言,卿当谅之。”
曹操对曰:“臣朴学愚忠,仰托圣主,是为不孤;今陛下之臣,持禄养交者多,忠心谋国者少,窃以为陛下乃孤立耳。”是言直中帝隐衷,帝为之感动。
帝又问曰:“卿前奏陈蕃、窦武、李膺事甚切,人皆目此三人为党人之首,卿何敢违众独见?孤知卿忠义,故阅后便密封,不使人知,此亦庇卿无恙,不愿卿陷风口浪尖上也。”
曹操对曰:“臣谢陛下周全。但党人之说,实冤也;小人谮毁贤良,必言党人。寻之则无迹,言之则可疑,所以构陷之端,无不言党人者。夫小人怀私,常以利动,不顾忠义,自成朋党,求闪烁自全之术。君子以忠正为心,以惩劝为务,不受小人之佞,不遂奸人之利,自然为小人所嫉,谮毁百端者,盖缘求无所获,取无所得故也。”
帝问:“何以分较君子当国与小人当国哉?”
曹操对曰:“君子体国,固自有其规模;小人柄权,亦自有其技术。然所以分者:小人柄权,唯思固君宠、结众心、兴土木以侈功绩者。有钳制之术,而下不敢违;有从欲之饵,而或享其利;有揣摩之机,而官吏盗贼亦可相持以苟安。然此类治术,必致国家财库耗费,民力劳弊,良俗去,恶俗成。将无定略,官无定守,士无定习,民无定从,奸人缘之以持两端,吏民因之而无准则,其病国殃民皆此也。而君子执国政,则深谋远虑:疆场之或战或守,寇盗之或剿或抚,征徭之或罢或兴,礼制铨除之或隆或替。由于示之以大公,故边臣悦受而行之于将士,部寺悦受而行之庶司,郡邑悦受而行之百姓。皆立尺度规则,果人心戢、风俗醇。”
时三府各部曹用事官吏,皆怒曹操多事,视之为眼中钉,恨不即时拔之,只无以捉得曹操把柄罢了;是后政教日乱,豪猾益炽,纲常法纪,多所摧毁;曹操再叹曰:“梁为虫,蠹肆虐,啮尽矣。”乃知朝廷弊病百出,积重难返,人力无法回天,不可匡正,明矣;遂下定决心不复献言。
私谓好友张邈曰:“国事将越发日非矣!”
张邈曰:“何故忽出此言?”
曹操曰:“有由然焉;君出言自以为是,而卿相大臣莫敢矫其非;卿相大臣出言亦自以为是,而门下有司、州郡守长莫敢矫其非;门下有司、州郡守长亦自以为是,而士庶百姓莫敢矫其非;君、臣、守、令既自贤矣,而群下同声附合贤之,贤之则顺而有福,矫之则逆而有祸,如此则善安从生!岂不闻《诗》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抑亦似国之君臣乎?”
张邈亦以为然,乃为之叹息曰:“吾闻冀州邺县西北有鼓山,若其自鸣,则必起兵祸,今年,已数鸣矣;莫是兵祸之兆乎!”
曹操曰:“民不堪命,何事不可为?石鼓自鸣,恐民间冤怨所致也,不久,必将起为乱。”
张邈曰:“若天下为乱,我等不知是福是祸?”
曹操此时心态已有改变,不再以愚忠为贤,闻张邈言,大笑顾张邈曰:“天下若乱起,不过是黎民生灵之苦,却是英雄豪杰勃起之资也;孟卓,汝非时时自命英雄乎?岂有英雄忧祸福哉!”张邈亦大笑。
不久,果然黄巾起,朝廷用事者始惧,此辈敛财揽权有术,御贼安民无策,不得不起用清廉才士,以曹操驭民有治绩,为民所信附,且有远识雄略,乃召拜为骑都尉。闻得皇甫嵩、朱俊初战大败,便使曹操引马步军五千,前来颍川助战。
曹操赶到颍川阳城时,正值皇甫嵩、朱俊大败张梁、张宝时;又恰遇上张梁、张宝军溃逃走,曹操拦住,大杀一阵,斩首万余级,夺得旗幡、金鼓、马匹极多。张梁、张宝死战得脱。
曹操见过皇甫嵩、朱俊,礼毕,问罢战事,稍寒暄,便随即引兵追袭张梁、张宝去了。
却说玄德引关羽、张飞来到颍川,听得喊杀之声,又望见火光烛天,急引兵来时,黄巾已败散。张飞曰:“惜哉,惜哉,落了好一场大厮杀。”
关羽曰:“方今天下黄巾俱起,连天府之国蜀中,都有张修、张鲁米贼造逆;远在西河,亦有白波贼横行。还怕无厮杀乎?”
玄德曰:“岂在多杀伤乎?苟能制贼,使天下升平,便是大功德。黄巾中多是良民,一来朝廷无道,二来也是受贼人蛊惑。若能翻为良民,方是社稷之幸、国家之福。不然,若良民皆成黄巾,田地无人种矣,朝廷纵杀尽黄巾,也只落得个活活饿死。”
关羽、张飞曰:“还是哥哥说的是。”
玄德曰:“吾久住涿郡,素知羌、胡之性,所忧者,彼辈见黄巾起事,恐离复反不久矣。彼辈若反,国事大堪忧也。”
张飞曰:“吾亦素知羌、胡之性,吾料,彼辈近年必反无疑。”
关羽曰:“虽料其必反,然吾等人微力薄,亦无能为也。多忧无用。”
玄德曰:“二弟说的是,非吾等职所忧也。”遂与关羽、张飞来军辕门,求见皇甫嵩、朱俊,具道卢植遣派之意。
皇甫嵩曰:“今日大胜,此间无战事矣;张梁、张宝此番溃败,势穷力乏,必投广宗去依张角;玄德可即星夜往助。”
玄德领命,遂引兵复回。走了两日,到得半路,只见一簇军马,护送一辆槛车,车中之囚,乃卢植也。玄德大惊,滚鞍下马,问其缘故。
卢植叹息曰:“我围张角,斩获万余人,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将次可破;因张角用妖术,未能即胜。朝廷差小黄门左丰前来体探,左丰造语胁我曰:‘将军视贼不击,待天使不敬,欲何为邪!’以此问我索取贿赂。我答曰:‘军粮尚缺,安有余钱奉承天使?’左丰挟恨,回奏朝廷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此明是惰慢军心,养贼自重。’又,我前在尚书时,赵忠欲用其侄为开封令,选部梁鹄等皆不敢违,独吾固执不许,曰:‘此县,公府掾资,岂有黄门侄居之邪!”赵忠故深怨于吾。坚执左丰言,引众相与共证之。因此朝廷震怒,不由我分辩缘由,遣中郎将董卓来代将我兵,取我回京问罪。”
张飞听罢,大怒曰:“这甚鸟朝廷,安有此理?”便抽剑,要斩护送军人,以救卢植。
玄德急止之曰:“朝廷自有公论,汝岂可造次?”军士急忙簇拥卢植槛车去了。
关公曰:“卢中郎已被逮,别人领兵,我等去无所依,我闻得董卓在西凉,为人甚是骄横,恐投之徒自取其辱,不如且回涿郡投刘州牧。”
玄德从其言,遂引军北行。行无二日,忽闻得山后战鼓嚣响,喊声大震。
玄德曰:“且上去观是何人交战?”乃引关羽、张飞纵马疾奔,上高冈望之,目所眺,只见汉军大败,后面漫山塞野,黄巾盖地而来,黄旗上大书“天公将军”。
玄德曰:“此张角也!可速助战!”
张飞叫曰:“黄巾如过江之鲫,太多矣。恐寡不敌众。”
关羽打趣曰:“便是二十里葱菜,动也不动,也得花费许多气力砍他。况且我要杀他,他也要杀我,却也是节怕事。”
刘备立马再朝下一望,曰:“这黄巾自八郡起兵来,不过攻些小小郡县,不曾见过大阵。如今瞧这些黄巾,没些部伍纪律,只趁得这一时锐气。今早追乏了,人心懈怠,却又饥馁,我这里突然出击,破他个措手不及,自然大胜。”
张飞曰:“也好,治治我手痒。”三人遂飞马下山,引着一千官军与五百义兵而出,迎面朝着黄巾而来,不由分说,先是一阵猛烈箭雨。
张角正杀败董卓,乘势赶来,忽遇三人斜刺里冲杀出来,张角军首领还以为是中了敌人埋伏之计,暗叫不好,急令退军,不免大乱,败走五十余里。
你道卢植固垒明明是攻势,为何董卓接任后反而会大败呢?
原来董卓一来,便要改易卢植御敌方略,令撤去围堑。卢植副将巨鹿太守郭典,字君业,心下不满,坚执卢植原先布防,作围堑。
而董卓不肯,以为围堑是守势,是示弱。郭典亦不相让,曰:“受诏攻贼,有死而已。”
董卓素雄豪,在西凉未尝出兵挫败,以为黄巾不过民人瓦聚,乌合之众,易灭也,无有谋定而后动,见郭典不领命,便怒而引兵屯广宗东,独留郭典于西当贼之冲。
董卓胜敌心切,敌情未明,贸然领兵与黄巾战,又过于轻敌,而卢植原所将兵,又不如西凉兵精锐,而董卓所携西凉兵,不过部曲三百人,其大众仍留在西凉。因此反为张宝所败。前时张宝败于颍川,逃归依张角,张角命为主将。
张梁见张宝大败董卓,便引兵来攻郭典,而郭典仗恃围堑,张梁数攻数败。时为之语曰:“郭君围堑,董将不许,几令狐狸,化为豺虎。赖我郭君,不畏强御,转机之间,敌为穷虏。猗猗惠君,实邈疆土。”郭典虽守住营寨,但兵力过于悬殊,也无力派兵救援董卓。
此是卢植被捕后,战况优劣之势突变原因。
当下三人救了董卓回寨;董卓行礼曰:“非三位英雄相救,今日,脸丢大矣。”
玄德曰:“区区微劳,何足挂齿。”
董卓曰:“敢问三位尊姓大名?”
玄德曰:“吾名刘备,此二人,乃吾结义弟兄关羽、张飞是也。”
董卓问曰;“三位英雄,现居何职?”
玄德曰:“白身。”
董卓曰:“亦善,亦善!”甚轻之,不再为礼,撇下三人,自进帐去了。
玄德感到无趣,遂出,张飞大怒曰:“我等亲赴血战,伤了多少弟兄,救了这厮,他却如此无礼。若不杀此忘恩之徒,难消我气!”便要提刀入帐来杀董卓。正是:
人情势利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
安得快人如翼德,尽诛世上负心人!
毕竟董卓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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