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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三国演义 历史演义,不能胡编乱造只提供趣味,要有旨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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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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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31 16: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虽然东抄西凑,敷衍而成,但是抄也不容易!


  第3回 蔡邕上直言黜逆方 张角奇遇创太平道
  建宁二年四月望日清晨,帝时年十三,早朝温德殿。但见:画鼓声连玉磬,金钟款撞幽喧。静鞭三下报多銮,文武一齐上殿。风定御炉香影直,日融仙掌露华妍。从来上古到如今,每日清晨朝典。
  帝方升御座,突然殿角狂风骤起,灯烛皆灭,满殿拥起烟雾。帝大惊曰:“这是何故?”言未毕,只见一条大青蛇,双睛闪烁,昂着头张开大口,吐出血红舌芯,身长一丈有余,从正梁上飞将下来,蟠于椅上。
  帝大骇晕倒,左右内侍急救入宫,百官俱惊慌奔避,场面一片狼藉。须臾,蛇不见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拔大木百余,坏却房屋无数。
  帝受此惊吓,身心不安,诏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大司农张奂上疏曰:“昔周公葬不如礼,天乃动威;今窦武、陈蕃忠贞,未被明宥,妖眚之来,皆为此也。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锢,一切蠲除。”帝深嘉张奂之言,以问诸常侍,左右皆恶其言,帝不得自从。
  郎中谢弼上封事曰:“故太傅陈蕃,勤身王室,而见陷群邪,一旦诛灭,其为酷滥,骇动天下;而门生故吏,并都徙锢。蕃身已往,人百何赎!宜还其家属,解除禁网,夫台宰重器,国命所系,今之四公,唯司空刘宠断断守善,余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之凶,可因灾异,并加罢黜,庶灾变可消,国祚方能惟永。”左右内官皆恨其言,出为广陵府丞。谢弼挂印去,归故乡东郡武阳。曹节从子曹绍时为东郡太守,以它罪收押谢弼,以苦刑拷掠,冤死于狱。
  是年,江夏蛮叛,丹阳山越反;鲜卑寇并州。破羌将军段颎与先零羌战于射虎塞外谷。
  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地震,山谷坼裂,坏败城寺,伤害人物。又海水泛溢,浸没田畴,毁败庐舍。沿海居民,尽被大浪卷入海中,溺死人畜无算。
  是年,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济南贼起,攻东平陵。鲜卑寇并州。会稽人许生自称“越王”,寇郡县;大疫,使中谒者巡行致医药。
  时有人大书于朱雀阙云“天下大乱,公卿皆尸禄”,宦官讽司隶校尉段颎捕系太学诸生千余人。
  光和元年,南宫寺雌鸡化雄,但头冠未变,鲜红如血,诏以问议郎蔡邕,对曰:“头为元首,人君之象也;今鸡一身已变,未至于头,而上知之,是将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若应之不精,政无所改,头冠或成,为患滋大。”
  是年,北海地震,北海海水溢灾东莱;七处郡国大水;弘农、三辅螟灾。鲜卑寇略幽、并二州;诏令郡国遇灾者,减田租之半,其伤害十四以上,皆免,勿收责。
  三年夏,虎见于平乐观下,又见于宪陵。上诏问司徒杨赐,杨赐对曰:“虎者,金行参代之精,狼戾之兽也。政有苛暴,则虎狼食人;今百官在位者,率多奢暴贪残酷虐乎?”
  中郎将张均上言曰:“虎见宪陵,又见平乐观下,皆隶讹言也。洪范之论,‘言之不从,则有毛虫之孽业’。虎者,西方之兽,为兽刚猛,强梁之物也。居而穴处,不可睹见。今于先帝园陵为害,又言见于城下,皆在位者仁恩不著,有苛克杀戮之意乎?此乃大兵剧贼之征,不可不防也。”帝不胜忧急。
  六月朔,黑气十余丈,如车盖,腾起奋迅,有头有尾,形貌似龙非龙,飞入北宫温德殿中。
  帝心忧恐,下三司制曰:“下太尉、司徒、司空。夫瑞不虚至,灾必有缘。朕以不德,秉统未明,以招妖伪,将何以昭显宪法哉?三司,任政者也,所当夙夜,而各拱默,讫未有闻,将何以奉答天意,敉宁我人?其各悉心,思所崇改,务消复之术,称朕意焉。”
  司徒杨赐上书对曰:“今温德殿所见黑气,考之经传,应虹蜺妖邪之气,不正之象也。春秋谶曰:‘天投虹蜺,天下怨,海内乱。’加四百之期,亦复垂至。易曰:‘天重象,见吉凶,圣人则之。’疑妾媵之中,有因爱放纵,左右嬖人,共专国朝,欺罔日月。”
  秋七月,有虹现于玉堂;五原山岸,尽皆崩裂。种种不祥,非止一端。朝廷焦心,载怀恐惧。帝忧深,下诏略曰:“有能规朕躬之过失,陈三公之阙遗,纠中外之奸回,斥左右之朋比,述未明之机事,贡无隐之密谋。以至台省之官,阿私而罔上,郡国之吏,专恣以滥刑;或通受货财,潜行请托;或恃凭权势,敢事贪残;并许极言,朕当亲览。”
  帝又特以议郎蔡邕博学深奥,下特诏问凡七事灾异之由:一虹蜕;二白衣入德阳门;三雌鸡化雄;四日蚀地动,风雨不时,疾疠流行,迅风折树;五星辰错谬;六蝗虫冬出;七平城门武库屋坏。令勿有依违顾忌,分别皂囊封上,勿漏所问。
  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可先阅看,然后检择是否上献。皂囊封上,只一封,唯帝可拆阅。
  蔡邕上皂囊密疏对,略曰:“臣伏思诸异,皆亡国之怪也。天于大汉殷勤不已,故屡出祆变以当谴责,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灾眚之发,不于它所,远则门垣,近在寺署,其为监戒,可谓至切。”通篇约有数千言,以为蜺堕、鸡化等七件灾异事,乃妇寺干政之所致;披露失得,指切治体,推往验今。又直言不讳例举数大臣如太尉张颢、光禄勋胜璋、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等,并叨时幸,奸邪贪浊,徇私舞弊,荣富优足,为国招讥。言颇激烈切直。
  帝览奏叹息,曰:“恸哭叹息以论天下事,伯喈即今贾谊也。”因起更衣,放奏疏于几案上。曹节见帝出,擅自取而窃之,阅所奏,恼怒交加,盖妇寺者,妇暗指帝母董太后、乳母赵娆;寺暗指诸宦官。自思曰:“这厮不知利害,与吾辈作对,须要驱除得他,方遂吾之意!”
  悉将其语,宣告于左右宦官;左右皆恐栗,虽不敢惊动董太后,却相与构通其为蔡邕奏疏中所裁黜者,于每人前而激之曰:“君知之乎?蔡侍中之疏,洋洋上千言,言利如刀,盖诋公等硕鼠鬼蜮、乱臣贼子也。”
  封书中诸所裁黜者,闻之皆怒,咬牙切齿,各欲置蔡邕于死地。遂狼狈为奸,侧目思报。乃使人飞章言“蔡邕、蔡质数以私事请托于刘郃,刘郃不听。蔡邕含恨在心,志欲相中。”
  蔡质者,蔡邕之叔也,当时任卫尉也;中常侍程璜勾连帝乳母赵娆、太尉张颢、光禄勋胜璋、将作大匠阳球、侍中祭酒乐松、贾护、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等以此事陷蔡邕于罪,众情汹汹,非要追究。帝无奈,只得诏下尚书召蔡邕诘问事状。
  蔡邕感到好不屈辱,不曾深思,便贸然上书曰:“臣实愚戆,不顾后害,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诽谤卒至,便用疑怪。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有余荣,恐陛下于此后,不复闻至言矣!惟陛下加餐,为万姓自爱。”书中甚怪皇帝漏泄密疏中语,以致招来众攻。
  众人又劾以“丑事被揭,气急败坏,对天子不敬,故出怨言。”
  司隶于是下蔡邕、蔡质于洛阳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法当弃市。”中常侍程璜与将作大匠阳球等奏蔡邕罪尤重,固请诛之。
  事奏,中常侍吕强与尚书卢植、韩说悯惜蔡邕无罪,力为鸣冤伸情,吕强奏曰:“以蔡邕之才,非不知缄口数年,坐得公卿,盖不愿负陛下委注之意;昔晋侯问叔向曰:‘国家之患孰为大?’对曰:‘大臣持禄而不及谏,小臣畏罪而不敢言,下情不得上通,此患之大者。’今国家班设爵位,当责其公忠,安可教之循默!赏之使谏,尚恐不言;罪其敢言,孰肯献纳!物情闭塞,上位孤危,轸念于兹,可为惊怛!”
  帝曰:“朕岂不知此理?然蔡邕之罪非因言,实为它罪。”
  吕强曰:“虽由它罪,起因于言。蔡邕若因此而死,后人记史者,必将言陛下杀言官。臣故请陛下切不可有杀言官名。若杀伯喈,使正臣夺气,鲠士咋舌。必将人心惶惶,以言为讳。”加重声气,曰:“此朝廷骨鲠之臣,务要矜恤。”
  帝问曰:“朕闻伯喈行事甚明,颇为公廉,何以至此?”
  吕强曰:“此是仇家嫉惮伯喈,明矣;陛下当自有圣心明见。”
  帝曰:“伯喈虽是言官,也确为言事而招人共攻;但朕观其疏,也并非无可议,其辞:同于我者为懿亲,异于我者为仇雠,唯意所持衡而气为之凌轹。同我者即君子,异我者即小人,不乃过也?虽如此,朕亦颇赏其才华,有心为之出脱,然有司构词凿凿,铁证如山,祖宗法度如此,为之奈何?”
  吕强曰:“法吏楚毒所迫,巧言设套,深文构词,何足信乎?况狱情疑似之难知,实古今之通患。汉文帝,贤君也,而不能信贾生之屈;尹吉甫,慈父也,而不能雪伯奇之冤。此小人谮夫所以得志而欺天,忠臣孝子所以抱恨而入地也。”
  帝曰:“朕欲不问,然有司穷究不依,朕虽为天子,亦不得违众意。”
  吕强曰:“权不可下移,惟独断乃可。觊望陛下发德音。”见帝意有犹豫,复曰:“蔡邕若死,则绝言者路矣。窃恐欺罔成风,指鹿为马之事复见于今朝矣。”
  卢植、韩说亦上言:“正直而遭显戮,文士而蒙恶声,古今无甚于蔡伯喈者也。”
  帝意乃解,亦更思蔡邕章奏,虽多意气爱憎之辞,但其赤心耿耿,跃然纸上,又信任吕强,遂忤宦官及司隶意,出诏特赦曰:“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盖皇帝亦无更改祖宗法度权,更改祖宗法度,须得四府九卿合议审核,方可改得。但祖宗亦虑及众臣蒙蔽愚弄皇帝于股掌,故祖宗法度里,亦许皇帝有特赦一权。
  但皇帝虽有特赦一权,皇帝却极少使用,非案情特殊,该犯人罪不该死,或事关国家利害等,特赦权不轻用,盖用得多了,或用得不得当,则信誉便失了,威力便减了。今特为蔡邕而用,亦可见蔡邕在皇帝心目中很重视。
  虽然如此,但朝野上下都知道蔡邕招祸,罪虽非言事,而由他罪。然究其因,实由章疏而起,以致为人围攻报复。但蔡邕所上乃皂囊密封疏,为何内情泄出,总是帝不谨慎?于是,众臣对帝又少了信任。
  满朝大臣中,孰不无有小疵阙德,至此,皆以蔡邕为戒,恐结仇于人,以他事揭发成罪,咸怀窃禄尸位而已,中外莫敢言事者数年。或有以忠义激之,则对曰:“吾非不欲言,言出则祸必随,吾何必言?不言不损我利,言则丧我命。吾何必自找死?”呜呼!既不能尽言效职,而复引过以归于帝。
  帝亦冤矣,偶有个上本危言警戒的,大家也只看作寻常,还有笑他的:“又是个不怕贬黜流放的鬼门关上走的蔡伯喈,凡事岂可认真,混混过罢,大家不尴尬,还能赚个好名好人缘,何乐而不为呢?”朝政日非,以致天下人心思乱,盗贼蜂起。
  蔡邕流放朔方,途中过越境,遇一老叟身披大红衣袍,如火炭般鲜艳,手持双棰,上下挥舞,鼓于某山大石上,隆隆作声,竟如铜鼓震响,见蔡邕,乃指天象语之曰:“皇天不言,以象设教,此也;天将遣陈蕃、窦武、李膺辈下界,天下不久将乱矣。”
  蔡邕曰:“此皆党人之魁,忠义之士,何为昔忠而今乱者?”
  老叟曰:“彼辈积愤怨已久,一朝下降,不为巨寇,必为叛臣,皆所不辞耳;不信吾言,不久乃验。”言毕,身忽不见,蔡邕博物之人,亦为之嗟怪不已。
  阳球使刺客追路刺杀蔡邕,刺客感其义,皆莫为用。阳球又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蔡邕,故每得免焉。
  帝终是嘉其才高,会明年大赦,大赦一般罪无轻重,皆一切放免。唯四种罪不赦:一是十恶、二是故劫杀、三是妄论诬告者,以其罪罪之、四是官吏受赃者不赦。蔡邕拟罪在其三,诏特宥蔡邕还本郡。

  时巨鹿郡有兄弟三人,一名张角,一名张宝,一名张梁。
  那张角天资颖悟,胸襟尽自渊博,为人仗义任侠,放浪不羁,好为于吉、张道陵之术。尝为地方举为秀才,赴京殿堂核考,因直言弊政得罪宦官与权贵而落选。张角倒也不以为意,其家世代行医,张角也颇知药理,与远房十三岁侄子张仲景,入终南山采药,万壑争流,千岩竞秀,云物周遭,山深林邃,张仲景年少好玩,与张角走散。时日暮路迷,只见重山叠叠,崖遮石掩,一些路也没有。张角正彷徨无计间,忽见黄蝴蝶数百只,只在其头上盘绕。
  张角颇惊异,忽见一老人,手执九节藜杖,穿一领旧葛道袍,首顶竹冠,脚踏麻鞋,生得仙风道骨,碧眼童颜,缓步而来。口里唱着歌儿曰:
  破衲穿云挂薜萝,独耽生计在山阿。
  世情险处如棋局,懒向时人说烂柯。
  到了近处,把张角上下一看,含笑呼曰:“子非张角也?”
  张角奇曰:“老丈何以知吾名?小子正是张角。”
  老人曰:“今天下纷纷,怨戾之气上冲天宇,郁积不散,不久,瘟神将应运,降临世间,老夫观汝眉宇间,有大善之气,故要汝下救尘世人民之苦。”
  张角曰:“吾一介穷生,何得救天下生灵?老丈莫拿吾取笑。”
  老人曰:“汝乃黄蝴蝶所指定,此乃天命也,老夫也只是奉天道而行;汝随老夫来,稍后便知。”
  张角唯唯,跟随老人身后,老人便领张角至一处山崖,忽见崖上石洞自开,老人入洞中,从石桌上取出黄罗袱子,包着三卷天书,授之张角,曰:“此书名《太平要术》,汝得之,好生勤加研读,学成后,宜选奉道之士,谨修行之人传之,此乃代天宣化,普救黎庶。广大我教,造福世人。”
  言至此,目视张角,神光炯然,又敕诫曰:“汝受我仙书,有几件至正至大之事,是汝所应做。如天伦崩坏,汝须扶植;人心悖乱,汝须戡正,褒显忠节,诛殛叛佞。彰瘅均得其宜,便是有功无过。若不听吾嘱,妄萌异心,必获恶报。”并将手中九节杖相赠。
  九节杖首雕饰猛鸠,大小有成人半掌许,俯首敛翼,具尾足,若蹲伏,腹部空虚其中,有圈穿腹,正可用来手掌受杖,制作精致之甚。
  张角跪倒,双手迎受。受毕,曰:“我鄙下凡贱,枯骨余生,特蒙仙长赐以道书法杖,不敢言谢;敢问仙长尊讳?”
  老人曰:“吾乃南华老仙也。”言讫,手一扬,化阵清风而去。
  张角喜,望清风所去再跪拜,因此越发信是仙书;自得此书,药也不采了,五经、孔孟之书也不读了;于家乡后山造一静室,张角斋戒沐浴,将天书安放在案桌上,大拜了八拜,然后仔细打来书来看,只见内中俱龙章凤篆,字有蝇头大小,朱笔标题着门类,光辉灿烂,耀目夺睛。大要皆天地之机,造化之源,阴阳之秘,治国之要,鬼神之隐显,人物之轮回,行兵布阵之图解,山川草木之生灭,治病药用之详列,万法万宝之统会。
  张角大喜,与其弟张宝、张梁足不出户,目不窥园,潜心学道,晓夜攻习,依样抓方,年余,便晓得乾坤消长,日月盈亏,世代兴衰,古今成败之理。又竟能呼风唤雨,张角遂自号为“太平道人”。
  至中平元年正月内,果然疫气流行,十病九危,汤药皆不能治,人心惶惶,束手无策;张角先宣言曰:“天降瘟疫,信吾道者得救。”然后依书中医术所教,活人无数,百姓敬为救苦救难的仙医。时罗马帝国慕中国丝绸,其国商人争相来波斯与波斯商人贸易中国丝绸,而波斯商人纷纷不辞万艰千苦,跋山涉海跨过西域,来中原购买之,偶有生病者,张角往治,见其施洗赎罪,而仪式庄重,隐然自生一股神圣气氛,让人不觉肃然而凛。原来波斯商人与罗马商人频繁贸易,多有信奉天主教者。
  (罗马博物学家普林尼(23-79年)《自然史》写道:“赛里斯国所产的丝,名驰宇内;这种丝织成锦绣文绮,贩运至罗马;富豪贵族的夫人娇媛,将其裁成衣服,光辉夺目,‘罗马少女全靠这种透明的轻纱,显露她们体态的秀美’。”“丝绸之价贵比黄金,丝纲贸易成为古代世界最大宗的贸易。”罗马人不分贵贱都穿上绸缎了。丝绸,成了罗马和地中海世界人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赛里斯即中国,当时世界上,只有中国生产丝绸。由此可见,丝绸量产出规模有多大。)
  (而罗马输入中国物品,三国魏人鱼豢《魏略》中,更对大秦物产津津乐道,分门别类加以论述;有金、银、铜、铁等金属类;金缕绣、杂色绫、金涂布、火烷布等织品类;赤、白、黑、绿等10种琉璃;玛瑙、符采玉、明月珠、夜光珠等宝石类;以及象牙、犀角、香料等特产,总计达65项。受到赞赏和喜爱。)
  张角于是感悟,与弟张宝、张梁一起创立太平道,张角尝得有一物,方数寸,色如紫玉,置于头巾或帽中,头顶上会发出紫光,圆径二尺许,如同日晕,或如后来之佛光。张角秘之,托有神灵。与其弟同在河北诸郡县乡村传道,接纳徒众;张角医术精良可信,虽然病者不能尽活之也,然不可治之病者,必能先自察脉诊出,然后托以先世善恶报应之说告诉之,诡言实天命不可治,病者因此虽死亦无恨。
  由于经他手所治者,生死诊断皆无失手,又托以神道,故威信更高,信者更众。其弟子著者有八人:马元义、张曼成、波才、赵弘、卜已、马相、徐和、管亥。
  张角遣八使分散州郡,广收弟子徒孙,以善道教化天下,为实现“天下无灾,百姓安乐”为己任。人皆尊称张角为“大贤良师”,张宝为“大妙良师”,张梁为“大谟良师。”世称符箓宗三祖师。八使为“传法使者”,世称“八宗”。
  其道修行,奉事黄老道,指出,圣人以百姓受五欲驱使,不能自定,故创立斋法,固事息事。“禁戒以闭内寇,威仪以防外贼;礼诵役身口,乘动以反静也;思神役心念,御有以归虚也;能静能虚,则与道合。”
  又说:“身为杀盗淫动,故役之以礼拜;口有恶言,绮妄两舌,故课之以诵经;心有贪欲嗔恚之念,故使之心思神;用此三法,洗心净行,心行精至,斋之义也。”
  畜养弟子诵经、思神、服气、咽液等,力戒淫色之念,要少思寡欲,自虚无为,游心虚静,万不可大悲大喜,劳神伤心。勤修拂拭,精专不懈,日积月累,即能“道气坚定,神人伏役;无幽不烛,纤尘不染;一瞬息间可达玄理。”飞升上清,以成仙真。
  其教义重悔过,行功德,平居常令门徒自首过失;宣言人之功过常有天神下降按巡记录,其经云:“不知天遣神三十二人,四镇大王、司命、司录、五罗大王、八王使者,尽出四布覆行;过无大小,天皆知之;簿疏善恶之籍,岁日月拘校,前后除算减半。”
  治病时:师持九节杖,散施符水咒说,活用罗马耶教施洗法,教病人闭目默思,内怀至诚,虔心祷祝,叩头思过,此项毕,方以祷过的符烧化于碗水中,搅拌混之,盛以使病人饮下,口中喃喃念曰:“某人身中某疾病,请为解灾释难,驱除祸祟,急还病人魂魄,立即取效,符到奉行,不得迟缓。急急如上清律令。”
  患者得病或日浅而愈者,则云此人虔诚信道,故得神垂救;其或不愈,则言其为不信道,或信不切,或有慢神渎神,故神不救。以此为人治病,奇异的是,病者居然大多而能治愈。
  至有市井无赖,见有利可图,肆为奸诈,冒充其教门徒,放卖符水,每一碗,纳银十二两;书一符,偿三金。共相附和,获金数千。此亦不可免之事,盖门大者,难免鱼龙相杂,真假混淆,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当时给太平道造成不少坏影响。
  汉始,称霸横行地方者,尚只有官族豪强与强梁游侠之辈,至关梁开放,山泽弛禁;商贾、地主雨后春笋般勃勃兴起,很快财雄势厚,号称“千乘之家”,
  司马迁定义此类非御封“千乘之家”俱有: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贩谷粜千钟,薪稾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髹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糵麹盐豉千荅,鲐鮆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钟,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会,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有以上家产者,才配称“千乘之家”。
  此类商贾、地主、高利贷者,衣必文采,食必粱肉,无农夫耕作之苦,有置矿设市坐收千金之得;因其富贵,交通王侯,友其郡县守令,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遨游,冠盖相望,乘坚车策肥马,履丝曳缟。
  这些富豪之家势力之大,“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时天下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
  当时豪强巧取之暴,酷于亡秦。尚不至此,其家弟子、宾客、管事、下人,凭藉主子门第,倚恃护符,勾结官府吏胥,包揽钱粮,起灭词讼;出入衙门,招权纳贿,鱼肉乡里。拼命敛钱,贪壑难填。
  以致成俗,无人不喜侈靡,侈靡则需多弄大钱;弄大钱唯有趋末业,末业者,太史公曰:“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
  商鞅佐秦时,大率百人中以五十人为农夫,五十人为习战,故兵强国富。其后仕宦途多,末业日滋。大率百人中才十人为农夫,余九十人皆习它技。至汉末时,务本者少,浮食者众。“商邑翼翼,四方是极。”举世之风俗皆舍本农,尽趋商贾,牛马车舆,填塞道路,游手为巧,充盈都邑,
  至王符言:“察洛阳,资末业者十倍于农夫,虚伪游手者十倍于末业。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县,巿邑万数,游食滋多,巧伎末业,类皆如此。本末不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饥寒并至,则民安能无奸轨?奸轨繁多,则吏安能无严酷?严酷数加,则下安能无愁怨?愁怨者多,则咎征并臻。下民无聊,而上天降醔,则国危矣。”
  王符又言:“国因民以为本,民资食以为天,修其业则教兴,崇其本则末理,实为治之要道,致化之所阶也。不敦其本,则末业滋章;饥寒交凑,则廉耻不立。”此后汉社会状况大概也。
  其末业之大者,如高山开矿、采金、采银、采铜、炼铁、采汞及游手者偷掘前世王侯陵墓之类,愈演愈烈,百姓耳染目濡,受其影响,田地少者,多贱卖之或弃之而转事它业。
  故成者有旬日至暴富,而不济者,则沦为流民;然究是暴富者少而流民者多。时有《哀流民操》流传于世:
  哀哉流民!为鬼非鬼,为人非人。
  哀哉流民!男子无温饱,妇女无完裙。
  哀哉流民!剥树食其皮,掘草得其根。
  哀哉流民!昼夜绝烟火,夜宿依星辰。
  哀哉流民!朝不敢保夕,暮不敢保晨。
  哀哉流民!死者已满路,生者与鬼邻。
  哀哉流民!一女易斗粟,一儿钱数文。
  道尽渴求暴富而不遇者的凄惊悲苦。
  皇甫规上书曰:“事有讹变,奸敝代起,昏作役苦,故穑人去而从商,商贾事逸,末业流而浸广,钱货所通,非复始造之意。于是竞收罕至之珍,远蓄未名之货,明珠翠羽,无足而驰,丝罽文犀,飞不待翼,天下荡荡,咸以弃本为事。丰衍则同多余之资,饥凶又减田家之蓄。钱虽盈尺,既不疗饥于尧年;贝或如轮,信无救渴于汤世,其蠹病亦已深矣。”
  夫财上不在国库,下不在细民,为有国者之大蠹,此理朝廷岂会不知?君臣非不见此,然无力改变也,盖末业者,或暴富或赤贫,并不犯王家法条。
  且说张角与弟子,见朝廷无道,行政不纲,阉官用事,群丑秉权,操弄神器,同恶成群,汲引奸党,吞财多藏,不知纪极。为长久保住权势私欲,废正兴邪,残仁害义,排斥打击清白、忠谠的翘俊之才。佞谄凡庸,委以重任,选为台阁,以便于操纵;复使台阁失选用于上,州郡轻贡举于下。夫选用失于上,则牧守非其人矣。贡举轻于下,则秀才、孝廉不得贤正矣。
  或以顽鲁应茂才,以桀逆应至孝,以贪饕应廉史,以狡猾应方正,以谀谄应直言,以轻薄应敦厚,以空虚应有道,以嚣暗应明经,以残酷应宽博,以怯弱应武猛,以愚顽应治剧,名实不相符,求贡不相称。富者乘其财力,贵者恃其势要,以钱多为贤,以刚强为上。有多钱者无分而径进,空拳者望途而收迹。其贿货多者其官贵,其赂财少者其职卑。颠倒是非者,褒奖提掖而飞黄腾达,大行其道;而体亮行高、神清量远者反遭毁谤中伤,寸步难行。凡在位者所以多非其人,行虽犬彘,家富势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故时人语曰: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而民间父子乖离,室家分析;亲老绝晨昏之养,婴孩无抚育之恩;人怀恋本之心,家有望乡之叹。
  张角兄弟不禁摇头相与叹曰:“张官设吏,原为治国安民,今出仕专为身谋,上下贿赂,公行如市,居官有同市场贸易。荡然无得纪纲矣。清贫之士,何理有望哉?”又曰:“今乱世之君之臣,区区然皆欲擅一国之利而掌一官之重,以便其私。口言为民,行皆率兽食人。此国之所以国将不国,世风日下矣。”又曰:“传言触情纵欲,谓之禽兽。今普天上下,以此言,皆可谓之禽兽矣。官民同欲,之疲惫于求利,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今朝有也。”
  真是上失其道,民散久矣,民间怨愤诅咒者甚多,怀才抱志的弟子们,不禁怀起了异心,每散符水时,向人宣讲经中教义,略曰:“此财物乃天地中和所有,以共养人也;此家所有,不过但遇得其聚处。比若仓中之鼠,常独足食,此大仓之粟,本非独鼠有也,小内之钱财,本非独以给一人也;其有不足者,悉当从其取也;愚人无知,以为终古独当有之,不知乃万户之委输,皆当得衣食于是也。”
  谴责富有者:“积财亿万,不肯救穷周急,使人饥寒而死,罪不除也”、“不助君子周穷救急,为天地间大不仁人!”宣扬“同教人都生于天宫”、“不持一钱可以周行天下”,言天地间财物应该公有公用,谁也不许独占,即如帝王私人府库里的钱财,也是从天下万户百姓那里征调得来的。
  老子强调“君臣易位谓之逆”,而太平经中竟有君、民变化无常之思想,断言:“一衰一盛,高下平也;盛而为君,衰即为民。正者为君,伪者为贼。”
  宣传:“天失阴阳则乱其道,地失阴阳则乱其财,君臣失阴阳则其道不理,五行四时失阴阳则为灾。今天垂象为人法,故当承顺之也,漠视之,则天灾临也。”认为水旱之灾,政治腐败都是天道变乱之征兆,苦难之人有权起而反抗。
  痛恨不劳而食,并谴责如今官贪、赋重、赏罚不平,朝廷未尽职责,指出:“为天下之生大利或生大害者,君而已矣。”并演绎其意,略曰:“古者上君以道服人,大得天心,其治若神,而不愁者,以真道服人也;中君以德服人,下君以仁服人,乱君以文服人,凶败之君将以刑虐杀伤服人。当今之世,乃下君至于乱君也。以文饰真,以刑怖人。夫饰文欺刑者不可以治,日致凶矣。今人之病,皆无道之君遭天之怒,故所召致也。”
  至有弟子甚加言曰:“帝王不能致天下于太平,此君何用?与木雕泥塑,何以别!是不如无君,倘可去之,则天下戾气自去,祥气自来矣,人间自乐地也。”
  张角又使众弟子暗中向人散播言语,略曰:“当今朝廷,腐朽无道,权在群下,政出多门,势位之家,更相荐托,有如互市;贵门恣横,货赂公行。地方官吏务以苛察相高,每有疑议,群下各立私意,刑法不壹,狱讼繁滋。上以使下,下以使更下,更下辈之吏迁怒于吾民,吾民如砧板之鱼肉,任由宰割;罪苦皆吾等无辜之民受也。”
  又言:“治世讳危亡之事,而不讳危亡之言;乱世讳危亡之言,而不讳危亡之事。人臣知危亡而不言,则人主处危亡而不知。以此论,今乃乱世也。”
  此类言语惊世骇俗,民初不敢想,然一旦入耳,便觉亲切,仿佛自胸臆中亦有,便挥不去;至细思其言,聚而论辩,皆觉所言不虚,不我欺也;越发翕然信之;纵偶有不信者,亦觉入其道,借人多势众之恃,可以助缓急,甚可借此生财。
  故百姓皆叩首信向之,相互传告,如滚雪球,闻者无不都愿入其道者;张角等因是故,被官府数以妖言惑众入狱,皆得因大赦而出;弟子更是奉若神明,顶礼膜拜,声势闻于朝野。
  张角那么大动静,朝廷难道毫无所觉?欲知张角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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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31 16: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回 唐周赴京告密 张角举旗造反
  唐周尝犯法,以法当死,时何进为河南尹,见其相貌魁伟,乃壮士也;自思自己亦出身市井,不禁起了惺惺相惜之念,将其曲法救下,唐周因此对何进感恩戴德。
  时何进亦颇闻张角事,但不详张角等究有何图?见唐周伶俐可用,于是命其继续以马元义为师,故意供以一些朝廷中不要紧机密侦报马元义,换取马元义信任,由此潜入黄巾高层内,侦探核心消息。
  何进尝问唐周曰:“吾闻汝师马元义,身长不过寻常人,据闻能在人前瞬间化现丈六金身,此传是真耶假耶?”
  唐周曰;“回大人,亦真亦假。”
  何进曰:“此何讲也?”
  唐周曰:“马元义法堂特设净水,人欲见之,至者必先令洗目而入,以洗目视之,宝莲台上,神将盔甲巍然;以不洗目视之,草制蒲台中一中年汉子,箕踞而坐而已,此乃药幻所致也。”
  何进叹曰:“非汝言,吾不悟也;妖言惑众,果有些门道也。”
  唐周曰:“以此,信徒信愈坚,聚者人愈众;纵知其假,亦趋投如鹜,盖有所求也。”
  何进曰;“此又为何?”
  唐周曰:“小人不敢言,恐唐突。”
  何进曰:“直言就是,不以汝言为怪。”
  唐周曰:“实是愚民为官府欺压苦也,故相率投奔之,以恃人多势大,欲仗其力,可以行私志也;吾始入其教,亦怀此念而已。”
  何进叹曰:“常言道,官若不修,凶过猛虎毒蛇,恶过强盗凶煞。斯言真不虚也。”
  故此,唐周知何进人甚善,颇有正义,官声不坏,起用大批才德之士选为掾属;且其本人又是市井小民出身,因了机缘才当上朝廷大员,本能中便生出亲切加信任;更是甘心为其作事,得知张角发使约时举反,乃径赴河南省中向何进告变,何进闻告,大惊,急章快马流星报帝。
  帝闻报大骇,传旨召何进调兵擒捉马元义,马元义不知唐周叛变,其党大小头目俱被一网擒获,何进押赴马元义于洛阳,交由朝廷专司连夜审讯,令车裂马元义于市曹。其余大小头目一律处死。
  马元义真铮铮铁骨,分尸就刑前,犹颜色不变,大骂不绝,曰:“朝廷造逆恶事,罄竹难书,人神共愤,天必灭之。”乃仰天大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刑场围观者,闻之无不凛然而战栗,寒意莫名自心生;帝又命收捕封谞、徐奉等一干人下狱拷问。供词所述,连及同谋者多矣。
  灵帝复以唐周告书下三公、司隶,使钩盾令周斌将三府太尉、司徒、司空掾属,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与张角道徒反谋者,诛杀、流、徒宫、省及左右、百姓千余人,下文书推考冀州,逐捕张角等。
  张角闻马元义等被捕,知事已败露,大惊,急聚其所在渠帅,在真定信义庄斩白马乌牛,祭告天地,商议星夜举兵,自称黄天泰平。于是联络使骑纵横,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钜鹿、颍川、汝南、泰山、勃海、东郡、陈留、西河、荥阳、南阳、广阳、北海、庐江、下邳国、安平国、甘陵国、济南国、陈国、任城国等二十八郡国,大小三十六方,一时俱起,同时响应。数十万精壮徒众皆著黄巾抹额,衣黄衣,冠黄冠,履黄履以相识别,故天下号曰黄巾贼,亦名为“蛾贼”。后世道服由此而兴,杀人以祠天。
  天下小民相向跪拜信趋,出荆、扬者尤甚,奔投邺郡真定张角;或弃卖财产、流移奔赴,填塞道路,未至病死者亦以万数。而愿之无悔。而未接到朝廷文告之郡县,犹不解其意,反言张角以善道教化,为民所归,不加过问干涉。
  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申言于众曰:“今汉运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黄色战旗上绣:“虎骑十万,直抵洛阳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太平之天。”
  又派出能言善辩之人使于诸郡县,说其游侠豪杰曰:“今举国乱政虐刑,残灭天下,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皇室、权贵享乐,财匮力尽,重以苛法,使天下父子不相聊生。今天公将军奋臂为天下唱始,莫不响应,自家为怒,各报其怨,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杰也。夫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之业,此一时也。”豪杰皆然其言,纷起响应,大股上万人,小股数百人。
  又三辅有骆曜自称教主,骆曜教民缅匿法,白波义军是其支流也。其教中弟子骨干有郭太、杨奉、韩暹、胡才、李乐等人。闻黄巾起,自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县教徒并发,骆曜自称将军,攻烧官寺,杀右辅都尉及斄令,劫略吏民,众十余万,扎营西河郡白波谷。其教其法今已佚。只流传一首《扶箕诗》曰:“天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
  汉中有张修,张修为五斗米道,号为‘五斗米师’。与张鲁以率其徒应之,寇郡县。其军标与黄巾异,皆戴绛。
  安平郡国,其黄巾信徒联合其郡国豪杰,执其王刘续“囚于广宗”。
  甘陵郡国,其王刘忠“为国人所执。”因其颇良善,国人“既而释之。”
  下邳郡国,亦民人响应,其王刘意匆忙慌促,而连夜弃国逃。
  淮阳郡国,其王刘暠“遭黄巾贼,弃国走”。
  南阳黄巾张曼成攻杀郡守褚贡。
  汝南黄巾败太守赵谦于邵陵。
  广阳郡国,黄巾杀幽州刺史郭勋及太守刘卫。
  四方百姓,裹黄巾从张角反者四五十万;咸宣言于民曰:“天、地、人三公将军,疾贫富不均,今为汝众人均之!”
  所在燔烧官府,凡得官吏,必断脔支体,探其肺肠,或熬以膏油,丛镝乱射,备尽楚毒,以偿怨心。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黄巾置征督院,使人括搜富民财钱以供军,逼以桎梏棰楚,谓之曰:“昔日吾等束手,听尔等定价,巧取豪夺;今日,非但汝财在我手,就是汝命,亦在我手,尔等若识相,乖乖献出财钱,可捡一命,不然,命财我全要。”凡有财者如匿赃、虚占,一旦查明,皆诛杀之。后人有诗曰:
  百万贼众反不平,焚掠兼施非等闲。
  大户一空小户静,似存公道在人间。
  声势日甚一日浩大,如惊涛海浪,贫民多来依附,官军望风而靡;垂青纡紫、华轩高盖之徒,委印缓、捧符册,望尘逃命。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当时民谣唱曰:“满城都是火,府官四散躲;城里无一人,黄巾府上坐。”
  四海民人纷纷传扬曰:“黄巾大类赤眉,并无霸王之略,而何以张角一呼,而天下鼎沸,此乃是上天憎厌内外诸臣,贪风炽盛,特生此恶魔,以荡涤之耳。皆因货钱积聚于上而怨毒流于下,民之瓦解,非一日矣。可谓是:为鳖为鱼不甘心,归于大海作蛟螭。”喻指黄巾未必成事,但皆朝廷腐朽自招。正是:
  除夜不须烧爆竹,四山烽火照人红。
  张角乃分主力军三路:一路令波才为主将,彭脱、卜己为副将,率黄巾十万,以颍川为据地,取路攻洛阳;一路令张曼成为主将,赵弘、韩忠、孙夏为副将,率领黄巾十五万,以南阳为据地,攻武关进取洛阳;一路由张角亲自率领,张梁、张宝为副将,由河北取路洛阳。
  这三支军队从南北两方,形成包围洛阳形势。
  此时京师正阳门外,河水发红如血,内外惊怨,接得这黄巾起事、连失数城之警讯,具来报与太尉等三公,时三公太尉为邓盛,司徒为袁隗;司空为张济;三公知事急,相携连夜闯宫,卫尉、光禄勋辖下所掌把门将官,不敢如往日阻拦,按惯例验印核对;卫尉守宫殿外门者卫士令,亲自护送三公入内宫门;光禄勋守内宫门者虎贲中郎将,亦不敢怠慢,迎入内门,亲自护送至帝所居殿,三公顾不得礼仪拜辑问答,开言便奏帝火速降诏,令各处严兵备御,讨贼平乱立功安民。
  帝时在坐,故作雅重,持杯啜茶;忽闻黄巾造乱之变,如平地突响霹雳,大惊骇,脸色变,两手震索,杯遂倾斜,茶水倾衣。
  中常侍张让暗牵帝衣,帝才觉失态,传令宦官击鼓,立召群臣会议,问平乱之策,侍中费义宫对曰:“今张角负滔天之逆,治恐难;盖张角,人之所附,非附张角也,苦兵、苦吏、苦敛也。今举世无一清官,无一廉吏,凡有手握点滴权力者,皆为狼为虎,相率食人,而民人之居者行者,俱不得安保其身命矣。贼知人心之所苦,特借均平安民为辞。一时愚民被欺,望风投降,而贼又为散财赈贫,发粟赈饥,以结其志,遂至视贼如归。人忘忠义,其实贼何能破各州县,各州县自甘心从贼耳。故目前欲破贼,须从收拾人心始。收拾人心,自从州、郡、县及各方镇将约束部位,令吏不害民,令兵不虐民,使民不苦兵、不苦吏。此乱方可平也。”
  帝喟然叹息,知是实言,然内中牵涉之事盘根错节甚多,兹体甚大,不敢贸然接答,乃问中常侍吕强曰:“如今黄巾反,所宜施行,何者为先?”
  吕强曰;“彼蛾贼不过驱乌合、招亡命、聚顽民,倚狡猾为谋臣、伏戎卒为将帅;然竟使晏然之州里,卒罹锋刃,积骸为丘、流血成川,宗党戚姻骈首同尽,累世蓄藏涂地无遗,兵之所屯,荆榛弥坚。我大汉四百年之休养生息,遭此毒贼,此为何也?当时朝廷有失政,官吏有暴行,百姓有不服。故欲平蛾贼,小臣以为,最急者,先欲示民以信;示民于信,无过于先诛左右贪墨贿浊者,大赦党人,李膺等清流,便是朝野正气,不拨乱反正,何以服众?再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如此可平人心,人心平,则盗无不平矣。”
  吕强,字汉盛,河南成皋人;忠贞奉公,不与佞幸同。是时宦官竞卖恩势,权邪怙宠,多嗜富贵,唯务聚敛,政以贿成,郡国贡献,皆先馈赂,然后得行,左右群臣,好上私礼。
  独吕强清俭退厚,玩好不凡,所事者惟笔研、丹青、图史而已;非份之财,一毫不取,最为守正;虽身为宦官,比之清流辈,更有操守;帝知其无私,委任益隆,凡臣子奏牍事,不肯轻易即出,必召问其可否。或遣中官来问,务得其当,然后才发下有司裁断。帝最倚重信任,故黄巾反,帝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三公九卿,而是吕强。
  何进曰:“当务所急,速开清言路以收人心,定推迁以养廉耻;责吏治于荒残,储将才于部伍,则贼可平;不然,则天下皆怀观望,大势去矣。”。
  中郎将皇甫嵩曰:“吕常侍、何尹所言大是,夫清流者,皆天下之才薮也,大都禀清挺之标,虽有绳人过刻;或树高明之帜;或持论太深;作危言耸听,以显清高。此之谓非中行则可,谓之与朝廷异心则不可。彼辈之议论,不过假借名义,志在矫激而已。今党锢久积,人情多怨愤;若久不赦宥,彼辈绝望,倘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不若开禁,应褒赠,即与褒赠;应荫恤,即与荫恤;应复官,即与复官;应起用,即与起用。”
  帝深惧其言,乃采纳之,大赦天下党人,凡从前坐罪被徙诸徒,一体放还,唯张角兄弟不赦。张让等宦官心轻黄巾虽势盛,毕竟拖家带口,俱是乌合之众,平乱不过弹指间;欲遏止亲党锢朝臣以平叛崛起。乃建议天子率师亲征。
  事出突兀,大臣卒不及言,各退以待。吕强谏曰:“贼势猖獗,驾不可出;且自古以来,焉有天子亲出与民贼战乎?况皇上一身,关天下之重。今宸驭所至,虽贼不足平,然京师要地,万一车驾远行,奸宄因而窃发,此亦事之未可料者。臣等以为,陛下不必躬临戎阵,但宜居中,指麾内外臣僚,相机调度为是。”
  帝以为然,遂寝张让等乘乱渔利之阴谋。吕强复曰:“京畿地重,京营中小将领,多系勋臣世胄荫恩子弟、膏梁纨袴之辈,只知日习奢侈,克剥兼并。彼等缓急不足赖,不严加训练,恐难以上阵。当今急务,惟在得人。小臣建议,凡武臣老于边务,曾经战阵有功,只因偶坐它事退黜居闲者,悉取来京,随材任用,不拘资格,付以蒐选教练之任,精练士卒、整肃部伍、庶克有济。且古之用将者,智、勇、廉、贪皆可兼使,不以一眚废。”
  皇甫嵩、朱俊等皆附言曰:“此言甚得兵家之旨。不博于古典,无以达事理之宜;不练习于平时,无以应仓卒之变。比因国家承平日久,将臣子弟,往往溺于流俗,牵于世好,以致卓异者少,庸碌者多,兹当多事之秋。正宜简将之日。”帝又纳其言。
  大司农、少府以军兴用度不足,奏请借贷富户及胡商货财,时胡商在三辅、凉州等处人数众多,以中国丝绸运往波斯,个个赚得盆满 满。故大司农、少府提出借贷,请求帝下敕借其家财半。吕强止之曰:“不可,今天下盗贼蜂起,皆出于饥寒与不满,独富户、胡商未耳。今若强借贷,若彼辈与蛾贼合,彼辈又有财,又有僮奴、佃客,乃至养有刺客、部曲,则大事去矣。”帝长叹,乃止。
  君臣商定,乃一面诏公卿出马、弩、甲盔等器具,举列赋闲边将及吏民有明战阵之略者,或公、侯、伯、二千石应袭之子,与已袭而年三十以上,堪以操习者,都可遣使召之,令其自诣公车。俱付京营,提督教以骑射韬略,并遴选武艺与谋略之类出者,相与淬励之。有异等者,送部籍记,以需将才之选。
  一面诏各郡县修理城池攻守,简练器械,进封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都亭,在洛阳城东北隅华林园内,汉时常用来屯兵,以镇京师。并同时置八关,自函谷、大谷、广城、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号称河南八关,每关并设都尉官,加强洛阳外围防御,以守备黄巾。以函谷为八关之首,故此城总名八关城。
  函谷,谷名,因谷以名关。旧在弘农郡湖城县西,武帝乃为徙于洛州新安县之东。
  大谷,并州大谷县西有大谷是也,自太原趣上党之道。
  广城,苑名,在汝州西。河南八关,广成其一,东南保障,此为要膂。
  轘辕,山有轘辕坂十二曲,将去复还,故名。在洛阳缑氏县之东南三十里,巩县西南七十里。道路险峻艰厄,自古为军事控守处。
  旋门,在汜水之西。
  孟津,河阳县南。
  小平津,洛阳巩县西北。
  一面尽出中府藏钱、西园厩马,以分赏犒劳军士。帝怒封谞、徐奉与黄巾通谋,并诘责诸中常侍小黄门,非受命,不许擅出禁门。于是诸中常侍、小黄门自惊疑,俱怖惧,人人求退,又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都将家财献出以佐军。
  一面遣北中郎将卢植、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俊,各引期门、虎贲、羽林营等本部郎骑千余人,又选北军中精兵二万,分三路讨之。立一个赏格:斩贼豪酋的,与他千金,论功加爵进职。正是:
  烽火耀洛京,虎臣事远征。
  豼貔可噬血,几日蛾贼平。
  且说张角一支偏军,前犯幽州界分。
  幽州太守刘焉,字君郎,乃江夏竟陵人氏,汉鲁恭王之后也。当时闻得贼兵将至,召校尉邹靖计议。
  邹靖曰:“贼兵众,我兵寡,明公宜作速招军应敌。”刘焉然其说,随即出榜招募义兵。
  欲知招募情况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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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回 刘玄德落魄卖履 刘关张桃园结义
  且说招军榜文行到涿县,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那人不甚好读书,只喜狗马、音乐、美衣服。性宽和,寡言语,然多权略,乐施爱人,喜怒不形于色,意豁如也;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县中年少无赖争附之;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赀累千金,贩马周旋于涿郡,见而异之,与结友。
  那人生得龙准凤目,禹背汤肩,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资表英异,龙颡钟声。
  乃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十七代玄孙,姓刘名备,字玄德。其名其字取自庄子“天地篇”:“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其意是顺道而行,德行完备;“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其意是说深玄之德,合于天道。
  昔刘胜为人乐酒好色,多娶姬妾,生育儿子至有百二十余人之多。其一子刘贞,汉武帝时封涿鹿亭侯,后坐酎金不纯而失侯,因此遗下这一枝在涿县。
  玄德祖刘雄,父刘弘。刘雄曾为平原县令,时有剧贼毕豪入侵县境,刘雄率吏士乘船追之,至厌次河,与贼合战,毕豪勇悍,于战中生执刘雄,怒其追捕,以矛刺杀之,竟惨死贼手。刘弘曾举孝廉,亦尝作吏,因病早丧。
  传言玄德尚在母胎时,其母自母家归。天微暗,下细雨。憩坐一虎脊上,复取所穿履,在虎皮上擦泥。有人路过者见之胆落。待玄德母起身走远,追赶上问其母何由敢坐虎脊,而虎为何会匍伏无动静?
  其母诧曰:“何来虎?妾所坐乃巨石也。”然觉其何相问之异。次日其母复至所坐石其地。何巨石之有?不久,即生下玄德,因此其母知此子不凡。
  玄德幼孤,事母至孝;年七岁时,其母曾问:“汝识汝父否?”
  玄德曰:“不识。”
  其母曰:“正如汝面。”玄德揽镜而照,自顾其脸,不禁悲从中来,号绝久之,其后再不复照镜。虽是皇族后裔,十数代而后,早已沦落普通之民矣;而祖刘雄作县令,又为官甚清,刘弘为吏,一资薪薄弱,又加早亡,当时风俗,民极重厚葬,殓尸葬费,至家业用尽;故至刘备时,家大贫,贩屦织席为业。
  家住本县楼桑村,其家之东南,有一大桑树,高五丈余,横出四枝,遥望之,童童如车盖。每春夏日,柔枝拂檐,嫩叶舒眉,葱葱郁郁,一群群禽鸟日日飞来飞去,在树梢上栖身。往来者皆叹赏此树非凡。
  其县有名相者李定,见之云:“此树有佳兆,此家必出贵人。”
  玄德幼时,与乡中小儿常戏于树下,辄列旗帜,画地为城郭,部勒如兵法。分为两队,玄德自为元帅,削木为刀,砍竹为标,号令指顾诸儿互为攻守之势,有不从令者,玄德辄挥拳殴胁之,诸少儿无不畏惮之,皆愿乖乖听令,无敢乱,进退莫不齐整。
  伯父刘元起见而奇之,曰:“此树莫非为汝生也。”又谓人曰:“此儿当兴吾族矣。”
  玄德曰:“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
  叔父刘子敬闻语大惧,责谓曰:“汝勿妄语,灭吾门也!虽小儿不知忌讳,后当深戒。”刘备受其言,后果不敢再言此。
  玄德年十三岁,游荡无度,尚不知学;一日与群儿游玩于树下,院子见之而泣曰:“名门子安可不学?小官人今不读书,不惧堕家门声誉,且后将如何生计?”
  玄德愧而感悟,归谋于母曰:“院子为吾言若此,大道理也;今欲努力读书,将自读耶,将从学耶?”
  母曰:“汝今年已十三,目不存教,心不入道,为母正惶恐,今起向学心,足可慰我;但汝既无底子,又无过庭之训,自学难矣;母以为,非从良师无以解惑、广闻、增识。”遂备资薪,使外出游学,与同宗刘德然、同乡简雍、辽西公孙瓒尝师事名儒卢植。
  卢植师从大儒马融,为其得意弟子;不唯精《春秋》、《尚书》、《礼仪》,且善察脉,尝言心脉要细、要紧、要洪,备此三者齐全,方是大贵大贤也。尝品鉴公孙瓒等四人,独谓玄德曰:“吾细观汝久矣,三者,小心翼翼,细也;务时敏,紧也;有容乃大,洪也。汝兼具之,他日成就,不可限量,汝当自重。”玄德暗喜,亦以己有贵兆。
  刘元起见玄德家贫,常寄资给之,与其子德然等同,元起妻曰:“各自一家,且我家亦不宽裕,何能常尔邪!”
  刘元起曰:“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他日能光大我族门户,必属此子,德然亦佳,然禀资、识见、胆魄皆不如也。德然只堪作学问,然玄德,遇风云际会,必为英雄豪杰,此吾所以重之也。”妻不敢辩,但哂笑而已。
  玄德与公孙瓒、简雍相交最亲密;公孙瓒年长,玄德以兄事之,遇事常询之,公孙瓒为人豪爽,爱打抱不平,凡事爱出头,然最庇护玄德,闲暇无事,常指点玄德弓马武艺。
  玄德与简雍最相得,常相聚饮,简雍,字宪和,与玄德同乡里也;自少相识,玄德御小儿为战阵,常为出谋划策,鬼点子最多。及长大,性简傲跌宕,又诙谐滑稽而多智,时人戏称为小东方朔。
  时学院,每年有备丰盛祭物祀孔子之礼。简雍尝为诸生争取祭物,戏作弹文曰:“天将晚,祭礼了。只听得,雨廊下,闹炒炒。争胙肉的你精吾肥,争馒头的你大我小。颜回德行人,见了微微笑。子路好勇者,见了心焦燥。夫子喟然叹曰:我也曾在陈绝粮,不曾见这饿莩。”诸生听了,无不羞愧,皆畏其利口。
  初未知名,在本邑,令宰初至,简雍曰:“父母官来也,吾当观之能否?”即往县衙谒之,谒毕,出而乃谓玄德曰:“近来玄德郁郁不欢,吾寻得一乐事,与君解颐一笑,如何?”
  玄德曰:“何事?”
  简雍曰:“吾能令新来明府作狗吠。”
  玄德笑曰:“何有堂堂明府,为汝学作狗吠,吾不信。”
  简雍曰:“汝若不信,吾与汝赌,如何?”
  玄德曰:“甚好,吾与汝赌;诚如言,我愿输汝一席饮食。若妄,君亦当此输我。”
  简雍拍掌曰:“一言为定。”于是复入县衙内堂拜谒县令,刘备乃立门外伺观之。
  县令问简雍曰:“君方走,何又来,得重来相见?莫非有事欲言乎?”
  简雍曰:“吾方才走得仓猝,忘记一事,及出门行路中,方忆起,感明府宽厚长者,故特来相告。”
  县令曰:“汝何事相告我?”
  简雍曰:“公初至,吾为子民,民间有不便事,不得不告公。”
  县令曰:“正要请教,何事?”
  简雍曰:“公未到前,此县甚多小贼小盗,每至夜间,便作鼠窃狗盗,民不胜扰。”
  县令惊曰:“本县初来,实不知也。然保境安民,除奸铲恶,乃县令之天职也;盗贼诚可恶也;愿汝教我,有何法却之?”
  简雍曰:“以吾陋见,应对之法,莫如下令,使各家养狗,贼盗至,一犬吠,百犬应之,盗贼见此必然心虚,焉敢下手?自然贼盗止息。”
  县令曰:“此主意不错,我县衙内亦须养能吠之狗,吾初来,不知何处可寻得?”
  简雍曰:“吾家中新有一群犬,甚雄健,只是其吠声与别处狗不同。”
  县令曰:“其声如何?”
  简雍答曰:“其吠声哞哞者。”
  县令曰:“君何相欺也,此乃牛叫声,岂是狗吠?君全不识好狗吠声。”
  简雍屏住笑曰:“不敢问大人。然则,好狗吠声,何如?”
  县令曰:“好狗吠声,当作号号或嗷嗷。哞哞声者,全不是能吠之狗。”
  门外伺者闻之,莫不掩口而笑;简雍知计已得酬,便要脱身,乃笑曰:“公言是也,若觅得如此能吠狗者,当出访之;若访得时,再来谒公。”遂站起辞别而出。
  玄德于门外接迎之,叹曰;“君真可谓能无中生有,造词糊弄人也。”
  简雍笑曰:“不如此,焉能赢汝一席酒耶?”
  玄德愿赌服输,于酒肆宴请,其县即后来范阳郡,黄帝与炎帝涿鹿之战,即在此。其地控西山之险,据上游之势,北通上谷,俯视关南、督亢、膏腴、岐沟隘险。居庸、紫荆为之外障,大安、房山为之内阻。形胜甲于河北,凡争幽、蓟者,往往取道于此,以其地形四通也。因此,乃当时有名商城。但自从羌、胡反叛以来,四郊屡警,增兵置戍,恃为肘腋之地。
  故常有羌人侵劫战事;两人饮酒间,天色已晚,见城上冒传烽火,遥遥隐隐传有急聚鼓声,知是羌人又来草地抢掠家畜;简雍叹曰:“主上怠政卸权,任由阉竖横行,正人噤若寒蝉;今四海又盗贼蜂起;吾等贫贱一至如此,复值逢乱离世道,不知此身,将来作何结果?”
  玄德端酒一仰而干,目不转睛,瞅着简雍,大笑曰:“愁他则甚?如君言,英豪所资也,吾二人相得,正好扬眉吐气,干一番事业,何忧贫贱乎?”
  简雍知玄德虽操贱业,却胸有大志,所结交皆游侠豪士,自不甘长做安分守己之人,只是时机未至,无奈蜇伏而已。于是以言挑之曰:“今天下大乱,非汤、武、高祖、光武之文韬武略,不能定也。”
  玄德挟一肉肴入嘴,悠然曰:“安知无其人哉?但人不识耳。我素知汝有见识,今朝廷短视,唯敛是务,复宦官、奸臣当路,人心思乱;辽东南匈奴、乌桓、鲜卑、羌人反了又平,平了又反,前年荆州兵变,去年交址郡守反,今年会稽妖贼许昌自称阳明皇帝,加上年年不是旱灾,便是水涝、地震,疫病横行;观种种迹象,汉德已衰,世道难逃将革,欲与君计议大事。试与我言。”
  简雍曰:“桓、灵二帝有意中兴,洗刷吏治,然冰冻三尺,非一朝之寒,积重难返之弊端,岂常才所能拨乱反正?故皆更陷无道。又学秦帝箝制言论,大兴党锢之祸,致使正人失望,小人乐祸,盗贼蜉结,大者连州县,小者阻山泽,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而用之,诚能投机遘会,奋臂一呼,则四海不足定矣。”
  玄德鼓掌大笑曰:“君言正与我合,然天机,须要时待。”遂借卖履之际,会过了许多名士,也游遍了凉、幽、并、冀等州各处的名山,也观望了许多的奇物,也听了许多的奇闻,也看了许多的异书兵法。口陈形势,手画山川,写其虚实,皆如指掌;并暗中留意,密访英雄壮士,结纳之。
  简雍亦逞其莲花之舌,作一身道士装束,到处为玄德扬名。
  及刘焉发榜招军时,玄德年已二十八岁矣。先时常自言曰:“吾命虽蹇,此志长在,后未必不为福也。”当日见了榜文,触动胸间隐事,忍不住慨然长叹。
  随后一人厉声言曰:“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耶?”
  玄德闻其声甚壮,不似常人,遂转身回视其人,身长八尺,腰大十围,豹头环眼,燕颔虎须,魁然雄伟,势如奔马。
  玄德见他形貌异常,已自有心,拱手问曰:“敢问壮士贵姓大名?”
  其人曰:“某乃粗人,何来贵字;某姓张名飞,字翼德。”
  玄德合掌打揖曰:“原来是兄台,久闻大名;去年郡里公牛忽然发疯,在街上狂奔,吓得行人惊慌失措,纷纷逃避,有一位壮士挺身而出,拦在公牛前,双手抵住牛角,掀翻疯牛,可是张兄否?”
  张飞亦还礼,笑曰:“某家有些粗笨力气,让兄见笑了。”
  玄德正色曰:“力挽奔牛,两膀非有数千斤之力,不能也;张兄神力,世所罕有;在此不期相遇,幸会幸会,不知张兄何故在此?”
  张飞曰:“某世居涿县,家离此不远,颇有庄田,卖酒屠猪为业,平生专好结交天下英雄豪杰;闲来无事,爱逛至此榜文下,指望来此投军中遇上能人异士。恰才见公气宇轩昂,仪表堂堂,满脸英气,当非凡品。却看榜而叹,故此不揣冒昧相问;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玄德曰:“说来惭愧,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字玄德。”
  玄德满脸诚恳,此话自他嘴里说来,面上无一丝一毫疚愧之色,虽然刘姓皇族自景帝算起,到如今天下后裔不知数十万,单只中山靖王算起至今,其子孙也不下于上千上万。然玄德此刻神态之端穆,仿佛不象是中山靖王十六代子孙,倒象是当今皇帝独子似的,有一种自耀的荣誉感。
  张飞先感好笑,心念转间便现肃穆之情,目中射出神光,凝注刘备,叫曰:“兄长,可是楼桑村人?”
  玄德奇曰:“汝何得知道?”
  张飞曰:“刘兄之大名,某如雷震耳久矣;此间人人传闻,俱言楼桑村刘备家有桑树,童童如车盖,必出真命天子。”
  玄德忙摆手曰:“张兄慎言,若官府听之,借此造事,乃灭门之祸也。”
  张飞曰:“何惧乎?”
  玄德曰:“小心驶得万年船,是非之言,谨慎为好。”
  张飞点头,曰:“兄欲何往?”
  玄德曰:“感君劳问,实不相瞒,今闻黄巾倡乱,盗贼蜂起,有志欲破贼安民,恨力不能,故长叹耳。”
  张飞曰:“既如此,何不投军乎?”
  玄德曰:“军中龙蛇混杂,惟听令服命,何能脱颖得出,挣得前途;故此犹豫。”
  张飞曰:“兄言是也,某亦如此以为,故不愿从军;但君存有杀贼之志,正合吾意,某有此心久矣;某常来此间盘桓,正为此也。若兄不嫌冒昧,吾颇有资财,不下巨万,当招募乡勇,与公同举大事,如何。”
  玄德暗曰:“他一个屠猪卖酒之人,能挣下巨万财产?”心虽疑虑,面上却甚喜,曰:“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张飞大喜曰:“痛快。”遂挽刘备手,与同入村店中饮酒。
  正饮间,谈得入港,见一大汉,推着一辆独轮车子,到店门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大声唤酒保曰:“快斟酒来吃,我待赶入城去投军。”
  玄德看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下垂至腰;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虽是脸色间略显憔悴,仍不失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甚异之。
  张飞曰:“观其形,睹其貌,瞧这架式,此人当是一条落魄英雄。”
  玄德曰:“与吾见同也,却不知武艺、见识如何?”
  张飞曰:“此易知耳,且看吾试来。”回身顾那汉子喝曰:“兀那汉子,大呼大叫啥,扰人清静,莫是要吃打否?”
  那汉子怒曰:“我自叫买酒吃,碍汝何事?我今日欲投军,心情颇佳,不欲生事,懒得与汝计较,但汝再也莫来惹我。”
  张飞嚷曰:“某家就来惹你,你待如何?”
  那汉子霍然长身而起,如一尊铁塔,曰:“汝若惹翻我性起,不免要吃苦头。”
  张飞大笑,曰:“某生来有一癖好,就是爱吃苦头,某倒要看看,汝如何叫我吃苦头?”
  玄德神定气闲,端坐一旁,观看两人斗口,颇觉好笑,有心欲观两人武艺如何?故也不出来劝阻。
  那汉子赤面一沉,曰:“你待如何?”
  张飞盯住那汉子,曰:“打架嘛,你我无冤无仇,有伤和气;不打架嘛,汝不服吾,吾亦不服汝。当如何是好?”
  那汉子听得又好笑又好气,曰;“既如此,你喝你的酒,我喝我的酒,各不相干,休来纠缠。”
  张飞曰:“不好,纠缠还是要纠缠的。”忽然伸出胳膊,曰:“不如这样,某家这胳膊,与人扳手,还未曾遇过对手,汝若能扳得我赢,某输汝二十两银子,如汝输与我,某家只要汝出十两银子,汝敢赌否?”
  那汉子笑曰:“如此,岂不占汝便宜?”
  张飞故意激曰:“汝莫是不敢,故以此推托否?”
  那汉子怒曰;“汝好不知好歹;既如此相逼,好,我与汝赌。不过,汝若扳得我赢,某家亦输汝二十两。某家岂是占便宜之人!”
  张飞再激曰:“不反悔?”
  那汉子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所悔也。”
  张飞曰:“如此敢情是好。”遂走到那汉子桌前,伸掌扫开桌上签筒筷子,伸出手,以肘抵桌。曰:“来,你小心了,我耸膊如山,看汝如何扳倒山?”
  那汉子笑曰:“某家正要看汝此山真假。”亦以肘抵桌,伸开手,二人手掌相握,都觉一股大力冲撞而来,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俱感对方是劲敌。
  张飞叫曰:“刘兄,汝来做裁判。”
  关羽亦曰;“好,这位仁兄,汝来发令,叫开始时,吾两人同时发力,看谁扳到谁?”
  刘备曰:“好,容我叫来。”遂走到两人之间,问曰:“准备好否?”
  那汉子、张飞同时曰:“好嘞。”
  刘备叫曰:“好,开始。”
  两人各逞气力,在手腕间使劲,你欲按过来,我欲压过去,一时半刻之间,竟是谁也摁不倒谁,半个时辰过去,仍是相持不下。真像一对猛虎,在岩谷中狠斗起来。怎见得两人赌斗?但见:
  二雄桌上试力,各欲争胜不输。狼腰作势,虎背施威;紧咬牙关,满口敲金戛玉;生拗臂膊,浑身簇铁攒钢,依稀朱粲啖生人,忒出赤红眼睛有如核桃般大;仿佛神茶擒死鬼,扛起根根青筋膜有似烧香般粗。脚似排沙,遇石壁铜墙,一步也支撑不去;手如锯树,到盘根错节,两人都扯拽不来!
  张飞曰:“兀那汉子,你好大手劲,某家竟扳你不倒,可知某这手掌,能扳得奔牛倒地。”
  那汉子曰:“力扳奔牛有甚稀奇,某家手掌,曾一掌拍死山中老虎。”
  张飞曰:“一掌拍死老虎,此话是真是假?”
  那汉子怒曰:“某家岂是大言炎炎之人乎?某一日山中赶路,错过宿头,途中遇老虎来袭,当时双手推车,情急下,来不及顾那刀子,不遑多想,回身一掌迎上虎额头,不想,尽把老虎拍死了。”
  玄德赞叹曰:“一掌拍死猛虎,比之项羽扛鼎,同是双臂具千斤之力,但更要胜上一筹了。盖鼎是死物,虎乃猛兽也。”
  那汉子听了这话,朝刘备投以遇知己般的一点头。曰:“当时,连我自己也不信竟能拍死老虎,后想来,大概彼时全身精神气力不知不觉间全凝聚在掌上了。就象李广夜间射虎,竟射透大石一样。后来再射,怎么也射不进石头。吾之拍虎,大概亦是此理。”
  玄德曰:“壮士所言,虽有损武勇气力;但却增见识之不凡。”
  那汉子又向刘备投以知音一瞥。
  张飞叫曰:“奔牛未必不如猛虎。吾就不信,按不到汝。”
  那汉子曰:“我也不信,赢不得汝。”
  两人各尽出力,二张脸憋得通红,张飞是黑里通红,那汉子是赤里涨红。终是那汉子稍占上风,张飞的手腕被按得稍稍下沉。
  那汉子曰:“黑脸汉,服未?”
  张飞曰:“又不曾输,服甚?”
  那汉子猛吸一口气,把全身内力运聚于手腕,猛地用力下压,张飞苦苦撑持,突听噼啪一声,桌子竟被压得桌足折倒。
  两人各在用力,不妨桌子骤然压断,身子不由自主,按惯性俱猛向前倾,眼看二人之头,要狠狠撞在一起,刘备突然伸出双手,快过闪电,一手托住一人手肘,竟神定气闲。
  二人得此借力,俱各稳住身子,互松开手,张飞冲那人曰:“果然好气力。”
  那汉子曰:“彼此彼此,你也不差。”
  张飞曰:“算我输好了,少时我取二十两银子于你。”
  那汉子笑曰:“我又未曾扳倒你,桌子散了,事出意外,算不得赢,你我平手好了。”
  张飞大笑,曰:“你那汉子,倒有君子风度。但某家知道,若是桌子不散,吾难免要被汝压倒;吾若赖帐,倒显得我是小人了,吾不为也;那二十两银子,还是非于你不可。”
  那汉子曰:“若汝执意如此,吾倒有一建议,就于此算作酒钱,吾三人大快朵颐一番,如何?”
  张飞大声叫曰:“好主意。”
  玄德于一旁,一直插不上话,看两人对话,此刻方见有缓,乃起谢拱手,邀那汉子同坐,曰:“壮士好身手,敢问姓名?”
  那汉子曰:“吾姓关名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也;因本处势豪倚势欺男凌女,吾一时怒起,打抱不平,不料下手重了,被吾杀了,官府追急,不敢乡中住,只得逃难江湖,五六年矣。后听乡籍小时好友徐晃在扬威将军杨奉手下任骑都尉,正要投奔于他,不料,途中突生一场热病,多亏得一妇人悯怜,伸漂母之助,细心照料,方脱灾逃得一命,今病痊愈,故权且贩些果枣,以济生计之用。不想此处得遇两位。”正是:
  不因躲难身漂泊,怎遇分金重义知。
  张飞叫曰:“汝方才所言徐晃,可是字公明否?”
  关羽曰:“正是;兄何以知得?”
  张飞曰:“此人曾在凉州边地破贼,发五十四支箭,箭箭不虚空,一箭一命,连杀五十四人;又善使大斧,一斧一命,连砍七员敌将;其声名威震远近,孰人不知!”
  关羽曰:“吾向在远处,近日初来,倒还不闻;不过,公明手段,吾知之详矣,此尚不足为奇。”
  张飞忍不住问曰:“兄比公明何如?”
  关羽只微笑不语,然颜色间意味甚明。似在言,自是我略胜一筹。
  张飞忽叹曰:“甚是可惜。”
  关羽曰:“何事可惜?”
  张飞曰:“公明虽是英雄,可择主眼睛未免不佳,杨奉岂是英主乎?鼠视好利;少不得埋屈了盖世英雄。”
  玄德曰:“翼德此言,真英雄之见也。”
  关羽默然,似在深思张飞之言。
  玄德谓关羽曰:“河东离此,不下千里也,今此相逢,可谓有缘也;敢问云长,何得在此?”
  关羽曰:“吾到处贩枣,曾于途中,闻得望气者言涿郡有奇气,必有王者兴,故不辞艰难,特使来访之,有半年矣;却一无所获,正灰心间,复欲投公明处,路经此地,闻得有黄巾侵略,郡守要招军破贼,吾想投奔人不如自己立功来得有光彩,故来应募,好歹阵上杀几个反贼,挣个出身,不负此八尺之躯。”
  张飞叫曰:“我每叹宇宙虽宽,英雄绝少。今日何时辰也?平时半个影子也不见,今日却连逢两位盖世英雄。”
  关羽愕然曰:“似此言,汝方才不似寻衅之人?”
  张飞豪笑曰:“英雄相交,当用英雄手段,若不如此,何得证知关兄英雄?”
  关羽亦笑曰:“原来如此,敢问兄弟高姓大名?”
  张飞曰:“某姓张,名飞。”忽想起刘备自诩汉室宗亲以自异,我何不也玩笑一回,打趣打趣,也自不凡一番,复曰:“吾母生吾时,有大禽若鹏,飞越产房上,叫啼不止,因不知其名,以其雄飞取为名。”
  关羽曰:“汝就是黑脸猛张飞张翼德,吾闻名久矣;失敬失敬。”
  张飞笑曰:“吾一个屠猪卖酒之人,竟也有名乎?”
  关羽正色曰:“英雄岂论出处,况兄宰猪分肉;他日出头,宰割天下,亦如宰猪分肉也;史记所载,英雄仗义辈,多属屠猪宰狗之人;昔朱亥,一椎击骑劫,助信陵君夺帅印,何其壮也。张兄何谦乎?”
  张飞大笑曰;“关兄好个豪壮语;吾今只担忧日后立功成名,后世以何词为我这屠猪辈作传!讳之即非实录,书之难免扬丑。恐难以为辞。”
  关羽稍沉思,忽笑曰:“不难。”
  张飞曰:“不难?”
  关羽曰:“有甚难乎?何不曰‘冀德少时,尝操刀以割,示有宰天下之志。’可否?”
  张飞咋舌曰:“人言读书之人不可侮,信然哉!”
  玄德赞叹曰:“关兄前言不谬,此造语尤妙,大壮不遇之英雄豪迈之气。”
  关羽曰:“吾甚无礼,与兄言语半日,尚未请教兄长高姓大名?”
  玄德笑曰:“话语投机,何暇先问姓名;可见关兄真是我辈性情中人也。”亦自报了姓名。
  关羽曰:“某前日尝遇一羽衣绾巾相者,言若遇见一人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不可轻易放过,此人有王霸之尊。观君相貌,正是其人,莫非望气者之言,应在君身耶;今日何幸,得见贵人。”
  玄德心知羽衣绾巾相者,必简雍无疑,却故作奇疑之色,曰:“竟有此事?怪哉!”遂以己志告之,并约关羽同与举事。
  云长大喜,曰:“如此极好;争奈某是草芥之辈,君为皇室名门,倘事不成,有误足下,惹天下人笑端。”
  玄德曰:“天运有否泰,人事有通达;文王囚于羑里,创八百年姬周之业,孔子厄于陈蔡,为千万世帝王之师;昔孝光武微时,相者言他大贵,他以为嗤讥,后竟成帝业;樊哙不过市井屠猪宰牛之徒,周勃不过为丧者吹萧之业,萧何亦不过区区小县刀笔吏,韩信钻人裤裆之徒;却逢一朝时运至,致使千古传名谥。由此可见,先难后易,自古圣贤、名臣、大将皆然。我辈堂堂七八尺伟岸之躯,何处不如人,安自菲薄也?但大丈夫有志,暂时不遇而落魄耳。”
  关羽听得热血上涌,拍案曰;“君言甚是,既不嫌弃,何所辞也?愿相随兄长,效犬马爪牙之劳。”
  张飞大喜,叫曰:“痛快;人生难得几回,遇此大痛快事,无酒何能壮怀?”顾关羽曰:“汝能喝酒否?”
  关羽曰:“不瞒汝说,关某平生有三好,第一最爱喝酒,第二爱读春秋之书,第三才爱舞刀弄枪。”
  张飞曰:“汝能喝多少?”
  关羽大言曰:“酒来辄饮,未曾醉过。”
  张飞喜曰:“如此,咱两有缘的紧,又是棋逢对手。”
  玄德曰:“莫只顾得喝酒,筹商大事要紧。”
  张飞曰:“兄不说,某只顾得得意忘形,险些忘了。请二位兄长,共到吾庄上相商。”言间,拍开一樽递与关羽,关羽亦不推辞,伸手接过;张飞又拍开一樽送与刘备,刘备言暂存酒肚,到庄再喝。
  张飞亦不勉强,与关羽曰:“且饮一樽,聊解馋耳;回到庄上,再整备下酒物豪饮。”
  关羽曰:“甚好。”两人遂举樽相敬,各仰头倒入口中,酒樽中少说也有二十余斤,只听喉咙间咕咚咕咚,不过须臾间,竟几乎是同时放下空酒樽。同时相对大笑。
  张飞曰:“真相见恨晚也。”
  关羽曰:“某家亦有同感。”
  张飞曰:“有君知己,他日喝酒,不寂寞矣。”二人复大笑。
  关羽大呼曰:“快哉!”
  张飞亦大呼曰:“快哉!”遂掷下十两银子于桌,大步迈出,当先领路,与刘备、关羽同到自家庄上,大排筵席,共议大事。
  至酒过半醺,张飞举杯,谓二人曰:“难得吾三人今日陌路相逢,彼此义气相投;吾有一言,不知二位兄长可听否?”
  刘备、关羽曰:“当说无妨。”
  张飞曰:“人生最乐之事,莫过于得一二相识相知;吾庄后有一桃园,逢此阳春三月,花开正盛,灿若锦缎;明日当于园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结为异姓兄弟,以后生死相救,患难相扶,协力同心,然后共图大事。汝二人意下何如?”
  玄德、云长齐声应曰:“吾正有此心,如此甚好。”三人复开怀痛饮,随意畅谈,好不投机,直吃到月上花梢,意犹未足;玄德曰:“莫误了明日结义正事。”关羽、张飞听了,俱曰:“说的是。”才各自回房安睡。
  次日,于桃园小亭中,张飞叫家人备下乌牛、白马、果品、香烛、金银纸札祭礼等项,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曰:“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吉凶相共,永不相负,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誓毕,三人引刀,割开手指,破出血来,滴入酒中,三人复跪下,互相对拜了八拜。端起血酒,各吃一碗,饮毕,掷碗于地。方各序年甲:拜玄德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
  祭罢天地,复宰牛设酒;是日,三人杯觥交错,酩酊大醉。正是:
  不因此日恩情重,怎得他年义气浓。
  明大名士李卓吾读书至此,感慨系之,不能自己,遂一气而作《过桃园谒三义祠》: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谁识桃园三结义,黄金不解结同心。
  我来拜祠下,吊古欲沾襟。
  在昔岂无重义者,时来恒有《白头吟》。
  三分天下有斯人,逆旅相逢成古今。
  天作之合难再寻,艰险何愁力不任。
  桃园桃园独蜚声,千载谁是真弟兄?
  千载原无真弟兄,但闻季子位高金多。
  能令嫂叔霎时变重轻。
  次日起,便招聚乡中勇士,刘备素有声名,闻招兵抗击黄巾,保家护境,四方年少争来投之。当时官方招募士兵,每人给钱三万,也即三十两,另有犒赏除外,且家口免除赋役。刘备是私人招募部曲,自然要略高于官府,每得一人,招兵主事即给勇士安家费五十两,并允诺他日战场上杀贼,劫掠财物所得,亦尽归士兵。旬日中,便得三百余人;人人有力,个个威雄。
  张飞大喜,令人多宰牛烹羊,熏鸡蒸鸭,设下三四十席,接待各处壮士,就桃园中痛饮一醉。来日收拾军器。
  关羽曰:“今兵荒马乱,就是有钱,也恨无处可以买好马可乘也。”
  刘备、张飞深以为然,正思虑间,忽庄客入报有两个客人,引一伙伴当,赶一群马,投庄上来。
  玄德大喜曰:“此天遂人愿,乃天佑我也!”三人出庄迎接。
  原来二客乃中山大商:一名张世平,一名苏双,俱赀累千金,以贩马自业,每年往来燕、蓟间,所至皆交结豪杰侠盗。近因各处黄巾寇发,恐路上被劫掠,故率宾客伙计赶群马而回。闻得刘备在此招聚义兵,故来投见之。
  玄德请二人到庄,置酒管待,酒至数巡,张世平举杯向刘备曰:“目今宦竖当权,掌丝纶者依阿趋奉,铨选部既与交通,本兵为其颐指,九卿望尘而拜,台官钳口不言;以致贿赂公行,盗贼蜂起,将来时事,大有可虞!刘兄抱负非常,英雄豪气,又皇室之后,我等俱系心交,愿请一白所怀,以慰众望!”
  玄德饮尽杯中酒,遂诉说欲讨贼安民之意。二客大喜,俱酌酒称贺道:“此不朽之功,无疆之福也!拨乱反正,不待言矣!”
  玄德曰:“二位兄长乃豪杰之士,身负武艺,岂可久屈商贾?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二兄如此胆勇,何愁不见功立业?不如留此与弟同举大事,如何?”
  张世平笑曰:“吾等为贾,自由散漫惯了,不乐军令拘束;但望刘兄早日扫清贼寇,使道路清净,便是刘兄无上之德,吾等商贾之福了。”
  苏双亦曰:“吾二人闻得刘兄招兵买马,必有粮饷军器缺乏,故特来献微薄之助,只望刘兄莫嫌吾等小气。”
  当下诺许将良马五十匹相送;又赠金银五百两,上好镔铁一千斤,以资器用。
  玄德大喜过望,谢别二客,便命良匠打造双股剑,松纹灿烂,光射日月,斫坚截铁,锋利异常,称得上是剑中极品。
  云长锻造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重八十二斤。
  张飞炼造丈八点钢矛,重亦七十二斤,各置办全身铠甲。共聚乡勇五百余人,刘备每日与关羽、张飞亲自教导操练,布置阵法,二个月后,看看操练得整齐,号令严明。
  玄德喜曰:“吾游走州郡时,曾听人说过昔日桓帝命人在上林苑筑宫殿,及开基得一巨穴。内有黄头虫,不知其几万。桓帝得报,以此问胡僧曰:‘此何祥也’?胡僧答曰:‘异日乱天下者,乃此物也。’桓帝当时不悟,今蛾贼起,吾意此物必乃今黄巾也。”
  关羽曰:“吾流浪江湖,亦听过此事。今蛾贼皆额褒黄巾,岂不就是黄头虫乎?只不知兄长突然说起此事何意?”
  玄德曰:“特说来为二弟壮气也。”
  张飞曰:“真稀罕事,黄头虫黄巾贼就算有关连,又何来壮气哉?”
  玄德笑曰:“胡僧不是占曰:乱天下此物也。可见黄巾贼只能乱天下,还不足以亡天下。起不了大气候。”
  张飞想了一想,曰:“说的也是。”
  玄德曰:“黄巾贼为天下开乱,我辈与国家出力,立功扬名后世,正其时也。”
  关羽、张飞亦曰:“正吾辈出头日也。”遂引军来见邹靖。
  邹靖引见太守刘焉;三人参见毕,各通姓名。玄德说起宗派,刘焉大喜,遂认玄德为侄。
  欲知与黄巾战况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7回 刘备初战黄巾立功 皇甫嵩大破颍川贼
  却说刘备被刘焉认了宗侄,很是优待,刘焉于州府中,拨出数间房屋与玄德三人居住,时时使人问侯,馈送酒食,玄德很是感激。
  不数日,人报黄巾贼将程远志,统兵五万来犯涿郡。
  刘焉闻报,聚众商议曰:“今黄巾来犯,众将有何拒敌之策?”
  玄德应声出曰:“吾愿领兵前去破敌!”
  刘焉曰:“贤侄愿去破敌,最好不过;但贤侄尚未有功名,暂令邹靖统领汝等,等汝立了功,吾便好向朝廷举荐,授职于汝。不知汝意下如何?”
  玄德曰:“吾愿受邹校尉命令。”
  刘焉大喜,令邹靖引玄德等三人,统兵五百,前去破敌。
  邹靖面有难色,曰:“以五百敌五万,恐寡不敌众。”
  玄德曰:“黄巾草草成军,未经训练,皆乌合之众,志在剽掠,无纪律。速临以兵,必惊溃,一冲即乱,五百人足以破敌矣。”
  刘焉曰:“玄德言是也。”
  邹靖闻言,曰:“既玄德不惧,又成竹在胸,吾何忧也。”遂欣然领军前进,直至大兴山下,与黄巾军相见。其众皆披发,以黄巾一圈抹额。
  当下两军相对,玄德出马,左有云长,右有翼德,扬鞭大骂曰:“反国逆贼,何不早降!”
  程远志大怒,遣副将邓茂出战;邓茂跨马而出,挺七十斤大斧直奔玄德;张飞见了,叫曰:“此头功,让某家先取了。”挺丈八蛇矛直出,战不三合,手起处,刺中邓茂心窝,翻身落马。
  程远志见折了邓茂,拍马舞刀,直取张飞。云长叫曰:“三弟且退,让吾也立一功。”舞动大刀,纵马飞迎。
  程远志见了关羽形貌雄俊,手中偃月刀铮光闪亮,早吃一惊,措手不及,被云长刀起处,挥为两段。
  后人有诗赞二人曰:
  英雄露颖在今朝,一试矛兮一试刀。
  初出便将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标。
  众贼见程远志被斩,无不胆战心惊,皆倒戈而走,果如玄德所言,乌合之众,一盘散沙。
  玄德挥军追赶,黄巾弃械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玄德直赶出十余里,才收军,大胜而回。
  刘焉大开城门,亲自出城迎接,慰赞刘、关、张一番,赏劳军士。谓众人曰:“吾贤侄如此英雄,何惧黄巾乎?吾幽州无忧矣。”
  次日,接得青州太守龚景牒文,言黄巾贼将驼黑大王围城甚急,城将失陷,乞赐救援。刘焉与玄德商议,曰:“今青州被黄巾所围,情势甚是危急,如何是好?”
  玄德曰:“青州临近我州,青州破,必长贼锐气,将为我幽州之患;刘备愿往救之。”
  刘焉曰:“贤侄愿往,正合我意也。”乃令邹靖将兵五千,同玄德、关、张,投青州来。
  驼黑大王正率黄巾贼众围城攻打,见救军至,分兵迎之,两军混战。玄德兵寡不胜,退三十里下寨。
  邹靖忧虑曰:“日间一战,已知此非先前犯涿郡之贼,乌合之众可比;此处贼甚是齐整,攻守有法,必是久经训练;今贼众我寡,军力悬殊太大,恐难以破敌,为之奈何?”
  玄德曰:“贼众我寡,不可平地置阵,正面而对;盖平地交战,敌可以十数围我一人,一人虽勇,焉能敌十数人;然众者必怀贪惰,我出奇兵,使其不能成围,以致命之师击贪惰之卒,必可取胜。”
  邹靖曰:“汝言大是,然奇兵如何出?”
  玄德曰:“此东十里,有小背山,可先据以待之。选我材士强弩,伏于左右,敌人过我伏兵,积弩射其左右;长兵在前,短兵在后,或击其前,或击其后;敌人虽众,其将必走。”
  邹靖大喜曰:“公深得兵法之妙,大善也。”
  玄德乃分咐关公引一千军士,于小背山左埋伏,张飞引一千军士,山右埋伏,鸣金为号,一齐杀出接应。关、张二将领令而去。
  次日,玄德与邹靖引军鼓噪而进;传令军中,只许败不许胜。正是:
  整顿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金鳖。
  贼众迎战,驼黑大王一见玄德,大骂曰:“败军之将,还敢再来送死,今番成全汝也。”
  玄德假怒曰:“贼徒休得夸口,快快放马前来纳命。取你首级,好去换得斗大印绶。”
  驼黑大王大怒,挺刀来取刘备,刘备挥双股剑上前迎之,战不数合,假装不敌,往本阵而走;驼黑大王刀一举,挥军来攻,玄德引军便退。
  驼黑大王不知是计,只望见刘备军少,放心乘势追赶,玄德回首叫曰:“逆贼,赶人不要赶上,战尔不过,何必穷追不舍。”
  驼黑大王曰:“今日必杀汝,方泄我心头之恨。”
  玄德故作畏惧,高叫曰:“贼人疯了,儿郎们,逃命要紧。”
  一面说着,一面逃着,贼首被玄德诱哄,不曾丝毫怀疑其中有诈,紧追下来,到了十几里之外,但见远远一座高山,挡住去路,山间路道崎岖,两家逃、追之卒皆四散而前,乱而不成列。方过山岭,玄德军中一齐鸣金,山背左右两军一阵乱箭后,挥旗呐喊齐出,玄德摩军回身复杀。三路夹攻,山间田埂之中,贼兵虽众,难以成阵,被三路冲杀,贼众大溃,四散而逃。
  直赶至青州城下,太守龚景城上望见邹靖、刘备当先,驱赶黄巾,知是救兵已至,且败黄巾,真乃喜从天降,大叫曰:“救兵大至矣!速出城助杀贼!”急擂鼓振威,令副将率民兵出城助战。贼势大败,剿戮极多,遂解青州之围。
  后人有诗赞玄德曰:
  运筹决算有神功,二虎还须逊一龙。
  初出便能垂伟绩,自应分鼎在孤穷。
  龚景大开城门,迎入衙中,犒军毕,向邹靖拜谢,曰:“非君远来救吾,吾城危矣。”
  邹靖以手指玄德,曰:“此皆是玄德之计,方得破贼。”遂言设计击贼过程。
  龚景躬揖玄德,曰:“君真可谓善用兵者,以数千破十数万贼兵,古之名将,亦不为过也。”
  玄德谦逊曰:“侥幸成功也,也是仰赖太守之福。”
  龚景乃官场大猾,久经沉浮,见多识广,极能识人前程升沉,当下闻言大笑,拍玄德肩曰:“君不但用兵如神,且极会说话,让人听了如沐春风,在此乱世之际,似汝这等睿智英才,前途不可限量也。”
  玄德拜谢,邹靖曰;“此间事已毕,幽州尚需军备,恕我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就此相别。”引军欲回。
  龚景曰:“邹校尉此回,为某多多拜谢刘州牧援救之德,某将铭记不忘。”
  邹靖曰:“同是汉家州郡,互相救援,亦是应有之本分,使君不必客气。”
  龚景此时已知玄德自招聚得义兵,便邀请留下同守青州。
  玄德曰:“非吾不欲留此;因近闻得中郎将卢植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刘备昔曾师事卢植,于情于义,理所当往助之。”
  龚景心里曰:“分明是欲靠大树,借此攀附,却偏说得大义凛然,好听之极,卢植自率朝廷精锐大军,何在乎汝区区数百之兵?此人现下虽是白身,其气度言谈,却隐隐已具枭雄之材。”
  虽如此想,口上却不免客套,曰:“既如此,吾亦不便强行挽留,往后若有不如意,此大门,皆可为君开也。”
  玄德揖拜深谢,于是邹靖引军自回幽州,玄德与关、张引本部五百人投广宗来。
  却说卢植,字子干,亦涿县人也;少时家贫,为人作佣;然与人相交语,虽拾俗语为之,往往间有理致。大儒杨震见而异之,谓之曰:“何不读书去?”
  卢植曰:“某口食尚不得济,何敢读书?”
  杨震曰:“读书人人有分,观子眉宇,当是吾道中人。”
  卢植遂问曰:“读何书?”
  杨震曰:“先读《论语》可也。”乃赠卢植百两银子,卢植遂归买《论语》读之;始读便觉亲切,理味自出,于是沉溺其中,乐不知其它。至稍长大,闻扶风马融乃当世宿儒,远离故乡投奔师事之,时北海郑玄亦在马融门下。两人友善,结为挚友。两人都通古今之学,然卢植好研精其旨而不守章句。
  卢植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眉宇间英气自发,刚毅多大节,尝喟然有济世之志,不苟合取容,言论切直,不好文辞。饮酒至一石而不乱。
  马融乃开国名将马援后人,斯时又是外戚豪家,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居宇器服,奢侈异常,每讲学,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堂上多列女倡丝竹歌舞于前。卢植侍讲积年,目未尝转一眄,马融以是尤敬异之。学终辞归,阖门教授,不应州郡之命。
  时窦皇后父大将军窦武援立灵帝,初秉机政,朝议欲加封爵。卢植是时虽布衣,以窦武素有名誉,乃献书以规谏之曰:“植闻嫠有不恤纬之事,漆室有倚楹之戚,忧深思远,君子之情;夫士立诤友,义贵切磋。书陈‘谋及庶人’,《诗》咏‘询于刍荛’。植诵先王之书久矣,敢爱其瞽言哉!今足下之于汉朝,犹旦、奭之在周室,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论者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天下聚目而视,攒耳而听,谓准之前事,将有景风之祚。寻《春秋》之义,王后无嗣,择立亲长,年均以德,德均则决之卜筮。今同宗相后,披图案牒,以次建之,何勋之有?岂横叨天功以为己力乎!宜辞大赏,以全身名。又比世祚不竞,仍外求嗣,可谓危矣。而四方未宁,盗贼伺隙,恒岳、勃碣,特多奸盗,将有楚人胁比,尹氏立朝之变。宜依古礼,置诸子之官,征王侯爱子,宗室贤才,外崇训道之义,内息贪利之心,简其良能,随用爵之,强干弱枝之道也。”窦武并不能用,以致后为宦官所害。
  此后州郡数下征命,卢植皆辞不就。熹平四年,九江蛮反,四府(指三公加大将军)荐举卢植才兼文武,拜九江太守,蛮寇宾服。卢植不愿为官,乃假托以疾病挂冠回乡。会南夷反叛,以卢植尝在九江有恩信,强起拜为庐江太守。卢植深达政宜,务存清静,弘大体而已。岁余,复征拜议郎,与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韩说等并在东观,校中书《五经》记传,补续《汉记》。
  帝以非急务,转为侍中,迁尚书。光和元年,有日食之异,卢植上书略陈八事:案今年之变,皆阳失阴侵,消御灾凶,宜有其道。一曰用良,二曰原禁,三曰御疠,四曰备寇,五曰修体,六曰遵尧,七曰御下,八曰散利。用良者,宜使州郡核举贤良,随方委用,责求选举。原禁者,凡诸党锢,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御疠者,宋后家属,并以无辜委骸横尸,不得收葬,疫疠之来,皆由于此。宜来收拾,以安游魂。备寇者,侯王之家,赋税减削,愁穷思乱,必致非常,宜使给足,以防未然。修礼者,应征有道之人,若郑玄之徒,陈明《洪范》,攘服灾咎。遵尧者,今郡守刺史一月数迁,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纵不九载,可满三岁。御下者,谓谒希爵,一宜禁塞,迁举之事,责成主者。散利者,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宜弘大务,蠲略细微。”疏入禁中,留中不出。
  至此黄巾贼起,四府并荐举卢植,拜北中郎将,持节,以巨鹿太守郭典、护乌桓中郎将宗员为副将,骁勇张邈为偏将;将北军五校士,发天下诸郡兵征黄巾主力张角于广宗城。
  广宗,在巨鹿郡洚水南,西带上党,北控常山,乃河北之襟要,而河东之藩蔽也。时张角率黄巾精锐十五万于城内,卢植兵五万驻营城外,相拒于广宗,未见胜负。
  此日正在帐中与郭典、宗员、张邈等商议破敌之策,忽报刘备营门外求见,卢植使人迎入,刘备至卢植军营,入帐施礼,具道来意。
  卢植大喜,曰:“汝素不专心研读经书,不料有如此出息,可谓有志矣。”
  刘备唯唯,张飞见此,甚是不服,忍不住大声曰;“某乃粗人,只听得乡中秀才言,升平读经赋,乱世练武艺。英雄出头,何分文与武也!”
  关羽亦是不平,曰:“昔刘邦与项羽对峙,大儒叔孙通所进者皆武勇精壮,其所弟子一无所荐;人问何也?通曰:‘今交战中,此辈无用。’可见,文武之用,各适其时也。安可重文轻武哉?”
  卢植拊掌曰:“正是,正是,乱世之中,宁为百夫之长,也胜过熟读五车书之人。吾失言矣,休怪休怪!吾实无蔑武之意。”
  遂问刘备曰;“此二人为谁也?”
  玄德恭声曰:“乃小徒之结义弟兄;前二次破黄巾,皆此二人之功也。”
  卢植曰:“可谓猛将也。”遂使人摆筵款待,留刘备在帐前听调。
  如此过得十数日,卢植谓玄德曰:“我今困贼在此,贼不敢出,数月内恐无战事;张角遣其贼弟张梁、张宝往援波才,在颍川,与皇甫嵩、朱俊对垒;汝可引本部人马,我更助汝一千官军,前去颍川打探消息,约期剿捕。汝意何如?”
  玄德曰:“愿领命。”遂辞了卢植,离了军营,引军星夜投颍川来。
  时皇甫嵩、朱俊率京城禁军五校、三河骑士及所募精勇,合四万余人,各统一军,共讨颍川黄巾。却说波才率十五万黄巾屯在颍川郡治所长社,张梁、张宝奉张角命率黄巾五万来援,屯在颍川郡阳城。
  皇甫嵩、朱俊引军到,与张梁、张宝战,先败了一阵,整兵复战,贼战不利,退入阳城,坚城拒战,皇甫嵩、朱俊合兵数攻无功。
  皇甫嵩与朱俊计曰:“兵法云:五则攻之,今我兵不如贼五分之一,若强欲攻城,城中炮石弩箭甚全,势必无功;当出奇计以取之。”
  朱俊曰:“莫非欲行里应外合之计乎?”
  皇甫嵩曰;“正是此计。”
  朱俊曰:“吾亦以为此计可用,但须要拔营退三十里方可骗过城中蛾贼。”
  皇甫嵩曰:“以退为攻,正合兵法取胜之道也。”乃传令拔营退三十里驻扎。
  皇甫嵩曰:“贼见我退兵,必以我军粮不继,或某处有紧急军情,防守必有所松懈,歇息二日,可使三百人穿黄巾衣服,黄带抹额,自称别处黄巾来投,贼必不疑,混入城中,趁乱杀守门士兵,打开城门,我军便可杀入进去。”
  朱俊曰;“此计甚妙。”
  皇甫嵩曰:“谁愿去诈降?”
  军司马张超挺身出,曰;“吾愿往。”
  皇甫嵩曰:“张将军愿去,事必谐矣。”遂遣之,张超披挂上马,引三百余人,俱穿黄巾衣服,径奔颖川城下。城上见是自家人,又见官军尽数退去,亦不疑有诈,遂开门引入。
  问张超何处来,张超拿话支吾过去;待到三更时分,张超引众开了东城门,点起火炬,大叫曰:“官军入城!”
  皇甫嵩、朱俊之军早有准备,见城门已开,先杀入城中。黄巾军俱在梦中,被喊杀声惊醒,忙乱中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奔走。
  杀到天明,张梁、张宝引败残军士,夺路而走。忽见一彪军马,尽打红旗,当头来到,截住去路。
  为首闪出一将,头戴缕金凤翅荷叶盔,身穿连环锁子梅花甲,腰悬一副弓和箭,手执长槊,骑一匹分鬃昂首黄花马。身长约有七尺,细眼长髯,官拜骑都尉,沛国谯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




  第8回 曹操守正得罪宦官 刘备归途援救董卓
  曹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为中常侍曹腾之养子,故冒姓曹。曹嵩生操,小字阿瞒,一名吉利。
  曹操幼时,智勇非凡,年八岁,尝戏浴于谯水。有蛟张嘴摆尾来咬曹操,曹操毫不畏惧,捡水中石头投掷奋击,蛟乃潜退。于是毕浴而还,若无事状,亦不与人言也。童伴告与其母,其母惊吓出一身冷汗。
  时祖父曹腾为中常侍,权势熏天,然荐用者皆海内名人,如陈留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颍川堂溪典、河南种皓等。故来其家谢礼送物者极多。其中有客以一獐一鹿同笼,送与曹腾,适曹操也在,曹腾欲考曹操,问曰:“笼中有一獐一鹿,汝可认出何者是獐,何者是鹿?”曹操从未见过鹿獐,实未识,却大言曰:“识别何难?”曹腾曰:“汝说来听听,不知说的是与不是?”曹操曰:“獐边者是鹿,鹿边者是獐。”曹腾与客大奇之。
  稍长大,爱游猎,好刀剑,喜歌舞,精赌具,有权谋,多机变。曾于南皮一日射雉鸟,获一十九头也。与袁绍、张邈、伍孚、许攸、蔡瑁等交好,俱结伴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故世人未之奇也。
  谯县有名娼曰卞姓者,年十八,生得窈窕超群,丰韵异常,声色绝群,才艺俱美,不但笙、箫、管、笛皆精,就是琴瑟,她也弹得绝妙。至于歌喉宛转,一种柔脆之音,真可绕梁遏云。
  虽身落在烟尘,性格与众不同,凭你公子王孙也不肯轻见。素来立志,若遇英雄豪杰求见于她,才肯相交结纳。因此故,艳名与才识不胫而传,为远近名家士子之所奔走。
  曹操时年才十六,一见卞妓,便生爱慕,谓之曰:“以卿之姿慧,从良固甚善,然当择年相若者,吾岂卿匹偶耶?”卞妓应曰:“君误矣!三十年以内所生之人,岂有可与论吾心者哉?”曹操大奇其言,因求纳焉。卞妓见曹操年龄少于自己,不禁暗笑,拒之曰:“我虽不幸为妓,安肯误汝少年人也,莫缠莫缠,速去速去。”曹操固求之,卞妓被缠不过,随口曰:“汝欲纳我,第中设锦帐三十重,则奉事终身矣。”
  本易其少年,乃戏之也。不料曹操曰:“此何难也,一掷千金,岂非我辈本色乎!”翌日,遂如言,载锦而张之以行。卞妓大惊,且赏其吐语不俗,慷慨奇特,竟如约,入曹氏之家,执仆媵之礼,甘为其妾,智慧络绎,上下内外大小无不妥悦,节操亦为中表所推。即后武宣卞皇后也。
  曹操有叔父曹德,见曹操游荡无度,屡劝不见听,常怒之,数言于曹嵩。曹嵩责斥曹操。曹操恼叔父多管闲事,数败其兴头,甚是厌烦,忽心生一计,一日于府中,见叔父来,突然诈倒于地,裂嘴流涎,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全身发抖,作中风之状。
  叔父怪而问其故,曹操曰:“我卒中恶风,叔当救我。”曹德大惊,也不深想中风之人焉能言语,竟被骗过,信以为真,忙入内堂趋告曹嵩,曹嵩曰:“吾儿何忽来此病?”急出视之。曹操故无恙,正在堂中与仆人谈笑正欢。
  曹嵩问曰:“叔言汝中风,今已愈乎?”
  曹操看了曹德一眼,回答曰:“儿身体自来无此病,父亲所知也;叔父何故诬诅我此病哉?当是因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曹德见此状,目瞪口呆,那里还能分辩,自知中了曹操圈套,纵是分辩也无用。只指着曹操说:“你,你......。”
  曹操故意做出乘巧,曰:“叔父,都是小侄不对,惹你生气,以后小侄必当改正,讨叔父喜欢。”背过曹嵩,对曹德直眨眼。
  于是曹嵩信其言。自后叔父但言曹操过,曹嵩并不听。因此,曹操得恣意放荡。
  与袁绍、蔡瑁等俱做游侠,有名京城,时人谓之京城六太岁,盖六人皆当时名公巨卿之子弟。喜游荡于酒肆之间,多闻得朝贵内官之恶,激得曹操勃然义愤,血性大发,决心做个游侠榜样,一夜着劲装蒙面私入中常侍张让宅室,欲刺杀张让,不意为张让觉之,令众擒捕;曹操乃舞手戟于庭,人不敢上前,遂逾垣而出;身手矫健,才武绝人,莫之能害。墙外同党蔡瑁接应而遁。此一举,令张让连着半月不曾睡好一觉。
  曹操入太学,与袁绍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袁绍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追贼,曹操乃从潜处闪入屋中,抽刃劫新妇出,与袁绍逃躲。路中失道,袁绍不慎坠枳棘中,不能得动。追人喊叫声近在左旁,曹操急中生智,复大叫云:“偷儿在此!”袁绍怕被捉住,遑迫恐惧中,不顾刺痛,一跃而出,因此两人得以逃免。其二人,之好恶作剧如此。
  太尉桥玄者,历位中外,谦俭下士,严明有才略,世名知人,睹曹操而异之,深礼遇之,常与共榻而坐,曰:“君不但见义能勇,且见机应变如神,能断大事。吾见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君善自持。今天下将乱起,群雄虎争,非命世之才不能济。拨而理之,能安之者,其在君乎?惜吾老矣!不得见君富贵;愿以妻子为托;岂得以僚属常礼待耶!”由是声名,始为人所知。
  京师三万太学生领袖李膺,有子名李瓒者位至东平相,一见曹操,略谈数语,便异其才,解所服金带赠之,且曰:“君系此带,聊以见予期君意耳。愿君异日贵,幸勿相忘。”且出子李宣等与曹操结世好,谓之曰:“时将乱矣,天下英雄,莫过曹操,张孟卓与吾善,袁本初是汝外亲,虽是如此,汝等勿依,必归曹氏,方可安居。”诸子诺之,曹操后贵,果善待之。
  党人中名士王俊见曹操,谓之曰:“济天下者,舍卿复谁?”
  南阳何顒,大名士也,郭泰目为栋梁之才,与太傅陈蕃、司隶李膺、名士贾彪等往来甚密,尤与袁绍最善,年数倍长与袁绍,为忘年交,尝见曹操,与人言曰:“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归谓袁绍曰:“汝友孟德,他日成就,恐不在汝下,汝恃名族,必先脱颖在先,然孟德恐将后来居上;汝慎记吾言。”袁绍冷笑,不以为然。
  何顒又谓曹操曰:“君虽国器,然今尚未有名,可交许子将。得子将一品鉴,便是鱼跳龙门。”
  许子将,即汝南许劭,少峻名节,有知人之名;天下言拔士者,咸称许邵、郭泰;凡经此二人品目而有美语者,无不如伯乐相马,声价倍增。
  曹操依何顒教,卑辞厚礼,特往汝南拜见之,求使品藻为题目;问曰:“我何如人?”
  许劭鄙薄曹操品行而不肯答;曹操固问之,许劭不得已,端视曹操久之,曰:“吾闻汝谲诈有急智,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假如汝此刻若能诱吾走出此室,于户外立,则吾便为汝品目。”
  曹操笑曰:“君何难我乎?今户外风寒,汝必不肯出。倘汝若先立户外,我则以室中温暖受用诱汝,汝必从矣。”
  许劭曰:“我且如汝愿,看汝有何法?”便迈步走出室内,于户外立,谓曹操曰:“汝安能诱我入户哉!”
  曹操拊掌笑曰:“我已诱汝出户矣!”
  许劭方知上当,心想:此人果然诡诈多计,应变敏捷。但这一番亲身领教,却也暗暗佩服。回身入室,双目灼灼,如鹰如电,复端视曹操良久,乃大笑曰:“子之谲诈,真名不虚传;吾品藻如下: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吾判必不差,百世当念吾判。”
  曹操闻言大喜,辞谢而去。从此稍改节,闭门在家,跟友人张超练习书法,时安平人崔瑗、及其子崔实,弘农人张芝,及其弟张昶,并善草书,为当世大家,而曹操亦善之,与其比仅稍亚而已。
  桓谭、蔡邕善音乐,冯翊人山子道、王九真、郭凯等善围棋,曹操皆能与其埒能。可谓多才多艺。
  年二十,被举为孝廉,为宫中署郎,执戟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颖川人司马防时任京兆尹,见而异之,荐举为洛阳令;时选部尚书梁鹄,以书法妙绝一时,最为帝信重,然其人乃鸿都门出身,天然就厌憎高门豪族子弟,为人甚是贪赃,见曹操不来请托人情,甚是恼之,暗曰:“此人虽有家世,官场基本规矩也不懂,不是做官材料也。”便以曹操年纪尚轻,洛阳乃繁剧之地,非其所胜任为由,改授为洛阳北部尉。此犹是曹操才望,当时已名满京城。为其所知,若换之纨绔子弟,无金钱孝敬,无人情请托,别说北部尉,就是一县衙吏职,恐也驳斥。
  部尉,四百石,亲理庶务,职在巡警,主盗贼,维护辖下日常秩序,惩治犯法,并受理民人诉状。位低权大,有缉拿探丸、发箧、窥探、贿诈,禁止饮博、猖狂、阑狱、扰市、夜行之权。旧制,凡讼诉,不得径造庭下,府吏坐门,先收状牒,谓之牌司。这里面胥吏捞钱学问大了,常见有包揽、作伪、诈恐、短欠、稽延之弊。
  曹操初到任,令其下吏胥曰:“尔等听好,吾所治者三而已:凡强恃力,富恃资,刑恃赎者,吾所先治也。尔等勿犯吾令,若有犯者,吾必重惩。”即废却旧例,令开正门,径使告者至庭自言曲直,吏因此不敢欺。又令张帖告示于城中各门墙曰:“即日起,严禁夜行之制,凡钟鸣漏尽,洛阳北部中不得有行者,违者法不赦。”乃设五色棒,县门左右各十余条,有犯禁者,不避豪贵,皆拘系而责打之。
  中常侍蹇硕之叔蹇才,依仗蹇硕威势,无视号令,于洛阳夜饮而归,提刀夜行,曹操巡夜见之,使人擒拿,众皆惧,不敢上前,曹操大怒,亲往擒拿,蹇才哪将曹操放在眼里,持刀在身前挥舞以威胁之,曹操持刀击落之,上前拿住,送于衙门监住。
  次日一早,呼百姓围观,当众数其夜行、拘捕之罪,就棒责杖之,蹇才屁股被打烂,几乎被当场杖死。杀鸡未必能骇猴,但杀猴必可骇鸡,由是,闻者皆惮之,至于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之为强项鲍宣;京师贵戚、宦官家住北部者、或有事及探亲北部者,皆为之敛迹,不敢于其地面为非,内外莫敢犯其令者,威名颇震。
  时戚里坊云集富贵家,有兄弟分财争不均者,更相诉讼,各执其理,已有数年,官不能断,兄弟二人各怀愤不服,于是入宫自理于帝前,更十余断不服。帝曰:“闻曹孟德甚能断,发于北部尉试断之。”
  曹操接过文案,曰:“是非台府所能决也,容臣试断之。”曹操令人唤过兄弟二人,指二人问曰:“汝非以彼所分财多,汝所分财少乎?”兄弟皆曰:“然。”曹操曰:“如此,则易矣。”复问二人,曰:“确否?”二人曰:“确。”曹操乃命各署状结实,各按手印。即遣两吏送兄入弟家,弟入兄家,赀财皆按堵如故,分书则交易之,曰:“此汝二人所求,吾遂尔二人所诉,各得所求;今署状分明,若再有诉,以滥告治罪。”讼者目瞪口呆,只得服判,不再诉告。明日将判词奏帝,帝大悦曰:“朕固知非卿莫能定者。”
  近习宠臣多有家属亲友在其辖下,咸疾之,然曹操守正,不沾贿,其位又卑,公事少而事甚明,故谗构不能伤,于是众如约定,共称誉其为能吏,荐举之,迁为顿丘令,未几,朝中正臣欲借重曹操刚直正气,以慑不法贪浊奸佞之臣,召以征拜议郎。
  议郎乃中官,入值宫中,秩比六百石,掌侍从规谏,驳正启奏;凡朝廷官员出入朝谒、从享及释奠于先圣先师,讲学、齿胄、抚军、监国之命可传于史册者,并录为记注。若宫坊之内祥瑞、灾眚,宫长除拜、薨卒,亦皆记之。每岁终,则送史馆,备作记史材料。并掌受诏劳问,出使慰抚,持节察授,及有官民受冤枉皆可受理而申奏之。故官虽微而位甚重,凡朝廷要位重臣,十九都曾任过议郎之职,前途甚好。
  曹操以议郎为督察官、言官,有言事除弊之责,便不计利害,罔顾身危,弹劾无所回避,初上任,便上书陈述陈蕃、窦武、李膺等正直忠勤而见陷害,以致今日遗患所及,士节不振,廉耻风微;而使奸邪盈朝,善人壅塞,亟宜崇奖节烈,以收拾人心。其言甚切,灵帝其时年已长,亦知陈蕃等冤,然朝中暗礁涌动,众宦势大,帝不敢违众,故虽不能用,亦不为责。
  曹操叹息,又因军官有增无减,白食民膏民脂,乃上书进言曰:“天地间万物有长必有消,如人只生不死,无处着矣;自古有军功者,虽以金书铁券,誓以永存,然其子孙若一再而犯法,即除其国;或能立功,又与其爵。岂有累犯罪恶而不革其爵者?今若因循久远,天下官多军少,民供其俸,必致困穷,而邦本亏矣,不可不深虑也。”
  此理朝廷焉有不知,然军官增多,多为贵臣、将军荫恩子弟,贵臣把持了朝廷重权,曹操此议,自然又不能用,徒见招怨而已。
  是时三公倾邪,皆希世见用,以辟举天下贤才为名,暗中卖官鬻爵,货赂并行,强者为怨,不见举奏;弱者守道,多被陷毁;吏治崩坏,曹操忧国事,深疾之。时京师语曰:“今居官者,贤者愚,愚者贤。”因于众中言曰:“朝廷上下相蒙,善恶同致;清曹峻府,为鼠狗辈养资,岂所以裨政耶!”由是被持权者所怒,更为所忌,欲罪之而后快。
  曹操亦觉之,尝叹曰:“吾言则恐有家族不测之飞祸,不言则天下蒙其祸。吾非不欲闭口,然身为议郎,不能不言!议郎议郎,有议方能称郎,朝廷设议郎,岂非励人议为?敢议者,非少年郎与?故议郎,都为年少人,无非因少年有血性有胆魄,凡事敢言也。故职在议郎,便须议,若一日不为言官,便无其责,吾口岂不知品茶呷酒大嚼异味为乐事哉!”
  是岁诏下以灾异博问得失,曹操内心交战久,复叹曰:“忠君直言,人臣之本也,何可见而不言乎?”乃复上书切谏,说三府所举奏专回避贵戚之意。三府者,谓太尉、司徒、司空三公是也。
  奏上,天子感悟,以示三府责让之。朝中谁伪忠、谁正直、谁奸恶、谁清廉、谁贪浊、谁一心社稷,帝心如明镜,不过欲挽无力罢了,故乐得偷闲,随波逐流,和光同尘;尝在曹操值日宫中,私召见而谓之曰:“卿孤立,乃能如是!卿可谓忠臣,然朕亦有苦衷,不可与人言,卿当谅之。”
  曹操对曰:“臣朴学愚忠,仰托圣主,是为不孤;今陛下之臣,持禄养交者多,忠心谋国者少,窃以为陛下乃孤立耳。”是言直中帝隐衷,帝为之感动。
  帝又问曰:“卿前奏陈蕃、窦武、李膺事甚切,人皆目此三人为党人之首,卿何敢违众独见?孤知卿忠义,故阅后便密封,不使人知,此亦庇卿无恙,不愿卿陷风口浪尖上也。”
  曹操对曰:“臣谢陛下周全。但党人之说,实冤也;小人谮毁贤良,必言党人。寻之则无迹,言之则可疑,所以构陷之端,无不言党人者。夫小人怀私,常以利动,不顾忠义,自成朋党,求闪烁自全之术。君子以忠正为心,以惩劝为务,不受小人之佞,不遂奸人之利,自然为小人所嫉,谮毁百端者,盖缘求无所获,取无所得故也。”
  帝问:“何以分较君子当国与小人当国哉?”
  曹操对曰:“君子体国,固自有其规模;小人柄权,亦自有其技术。然所以分者:小人柄权,唯思固君宠、结众心、兴土木以侈功绩者。有钳制之术,而下不敢违;有从欲之饵,而或享其利;有揣摩之机,而官吏盗贼亦可相持以苟安。然此类治术,必致国家财库耗费,民力劳弊,良俗去,恶俗成。将无定略,官无定守,士无定习,民无定从,奸人缘之以持两端,吏民因之而无准则,其病国殃民皆此也。而君子执国政,则深谋远虑:疆场之或战或守,寇盗之或剿或抚,征徭之或罢或兴,礼制铨除之或隆或替。由于示之以大公,故边臣悦受而行之于将士,部寺悦受而行之庶司,郡邑悦受而行之百姓。皆立尺度规则,果人心戢、风俗醇。”
  时三府各部曹用事官吏,皆怒曹操多事,视之为眼中钉,恨不即时拔之,只无以捉得曹操把柄罢了;是后政教日乱,豪猾益炽,纲常法纪,多所摧毁;曹操再叹曰:“梁为虫,蠹肆虐,啮尽矣。”乃知朝廷弊病百出,积重难返,人力无法回天,不可匡正,明矣;遂下定决心不复献言。
  私谓好友张邈曰:“国事将越发日非矣!”
  张邈曰:“何故忽出此言?”
  曹操曰:“有由然焉;君出言自以为是,而卿相大臣莫敢矫其非;卿相大臣出言亦自以为是,而门下有司、州郡守长莫敢矫其非;门下有司、州郡守长亦自以为是,而士庶百姓莫敢矫其非;君、臣、守、令既自贤矣,而群下同声附合贤之,贤之则顺而有福,矫之则逆而有祸,如此则善安从生!岂不闻《诗》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抑亦似国之君臣乎?”
  张邈亦以为然,乃为之叹息曰:“吾闻冀州邺县西北有鼓山,若其自鸣,则必起兵祸,今年,已数鸣矣;莫是兵祸之兆乎!”
  曹操曰:“民不堪命,何事不可为?石鼓自鸣,恐民间冤怨所致也,不久,必将起为乱。”
  张邈曰:“若天下为乱,我等不知是福是祸?”
  曹操此时心态已有改变,不再以愚忠为贤,闻张邈言,大笑顾张邈曰:“天下若乱起,不过是黎民生灵之苦,却是英雄豪杰勃起之资也;孟卓,汝非时时自命英雄乎?岂有英雄忧祸福哉!”张邈亦大笑。
  不久,果然黄巾起,朝廷用事者始惧,此辈敛财揽权有术,御贼安民无策,不得不起用清廉才士,以曹操驭民有治绩,为民所信附,且有远识雄略,乃召拜为骑都尉。闻得皇甫嵩、朱俊初战大败,便使曹操引马步军五千,前来颍川助战。
  曹操赶到颍川阳城时,正值皇甫嵩、朱俊大败张梁、张宝时;又恰遇上张梁、张宝军溃逃走,曹操拦住,大杀一阵,斩首万余级,夺得旗幡、金鼓、马匹极多。张梁、张宝死战得脱。
  曹操见过皇甫嵩、朱俊,礼毕,问罢战事,稍寒暄,便随即引兵追袭张梁、张宝去了。
  却说玄德引关羽、张飞来到颍川,听得喊杀之声,又望见火光烛天,急引兵来时,黄巾已败散。张飞曰:“惜哉,惜哉,落了好一场大厮杀。”
  关羽曰:“方今天下黄巾俱起,连天府之国蜀中,都有张修、张鲁米贼造逆;远在西河,亦有白波贼横行。还怕无厮杀乎?”
  玄德曰:“岂在多杀伤乎?苟能制贼,使天下升平,便是大功德。黄巾中多是良民,一来朝廷无道,二来也是受贼人蛊惑。若能翻为良民,方是社稷之幸、国家之福。不然,若良民皆成黄巾,田地无人种矣,朝廷纵杀尽黄巾,也只落得个活活饿死。”
  关羽、张飞曰:“还是哥哥说的是。”
  玄德曰:“吾久住涿郡,素知羌、胡之性,所忧者,彼辈见黄巾起事,恐离复反不久矣。彼辈若反,国事大堪忧也。”
  张飞曰:“吾亦素知羌、胡之性,吾料,彼辈近年必反无疑。”
  关羽曰:“虽料其必反,然吾等人微力薄,亦无能为也。多忧无用。”
  玄德曰:“二弟说的是,非吾等职所忧也。”遂与关羽、张飞来军辕门,求见皇甫嵩、朱俊,具道卢植遣派之意。
  皇甫嵩曰:“今日大胜,此间无战事矣;张梁、张宝此番溃败,势穷力乏,必投广宗去依张角;玄德可即星夜往助。”
  玄德领命,遂引兵复回。走了两日,到得半路,只见一簇军马,护送一辆槛车,车中之囚,乃卢植也。玄德大惊,滚鞍下马,问其缘故。
  卢植叹息曰:“我围张角,斩获万余人,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将次可破;因张角用妖术,未能即胜。朝廷差小黄门左丰前来体探,左丰造语胁我曰:‘将军视贼不击,待天使不敬,欲何为邪!’以此问我索取贿赂。我答曰:‘军粮尚缺,安有余钱奉承天使?’左丰挟恨,回奏朝廷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此明是惰慢军心,养贼自重。’又,我前在尚书时,赵忠欲用其侄为开封令,选部梁鹄等皆不敢违,独吾固执不许,曰:‘此县,公府掾资,岂有黄门侄居之邪!”赵忠故深怨于吾。坚执左丰言,引众相与共证之。因此朝廷震怒,不由我分辩缘由,遣中郎将董卓来代将我兵,取我回京问罪。”
  张飞听罢,大怒曰:“这甚鸟朝廷,安有此理?”便抽剑,要斩护送军人,以救卢植。
  玄德急止之曰:“朝廷自有公论,汝岂可造次?”军士急忙簇拥卢植槛车去了。
  关公曰:“卢中郎已被逮,别人领兵,我等去无所依,我闻得董卓在西凉,为人甚是骄横,恐投之徒自取其辱,不如且回涿郡投刘州牧。”
  玄德从其言,遂引军北行。行无二日,忽闻得山后战鼓嚣响,喊声大震。
  玄德曰:“且上去观是何人交战?”乃引关羽、张飞纵马疾奔,上高冈望之,目所眺,只见汉军大败,后面漫山塞野,黄巾盖地而来,黄旗上大书“天公将军”。
  玄德曰:“此张角也!可速助战!”
  张飞叫曰:“黄巾如过江之鲫,太多矣。恐寡不敌众。”
  关羽打趣曰:“便是二十里葱菜,动也不动,也得花费许多气力砍他。况且我要杀他,他也要杀我,却也是节怕事。”
  刘备立马再朝下一望,曰:“这黄巾自八郡起兵来,不过攻些小小郡县,不曾见过大阵。如今瞧这些黄巾,没些部伍纪律,只趁得这一时锐气。今早追乏了,人心懈怠,却又饥馁,我这里突然出击,破他个措手不及,自然大胜。”
  张飞曰:“也好,治治我手痒。”三人遂飞马下山,引着一千官军与五百义兵而出,迎面朝着黄巾而来,不由分说,先是一阵猛烈箭雨。
  张角正杀败董卓,乘势赶来,忽遇三人斜刺里冲杀出来,张角军首领还以为是中了敌人埋伏之计,暗叫不好,急令退军,不免大乱,败走五十余里。
  你道卢植固垒明明是攻势,为何董卓接任后反而会大败呢?
  原来董卓一来,便要改易卢植御敌方略,令撤去围堑。卢植副将巨鹿太守郭典,字君业,心下不满,坚执卢植原先布防,作围堑。
  而董卓不肯,以为围堑是守势,是示弱。郭典亦不相让,曰:“受诏攻贼,有死而已。”
  董卓素雄豪,在西凉未尝出兵挫败,以为黄巾不过民人瓦聚,乌合之众,易灭也,无有谋定而后动,见郭典不领命,便怒而引兵屯广宗东,独留郭典于西当贼之冲。
  董卓胜敌心切,敌情未明,贸然领兵与黄巾战,又过于轻敌,而卢植原所将兵,又不如西凉兵精锐,而董卓所携西凉兵,不过部曲三百人,其大众仍留在西凉。因此反为张宝所败。前时张宝败于颍川,逃归依张角,张角命为主将。
  张梁见张宝大败董卓,便引兵来攻郭典,而郭典仗恃围堑,张梁数攻数败。时为之语曰:“郭君围堑,董将不许,几令狐狸,化为豺虎。赖我郭君,不畏强御,转机之间,敌为穷虏。猗猗惠君,实邈疆土。”郭典虽守住营寨,但兵力过于悬殊,也无力派兵救援董卓。
  此是卢植被捕后,战况优劣之势突变原因。
  当下三人救了董卓回寨;董卓行礼曰:“非三位英雄相救,今日,脸丢大矣。”
  玄德曰:“区区微劳,何足挂齿。”
  董卓曰:“敢问三位尊姓大名?”
  玄德曰:“吾名刘备,此二人,乃吾结义弟兄关羽、张飞是也。”
  董卓问曰;“三位英雄,现居何职?”
  玄德曰:“白身。”
  董卓曰:“亦善,亦善!”甚轻之,不再为礼,撇下三人,自进帐去了。
  玄德感到无趣,遂出,张飞大怒曰:“我等亲赴血战,伤了多少弟兄,救了这厮,他却如此无礼。若不杀此忘恩之徒,难消我气!”便要提刀入帐来杀董卓。正是:
  人情势利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
  安得快人如翼德,尽诛世上负心人!
  毕竟董卓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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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 08: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回 皇甫嵩大破黄巾 阎忠游说皇甫嵩
  且说左中郎将皇甫嵩初与贼战,亦不利,乃退入长社;长社乃颍川郡治所,其县东引淮、泗;西控汝、洛;北限大河,南通蔡、邓,实包淮、汉之防。舟车辐集,转输易通;原野宽平,乃河南形胜之区矣。
  黄巾帅波才引大众围城,水泄不通,皇甫嵩兵少将寡,军中瞧黄巾气势,皆惊恐不安,甚是怀慄畏惧。
  皇甫嵩督率将士,分班昼夜坚守,亲自领数百精骑,四门驰视,若一门有警,便飞骑救之,故黄巾虽蛮勇,不能近营。如此,过了几日,乃召军吏商议败敌之策。
  从事盖勋曰:“今围城攻打甚急,似此怎生奈何?”
  皇甫嵩笑谓曰:“兵有奇变,不在众寡;吾登营楼观察久矣,今贼依草结营,易为风火;若因夜纵烧,彼不知我军多少,必大惊乱;吾出兵击之,四面俱合,田单之功可成也。”
  骑都尉曹操曰:“此计大妙,必能破贼;吾等只须奋勇杀敌,立功可待也。”
  天意仿佛亦相助,其夕竟起大风,皇甫嵩抚慰士卒曰:“诸君捐亲戚,弃坟墓,出矢石之间,正希待今日耳。立功之时,封侯拜将取赏之业,其在此乎!”
  军士闻言,皆感奋;皇甫嵩乃先令二十人持鼓藏贼营后,约曰:“汝等见火燃起,皆当鸣鼓大呼,以惑贼情,使之不测而惊惧。”又敕军士皆束苣乘城,使锐士悉持弓弩,间出围外。突入贼营,纵火大呼大叫,贼营后击鼓咚咚,城上举燎应之。
  皇甫嵩与盖勋、曹操等因鼓而奔其阵,所领勇士,便习短兵,鼓噪奔之,如饥饿之出山猛虎,挥刀挺矛,见人便杀,黄巾连日围城,见皇甫嵩不出,以为怯战,故每至夜里,便回军营内,亦不警备;此刻突见火起,已出不意;营后鼓震,更是大惊,复见敌军凶猛,又是不意,俱各仓猝,列阵不及,惊乱奔走,皆恨父母少生双翅。
  此役大破之,斩首数万级;捷书报至京师,不日朝廷派使者至,捧读诏书:“左中郎将皇甫嵩躬率戎士,师大捷,封皇甫嵩为都乡侯。”盖勋、曹操等诸将皆升官阶一级。
  皇甫嵩乃下书将详细战况报与朱俊,自与盖勋、曹操诸将乘胜进讨汝南黄巾,汝南收复。上表请封郡功曹封观等死节之义。盖前时黄巾破城时,封观与主簿陈端、门下督范仲礼、贼曹刘伟德、主记史丁子嗣、记室史张仲然、议生袁秘等七人擢刃突陈,救郡守赵谦出,七人血战不退,皆死于阵。袁秘者,袁绍从侄也;朝廷诏七人门闾号曰“七贤”。
  皇甫嵩复进讨陈国黄巾,一战而胜;追波才于阳翟,击彭脱于西华,并破之;余下众黄巾或举械投降或逃窜奔散,不一月,汝南、陈国、阳翟、西华四郡,境内黄巾悉平。
  又进击东郡黄巾卜已于仓亭,生擒黄巾帅卜已,斩首七千余级,军势大振,黄巾闻之,皆丧气破胆,所向披靡。
  时北中郎将卢植及东中郎将董卓前后讨张角,(此二中郎将乃临时应急所加,秩禄权责与左右中郎将同)皆无功而还,朝廷乃诏皇甫嵩取代,进兵讨之。
  皇甫嵩与人公将军张梁战于广宗城外,张梁大败,退入广宗城,广宗乃张角发令天下之大本营,城池坚固,皇甫嵩引兵围之。
  盖勋曰:“张梁新败,贼无固志,当以大兵直捣广宗。广宗既下,则诸郡县贼人必闻风而逃也。”诸将皆附盖勋议,请急攻之。
  皇甫嵩曰:“用兵之势,有宜缓者,有宜急者,不可不察;若彼我势敌,外有强援,恐有腹背之患,则攻之不可不急。若我强彼弱,无援于外,力足制之者,当羁縻守之,以待其毙。兵法‘十围五攻’,正谓此也。张角、张梁兵尚众,未有离心。长社之战,敌非不锐也,但波才用之无术,以取败耳。今凭阻坚城,上下戮力,我尽锐攻之,计数旬可拔,然杀吾士卒必多矣。自黄巾起事,兵不暂息,吾每念之,夜而忘寐,奈何轻用其死乎!要在取之,不必求功之速也!”
  诸将皆曰:“真仁将所言,非所及也。”军中将士闻之,人人感悦。
  时张梁在城中,部众甚精勇,曹操曰:“此城乃黄巾精锐所在,既不可硬拼,当寻其隙,一鼓而击之,可收全功。”
  皇甫嵩曰:“汝言正合吾意。”采曹操言,乃闭营休士,以观其变;过不几日,城中间细潜出,来报皇甫嵩,言主帅张角已久病不治而死,张梁等正商议为举哀送葬。
  皇甫嵩大喜曰:“此是良机,功可成也。”
  复问间细曰:“此贼头临死前,有甚遗言否?”
  间细曰:“据说张角临终前,狂笑不已,说什么‘虽然没能成了太平事业,总闹的汉室再也安不了天,也算出了口腌脏鸟气’。”
  原来张角起兵前,想招徕隐士张玄,张玄历来痛恨朝廷腐朽,但反对张角鼓惑民人造反,认为此举只是多造杀孽,无益于世。张角见其不出,复求教于张玄,问其为何不可反也?张玄只回以一字:“乱。”张角曰:“不反,则朽汉不亡。”张玄曰:“亡汉乎?恐汉未亡而君身先亡矣。”以为张角此举,不足为福先,适足以为祸始。故张角临终,才有此言。
  皇甫嵩听了,苦笑曰:“此贼头亦知败局已经定,灭贼之举,正在今日。”开始调兵遣将,先遣曹操率精锐千人伏贼巢左右。自与盖勋领大军,潜夜出兵,鸡鸣驰赴其营,进军逼之,贼出方欲列阵迎战,曹操伏贼巢左右高举旗帜,擂战鼓,贼军大惊,谓官军已尽占其地,人心惶然,皇甫嵩引军大破之。
  曹操部下司马史涣挺枪直追张梁,张梁回马战之,不几合,被史涣斩于马上,遂割了首级。
  此役获首三万级,赴河死者五万许人,河为之漂杵不流,焚烧车重三万余辆,悉虏其妇子,系获甚众。乃至张角葬处剖棺戮尸,与张梁一起,传首京师,并上奏曹操、盖勋等战功。
  大将军何进闻得皇甫嵩连连报捷,大喜,乃报与朝廷下诏,封曹操为济南相,即日赴任。
  曹操辞了皇甫嵩,自去上任;不题。
  皇甫嵩复与巨鹿太守郭典攻鲁大眼于下曲阳,不几日,又斩之,首获十余万人,筑京观于城南。何谓京观?积尸封土于其上,谓之京观。
  朝廷以皇甫嵩前后功,封拜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兼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槐里、美阳两县,合八千户。
  帝以黄巾既将尽平,故改年号为中平。皇甫嵩奏请将冀州一年田租,以赡饥民,帝从之。百姓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
  皇甫嵩温恤士卒,甚得众情,每军行顿止,须各处营幔修立,然后就舍中军帐。饮食必先军士,然后己乃尝饭,兵有病,必亲咐嘱。吏有因事受赂者,皇甫嵩也往往顾全其情面,谓之曰:“公素日清廉,今如此,必资乏之,故逼出此也。我欲杖汝,天下人必谓汝惹皇甫嵩嗔,受皇甫嵩杖,不得比于人,妻子亦将弃汝矣。”遂释之,出钱物赐之,吏皆感悦,无敢犯者,脱有稽失,众共责斥之。吏或至羞惭而自杀者,由是众将卒皆甘心乐为致死。
  曾过清河郡国,托宿于市间民家。质明,为主人洒扫门宇,洗涤盆碗而去。历来惯例,王师所过郡县,郡县供帐设宴席,守令相迎送于郊外。郡守闻皇甫嵩军至,按例相迎,大军行将绝,仍未见皇甫嵩之面。问大将军何在?殿者将曰:“已杂偏裨丛中去矣。”其严于律己如此。
  皇甫嵩既破黄巾,威震天下,而朝政日乱,海内虚困。西凉境内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等闻中原乱,起大军寇略三辅,边将告急,时中平元年十一月间事也。诏命皇甫嵩回军镇长安以讨之。
  帝令人赐内厩马、玲珑鞍辔、袍帽及嵌宝石带、撤袋弓矢、百炼宝刀等物。敕凉州刺史、太守、都尉以下,悉听皇甫嵩指挥节制;州郡僚属以至武官副将以下有违命者,听以军法从事,一应抚剿事宜,不从中制;事后具疏报闻。应用钱粮即与解给,有司不得掣肘,大司农不得稽迟。功成之日,优加爵赏;事定之后,即命还朝。
  皇甫嵩既受命,先疏选将召兵,即往赴长安,而西北之名将劲旅群集。
  时有故信都令阎忠,纵横士也,见皇甫嵩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知天下权柄在于皇甫嵩,欲干说其顺人心推亡汉而自立,以相人往见皇甫嵩,说之曰:“吾尝受相人之术,颇知吉凶祸福。”
  皇甫嵩曰:“先生试言相人之法何如?”
  阎忠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
  皇甫嵩曰:“善;先生相吾何如?”
  阎忠曰:“愿少间。”
  皇甫嵩曰:“相人而己,何用使左右避乎?”
  阎忠诡言曰:“相有藏用玄机,恐人泄之,于君不便。”
  皇甫嵩曰:“既如此,左右且去矣。”左右退下。
  阎忠佯端详良久,曰:“相君之额,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耳,贵乃不可言。”
  皇甫嵩曰:“何谓也?”
  阎忠曰:“吾可言乎?”
  皇甫嵩曰:“直言无妨。”
  阎忠曰:“吾愿披心腹,堕介肝胆,效愚忠,恐足下不能用也。”
  皇甫嵩曰:“汝欲何言也?”
  阎忠曰:“黄巾虽可捕灭,郡县重敛,因缘生奸,四方必临疲于赋役,其后,黄巾余党必将复起,州郡必将多叛,人们必临饥寒交迫,嗷嗷待毙,此乃后患也,情势也,朝廷虽知,亦束手无策。”
  皇甫嵩曰:“先生真乃卓识灼见,洞若观火,吾亦深忧之;然先生可有法子稍遏其后患乎?”
  阎忠曰:“有,恐将军不为也。”
  皇甫嵩曰:“苟利社稷事,何为不为也?”
  阎忠曰:“天下事坏散已数十年,不可救正,若苟延其祚,徒荼毒百姓而已。俗言‘气数已尽’,即言此也。除非有除旧立新,改天换日之为,不然,恐难破得此必临之患也!”
  皇甫嵩曰:“何谓乎?”
  阎忠曰:“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不旋踵者,几也。故圣人顺时以动,智者因几以发。时不再来,愿将军无疑吾之计;今将军遭难得之运,蹈易骇之机,而践运不抚,临机不发,将何以保大名乎?”
  皇甫嵩曰:“汝究欲何言?”
  阎忠曰:“天道无亲,百姓与能;今将军受节钺于暮春,收功业于末冬。兵动若神,谋不再计,摧强易于折枯,消坚甚于汤雪,旬月之间,神兵电扫,黄巾已灭,封尸刻石,南向以报,威德震本朝,风声驰海外,虽汤武之举,未有高将军者也。今身建不赏之功,体兼高人之德,而北面事庸主,何以求安乎?”
  皇甫嵩曰:“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何故不安?”
  阎忠曰:“不然。昔韩信不忍一餐之遇,而弃三分之业,利剑已揣其喉,方发悔毒之叹者,机失而谋乖也。今天子势弱于刘邦、项羽,将军权重于淮阴,指?足以振风云,叱咤可以兴雷电。”
  阎忠语声稍顿,续曰:“将军若肯赫然奋发,因危抵颓,崇恩以绥先附,振武以临后服,征冀方之士,动七州之众,羽檄先驰于前,大军响振于后。然后蹈流漳河,饮马孟津,直入洛阳,诛阉官之罪,除群凶之积,虽僮儿可使奋拳以致力,女子可使褰裳以用命,况厉熊罴之卒,因迅风之势哉!功业已就,天下已顺,然后请呼上帝,示以天命,混齐六合,南面称制,移宝器于将兴,推亡汉于已坠,实神机之至会,风发之良时也。”
  阎忠言及此,顾视皇甫嵩,以观其色喜愠,皇甫嵩面沉如水,阎忠继曰:“夫既朽木不雕,衰世难佐;若欲辅难佐之朝,雕朽败之木,是犹逆膎走丸,迎风纵棹,岂云易哉?且今竖宦髃居,同恶如市,上命不行,权归近习,昏主之下,从来功臣,难以久居,不赏之功,谗人侧目,如不早图,后悔无及。”
  皇甫嵩色虽不动,言声甚惧,曰:“汝言差矣,非常之谋,不施于有常之势;创图大功,岂庸才所致。黄巾细孽,敌非秦、项,新结易散,难以济业,故败之易也。汉室虽衰,非黄巾可比,且人未忘主,天不佑逆。若虚造不冀之功,以速朝夕之祸,孰与委忠本朝,守其臣节。虽云奸人多谗,不过放废,犹有令名,死且不朽。阁下反常之论,吾所不敢闻。”
  阎忠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将军审之!”
  皇甫嵩曰:“非如汝言;势所不能行也。吾掌军兵,不过一年间,素无功德施于前,此不可明矣;况吾生平最敬马援,其有语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吏,守坟墓,乡里称为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何况谋谮逆乎;非所闻也!”
  阎忠曰:“今将军不听吾劝,后必悔之晚矣。”
  皇甫嵩曰:“我意已决,愿先生勿言也;世无人知汝言,吾亦当左耳入汝言,右耳出汝言;吾不罪汝,汝当自去矣。”
  阎忠知计不用,乃叹息良久,终恐隔墙有耳,其语泄漏,为人口实,指控其蛊惑主将谋反,无以辩词,遂不告而别,连夜亡去归故里汉阳郡。后竟为边章、韩遂强而胁迫拥立为主,反抗朝廷。
  欲知皇甫嵩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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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 17: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2回 袁隗谨慎尸位素居 朱俊大破南阳黄巾
  唯有太尉袁隗最圆滑,每朝会议,上有所问,开陈其端,以心所安而对,使人主自择;虽不希指苟合;但也不肯据理强谏、面折廷争。既不争权,也不站队,于各方阵营亦不得罪。以是久而安,官途顺畅。其为官少骨鲠,只知温柔谨悫,常逊言恭色以取媚于时,无忠直之风,颇为人嗤薄之;又与时浮沉,无所匡救;凡所赏拔,专事虚名,由于练达吏事,故能得以谨身固位,保其富贵,时人比之张禹、胡广。
  然其私德不乏义举,如河内人钜鹿太守司马直家贫,其妻子不能存活,袁隗为其上疏,请体恤其家以劝励廉官。西华县令伍震被人诬陷逮捕入狱,贫无银两之资,袁隗助之路费,令人送至京城,又取自家银子资给其家,类此者尚多。
  其度量与涵养亦颇可尚,尝荐举桓典为侍御史,是时宦官秉权,桓典执法无所回避。常乘骢马,京师畏惮,为之语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桓典既称职,议者咸称袁隗知人得人焉。后又举荐唐荣以为将帅,而唐荣尝坐臧受罪,桓典以袁隗为举主劾奏之。袁隗悦曰:“今桓典以此劾吾,乃是韩厥之举也。”
  韩厥者,晋执政赵盾举荐韩厥于晋侯曰:“其为人不党,治众不乱,临死不恐。”晋侯拜为中军尉,赵盾其仆乘车于行,韩厥执而以军法戮之。人皆曰:“韩献子必死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仆,谁能待之!”赵盾谓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贺我矣。吾举韩厥于君,言之而不当,必受其刑。今吾车失次而戮之仆,可谓执法无偏,任其事也,是吾言当也。吾乃今知免于罪矣。”
  由于唐荣赂钱数目少,因此袁隗作为举主,彼时袁隗为司徒,不过降职为大司农卿而已,而袁隗一生,数为三公,又数降为卿及二千石下,都是为举主所坐而已。由是天下服焉。
  帝察其行慎厚,以此日益亲贵。而袁隗事上益恭,每朝参,所从不过二三骑。朝廷有大事,多与谨谋之。袁隗不为犯颜忤旨,然因事进规,补益甚多。帝每与群臣议事,袁隗都无所是非。群臣退出,袁隗独留下敷畅条理,商榷事宜,帝未尝不从之。
  袁隗尝戒诸子弟曰:“事君当务几谏,凡人尚不可面斥其过,况万乘乎?夫几谏之切,无异犯颜,但不彰君之过,所以为优耳。”
  尝入值宫中,答当今帝问,归府后,因此整理为家诫,训导袁绍、袁术、袁遗等子侄曰:“吾昔侍坐于帝,时有三长吏俱见。临辞出,帝曰:‘为官长当清,当慎,当勤,修此三者,何患不治乎?’并受诏。三长吏既出,帝顾谓吾等曰:‘相诫敕正当尔不?’侍坐众贤,莫不赞善。帝又问曰:‘必不得已,于斯三者何先?’或对曰:‘清固为本。’次复问吾,吾对曰:‘清慎之道,相须而成,必不得已,慎乃为大。夫清者不必慎,慎者必自清,亦由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是以易称括囊无咎,藉用白茅,皆慎之至也。’帝曰:‘卿言得之耳。可举近世能慎者谁乎?’诸人各未知所对,吾乃举故太尉杨震、尚书桓荣、司空刘宠并可谓为慎。帝曰:‘此诸人者,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亦各其慎也。然天下之至慎,其惟胡广乎!每与之言,言及玄远,而未曾评论时事,臧否人物,真可谓至慎矣。’吾每思此言,亦足以为明诫。凡人行事,年少立身,不可不慎,勿轻论人,勿轻说事,如此则悔吝何由而生,患祸亦无从而至矣。”
  以先怀慎,则慎多必惧,故其入仕越久,其心越寒,其处事越畏谨,以至居家常有口头禅曰:“处世无立敌。”帝尝宫中举宴,以袁隗谨慎恭顺,又私德甚淑,宴间谓之曰:“卿其尽心赞理。”袁隗对曰:“近日朝廷纲纪、边方政务,多有废弛。臣欲捐身任事,未免致怨,惟陛下主张于上,臣不敢负任使以干明典。”其不愿出头担责皆如此类也。
  曾私与其弟太仆卿袁基,叹曰:“黄巾未肃静,而中官与大臣皆挟邪争权,两相倾轧,如火如荼,去黄巾贼非为难,去此朋党实难。国事大坏,回天乏力,天下将亡矣!仕途险恶,路难行,吾要汝切记,必如前原则秉承,不掺乎,不开罪有力人、有名人,不钓虚誉,合光同尘,左右逢源,以自求多福,保家护族,足矣!”
  又戒其子弟袁遗、袁绍、袁术等曰:“切记吾言:事不要做到十分。吾尝读《老子》至‘和其光,同其尘’,此方为大雅君子,明哲以保其身之术。汝等切记:凡门地高,可畏不可恃也;立身行己,一事有失,是得罪重于他人,死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此其所以可畏也;门高则骄心易生,族盛则为人所嫉;懿行实才,人未之信,小有疵,众皆幸灾乐祸而指之。此其所以不可恃也。故膏梁子弟,学宜加勤,行宜加励,仅得比他人耳!”
  袁遗曰:“叔父所言,真药石至言也,吾等凛遵。”
  袁术退后谓袁遗、袁绍曰:“孔子曰:人之将老,气血已亏,胆气丧矣,今观叔父,信然哉!”
  袁绍亦不亦为然,私对二人曰:“若人人如叔父,深谙为官之道,天下之乱,何时得海晏河清?叔父态如公路所言,果然老矣!”
  袁隗间闻之,仰天而悲叹曰:“小辈们不知世情险恶,所谓富者怨之府,贵者危之机,岂可忽也?身居高门,眼光异视皆可为召来不测大祸,盖异视,君子曰弃我矣,则怨心生;小人曰畏我矣,则逆心生矣。语云蛇影生疾者是也。而袁术、袁绍,年青气盛,妄自尊大,心壮名宏,目空一切,有高天下之志。他日,能恢隆门庭,或灭吾门族者,必皆此两人也。福也?祸也?吾之提心吊胆也!”
  袁隗尚有从兄彭城相袁贺之子袁闳,字夏甫,少有操行,以耕学为业,性清虚寡欲,自得于怀,袁逢、袁隗数馈之,皆辞谢不受。袁闳见时方险乱,而家门富盛,常对袁遗、袁绍、袁术叹曰:“吾族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竞为骄奢,汝兄弟尤甚,竟与乱世争权,此即晋之三郤矣。”
  乃以昔名士荀爽劝李膺语“怡神无事,偃息衡门,任其飞沉,与时抑扬”来劝袁绍等,袁绍等以为迂腐,皆不听。
  袁闳叹息,复为袁绍、袁术、袁遗曰:“汝辈才器,仗门阀盛贵,足可以得志,但恐难以持久耳。我不就尔等求财位,亦不同尔等受罪累,愿从此无得相见,各行其是。”袁绍等窃笑,以为世间之人迂腐顽固,无过于袁闳,皆轻鄙之,遂断亲族之谊。
  及党事起,袁闳投迹深林,隐于南山之阳。袁隗甚疑其诈,尝暗中派人以观其所为。袁闳优游岩壑,冬居茅椒,夏居石室,一如山林之士。袁隗遂信,为之叹服。袁闳后以母老,不宜远遁,乃于汝南故乡筑土室四周于庭,不为户,自牖纳饮食。母思袁闳时,往就视,母去,便自掩闭,兄弟妻子莫得见也。潜身闭藏十八年,黄巾乱兵起,攻没郡县,百姓惊散,袁闳诵经不移。黄巾虽见巨族大户必掳掠,因敬服袁闳其人操守之真,各相约语不入其闾,自称“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凡不遵号令擅入其闾者斩。乡人就袁闳避难,皆得全免。建安中卒于土室,年五十七。此后话,略过。
  正是:
  时天下有力者,闻朝廷紊乱,中官与大臣不和,彼此争权,不择手段,不再遮遮掩掩,已跃然摆列面上。于是各地所在盗贼并起,博陵张牛角、常山褚飞燕及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文八、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之徒,不可胜数,其大声者称雷公,骑白马者为张白骑,轻捷者言飞燕,多髭者号于氐根,大眼者为大目,如此称号,各有所因。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
  时南阳黄巾主将张曼成,自称“神上使”,言奉神之命,为神先锋,为天下开太平;领副将赵弘、韩忠、孙夏、孙夏等,聚众数万,望风烧劫,先攻杀郡守褚贡,取了南阳,屯郡治所宛城百余日;朝廷任命秦颉为继任太守,与荆州刺史徐璆,用埋伏计,将张曼成诱出城外,乱箭射杀了张曼成。
  城中黄巾推张弘为帅,韩忠、孙夏、孙仲为副,四方来投奔者,不绝于路,众浸盛,遂至十余万,秦颉、徐璆来战,大败于城下。黄巾乘胜,趁机攻占周边诸县。望风烧劫,进攻武关,欲直入洛阳。后闻颍川、河北二路黄巾皆败,张角兄弟皆死。便打出旗帜,称与张角兄弟、张曼成、与死去弟兄报仇。
  徐璆、秦颉与中郎将朱玺率官兵数与战,由于寡不敌众,败多胜少,告急文书雪片般上奏朝廷;朝廷命朱俊即以得胜之师移南阳而讨之。
  朱俊奉诏,与傅燮、张超、刘备、鲍信诸将,率军与荆州刺史徐璆,及秦颉合兵一万八千人来攻宛城,宛城周十六里有奇,有四门,分小城大城,周边连城数十座。其地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为南北腰膂,汉时建为南都。乃古夏人之移居地也,夏人政尚忠朴,故南阳犹有先王之遗风,俗杂好事,业多贾。其地尚厚葬,每富主死,陪葬物品皆值千万以上,汉时,南阳出来的人物,几乎没有一个是贫穷的。当时除洛阳、蜀都外,便算南阳为天下富庶。
  有高山峻岭,可以控扼;宽城平野,可以屯兵;西邻关陕,可以召将士;东达江淮,可以运谷粟;南通荆湘、巴蜀,可以取货财;既是商埠澳区,又是军事要地。城池坚利,朱俊攻之,自六月至八月不拔。
  赵忠等素忌朱俊、傅燮,常思寻隙以解其兵柄,闻其军受阻不胜,乃讽有司上奏章:言帝减太官珍馐,御食只一肉;厩马非郊祭之用,悉出给军,节俭至此。劾朱俊、傅燮劳师无功,虚耗钱粮,欲征朱俊回朝,换以亲已之将樊陵领军。
  樊陵时为司隶校尉,不但是名士出身,亦是抗击北胡战功卓绝。与段颎、张温等同名。但素来与宦竖相姻私,颇行货赂,故为士人所薄鄙,而宦官反倚重之。
  司空张温揣知赵忠用意,欲沮阻宦官扩势,急上疏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乐毅,皆旷年历载,乃能克敌;朱俊讨颖州,不过三月,且以有功效,引师南指,方略已设,临军易将,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责其成功。”
  大将军何进其时以何皇后故,虽面上与中官亲近,然揆情度势,无论以大局为重,还是为私心抑遏宦宦起见,都使他力持张温议,至曰:“临阵易将,昔骑劫代乐毅,致使功败垂成,可不鉴乎!”灵帝乃止,遂败诸宦官夺军权谋。
  宦官见此计不成,又生一计,暗中讽尚书上议朝廷委宦者监军,帝以问何进与太尉崔烈,崔烈提出反对,认为宦官监军会造成主将不得专,易贻误军情;何进知宦官意,不便当面拂驳,只曰:“委宦官监军,此议甚好,但须择谨厚者为之,方不误军事。”
  帝以为何进支持,正合心意,便委何进择选之,何进对曰:“臣身为大将军,不当与中贵私交,何由知其贤否?尚书久处宫中,最知宦官贤愚才拙,请帝诏尚书保举监军,后凡有不称职者或误军事者,与所举者同罪。”帝从之。翌日,尚书叩头乞罢诸监军宦官,士大夫嘉何进之有谋,消弥宦官奸计于无形。崔烈暗叹自责曰:“吾簪缨世家,熟读经史,论临事机变,竟不如一个屠户之子,真愧煞人也。”
  宦官见二计不成,又生三计,乃使有司奏帝,言粮饷耗费严重,催其进军,欲以此使朱俊急促出战,望其败之,便可名正言顺换将。
  帝听其言,乃派使者赴南阳催之战,赵忠私教使者言如此如此,使者至军营,谓朱俊曰:“帝有传语于将军,言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奋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莫要养贼挟军自重;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
  朱俊接到催战文书,闻使者之语,虽是宦官不良心计,然朝廷困于无钱无粮,亦是实情;于朝廷而言,一日养军,军费十万,确实太繁重了。
  朱俊心想为朝廷解忧,唯有速战,节省军费,于是召集众将曰:“城里贼众,日夜巡警,至今已人人弄得神倦力疲,兼之围城后,其粮草久缺,人心已乱,乃正兵法所云:敌气失而师散,虽形全而不为之用。时机已到,正可一举攻而破之。诸将军以为如何?”
  刘备、傅燮、张超、鲍信等皆曰:“将军此言,是也。”
  朱俊遂遣玄德、关羽、张飞攻外城西南角;赵弘遣韩忠出战,韩忠尽率精锐之众,来西南角抵敌。
  朱儁自与傅燮、张超、鲍信、徐璆、秦颉、朱玺纵铁骑二千,径取东北角,东北近内城。赵弘得报,大惊,恐失之,内城不保,急弃西南面而回。
  玄德见其兵移动,有撤退之意,擂鼓大进,从背后掩杀,贼众大败,贼副将王邕死于乱军之中,败兵奔入宛内城。
  朱俊分兵四面围定;黄巾不似官军,后方有粮饷支援,掳掠之路被切断,南阳又是商业之城,粮食所种无法自供而足,因此城中断粮,人心大慌,不战自乱,韩忠惶惧,百思无策,乃使人出城求降。
  朱俊谓来人曰:“欲降,携主将头来。”遂不许。
  司马张超、骑都尉鲍信及徐璆、秦颉、玄德皆不解,问曰:“昔高祖之得天下,盖为能招降纳顺;公何拒韩忠降耶?”
  朱俊曰:“彼一时,此一时也;兵有形同而势异者,昔秦刘、项之际,天下大乱,民无定主,故招降赏附,以劝来者耳。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反;若容其降,无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今若受之,更开逆意,使贼得利恣意劫掠,失利便投降,此长寇之志,非良策也。”
  傅燮亦曰:“且容其降,必得假以职衔,是叛乱作缙绅阶级;列之仕路,是衣冠竟成盗贼品流。是诱天下人作盗也。”
  诸将皆曰:“二将军思虑得长远,吾等不及。”
  玄德曰:“不容寇降是矣;今四面围如铁桶,内营逼急,乞降不能,欲出不得,必然死战。万人一心,尚不可当,况城中有十万死命之人乎?”
  傅燮曰:“玄德所虑甚是,我欲攻城,不得不防贼负隅顽抗之际,狗急跳墙。”
  玄德曰:“以愚下之见,不若撤去东南,独攻西北;贼见东南围解,侥幸望生路,势必弃城而走,出则意散,无心恋战,可即擒也。”
  朱俊曰:“善。”随命撤去东南二面军马,一齐攻打西北。韩忠果引军弃城望东南而奔。
  朱俊与傅燮、张超、鲍信、徐璆、秦颉、朱玺、玄德、关羽、张飞率三军大驱掩杀,乱军中射死韩忠副将韩伟,余皆四散奔走。
  正追赶间,赵弘、孙仲引黄巾大众接应到,救了韩忠,与朱俊交战。朱俊见赵弘势大,引军暂退。赵弘乘势复夺回宛城。
  朱俊领败军,离十里下寨,方欲整军再行攻打,忽见正东一彪人马到来;为首一将,骑一匹七尺高头白马,银盔雪甲,手执丈八长枪,生得广额阔面,虎体熊腰,目光所射,如电闪雷击,锐利至极,任无论贤愚之人初见之,皆知此人不同凡响。
  乃吴郡富春人也,姓孙,名坚,字文台,其先出自周武王母弟卫康叔之后,武王公子惠孙曾耳为卫国上卿,因以孙为氏。春秋时孙武曾为吴王阖闾将,因家于吴,此人即孙武子之后也。
  县西北卞山上有项籍祠,孙坚从小最爱登此,膜拜项羽英雄。孙坚年十七岁时,与父孙钟乘船至钱塘匏里,匏里乃港口,是商旅聚集之地。孙坚见海贼胡玉等十余人,个个身长力大,手持利斧,劫取了商人金玉财物,于匏里岸上嚣闹分赃,行旅皆住,失魂骇胆,船不敢进。
  孙坚谓父曰:“此贼可擒也,请讨之。”孙钟制止曰:“彼人多,非尔所图也。”
  孙坚笑曰:“区区蟊贼,何惧乎?看儿手段,我将手到擒来。”遂奋力提刀,一跃上岸,扬声大叫,以手东西指挥,如头领唤人部署截贼状。胡玉等遥望见孙坚气质非凡,形貌威武,究是作贼心虚,以为官兵捕盗至,呼啸一声,尽弃财物于地往后奔走。孙坚身手矫健,奋力赶上,杀一贼以还,席卷赃物分于失主,失主皆跪倒拜谢。孙钟大惊,行旅之人不敢仰视。由是声名不径而走,传遍江东,郡县闻之,荐用为假尉。
  后会稽妖贼许昌造反,占据句章县,自称“阳明皇帝”,其子许昭为“大将军”,聚众数万,攻破郡县;太守尹端出剿兵败,输作左校。孙坚乃与郡司马招募勇士千余人,率领骁将程普、韩当、黄盖、祖茂、朱治等,会合扬州刺史臧旻、丹阳太守陈寅等,进兵连战三年,破平之,获许昌父子,斩首数千级。是岁,熹平元年也。
  臧旻上表奏其功状,除孙坚为盐渎丞,由于无上援,十数年来皆升迁无望,只异地平调为盱眙丞、下邳丞。历佐三县,所在有称,吏民亲附。乡里知旧,好事少年,往来依附者常数百人,孙坚接抚待养,有若子弟焉。
  孙坚自负才勇,素怀大志,今见黄巾寇起,遂弃官归乡,聚集乡中少年及诸商旅,并淮、泗精兵一千五百余人,闻得朱俊在南阳讨黄巾,两人素相识交好,故虽无讨贼诏令,亦起兵前来接应。
  当下见了朱俊,礼毕,朱俊见是孙坚,知其能,不禁大喜,拍孙坚肩曰:“孙文台来助我,贼何愁不破哉!”请为佐军司马,乃与傅燮、张超、鲍信、刘备等绍介引见,傅燮等皆倾心相交。
  于是一起收兵回寨,置盛筵款待;宴毕,朱俊与孙坚、刘备等同登寨门之上,望城中曰:“贼兵虽多,嚣而不整,不足畏也;不过日中,保为诸君破之。”
  轻移虎步,走下寨门,来到中军帐上升座,传令侍将打起聚将鼓来。各营主将纷纷上帐,站立两旁。
  朱俊问曰:“向来贼阵,何方城门最坚?”
  傅燮答曰:“南门。”
  朱俊曰:“谁愿攻之?”
  孙坚自请曰:“吾初来,素未立功,愿请先之。”
  朱俊曰:“吾素知汝能,文台此去,功必成矣。”便令孙坚领本部兵,再与之三百精卒,攻打南门。
  朱俊又问城门其次坚者。答曰:“西门。”刘备亦自请攻之。
  朱俊遂命刘备将本部兵,以刘备本部兵少,再加益精兵五百,攻打西门。
  朱儁自与傅燮、张超、鲍信、朱玺等攻打东门,留北门与贼走。
  孙坚以二百弓弩手,以箭射城上作掩护,自临城下,使架云梯,亲冒矢石,勇不可挡,首先登城,斩黄巾二十余人,众黄巾奔溃。赵弘远处见之,飞马突槊,直取孙坚。
  孙坚从城上飞身一跃,闪过赵弘之槊,反手夺之在手,赵弘大惊,不意孙坚如此捷猛,正想转身奔逃,被孙坚一槊,刺落下马。孙坚又飞身上了赵弘之马,驶骑奔驱往来杀贼,长枪挥舞,所向披靡,无人敢挡。
  孙坚遂杀下城来,杀散守门诸黄巾,大开城门,放大军而入;遂陷城南门,使人报朱俊告捷。
  孙仲见南门已陷,正欲奔东门,不料探子来报,东门、西门俱已被官军攻破矣,唯北门无人相攻,孙仲大慌,急引余黄巾突出北门,正迎玄德自西门来,孙仲无心恋战,只待奔逃。玄德张弓一箭,正中孙仲后心,翻身落马而死。
  朱俊、孙坚二路大军亦赶至,随后掩杀数十里,斩首数万级,降者不可胜计,韩忠亦下马跪降。
  南阳太守秦颉积忿韩忠,未禀朱俊,于阵前擅自杀之。黄巾余众惧不自安,复以孙夏为帅,还屯宛中。朱俊率众急攻之。孙夏走,追至西鄂精山,又大破之,复斩万余级,孙夏死于乱军中,黄巾遂解散。
  诸将俱请乘胜攻取南阳辖下诸城,刘备进言曰:“用兵未必须实力,所听威声耳;今宛城已破,贼首获诛,诸贼人情理当恐惧,可传檄而定也。”
  朱俊依言,传檄诸城;几乎兵不血刃,诸城皆如刘备所料,咸望风而下;南阳一路,十数郡皆平。
  朱俊班师回京,诏封为南车骑将军,河南尹,增邑五千,更封钱塘侯。朱俊上表详细力奏傅燮、张超、鲍信、徐璆、秦颉、朱玺、孙坚、刘备等杀贼军功。未久,朱俊以母丧去官,归家守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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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 17: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回 孙坚结好二宦官 张钧怒骂十常侍 
  却说孙坚随朱俊班师回京洛阳后,特在西阳门永康里阅芳楼设宴,使程普持帖恭请中常侍张让、宋典;张让宅第仪卫俨然,有许多戴缠鬃大帽,穿着花锦红袍。程普先吃了冷脸,花了三十两银子,说了好些好话,又说有机密禀告,才进得府门。
  张让接帖,怒曰:“孙坚何人,敢以区区之帖,妄想吾往赴宴,真狂人也。”
  程普方才虽对门子们不得不客气,但对张让,态度却不同了,不卑不亢曰:“孙将军言,张大人必谅下情,肯屈尊一赴;孙将军又言,此天意安排也。”
  张让闻其语蹊跷,已隐隐觉出其中必有缘故,想起前番王允持门客交通黄巾书上告事,怕有覆辙,不寒而栗,乃放下身态,温声告程普,必去赴宴;然心亦有不甘,乃与宋典,故延所约之时,跚跚来迟,到时,见孙坚仍未叫开宴,恭敬等侯,心气稍平。
  孙坚上前见礼毕,登时吩咐摆席,张让坐了首席,宋典二席,孙坚坐了三席,使程普坐了四席。
  酒半,孙坚使程普下楼,并去梯,出书简二箧示之,皆张让等辈门客交通黄巾之迹也,尽数付与之。
  宴罢,张让、宋典感谢不已,告辞下楼自去,程普曰:“将军何以讨好此阉竖之辈?”
  孙坚曰:“今此辈如狼如虎,当蹲中道,势焰熏天,欲除之力既不能,得姑且借彼辈之权,非唯免祸,且可助居要职,方能为国家出力。行姑且之计,迫不得已也。”
  程普曰:“将军言虽是,然将军不怕人言可畏乎?结交阉党,损名誉非轻。”
  孙坚曰:“自此之后,敬而远之可也;况张让此人,颇知感恩,但以为人言,亦不甚坏;今国事不堪,人皆赖之于宦官,然宦官无直接参政驭民之权,不过为皇上耳目,侦收舆情而已;若大臣及州郡大人皆守正持法,宦官何力,能得伸手?宦官之所以手长,皆因朝臣与州郡长官有把柄攥于其手罢了。”
  程普曰:“将军此言,甚为中允;然将军何知张让感恩乎?”
  孙坚曰:“张让权倾天下,其父死时,归葬颍川,一郡之大小官吏、及豪族大姓者莫不毕至,因其阉宦故,而名士无一人往者,张让自以为做人圆融,提携颇多,而名士不买帐,甚引以为耻,唯陈寔乃独往吊焉。陈寔乃天下名德,三君之一,张让始觉脸上有光;而后复诛党人,张让感陈寔吊丧之德,非但陈寔安然脱身无事,且多听其求,故赖陈寔,党人名士因此全宥者甚多。陈寔只是给一个虚面子,张让回报却如此之厚。吾故此知之,张让懂报德也。论做人,张让诚为大好人也;论做官,张让实为大蠹蛀也。盖做人,只须按人情世故做去,圆通溜滑,便是大好人;但做官,也如人情世故做去,鲜有不是大贪奸大蠹蛀,祸国殃民也。”
   程普曰:“将军可谓洞彻世情三昧矣;不过以此亦可见,朝廷之腐朽,其因多矣;非唯宦官也;人皆委罪宦官,也甚不公道。”
  孙坚曰:“朝中大臣,行事不如宦官者,鼠窃狗偷,以无为有,强取豪夺,以权掮卖,多矣;帝亦知大臣不可信,故特立待制鸿都门,以召天下小姓寒门有特异才华者,以为学士,来制衡大臣外戚;故今朝中有六股势力,分别为外戚、宦官、边地大将、鸿都门学士、世族出身大臣与寒门出身大臣。宦官多是低层贫寒出身,故能与鸿都门学士、寒门大臣走到一块,而世族大臣多是世宦后人、豪族大姓,故多与外戚结盟。边地大将多凉州、并州籍出身,自成一派,但势力不容小觑,凡宫中羽林郎,十有七八出身于凉州、并州良家子与军官子弟。吾辈出身小民,大臣外戚正眼儿也不觑吾,就是鸿都门,也无门路搭上。因此故,吾言宦官诚可恨,奸官犹可恶;双方争斗,无非只为夺朝权也;我等冷眼旁观,坐看狗咬狗可也。”
  程普笑曰:“将军所言甚是,坐看狗咬狗,岂非不也是人生百无聊赖中一大乐!”二人相与大笑,捧爵俱一饮而干。
  张让、宋典果然大感孙坚之德,朱俊表其功,张让、宋典便于诸尚书中盛言孙坚勇猛,攻城略地功多,大是将才,孙坚得此朝中要人内援人情,故得以除别部司马。
  大将军营有五部,每部校尉一人,军司马一人。其别营领属,即为别部司马,其兵多少无员额,各随时宜。别部司马,其位低于校尉,稍高于军司马,乃是军中要职。孙坚一个无名无目的地方杂牌军,一举转变成为京城禁军,心满意足自上任去了。
  而在此前,曹操也因功迁升为济南相,张邈、张超兄素有声名,分别授为陈留太守、广陵太守,鲍信别有朝援,拜为济北相。
  徐璆,字孟玉,广陵郡海西人也。父徐淑,度辽将军,有名声于边地。徐璆少博学清高,辟公府举高第。立朝正色,称扬后进,惟恐不及。后迁任荆州刺史。时董太后姊子张忠为南阳太守,为官贪浊,因势放滥,臧罪多达数亿。
  徐璆闻之,临其郡按察,董太后闻信,遣中常侍夏恽以张忠托情嘱吩徐璆。徐璆不予买帐,直言对曰:“臣身为国,不敢闻命。”执意要深查张忠,董太后怒,遽征张忠为司隶校尉,司隶校尉亦是督察官,可监督三公以下所有九卿二千石千石六百石,意在以此威临,胁吓徐璆罢手。
  徐璆不为所动,劾奏张忠臧余一亿,使冠军县上计簿诣大司农,以彰暴其事;又劾奏五郡太守及属县有臧污者,悉征案罪,威风大行。
  黄巾起,徐璆与、秦颉、朱玺受朱俊节制,破黄巾于南阳。朱俊上其功,张忠怨恨徐璆,与诸阉官构造无端,徐璆遂以它罪征,因有破贼功,功罪相抵,得免官归家。而董太后因见天下已乱,遂命张忠占据大郡为荆州刺史。
  秦颉、朱玺因受徐璆它罪有所关涉所累,但由于两人非董太后与张忠所恶,故秦颉仍为南阳太守,朱玺仍为中郎将不变。
  正是:朝中有人好做官,朝中无援莫仕宦。
  惟玄德、傅燮听候日久,不得除授,傅燮自知必是因上书得罪权宦,故遭其报复,好在傅燮其人并不热衷官位,倒也不以为意。
  玄德三人也不知为何,只当是朝廷遭经黄巾乱,百废待兴,事务繁忙,考功核实未免迟慢些;但免不得心情烦躁,郁郁不乐,整日间借酒游玩消愁。欲去找朱俊,门人告说朱将军因母丧,辞官回会稽了,刘备好不郁闷。
  这一日上街闲行,正值郎中张钧车到。玄德尝在郑玄门下受诲,故识得张钧,知道此人性清介,自律简严,而乐道人之善,却是个热心肠的人。便拱手上前见之,寒温毕,便自陈跟随朱俊许多杀贼功绩。
  张钧大惊,曰:“刘兄如此功劳,岂能湮没,容吾上朝为君辩之,君安心在馆驿,可静侯佳音。”
  玄德谢过,自与关羽、张飞而去。
  郎中,虽只是中郎将下比三百石小官,且人员众多,但由于是宫中顾问官,故得入宫方便,张钧随入朝见帝曰:“昔黄巾所以能兴兵作乱,万人所以乐附之者,其原皆由十常侍窃其恩威,假貂珰之饰,处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又滥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素所亲厚,布在州郡,并荷荣任,或登九列,或据三司。”
  帝静听其言,并未打断,张钧继曰:“十常侍又卖官鬻爵,非亲不用,非仇不诛,侵掠百姓,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彼辈怀邪佚之志,危反之行,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矣。而又苟营私门,多蓄财货,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其欲无穷,劫陛下之威信;而缮修第舍,连里竟巷,盗取御水,以作渔钓,车马服玩,拟于天家。群公卿士,杜口吞声,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顺风旨,辟召选举,释贤取愚。使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虫蝗为之生,夷寇为之起,以致天下大乱。今宜斩十常侍,悬首南郊,以谢百姓,遣使者布告天下,有功者重加赏赐,则四海自清平也。”
  十常侍者,时人指张让、赵忠、段珪、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高望、张恭、韩悝、宋典等十二人,皆为中常侍,封侯贵宠,朋比为奸,为人蠹害。故号为“十常侍”。帝尊信张让,呼为“阿父”。
  帝曰:“何哉!夫十常侍,不过皆宫中老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非信十常侍,当谁任哉!且十常侍者,皆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
  张钧力争曰:“此辈将坏陛下社稷,陛下何宠信至此?”
  帝素信重十常侍,乃以张钧章奏传示张让等,张让等皆免冠徒跣顿首,曰:“大臣不相容,窃其意,欲去陛下耳目,以逞其私欲也,臣等何恋栈乎?愿乞性命归田里,尽将家产以助军资。”言罢各号啕痛哭。
  帝曰:“卿等何因臣子区区之谤,便欲求去乎?”
  十常侍伏地不起,泣不起声,曰:“臣等皆陛下家奴,其心终不叛主,但以不能周防,为人所嫉恨。彼辈心险,欲将重罪移臣等之身,构无妄之词,行罗织之术,陛下不察臣等之心,臣等不能活矣!”
  帝慰之曰:“朕心如鉴,自有定见。”乃怒张钧曰:“此真狂子也;汝诋毁十常侍,则汝眼里,可见无有朕也?”
  诸常侍皆曰:“张钧陷构嫁罪于中官,此是欺主,罪大,莫过于欺主,望陛下善察。”
  帝闻而大怒,谓张钧曰:“古之谏臣,尝有碎首者,流血当庭,卿自决能行此否?”
  张钧对曰:“古者帝不从谏,故臣有碎首;今陛下从谏如流,何用如此!若必碎首,则美归臣下,而过在君上也。”
  帝闻其言,怒稍息,曰:“清廉、威武不屈固美德,但不可傲物遂非。”
  张钧曰:“陛下此固名言,但臣受不次之遇,誓以愚直上报。”
  帝曰:“愚直何益于事?”
  张钧:“虽然,犹胜于贪浊奸佞。”
  帝怒曰:“憨病又来矣,谁为贪浊奸佞?有何凭证?汝污蔑内官,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示小惩,以观后效。”传令免为庶人。
  恰何进亦入朝议事,便问帝为何事罢免张钧官?帝曰:“过当”。
  何进问:“何为过当?”
  帝曰:“肆其诬罔之言,以干乱视听,而是议主;当加罪戮,以彰凶慝。犹复不忍,只于免官。”
  何进曰:“若如此,张钧固过当,但其心不恶,恐摧抑太过,遂塞言路。愿陛下恕狂愚之罪,嘉批鳞之诚,收回盛怒之诏,以慰宽言官者心。”
  帝亦有悔意,于是收回成命,但毕竟面情难下,乃令武士逐出张钧。
  张钧愤愤难平,复重上书,犹如前章,略曰:“陛下越从藩臣,龙飞即位,天人属心,万邦攸赖;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伤善害德,兴长佞谀。臣闻古之明君,褒罚必以功过;末世暗主,诛赏各缘其私。今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为善失其望;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故陈资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无劝。苟遂斯道,岂伊伤政,为乱而已,丧身亡国,可不慎哉!”
  书奏,经张让手,乃匿藏之,而不让帝见,使之如泥牛入海。
  乃与诸常侍惧而共议,赵忠曰:“此必破黄巾有功者,不得除授,故生怨言。让张钧等风闻而知,因此有辞;不如权且教尚书省,铨注微名,给以不要紧小官,待后却再理会未晚。”
  张让曰:“赵常侍所言是也,先较功使之任官赴职,可封人之口,解目前之急;来日方长,此辈若不识时务,不懂规矩,奉敬吾等,再慢慢收拾不晚。”
  段珪亦曰:“量此辈,也逃不出吾等手掌;如张钧等,自恃清流,名高誉著,洁身不污,言语如刀,才深可畏也。”
  蹇硕曰:“速着省家(指尚书)论功遣任,越快越好。”
  不久,诏使廷尉、侍御史追考为张角道内间或党羽者,御史承张让等旨意,遂诬奏张钧学黄巾道,收捕掠死于狱中。
  然玄德赖张钧此章,因此得除授定州中山府安喜县尉,着令克日赴任。
  欲知玄德此去安喜县尉任上施为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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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回 刘备放任安喜尉 张飞怒鞭郡督邮
  且说玄德得任命,乃大设酒宴,款请所招募五百义兵,是日,众皆欢乐,尽情饮醉;玄德乃大出贼中收缴银钱,分与诸人,将兵散回乡里,众皆不舍。
  玄德曰:“黄巾乱平,各弟兄可安心在家耕种或从商;刘备任此卑官,不便携带,日后若有所需,再与诸位聚会。”
  众忖情势,亦是无奈必然之举,皆洒泪而别,刘备止带亲随二十余人,与关羽、张飞来安喜县中到任。时小县皆不设县令,或设县丞,或设主簿,或设县尉代领县事。安喜县无县令无县丞,刘备因是以尉薪代为一县之主。
  始到任,问吏县中治安何如?县吏曰:“县多‘骡夫’,历任所头痛,难治,公好为之。”
  玄德问曰:“何谓‘骡夫’也?”
  县吏曰:“即帮凶打手也,此地民风剽悍,以力夸能;故大家豪族,必畜养无赖恶棍数人,讼无曲直,恃强凌弱,挺斗为胜,遇小民争理,直凶气凌虐之矣,小民遭打受辱,亦无所诉。”
  玄德问曰:“官府不受理乎?”
  县吏曰:“官府中吏胥,皆收大家豪族贿宴,或财物,沆瀣一气;闻告者,皆以不合争气,以致相殴打处之;两方同责,皆收在监,而打手辈得其主人取保,逍遥于外,而小民,非但先时受打,狱中亦取狱吏盘剥索贿,若不奉贡献,狱吏常用酷法治之,此乃常态也,县中上下人皆知之。”
  玄德怒曰;“安得如此?要官何用?吾必治之。”乃使人出示严禁“凡讼欲相斗”者,告示略曰:
  “目今有等不营生业,游食趁闲之徒,专学拳棒,结党成群,见事鸱张,沿街虎踞,每多受他人之雇请,代为泄忿报仇;抑且入豪右之牢笼,甘作飞鹰走狗。究其极,则为人命之凶手,强盗之把风。种种流毒,深为民害。除现在密访剪除外,合亟饬禁。”
  为此告示军民人等知悉。有冤屈者可直来县衙状告,县衙必受理,按理公断;不许私自争打,不论是非曲直,必恕被打者而加责打人者。先是人皆不信,先后争斗几起,刘备果按禁严惩不贷,不分强弱;大家豪族始信为真,不敢随意指使无赖殴打,民间亦互警以打人为戒。骡夫无所用之,纷纷走奔他县另投豪族谋生计;期月,此风遂息。
  至是,民去一患;然当时黄巾乱后,兵祸余患所及,连年荒旱,又兼盗贼四起,县中多有剽掠之事,民不堪扰苦。玄德对关羽、张飞曰:“你二人武艺高强,赖两位贤弟委屈暂充弓马手、弓步手,以捕盗贼,维护地方安宁;可愿否?”
  关、张二人齐曰:“一切听哥哥的。”
  玄德乃使关羽、张飞收捕得县中一个有名惯偷,问偷曰;“汝欲下狱?欲守边?还是受罚?”
  偷曰:“若得垂怜,愿受罚。”
  玄德乃召其偷亲属于县庭,当众亲属面鞭笞之数十,使人押下,令其执帚晨晚长扫街路,若不扫得街面整洁,每日笞打二十;偷不敢偷怠,老老实实做去;月后,刘备召而谓之曰:“汝尚勤职,吾给汝一改正机会,汝欲立功赎罪?脱此罚否?”
  偷曰:“大人仁慈,放小人生路,小人焉不感德;愿立功赎罪。”
  玄德微笑,曰:“此易也,汝若能指证旧偷,便可以其自代,还汝自由身;后再犯事,诛无赦。汝愿否?”
  偷叩头谢恩,连声应曰“愿愿愿”。照刘备所教,欲举旧偷自代;刘备又暗中令人散布此消息,诸偷闻之,恐为所识,都窜逃到外边去了,未几月,境内盗贼竟不捕自清。
  刘备署县事三月,敏识强记,精核文簿,详而不滞,与民秋毫无犯,以身率下;正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民皆怀德感化。邑里歌谣曰:“明断无双有刘公,强人骇胆赖关张。”
  曾遇一奇事,令刘备欷歔不已,原来县衙之园,有古木一株,高拔数十丈,枝繁叶茂,之上筑有鹰巢,一县卒尝架梯爬树探取其子。一日,刘备方据案视事,一大鹰忽凌空飞下,攫一卒之巾以飞去。
  刘备甚奇之,不知大鹰何以袭人衔巾?鹰衔人巾,此乃闻所未闻之事,正疑惑间,只见大鹰不久复飞回,竟是衔巾来还,盖是已觉所衔之巾非探巢之吏卒巾也,复径攫探巢者之巾而去。县吏们皆大呼怪哉奇事。
  刘备乃问后被攫之巾吏卒:“汝是否尝上树探其巢否?”
  吏卒磕头请罪,言取鹰蛋数枚;刘备顾关羽、张飞叹曰:“禽鸟之灵识如此,其攫探巢者之巾,固已异矣。于误攫他吏卒之巾,复衔来还,不肯错冤于人,尤为奇异;今世之人举动差谬,文过饰非,强词夺理,不肯认错者多矣,以此论,人之不如禽鸟者何多哉!”乃令探巢者上树,尽数放还其子。
  刘备自到任之后,住在县衙之内,每日更是与关羽、张飞食则同桌,寝则同床,游则同伴。相处随便自然,无话不谈,亲密无加。
  然则玄德如遇公事坐堂,或外出应酬在稠人广坐中,关羽、张飞便敛手在其身后肃然侍立,如两尊门神,终日不倦。
  两大魁梧彪形大汉如此作为,自是给刘备增威添誉不少。刘备之名,传于郡境。
  转眼间,到县快及四月,朝廷突然降诏,略曰:今方凋残,公私困急,全由官吏冗滥者多,而长吏以下各营其私,忧民之心有所未至。加之检括,宁不骚扰?贪吏因缘,其害甚大。依旧例,考察天下各郡县官员,其沙汰之目曰年老、曰病患、曰罢软、曰贪酷、曰索行不谨及才力不及者;加言黄巾新破,兵凶之后,郡县重敛,因缘生奸;凡有军功为长吏者,有上六者皆当沙汰,更选清廉能吏。
  当时朝廷公私匮乏。加以战乱寖久,仕进多门,人浮政滥,员多阙少,也是事实,故汰官之议,亦是民生之益。然而诏命虽善,下到州郡,施行起来,皆成面上之事,掩耳盗铃而已,难掩政以贿成,官由财升之实;刘备因未向十常侍以及朝中贵臣、郡、州上司打点,已有隐隐风声传出,言其不会做人处事,不懂为官之道。
  今闻此沙汰虚冗,料简贞实之诏,刘备不知何故,心下忐忑不安,已疑在放遣中。
  适定州府遣督邮行部至县,督邮,郡国佐吏,因其督送邮书之职,遂扩大职权至主管督察属县违法之事,权任甚重,时人称为郡佐之极位、守相之耳目;督邮多分部巡行,每郡分二部至五部,每部置督邮一人,督察县事。
  玄德闻得督邮下来纠察风纪,考核官行。连忙整衣纳冠,出郭迎接,见督邮恭恭敬敬施礼。
  督邮脑肥肠满,趾高气扬,大马金刀,岸然坐于马上,一言不发,脸沉如水,两小眼眯起一线,惟微以手中鞭梢举指,代为回答。
  关羽、张飞二公见其如此傲慢,俱大怒,当场欲以发作,刘备早知二人脾性,时时防着,急以眼色哀乞止住,关羽、张飞才恨恨而罢。
  玄德惟恭惟敬,护送督邮到馆驿住下,督邮南面高坐,睥睨自雄,目无下尘,玄德侍立阶下。
  督邮只作不见,良久,才问曰:“汝到任几年?”
  玄德恭身答曰:“卑职到任四月有余。”
  督邮问:“本境地面清净否?”
  玄德答曰:“赖众人同心合力,尚属清净。”
  督邮曰:“哦,如此说,刘县尉是能干精明之吏也?”
  玄德曰:“不敢当,皆众人之力,刘备不敢掠美。”
  督邮又问:“刘县尉是何出身?而做得此官?”
  玄德曰:“刘备乃中山靖王之后;自涿郡随邹靖始剿戮黄巾,至有幸随朱俊大人麾下听命,大大小小历三十余战,颇有微功,因得除今职。”
  督邮曰:“原来如此,吾闻发财之业,无过行军打仗,刘使君既历三十余战,当大发横财矣。”
  玄德曰:“无有是事,吾凛遵军令,不得丝毫扰民,何来大发横财耶?”
  督邮鼻孔冷笑一声,曰:“说得好清;据闻刘县尉有二位义弟,在县里充职,饮酒任性,专横霸道,欺弱辱良,借捕贼之际,大举敛钱,此事有乎?”
  玄德惊曰:“吾那二弟,确是爱饮酒,脾气也却是任性,但欺负弱小,借捕贼大举敛钱,却是无有之事,请上司明察。”
  督邮又是冷笑,曰:“昔姜太公谓武王曰:‘吏重罪有十。’刘县尉可知是哪十重罪?”
  玄德曰:“恕吾不学,未知也。”
  督邮曰:“吏苛刻,罪一也;吏不平,罪二也;吏贪污,罪三也;吏以威力迫胁于民,罪四也;吏与书史合奸,罪五也;吏与人亡情,罪六也;吏作盗贼,使人为耳目,罪也也;吏贱买卖贵于民,罪八也;吏增易于民,罪九也;吏振惧于民,罪十也。不知汝二位义弟,犯其中几罪?”
  玄德曰:“吾二弟谨身自爱,必不犯此。”
  督邮曰:“吾在定州府中,多闻得刘县尉在此县中,甚是发财有术,可有此事?”
  玄德曰:“刘备乃守法之人,焉得有此事?”
  督邮笑曰:“作官之人,焉得不发财?汝此话说于人听,谁信乎?”
  玄德曰:“刘备确无其事。”
  督邮温声曰:“汝何不献出所发之财,交与吾代回府里库藏,吾于上司面前,也好与汝遮掩辩解,好说话。”
  玄德曰:“实无其事,公勿听谣言诬陷。”
  督邮满脸横肉堆起,瞪直眼睛,直视玄德,厉声曰:“真无其事?”
  玄德曰:“皇天可鉴,真无其事!”
  督邮忽拍案大喝曰:“汝何不知趣,一至于斯;榆木脑袋,何配做得官?汝诈称皇亲,虚报功绩!又舞文弄法、借威贪赃;目今朝廷降诏,正要沙汰汝这等滥官污吏!”
  玄德见督邮发怒,虽县尉是朝廷任命,是官,而督邮乃州郡自召辟,是吏,但督邮是上郡委派监县,代表郡守,便是顶头上司,刘备纵有不满,也不敢争辩,怕触督邮怒上加怒,少却回旋之地,唯喏喏连声而退,郁郁不乐,归到县中,知县吏迎来送往,经验老到,把这次见面谈话尽数诉与县吏,并与县吏商议。
  吏曰:“督邮作威,耍脸色,造事刁难,无非索要贿赂耳。”
  玄德曰:“我亦疑心督邮为此,但我与民秋毫无犯,不纳苞苴,不受贿赂,门无请谒,两袖清风,自己尚囊中羞涩,那得财物与他?”
  吏曰:“使君清廉,吾看在眼里,是知道的,但使君初涉官场,不知此中险恶。上司为何动辄喜下县衙?无非是打秋风、敲竹杠、索贿赂,此乃是历来陋规惯例,从无空手而还之理。”
  玄德曰:“为何?”
  吏曰:“盖上自朝廷,中之州府,下之县乡,乃至村亭,无论大官小官,无论胥吏地保,无人不贪,无人不敛钱;捞钱无路者,亦要杀出一条血路,甚而不惜构陷,栽赃,迫害,致人死命;使君试想,似此现状,上司下来,空手而还,谁人信之?既真假反正人皆不信,上司纵有点狗吃剩下良心,也泯灭矣;直横下一条心,发财要紧。故肯下来的上司无有清廉者,清廉的上司爱惜羽毛,也断不肯下来,免受此瓜田李下之嫌疑。”
  玄德惊曰:“汝以朝廷如此不堪乎?”
  吏冷笑曰:“不堪?言语焉足形容其十之一。”
  玄德忧曰:“似此,如之奈何?”
  吏曰:“借也要借来与他。”
  玄德曰:“何处借去?”
  吏曰:“县中岂乏富贵商客、大户人家,闻县尉借钱奉送孝敬上官,人皆欲结好县尉这大树,以后干事好乘凉,借此生财;谁不踊跃相借?”
  玄德曰:“纵借来容易,拿什么来还?”
  吏一脸诧异曰:“官借民钱,何用还乎?”
  玄德曰:“借债还钱,天经地道,汝何惊怪也?”
  吏曰:“吾年今已五十多矣,阅人也不可谓不多矣,却从未见过官借钱,还要还于人的。连县衙中,小胥吏借人钱,也有不还的,或只还一半的。今使君堂堂县尉,居然言还钱,吾焉得不惊怪?”
  玄德叹曰:“真败坏至此乎?”
  吏亦叹曰:“若使君必欲装样子要还,可借口奉承贿赂上司乃公事所需,是为县衙众人谋平安,克扣下诸吏、兵丁、差役薪银,拿来还可也。”
  玄德曰:“此辈靠此微薄薪银养家,可克扣乎?”
  吏曰:“官场有句古语曰:要讲良心,莫进官场。既进了官场,先要吃一服洗心汤,把良心洗去;还要烧一分告天纸,把天理告辞;然后才吃得这碗饭。‘良心天理四字’是毛坑的别名,别人泻干净,自家受腌臜. 要想官做得顺顺当当,风生水起,就讲不得这许多良心天理了;在官场,良心天理最是多余物,会累赘人不浅。”
  玄德听了,默不作声,吏复曰:“小钱不去,大钱不来,不提撑船手,休来弄竹篙。不赂上司,焉得发财?要发财,官做得稳,就要与上司合伙,通常惯例是四六分。”
  玄德曰:“莫是以往县官,皆如此所为乎?”
  吏曰:“如乌鸦一般,通身黑,没见过白的;为了头上乌纱帽,此势所必然,也是出于无奈之举也。”
  玄德叹曰:“吾今日始知为何张角无千乘之尊、疆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非有楚霸王、南宫长万之弓马武艺也;仅行符水医药,三寸之舌,何能登高偏袒大呼,什百成群,便聚集得百数万黄巾,披袯襫、持白梃,攻城郭、掠官寺、屠乡聚,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皆是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张角之所以为资也;无非官逼民反四字耳。而国家设城池,养士卒,蓄器械,储米粟以为战守备,然凶竖一起,若涉无人之地者,岂非由吏之不肖也。”
  吏斜着眼看刘备,似笑非笑,似是暗中在嘲讽刘备是白痴,又似是暗中诧异刘备少见多怪,淡淡曰:“此理人人皆知,大人何所诧也?”
  玄德奇曰:“人人皆知?”
  吏冷漠曰:“此又不是甚高深道理,自是人人皆知。”
  玄德曰:“既人人皆知,何为不循法守职?爱护民人?”
  吏曰:“循法守职?说来易耳,使君睁眼来看,天下哪个官,不是用钱买的,若循法守职了,这本钱何处收回?利息哪儿算去?”
  玄德曰:“汝言过矣,吾官虽卑,却何曾用一钱买乎?”
  吏曰:“正使君此官,不曾用钱买,故能平心静气,规规矩矩,做循法守职之官;但使君击黄巾,是用命买的官,性命九死一生换来的官,又怎样?汝不聚敛奉敬上司,这官也是做不下去,君不见督邮相逼乎?”
  玄德曰:“纵如此,吾亦誓不为作此污浊害民之事。”
  吏曰:“督邮既起此心,索诈不遂,岂肯善罢干休乎?”
  玄德叹曰:“《春秋》曰:‘士守一不移,循理不外援,供其职而已。’吾既知此理,当坚守之;若督邮不相容,拼却挂冠去,便矣。”
  吏亦叹曰;“使君若不上贡,就算汝想要这顶官帽留下,只怕,也不由你也;能得全身而退,便是你祖先积德矣;怕只怕,飞下泼天大祸,下你于狱中,你尚在梦中,不知何因!”
  玄德曰:“汝言过矣,当不至于此。”
  吏曰:“但愿不至此。”长叹而出,高唱曰:“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使君不听吾,明日祸临头。”自去了。
  次日,督邮先使人提县吏去,勒令指称县尉害民敛财。玄德几番自往求免,俱被门役阻住,不肯放参。
  却说张飞饮了数杯闷酒,乘马从馆驿前经过,见五六十个老人,皆聚在门前痛哭。
  张飞生性由来好管闲事,又是步弓手,掌管县中治安,见此情景,如何不问其故,众老人七嘴八舌答曰:“自刘使君至县,盗贼息迹,判状公明,再无冤狱,民人安居乐业。如此好官,百年无有;今督邮逼勒县吏,使作伪证,罗织罪名,欲害刘公;我等皆来苦告,不得放入,反遭把门人赶打!”
  张飞不听便罢,听了时,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睁圆环眼,咬碎钢牙,滚鞍下马,把缰绳顺手一抛,马也不管,任其自走;恶狠狠,怒冲冲,径入馆驿,把门人见其模样凶猛,知来者不善,欲待起身阻挡,被张飞用力摔膀一把撞开,跌得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张飞风火火、凶霸霸,直奔后堂,见督邮正坐在厅中软椅上,怒气冲冲,指手画脚,将县吏绑倒在地,喝令招供,恐胁曰:“汝这狡吏,若不将刘县尉不法事供出,吾就汝历年收贿事查个底朝天,汝自问,经得住本官查否?到时汝只恐要买只棺材自个儿享用矣。汝若据实供出,本官保你毫发无伤,汝自衡量,招还是不招。”
  县吏整个身子软成一瘫,只是哀哀呜咽求饶,但声下已有挣扎活动意。督邮悠然坐着,知道这招准管用。
  张飞见了,怒发冲冠,大喝曰:“害民贼!认得我么?”
  督邮见张飞来势不善,心中害怕,嗫嚅曰:“吾乃上府督邮,汝待如何?”
  张飞喝曰:“汝于吾眼中,猪狗何异?”言未毕,跨步上前揪住督邮头发,直扯下椅,滚于地上。
  时馆驿中尚有几个督邮带来从人,见张飞凶神恶煞模样,竟无一人敢出声相劝相拉。
  张飞扯住督邮头发,也不管他呼痛叫苦,直拖出馆驿,过对面街,直到县前马桩上,用绳紧紧缚住;攀下路边柳条,去督邮两腿上着力鞭打,一连打折柳条十数枝。直打得督邮衣服破碎,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杀猪般狼哭鬼嚎,告爷求奶,呼痛叫饶。
  围看热闹的百姓,人人称快,个个喜笑。暗中窃窃私议,互叫“活该。”
  玄德在衙内正纳闷间,忽听得县前喧闹,问左右出了何事,答曰:“张将军喝得脸红脖子粗,绑住一人在县前痛打。”
  玄德大惊,曰:“三弟又惹祸也,督邮正找我碴,若被他闻见,岂不被他坐实失管之罪?三弟何不懂事至此。”忙拔步赶去观之,分开围观众人,见绑缚者乃督邮也。
  玄德暗叫一声:“完了。”见事已至此,反而镇静下来,从容问曰:“三弟,何故打人?”
  张飞曰:“这厮威迫县吏,以罪诬构兄长;此等害民贼,不打死等甚!”
  督邮此时见了玄德,简直如遇救星,泣不成声,乞怜叫曰:“吾知错矣,玄德公救我性命!”
  张飞又是一抽,喝曰:“直娘贼,汝不欲害我大哥,何须求我大哥也?”
  督邮只哭乞曰:“玄德公,吾知错矣,知错矣;饶过我这遭,以后我不敢也。”
  玄德终是仁慈有度量的人,急喝张飞住手。
  张飞不依,仍是持柳条挥打,督邮凄厉哭叫,刘备忙走过去,拉住张飞,夺下他手中柳条,掷于地下。
  傍边转过关公来,曰:“兄长出生入死,方建许多大功,仅得县尉,功赏何其不公?虽如此,也算是朝廷命官,今反被督邮小吏侮辱。吾思枳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不如杀了督邮,弃官归乡,别图远大之计。”
  张飞大喜叫曰:“二哥此言大是,待吾杀此害民贼,也算消几月来积的郁闷,做一件大痛快事。”便要走去厅中寻刀,欲杀督邮。
  玄德忙叫关羽曰:“二弟,且为拦住三弟,吾自有主张处置。”关羽闻言,乃拦住张飞,曰:“且看大哥如此处置?”
  玄德乃入衙堂取来印绶,挂于督邮之颈,责之曰:“据汝害民索赂,本当一刀杀却干净;然杀汝这等脏官,须污我快刀,今姑饶汝狗命。吾向数谒汝,屈致如此者,只为此印绶尔。今缴还印绶,从此去矣。”遂与关羽、张飞回转衙内,收拾行李包裹。
  四下百姓闻之,扶老携幼,皆来相送,壅塞街道,哭泣不绝。皆曰:“多亏刘县尉主事,方得县境清净,盗贼窜逃,百姓安居,农不怠耕,女不怠织,有司刑平而不贪,县尉之风一何淑也。今大人弃我等而去,恐吾民再堕水火不远矣。”
  玄德恭身四揖,高叫曰;“足感父老深情,然刘备势迫至此,不得不去矣,望诸乡亲自保重。”
  只见城为首乡绅恭恭敬敬持三杯酒献于玄德,然后众百姓都一齐叩拜,曰:“请受吾等敬饯之酒。”
  玄德曰:“众百姓请起,本县领尔等盛情就是了。”乃接过三杯,仰头连饮之,掷杯于地,高声曰:“尔等回家,各宜敬父母,务习本分,以耕读为事,不可闲荡奢华。”
  众百姓曰:“不敢不遵老爷金谕。”玄德方才洒泪与众百姓分别。有诗为证:
  安县为尉半年多,赢得民心倚邑候。
  恨无替得端方宰,辜负贤民为我留。
  玄德遂跨上马背,恐多留伤情,与关羽、张飞挥鞭扬蹄而去,顾谓关、张曰:“这百二十多日,为吏无所有,只落得百姓几点眼泪耳!”
  张飞叹曰:“大哥囊中不着一钱,好将眼泪包去,作人事送亲友。若是朝廷要员肯收,此可堪作贿赂物否?”刘备、关羽仰天大笑。
  玄德曰:“三弟性情暴则暴矣,然亦妙人也,非妙人,安能出此语?使人解颐!”
  三人复大笑了一番。当下茫无目的,只往前方路,胡乱行了一通,关羽忽叹曰:“主上怠政,宦官专权,奸官聚敛,贪吏玩法;四海又盗贼蜂起,何时才有太平日子,真不知将来,吾辈作何结果?”
  张飞大笑曰:“二哥愁他则甚,风云变动,群雄逐鹿,吾与二兄才好趁势大显身手,扬眉吐气;凭咱家兄弟三人的本领,难道还不能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功名富贵还不能手到擒来;难道还要这般庸庸碌碌、行尸走肉般,看人眼色过活不成。”
  玄德听了,唯苦笑不语;关羽却失笑曰:“想不到,三弟志向倒豪大。”
  张飞曰:“总要自慰一番,不然,非把人焦灼郁闷死不可。”
  玄德曰:“今天下大乱,朝廷号令有名无实,不复行于四方,此乃英雄立功名取富贵之秋也;不如先细心物色寻一主公,辅以举事,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脱出自立门户,有此资业,则前途不忧矣。”
  关羽、张飞齐声曰:“兄长此言大是。”皆以为然。
  督邮扶着伤,狼狈归去,添油加醋述告定州太守,诬构刘备身为县尉,治行烦苛,适罚作役千人以上;贼取钱财数百万,取给非法;卖买听任富吏,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自已如何洞烛其奸,证验明白;刘备夤夜求谒行贿,吾拒不见,刘备恼羞成怒,领人硬闯入来,把证据抢去,焚之一炬,吾不合正言说他几句,反惹其大怒,被他一顿辱骂毒打。
  说至此,褪去大腿裤子,露出被打得没有一点完好皮肤的腿肚子。声泪俱下,让听者无不动容。又谗刘备阴养死士,其心叵测。
  太守大怒曰:“小小县尉,如此胆大妄为,鞭我督邮,目无王法,此不造反乎!”申文省府,图形画影,差人悬赏捕捉,赏金三百两。
  玄德、关羽、张飞三人往代州去投刘恢。刘恢字子平,乃州中豪族;平生慕郭解为人,最喜扶危帮难,家中养有门客百人,见玄德乃汉室宗亲,关、张又英雄 出众,遂留匿在家不题。
  欲知刘备等往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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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4 07: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7回 十常侍势焰熏天 王芬密谋废天子
  却说十常侍权重当时,大纳货贿,素所亲厚,几所荐达,言无不采,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据三司。天下熙攘,辐凑献款,赂遗珍宝,四面而至,苟营私门,门外成市。车马服玩,拟于天家。群公卿士,杜口吞声,莫敢有言。
  唯谏议大夫刘陶向来嫉恶宦官,上书劾曰:“祖宗设三公、九卿、尚书,赞万几,理庶务,职至重也。顷者,在位多匪人,权移内侍。赏罚任其喜怒,祸福听其转移。仇视言官,公行贿赂。阿之则交引骤迁,忤之则巧谗远窜。朝野寒心,道路侧目。望陛下密察渠魁,明彰国宪,择谨厚者供使令。更博选大臣,谘诹治理,推心委任,不复嫌疑,然后体统正而近习不得肆也。”帝阅后,不予置理,如石投深井,任其终于无声而已。
  十常侍虽贪浊,然皆通敏人事,广务奢侈为身家享受,然亦知市惠买名,故颇好士养贤,善遇剑客豪侠及有力者,倾财施予以相高尚;宾客满门,竞为之传扬声誉,比比皆是。以此故,十常侍在当时常毁誉参半,誉之者、毁之者各执己见,皆有可听情词。唯败国事者也。
  自桓帝诛梁冀,五侯当权以来,地方郡守、都尉、县令多由郎官出身,郎官于宫中交接尚书与宦官都甚便,沉厚忠谨本分职事者,至于十数年而不迁升一职,终有迁升,亦置之散地。郎官中其脑子活络且有资历者,皆于城中以数倍之利息贷钱于富室,以贿赂宦官,多者至于逾亿钱,求以美差要官。往往得之,未尝由三公。至郡县,则重敛以偿所负并厚聚敛。
  至于十常侍,比之五侯,毫不逊色;其父兄子弟为卿、为将、为校、为牧、为守、为令、为长者布满天下,所在贪暴,皆为民患。
  中常侍张让尤骄侈,广树朋党,权倾天下;盛治宅甲诸第,连里竟街,雕修缮饰,穷极巧伎;田园极膏腴;其中庭柱朱而殿上髹漆,切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釭,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为费巨亿。
  遣人四处买郡县稀罕物,交骑相属于道;门庭无昼夜,填委不息。多受四方赂遗,台、省、府、县奇货珍物,日输其门。其家金玉、妇女,狗马、声乐、玩好,不可胜数。
  每入侍帝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与帝分威共权,宰司辟召,承望旨意,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一句话耳;至有臧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白黑混淆,清浊同源,天下喧哗,为朝结讥。
  有监奴者,其家祖上遗下三十亩田地,数间住房,约有二、三百金家业。然其生性不喜欢将本觅利,只要白手求发横财。自小在赌场行里走动,替头家分分筹,记记帐,拈些小头,一来学乖,二来糊口。到后来人头熟了,本事强了,渐渐地大弄起来。张让是个好赌的人,见其为人巧谲好谀,善揣人意,百伶百俐,很会来事,纳贿受赇最需要此类人才,从中充当牵线搭桥,故特赏识,就问他愿不愿意做管家?
  宰相门下七品官,何况张让之势远过宰相,监奴哪有不愿意的?张让对其亲任有加,使之典任家事,交通货赂,威形炫赫。
  扶风人孟佗,资产饶赡,贪张让威势,乃先与其奴朋结好,倾竭馈问,输物献赂,无所遗爱,并令其十岁小儿孟达昵呼监奴为叔。监奴辈出身低贱,向来在权门家,低眉顺情,任人贱踏,视同奴狗,几曾受人这般抬着、哄着、捧着、尊敬如斯。咸感激而深德之,问孟佗曰:“孟兄何所欲?吾辈力能办者,愿为出力。”
  孟佗曰:“承蒙君相问,足感盛情,吾确有一事相托。”
  监奴曰:“孟兄事即吾等事,有何事?直说无妨。”
  孟佗曰:“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监奴曰:“何意也?”
  孟佗颇有游说技巧,曰:“说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于你我而言;于汝曹乃小事,于吾乃大事。”
  监奴失笑曰:“汝吓我一大跳矣;既于我是小事,何不说之?”
  孟佗曰:“此大情面,恐君等不愿。”
  监奴曰:“汝何妨试言之。”
  孟佗曰:“吾望汝曹为我于众人中一拜耳!”
  监奴曰:“此易事儿,敢不效力。”
  孟佗曰:“诸君皆贵人,要小屈诸君颜面,吾甚不安;事后,吾必当重报。”
  监奴曰:“吾此身虽奴,为他人拜,是为辱;然为孟兄拜,是为情也,为义也,为情义拜,不算辱。孟兄可大放其心,吾必使人重汝、高看汝。”孟佗千恩万谢,辞别而去。
  次日,张让门前,州府宾客求谒张让者,络绎不绝,车常数百千辆,皆持贵重绍介人名刺求谒,以待司阍宣召进见;孟佗亦来拜诣张让,后至,诸宾客挡拦其前,不得越进。
  孟佗亦不争,微微一笑,探怀取箫,嘬嘴而吹,箫声悠悠扬扬,传入府内;不一会儿,监奴着高屐,披貂裘,匆匆率诸仓头十数人,来至孟佗前,皆躬身致敬,迎拜于路,极尽尊礼。令宅门大开,遂共拥舆车入门,求谒宾客皆是大有来头人,才得至此,见此无不骇惊,谓孟佗与张让交情,非寻常也;皆争以珍玩赂之。
  孟佗乃从中小取以送与监奴及仓头,监奴与仓头俱称孟佗有情义,会做人;孟佗又分其钱半数,并葡萄酒一斗,以相赠献张让,张让大喜,由是指示司隶荐举孟佗为凉州刺史。
  十常侍之威,皆此类也。国人为之语曰:“欲得官,贿阉人。”朝政愈坏,人民嗟怨。
  帝有妃子姓纪,纪妃之妹厨庖手技颇巧,一日,自制笼饼,送进宫中馈其姐。恰帝见了食而甘之,谓纪妃曰:“汝家小妹自制点心,乃精美至此乎,何不叫汝妹常入宫进奉也?”帝此言以为圣恩,却不知于别人乃是不堪负之重山。
  帝岂知纪妃之妹从外宫入内廷,所过宫门不下十数道,每道守监内侍音容甚恭,却百般借托,不予开门放进,暗中实为异常需索,懂事者进得门,不懂事者就算门外乞求日夜,仍留原地,只不敢粗声呵斥而已。何谓懂事?孝敬门子钱呗。即如纪妃之妹此次呈进笼饼,得达内廷,所费各门孝敬,每门不少于十金,逾百金矣。
  纪妃已听其妹之诉,虽身为宠妃,也不敢据实告于帝,而开罪宦官,往往会有不虞之祸,只回以此笼饼非其妹所制,乃街上酒家所买。盖笼饼值几钱与?而孝敬之费,不堪承受也。此还是帝妃之妹,尚且如此。寻常宦官之横之贪,皆此类也。


  且说冀州刺史王芬,性疏旷,常思建不世之勋,以镇惬民望;因见十常侍专权,天下乱端四起,日夜戒备,累得寝食不安;曾卧对亲僚,抚枕而起曰:“此身已许国家,任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
  适故太尉陈蕃之子陈逸,因黄巾起,得自远荒边地赦归,路经冀州,往谒王芬,谈及天下大乱,俱由阉竖专权所致,王芬亦为叹息痛恨。
  旁有知名术士襄楷在座,奋袖而起,曰:“吾夜观天文,将有不利宦者,黄门、常侍族灭不远矣。”
  襄楷字公矩,平原郡隰阴人也;好学博古,善天文阴阳之术。延熹九年,尝诣阙二度上疏,献《太平经》一百七十卷。此书与太平道极有渊源,襄楷与张角往来甚密,交情颇深。
  又上书言桓帝又比失皇子,灾异尤数。皆因宦官专朝,政刑暴滥。至直言“自陛下即位以来,频行诛伐,梁、寇、孙、邓,并见族灭,其从坐者,又非其数。汉兴以来,未有拒谏诛贤,用刑太深如今者也。”言辞甚是激切。
  有尚书劾奏曰:“襄楷不正辞理,指陈要务,而析言破律,违背经艺,假借星宿,伪托神灵,造合私意,诬上罔事。请下司隶,拷正襄楷罪法,收送洛阳狱。”桓帝倒颇有度量,把奏书留中而已,置之不问。
  太傅陈蕃举荐其为方正,襄楷以国是日非,拒而不就;乡里闻之,钦而宗之;居家时,历任每太守至,辄先诣其家,致以礼请。
  中平中,与司空荀爽、郑玄俱以博士征用,亦拒不至。当时名闻天下,故其言重若千钧,时人多信之。
  陈逸负血海深仇在身,与宦官不共戴天,闻其语不禁大喜,曰:“果有此事,不但国家可安,人民欢喜,即如我先人埋冤地下,亦得从此伸雪,含笑九泉!”
  王芬慨然曰:“若然者,王芬愿为先驱,逐除阉贼!”
  陈逸曰:“君若肯主事,吾虽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王芬曰:苟利国家,不敢顾身;愿为主事。”
  陈逸曰:“若得如此,社稷之大幸也。”
  王芬曰:“但吾等尚力孤,需得有名望者入盟,方可号召天下,闻风而来,一呼百应。”
  陈逸曰:“吾曾随父,颇识四方英杰,愿往说之。”
  王芬大喜,因遣陈逸赴洛阳,说与南阳人许攸、沛国人周旌等声望之士,许攸、周旌皆慷慨激昂,一拍即合,曰:“吾有此心久矣,只因未得其便;王君若起首,敢不从命!愿效犬马之劳。”遂暗中外连络郡国豪杰以千数,以待起事。
  陈逸回冀州,转报王芬,王芬遂转相招合,筹备饷械,上书言黑山贼张牛角,攻劫郡县,贼势浩大;宜厚蓄兵马,分途剿平。以此为由招兵扩充军队。
  会帝恋旧心起,欲北巡河间郡国旧宅,王芬等在朝廷间布有间谍,闻知此信,王芬大喜曰:“若此,天赐其便,事济矣。”
  遂相密谋,以兵伏半路徼劫之,尽诛诸常侍、黄门,废却灵帝,立合肥侯,檄告天下;朝中诸臣积愤已深,必有群起响应,安社稷而抚民人,则汉室可复兴矣。
  王芬与议郎曹操本系相知,因曹操仗义上书为党人鸣冤喊不平,遭中官报复,罢官在家,故信任之,又素知曹操足智多谋,遂使人以其谋告之,乞为内援。
  曹操听毕其谋,审其必败,乃复其书曰:“夫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古人有权成败、计轻重而行之者,伊、霍是也。伊尹怀至忠之诚,据宰臣之势,处官司之上,故进退废置,计从事立;及至霍光,受托国之任,藉宗臣之位,内因太后秉政之重,外有群卿同欲之势,昌邑即位日浅,未有贵宠,朝乏谠臣,议出密近,故计行如转圜,事成如摧朽。今诸君徒见曩者之易,未睹当今之难。诸君自度,结众连党,何若七国?合肥之贵,孰若吴楚?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亦危乎?”
  曹操遂嘱来使还告于王芬,务求慎重,切勿卤莽从事;归谓亲信史涣曰:“此辈兵已在颈,尚欲累人耶!”
  王芬得曹操语,颇为失望,然未信曹操言事不可为,以为胆小怕死而已。
  又以平原人华歆、陶丘洪有大名,当时士望;使人呼以共定计;陶丘洪闻而大喜,曰:“帝曾禁锢善类,宠信中官,滥杀党人,天怒人怨,今黄巾乱后,正其时也。”便欲起身应召前往,共举废黜大事。
  华歆劝止之曰:“夫废立大事,伊、霍之所难;王芬为人,性疏而不武,志大而识浅,力小谋大,此必无成,不如勿行!”陶丘洪乃止。
  却说帝欲北巡河间,樊陵谏奏曰:“大驾此幸有不便者三:陛下方以孝治天下,而更临游别都,久抛宗庙,于孝为阙,此其不便一;其百司供拟顿仗事繁,晚春蚕麦已登,深费农务,此不便二;精兵重臣扈从车跸,京国一空,民心无依,况九庙乎?此陛下深宜念之,乃其三也。
  臣之所虑,乃不在此。皇上玉体常加善摄,犹时小有不快。今也登历长途,冲冒风雪,六气袭之,五内受之,万一违和,谁其任焉?臣以为登顿于山原,不如深宫大廷雍容之为安;触冒乎风尘,不如逸神静志逍遥之为乐。
  且巡幸一事,所关甚大。盖居中可以制外,事势机权尽由之我也。处外必假付托,事势机权半由之人也。况劳人动众之际,加之以苦急无聊之状,变生仓卒,患起不虞,又理势之或然者乎?伏愿皇上少加察焉。”
  疏入,时,帝以孝思深笃,北行之议已决,虽知其忠,不及用也,第以有旨答之。帝曰:“试一行之,我必万康。”
  谕太常卿曰:“朕将以十八日出幸旧邸。”这旨意一下,各该部官连夜收拾旗帜仪仗,一面行文着冀州河间郡备办行宫。
  樊陵曰:“臣不敢仰赞者,一为圣躬计,二为国家计。陛下自度精力何如?彼时岂禁长途劳顿,圣躬天佑,奚待远行而后万康也?己亥之前,边境无事,彼时尚命大臣行边。今边境多虞,根本空匮,万一狡逆窃发,圣驾在外,能无惊扰。毋致轻举,以贻后悔。”
  谏议大夫刘陶亦出危言谏之曰:“夫大位者,奸之窥也。猝有变故,人心瓦解矣。昔太康田于洛、汭,以致败亡,可不鉴哉!方今朝廷空,城市空,仓廪空,边鄙空,天下皆知危亡之祸,独陛下不知耳。治乱安危,在此行止。此臣所痛心为陛下惜,复昧死为陛下言也。”
  帝犹不听,北巡前夕,会北方夜中有赤气亘天,夜半愈盛,横贯东西,太史官上言曰:“此星变,兆北方有阴谋,不宜北行。”此时黄巾别党白波、黑山甚盛,官军屡战不胜。此二路与河间皆在冀州境内,因此帝闻而生惧,乃听而止之。
  帝既不行,遂下诏敕王芬罢兵,王芬惊疑不定;不久,朝廷任命东平郡寿张人王考来代王芬为冀州刺史,征王芬还京为城门校尉。
  王芬大惊,疑惧废帝秘谋泄露,不敢应命,解印绶于衙,只身亡走,私行至平原,尚恐朝廷拘拿,自言曰:“吾为谋主,若被拘拿下狱,酷刑之下,难保不招同伙;何必因吾一人,而累及诸君忠义之人;唯吾死,诸君可无累也。”遂凄怆而横刀自杀。
  事虽不成,然天下刻恨宦官,带及天子,人心思变,暗中欲唾弃朝廷,改天换日者,此起彼伏,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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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4 08: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9回 袁绍劝诛十常侍 灵帝崩驾嘉德殿
  先是袁绍见十常侍专权,逞恩植党,怙恶肆奸,卖官鬻爵,擅作成福,浊乱朝政,心甚恶之,与盖勋、刘虞等密谋,久欲除之,后盖勋出为京兆尹,其事遂寝,今窥知何进情结,欲扶立何皇后子刘辩为婟,遂向何进进言曰:“帝宠待刘协过于婟子,天下皆知有夺嫡之谋,将军若不早为之计,恐事去矣。”
  何进闻其言,不由疑惧,问曰:“本初,有何计教我?”
  袁绍曰:“古语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败;今张让、赵忠、蹇硕诸黄门常侍,盘踞屡世,权重日久,操弄国柄,窥攘名器,威服海内,又与长乐董太后,紊乱刑章,专通奸利,与之通谋,祸将至矣。将军宜更清选贤良,整齐天下,为国家除患;彼辈除,则太子固位,障碍自清。”
  何进深然之,袁绍复问曰:“君为大将军,自度孰与陈平、周勃、窦武?”
  何进曰:“不如。”
  袁绍曰:“善,君自谓弗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而窦武亦有立帝之功;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帅,积功至大将军,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何也?欲以致天下贤英士大夫,日闻所不闻,以益圣。而君自闭箝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君受祸不久矣。”
  何进曰:“汝欲何说?”
  袁绍曰:“昔窦武与陈蕃同心戮力,以奖王室,征天下名贤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皆列于朝廷,与共参政事。于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莫不以为天下太平在期。将军何不招揽豪杰名贤,与共计事?以慰天下人心。”
  何进曰:“进鄙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与入坐,为谋主。以袁氏累世贵宠,而袁绍与从弟虎贲中郎将袁术,皆为豪杰所归,信而用之,甚是倚重,须臾不可缺之臂助股肱。
  复博征智谋之士南阳何颙、蒯越,颍川荀攸,冀州逢纪及河南郑泰,平原华歆,广汉董扶,山阳王谦、刘表、陈留边让、汝南伍孚等二十馀人,皆天下豪门巨族、知名人望;以何颙为北军中候,荀攸为黄门侍郎,郑泰为尚书,华歆为尚书郎,董扶、蒯越为侍中,王谦为长史,刘表为大将军掾,边让署令史,伍孚为东曹属。与同结腹心。
  又征党人与隐士,诏曰:顷选举失所,多非其人,儒法杂揉,学道寝微。处士张玄、申屠蟠、韩融、袁闳、陈纪、郑玄、李楷、胡母班等十四人,耽道乐古,志行高洁,清贫隐约,为众所归。其以荀爽等各补博士。”袁闳,袁绍叔表兄弟也;荀爽、袁闳等十四人皆不至。
  何进曰:“吾安车卑词举辟贤士,而彼辈皆不至,何也?”
  袁绍对曰:“是大将军察之不明,举之不显;而用之疑,官之卑,禄之薄故也;且夫国之所以不能士者,有五阻焉:主不好士,谄谀在旁,一阻也;言便事者,未尝见用,二阻也;壅塞掩蔽,必因近习,然后见察,三阻也;讯狱诘穷其辞,以法过之,四阻也;执事适欲,擅国权命,五阻也。去此五阻,则豪俊并兴,贤智求处;五阻不去,则上蔽吏民之情,下塞贤士之路;是故明王圣主之治,若夫江海无不受,故长为百川之主;明王圣君无不容,故安乐而长久。因此观之,则安主利人者,非独一士也。”
  何进曰:“善,吾将着夫五阻以为戒本也。”然说易行难,终
  友人问韩融何以不出仕之故?韩融曰:“吾乃草茅下士,本无宦情。且何进非公辅之器,庙廊之才,必不能镇静国家,袁隗华而不实,王允伪而贪婪,唯杨彪尚有可嘉,然其势孤,亦无能为。何必弃典礼而附骥此辈,去自讨罪业,此岂大丈夫之所为哉?我常恐洪涛翻涌,余波见漂其溺及我,我逃之不及,焉肯受辟!”人服其说。
  何进复听袁绍言,厚结豪杰,阴聚才勇之士,使着虎文衣,跨豹文鞯,常随从游猎,于马前射禽兽,谓之百骑;后稍增为三百骑,以为私人部曲,卫护大将军府,授亲信张璋、吴匡领之。蜀汉骠骑将军吴班,即吴匡之子也。
  虎贲、羽林、厩驺、都候、剑戟士五营,历隶南军,向来由内官掌控指挥,中下级将吏亦素来敬服中官;然蹇硕擅兵于中,却知八校尉中,名义隶属于已,却大都服膺何进,故此亦深畏忌于何进,乃与诸常侍商议曰:“大将军之在京城,公等知其欲何所作;既不能诛之,不出何进,以表里制之,恐非吾等之利。”


  十常侍先因皇后故,与何进交欢甚谐,后见何进常与朝中豪族大臣及清流之臣往来密切,间闻有不利宦官事,俱怀戒意,指使前太尉张颢上封事奏劾何进曰:“臣闻臣子作威作福,其害于家,而凶于国。窃见大将军何进,幸遇愈重,权势日隆,搢绅之徒,属其视听。忤旨者严霜夏零,阿旨者甘雨冬澍;荣枯由其唇吻,废兴候其指麾;所私皆非忠谠,所进咸是亲戚,子弟布列,兼州连县。天下无事,容息异图;四海有虞,必为祸始。夫奸臣擅命,有渐而来,昔王莽资之于积年,基之于易世,而卒倾汉祀,陛下若以何进为阿衡,臣恐其心未必伊尹也。伏愿揆鉴古今,量为处置,俾洪基永固,率土幸甚!”
  帝见奏,封中不出;张让见帝不为动,自于帝前离间,屡谮之曰:“窃见孝成、孝桓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剧于前乎!何进专行诛赏,欲擅朝政。外戚权威过重,非朝廷福。”
  赵忠曰:“汉成帝信张禹,不疑舅家,故终有王莽之乱。臣恐今日朝廷亦有张禹坏陛下家法,以大为小,以易为难,以未成为已成,以急务为闲务者,不可不早辨也。”
  帝心如烛,知十常侍用意,亦知所言倒不失实,只是,十常侍何尝不是如此?在心里反复权衡,因此久沉吟,默然不语。
  十常侍复诬奏曰:“圣躬疾间,大将军宣言于外曰:‘国家之事,不足虑也;正当辅少主,行伊、霍之事耳。’其心如此,安肯忠顺;大臣有异志,诛之自然定矣。”
  帝曰:“朕待何进,亦厚矣;何至如此也?”
  十常侍曰:“此语某等俱闻,岂有假乎?不如诛之!”
  帝曰:“以片言,便行诛之,奈皇后何?奈朝议何?奈天下人议何?断不要行。”
  十常侍见帝不从,俱有惧色,怕消息传到何进耳中,激其之怒;张让曰:“何进无罪柄,害之恐不易?要削其权,吾倒有一计。”
  诸常侍问曰:“何计?请道其详。”
  张让曰:“吾等来日奏圣上称何进功多,更兼勇略双全,共说帝遣何进西击韩遂、马腾,曰:韩遂、马腾,猖獗西凉,皇甫嵩、张温屡征无功,反助长贼焰,养成气侯;非大将军亲往征讨,使镇凉州,盗贼不敢扰境,他人不胜此也。”
  赵忠拍掌笑曰:“卿计正合我心,何进既出外,国事还不任吾等所行。”
  众常侍齐曰:“果然妙计,当速行之。”议计已定,明日见帝奏闻。曰:“大将军勇略过人,众僚有望,不若出之镇外,免生内忧。”
  帝此时已身患重疾,自知不久人世,亦怀有私心,也知欲立嫡皇子协,必得绕过何进;欲绕过何进,也唯有远远遣开何进,方可办得,故从之,曰;“如此甚好!”诏赐何进兵车百乘,虎贲斧铖,令赴西凉节制皇甫嵩、董卓击韩遂、马腾。
  何进见诏大惊,急与诸幕僚计议,并言帝患疾已久,数次入宫欲问帝疾,内侍不肯言。
  郑泰曰:‘天子起居,权宦令内侍不让大将军知,今又突下大将军亲征诏。事太蹊跷,必有他异志。”
  众人俱言是十常侍阴谋,欲逐将军外出,以独揽京师军权;此时正值多事之秋,万不能出外;何进问有何对策以拒之。
  袁绍曰:“此易事耳;难者帝病日侵,事皆决于阉宦,持权与人,收之不易。大将军虽执朝权,然阉宦居中制外,其势恐有不敌。若不早思自安之计,吾辈日后必为阉宦所蹂践,吾见难作不久矣。”
  众人皆曰:“本初所见甚是。”
  何进曰;“此且留待日后徐议,今日所急,如何应对出征之事。本初言此易事耳,如何个易事也?”
  袁绍曰:“大将军不妨遣吾往徐、兖二州集兵,告朝廷曰:各地兵尚在征募中,尚须时日,待袁绍还,即出赴戎事。以此延稽行期,吾观帝病甚重,不久必将有变。”
  曹操亦曰:“本初此计,真大妙也;吾闻蹇硕常有立皇子协之心,只是碍着将军,不敢明言;但暗中必在运作,将军乃他眼中钉,急欲拔之,不可不防。”
  何进曰:“本初,乃我肱股,岂可轻离,不如遣鲍信、王匡、张杨去。”遂遣鲍信、王匡、张杨去各郡募兵。
  郑泰问曰:“本初既知帝病重,可知帝患何病?”
  袁绍未及答,蒯越大笑接口曰:“帝此病,本初未必知也;吾倒颇知帝之疾。”
  郑泰曰:“帝何疾?”
  蒯越曰:“凡人之病,必所以致之者有由也。吾闻嗜酒则腐肠,恋色则伐性,贪财则丧志,尚气则戕生。帝八珍在御,觞酌是耽,卜昼不足,继以长夜。此其病在嗜酒也。”
  郑泰笑曰:“以此论,可类推致病之由亦多矣;宠‘十常侍’以启幸门,谏言不听,忠谋摈斥,储位久虚。此其病在陷佞也。
  袁绍曰:“我亦来狗尾续貂;传索帑金,括取币帛。甚且西邸卖官,有献则已,无则谴怒。黄巾之疮痍未平,而卖官之赀贿复入。此其病在贪财也。
  蒯越曰:“有此三病,再加上尚气之病,好色之病,胶绕身心,岂药石所可治?今帝虽春秋鼎盛,恐也经受不住?”
  众人拿帝之病,取笑揶揄,何进并不开口制止,可见,帝
  六年夏四月,灵帝疾笃,召蹇硕至于嘉德殿寝榻前,问曰:“朕闻‘立身之道,忠信为本’,何以谓之忠信?”
  蹇硕曰:“竭已之所能,尽心事主曰忠,临斧钺之危,死不食言曰信。”
  帝曰:“刘辩无威仪,无人君之相;孤欲传位于刘协,何如?”
  中常侍赵忠时亦在侧,甚觉此举不妥,谏曰:“先王立嗣,必嫡长子者,所以明定分而防篡夺也;若不善处置,恐陛下百年后,乱自此始矣!”
  蹇硕闻言,不便直说,乃欲擒故纵,曰;“赵常侍言甚是,刘辩为嫡,且又为长;废嫡立庶,废长立幼,小臣恐皇后、大将军、车骑将军必不依矣,恐有后患。”
  帝曰:“立子为嫡,果是礼也;然立嫡为贤,是为江山社稷长久计也;次子协,朕所钟爱,仁孝好学,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负荷先烈,克承大统。朕为天下计,故欲立之。”
  蹇硕曰:“此陛下家事,惟陛下断自圣心。”
  赵忠曰:“此大事,愿陛下三思。”
  帝谓蹇硕曰:“朕志已定,无复疑者。朕欲以弱稚托孤于汝,汝许朕否?”
  蹇硕拜伏榻前曰:“若陛下主意已定,小臣敢不竭死力!”
  帝曰:“朕知卿忠烈,简在朕心。昔汉武寄霍光,朕今不豫,后事一以委卿。刘协仁孝,卿之所悉,宜念朕平日信重,必须殚心尽力,精诚辅佐,永保宗社。”
  蹇硕下跪顿首曰:“陛下善保龙体,以重天下之望,臣敢不效忠贞之节而报今日殊遇之恩?愿竭死力,若有半点不忠,稍许私念,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帝不觉垂泪,叹曰:“汝何计保得皇位大安?”
  蹇硕奏曰:“若必欲立协,须先诛何进,何进授命击西凉,借故违诏,长留京城,累催不赴,其心有所待,明矣。今不先诛之,以绝后患;事必不成,乱将起,小臣不能制矣。”
  帝问赵忠,曰;“汝意何如?”
  赵忠曰:“陛下若意定,必欲立刘协,蹇将军言是也。”
  帝然其说,紧握蹇硕手曰:“勿负朕也。”因传诏令使者宣何进入宫,言商议后事;使者出。
  帝寻小间,喘息问曰:“刘协来未?”
  蹇硕曰:“已在召唤,尚未至。”帝遂困笃,未及,崩于嘉德殿。在位二十二年,时年只三十四。
  却说使者捧诏书,往大将军府宣读诏书,何进跪接罢,问使者曰:“帝贵体之病,有好转否?”
  使者曰:“喘气甚粗,恐不能支持久矣。”
  何进不疑,信以为真,便带随身几人,匆匆进宫;至宫门,便见西园上将军蹇硕司马潘隐立阶迎之,两人旧日交情颇好,潘隐趁人不注意,乃以目暗视何进,悄声曰;“不可入宫,蹇硕欲谋杀公。”
  何进汗然大惊,不敢回大将军府,率随从急忙返道归营所,引兵入屯百郡邸,百郡邸者,时天下郡国百余,皆置邸京师。谓之百郡邸者,一邸而分园第百处,供郡国使者或上计吏来京所居也。因其大,故可屯兵。
  何进遣人召诸大臣,来百郡邸商议对策,欲趁此机会尽诛宦官。
  座上一人挺身出言曰:“宦官之势,起自冲、质之时;朝廷滋蔓极广,彼辈乃城狐社鼠,安能尽诛?倘机不密,必有灭族之祸;请细详之。”
  何进视之,乃典军校尉曹操也,素知其多智,便问曰:“依君所见,当何如?”
  曹操曰:“宦官众多,必非一心,当逐个击破可也,蹇硕立意谋害将军,诸宦官未必都甘心附从,今声明其罪,然后令人捕之,蹇硕虽掌西园禁兵,闻听有罪,将士必不肯服逆造事,无能为也。诛了蹇硕,再缓缓谋图诸宦官不迟。”
  袁绍曰:“孟德此言有理。”
  何进问诸大臣,曰:“汝等意下何如?”
  众大臣皆曰:“依曹操言,先捕诛蹇硕是也。”
  正商议间,潘隐匆匆撞门而至,门吏不能挡,喘气告曰:“帝已崩,遗诏托孤于蹇硕,今蹇硕与十常侍商议,闭宫门,封消息,秘不发丧,使壮勇宦者三十人持兵伏于禁中,矫诏宣何国舅入宫,执而杀之,欲绝后患,册立皇子刘协为帝。”
  说未了,门吏便入告使命至,使者诈言帝病垂危,宣何进速入,以定后事。
  何进送走使者,谓众人曰;“非潘隐冒死奔来告我,我死宦官之手矣。”
  袁绍曰;“今事急,将军速定谋。”
  何进曰:“如之何?”
  袁绍叫曰:“今将军握强将劲兵,智士谋臣,专伺时变,宜速立嗣君!何疑乎!不然,必大乱。”
  曹操亦曰:“今日之计,先宜正君位,安人心,然后图贼。若有异动者,就地杀之,可安上下。”
  蒯越曰:“主上于此驾崩,似是天意,威权从此,当归大将军矣。”
  何进呼曰:“谁敢与吾正君讨贼?”
  袁绍挺身高声曰:“愿借精兵五千,斩关入内,册立新君,诛蹇硕,扫清朝廷,以安天下!”
  袁绍向有见识,又有胆魄,声望又高,此番挺身而出,何进大喜,遂点御林军五千甲士与之;袁绍全身披挂,甲胄凛然。
  何进自引何顒、荀攸、郑泰、董扶等大臣三十余员,相继而入昭阳殿,从者千人,居前持剑者十余辈;而卫士升阶已二百许人,皆攘袂扣刃,若对严敌。
  蹇硕等犹在等待何进应诏而来,以数十伏兵击杀之,然后宣帝遗言,立刘协为帝。因为宫中多有何进亲信,恐中有走漏信息,故不曾大作部署。
  突见何进领大臣及兵甲而至,不料有此,心知帝崩消息,定有人泄漏于何进,今众寡不敌,大事去矣,与诸常侍黄门皆粟悚,目瞪口呆,而不敢动;私下相谓曰:”此人当国,必不能见容,吾等不知死在何日也。”
  袁隗、许相、冯方、杨彪、刘嚣、王允、宣璠等朝中大臣亦不敢动。
  何进环顾群臣,沉声曰:“先帝临御,储位久未定,至使浮议喧腾。今当立定,浮议何从兴!”
  袁绍全身甲胄,他本伟岸,仪容秀美,此刻更是英姿飒爽,威风凛凛,高声曰:“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婟子即任天子位,诸君以为如何?"
  袁隗略皱眉,似怪袁绍强出头,乃僭趣职责之举,甚是不悦,然此时此刻,在此殿堂之中,终不敢以家长身分申斥。杨彪等已齐声应曰:“嫡子即位,乃天经地义之事,本初此言,甚当。”
  何进大喜,觑了一眼呆若木鸡的诸宦官,复扫视群臣,见无异议,乃大步趋前,就帝柩前,扶立太子辩即皇帝位。时刘辩年十四,尊何皇后曰皇太后。
  尚书郑泰双手奉玺绶,上前跪拜献之,太子受之,傲惰无戚容;郑泰出,私告人曰:“昔鲁昭不戚,叔孙知其不终;家国之祸,其在此乎!”
  袁隗、杨彪、许相、刘嚣、王允等大臣以新帝年幼,欲奏请太后依汉和熹皇后故事,临朝总庶政。
  何颙曰:“前世人主幼在襁褓,母子一体,故可临朝;太后亦不能决事,要须顾问大臣。今上年出十四岁,垂及冠婚,反令太后临朝,示人君幼弱,岂所以光扬圣德乎!武帝尝云:‘妇人预政,乱之本也。’诸公必欲行此,岂仆所制,所惜者大体耳。”
  杨彪等不欲国政专委任何进,故使太后临朝,己得以专献替裁决,遂不从何颙之言,坚请太后摄政。俱曰:“皇太后贤明,临事平允,深可付托;可居中详处。”何进不便坚拒,乃从其请,允之。
  于是群臣议太后临朝仪,太后辞让数四,乃从之。王允援东汉故事,请五日一御昭阳殿,太后坐左,帝坐右,垂帘听政;军国大事兼权取皇太后处分。
  次日,帝坐朝,太后临朝,大赦天下,改元为光熹;制曰:“先朝庶政,尽有成规,务在遵行,不敢失坠;宜拔茂异之才,开谏诤之路。”封皇弟刘协为渤海王,刘协年九岁。后将军袁隗为太傅,太仆卿杨彪为尚书令;与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其余皆封官职。
  乃命尚书郑泰为袁隗制天子诏,郑泰素鄙袁隗为人首鼠两端,左右逢源,首制词开言便云:“悻悻无大臣之节,怏怏非少主之臣。不无一言裨社稷,只叉双手取三公。”
  少帝见了,忍俊不住,扑哧而笑;群臣暗里摇头,皆以为少帝轻佻,太后曰:“此数言无乃太甚乎?”
  郑泰答曰:“吾所制词,乃实情也,何得虚饰,取谀大臣乎?”
  太后微愠,责其违命,郑泰曰:“吾尝读《司马穰苴传》,中有曰:‘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吾为尚书,秉笔权,犹在外之将也,虽君命亦可有所不受。”
  太后不能强,只得斥退;无奈下,使另一尚书史佟制“以袁隗为太傅诏”,史佟领命,为帝作诏曰:
  “朕以眇眇之身,君主海内,夙夜忧惧,靡知所济;夫天地人道,其用在三,必须辅佐,以昭其功。后将军袁隗,德量宽重,奕世忠恪。今以袁隗为太傅录尚书事。朕且谅闇,委成群后,各率其职,称朕意焉。”
  前汉制,大将军位在三公下,及窦宪伐匈奴还,位次太傅,而在三公之上,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是也。而东汉改官制:以太傅总百揆,为首相,大将军次之,太尉次之,司徒故丞相也,又次之,司空故御史大夫也,又次之。
  袁隗虽名义上以首相辅政,而此身只欲避事,但求保位守禄,不欲与何进争权。与时浮沉,无所匡救。委事寮宷,轻出游畋,性复贪吝,广收八方,田园水碓,周遍天下,积宝货钱,不知万计。每自执牙筹,昼夜算计,恒若不足,而务鄙吝,不自奉养;凡所赏拔,专事虚名。
  时太尉曹嵩已罢,由永乐少府樊陵代,不久又罢,由射声校尉马日磾代。前司徒许相罢,由司空丁宫转为司徒。光禄勋刘弘升为司空。然皆新人,且当时亦难孚众望,自然无法与何进抗争。
  杨彪虽为尚书令,然尚书多为宦官所举,余者为何进所荐,杨彪虽是官宦豪族出身的清德代表,自有一圈子人,但处外戚与宦官中,名义上也录尚书事,凡议事,诸尚书并不买帐,皆要与其据理而争,何进若不为支持发言,便落于窘境,至是不免势孤;故是朝政面上尽归何进,暗里不过与宦官平分秋色;何进等专制朝权,威德近远;尚书事无大小,咸取决焉,凡有诏命,与帝省讫,入呈何太后,然后得行之。袁隗、马日磾、丁宫、刘弘、杨彪但守空名而已。
  朱俊谓何进曰:“明公以外戚居伊、霍之任,而十常侍猖獗,其势深枝固根,与明公分权,而明公争不能胜。明公如不引进宗室,与共参万机,祸祸至无日矣。”何进不从。
  时司空刘弘辟举东莱牟平人刘繇为司空掾,拜为侍御史,刘繇至京受职,正是帝崩,何进主政之时,刘繇甚鄙薄何进其人,闻其作大将军辅政,私谓好友袁遗曰:“何进出身寒贱,故性争强,又好虚谈而无实用,倾覆之士也。他日交乱天下,必是其人也。今事尚在酿酝,你我何不远走之,可保身无害。”袁遗以为然。
  于是袁遗辞别刘繇,来劝袁隗逊位辞去,曰:“今大将军与宦官争权,其势必成水火,一朝事起,祸必相及;何不远去以避之?”
  袁隗不从,曰:“天道幽远,不如静以待之。”
  袁遗退而叹曰:“刃将加颈,犹为是言邪!”遂自求出为山阳太守。即日与刘繇出城赴任。
  正是:
  欲知何进与宦官争权,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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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4 08: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30回 众臣议灵帝谥 甲兵围蹇硕死
  却说灵帝崩后,少帝即位;即令太常寺会同五品以上官赴南郊合议先帝谥,一太常博士议曰:“谥者何也?饰终之称也,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自周公以来,垂为不刊之典,盖以彰善瘅恶、激浊扬清,使其身殁之后,是非较然,用为惩劝。使后人警惕而务节也。故一字之褒,赏逾绂冕;一言之贬,辱过朝市。故议谥,必要据名实、审功过,据法推绳;方不亏直道。”
  一太常博士议曰:“谥者行之表也,善行有善谥,恶行有恶谥,盖闻谥知行,以为劝戒。今若任其迁避,则为恶者肆志而不悛。如此,则隐慝无行之人,有所沮劝。则失谥之意矣。”
  司空刘弘议曰:“天子崩,臣下至南郊谥之者何?以为人臣之义,莫不欲褒大其君,掩恶扬善者也。其所以必得集南郊而议谥,明不得欺天也;不得欺天,则谥号美恶,臣子不得而私,必秉行迹功罪拟论而公断。”
  议了三日,互相辩驳,相互诘难,必要做到贴近名实相符,最后乃从太常博士议,上‘灵’字;盖《谥法》有曰:“乱而不损曰灵”、“不勤成名曰灵”、“好祭鬼神曰灵”。乃恶谥也。
  何太后不悦,为之争,请改谥。太常官对曰:“古之立谥者,务求名实相符,将以戒夫后代。随行受名,君亲无隐。乃古今之大典也。安得不论名实,务在尊崇?若顺风阿意,背直从曲,便是甲令、公信受损,将谓礼院无人,何以激扬雅道,顾视同列!圣人立谥之意,成虚设矣。愿太后勿令使改。”
  太后词屈,而不能夺,然心不能平;诉之于何进,何进叹曰:“吾闻缘行之美恶以立谥,臣不得私其君,子不得私其父,乃古制也,太常议焉可改乎?”遂定谥为“灵帝.”太后郁郁不乐者数日,以此常有怀忿于何进不助己者也。


  何进既秉朝政,大权在握,问袁绍当今为政之要?
  袁绍曰:“吾以为,今为政之要:宜缓刑崇德,息兵革,省赋役,抚慰宗室、大臣,各使自安。同时收捕十常侍,以此辈释天下之怨。则国事拨正,有日矣。”辞婉意切,其论甚美,几数千言。
  何进听了,甚是叹服。曰:“汝言是也,容吾徐图之。汝亦留意,须先找一突口,方好收捕有名。”
  袁绍曰:“前日蹇硕阴谋立帝,矫诏设伏欲害大将军,此岂不是绝好突口?”
  何进曰:“虽如此,然无实证,恐难成其罪。”
  然终忿恨蹇硕阴谋图己,险些被害,欲捕而诛之,畏其握兵,竟犹豫不能决。乃阴令人搜集蹇硕及其家人亲属违法之事,欲借此为名下狱诛之。
  蹇硕一来疑不自安,二来也因少帝轻佻不德,二位国舅何进、何苗好修虚名,无股肱之才,惧不能安社稷也;三来实是自己不甘失利,负帝临终所托,乃与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书,剖释所处形势及身家利害,书略曰:“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欲谋诛先帝左右,扫灭吾曹;但以吾典禁兵,故且沉吟,隐忍至今;观其旨趣,必先诛蹇硕,次及诸君。今欲除私雠,以辅公家;伺何进进宫入尚书省议事时,宜共闭上阁,急捕诛之。”
  中常侍郭胜,何进同郡人也,太后及何进之贵幸,出力甚多,自以有恩何氏兄妹,平时何氏兄弟相见,亦甚恭敬有礼,故亲信何氏,心曰:“何进,我所成就,岂有异乎?”遂共赵忠等议,曰:“今新帝已立,况何进握重兵,秉朝政,若从蹇硕之言,倘事不成,必灭族矣。”
  赵忠曰:“汝言是也;吾等内官何所求乎?唯避害求利也,与大将军交恶,不智也。”遂不从蹇硕计,而以其书送交与何进。
  何进阅罢其书,勃然大怒,曰:“蹇硕竖子,焉敢如此?至此尚痴心不死。”问计于长史何顒。
  何顒曰:“今朝野皆归心于将军,将军此时不讨人,而畏人讨邪!当先下手为强!”
  何进曰:“今有其手迹之书,收捕之有名矣。”
  是时灵帝崩后已月余,大行棺椁还在前殿,左右悲哀,念在送终,或有人劝何进曰:“今先帝大行未下陵,不如且忍;况蹇硕,先帝所置,所尝倚仗,不可诛。”
  何进曰:“此竖子之见也。蹇硕阴谋作乱,不可不诛。”遂不听,令袁绍入宫收蹇硕;曰:“若蹇硕拒捕对抗,可就地诛之。”
  袁绍金甲银盔,领命入宫,蹇硕闻之,亦领所属禁兵出,袁绍曰:“蹇硕谋图欲害大将军,今有蹇硕手迹在此,奉大将军命,收捕之。”
  蹇硕曰:“吾受帝命,从无贰心,何故至此!帝诏书在吾怀,汝等欲可见乎?”遂欲出诏书。
  袁绍恐其出诏书而惑众,不容其取,厉声叫曰:“蹇硕潜图不轨,吾今受诏来收,罪只一人,其余诸人,一无所问,皆罢遣之;若不奉诏,便军法从事,杀无赦。”
  乃趋兵攻之,自持剑来杀蹇硕,蹇硕甚得属下士卒心,然其兵少,不敌袁绍兵多,蹇硕亦不敌袁绍,知大势已去,与袁绍拆了七八合,瞅个空隙,撇了袁绍,慌慌忙忙,逃入御园。
  靠在树杆上喘息,树阴下突钻出一人,悄无声息,把刀架住蹇硕后颈;蹇硕慢慢回头看时,竟是中常侍郭胜,不禁赔笑曰:“郭兄,汝何意?”
  郭胜冷冷曰:“汝不遵天命,强要策立皇子协,废长立幼,废嫡立庶;以致弄出偌大事故,引人共愤,险些连累吾等;汝不死,难不已。”
  蹇硕曰:“立刘协,乃先帝临终遗命,托孤于吾,汝亦知之,汝何忍背先帝遗命?”
  郭胜曰:“先帝临终昏乱愦愦之言,何得当真,汝岂不知,废婟立庶,礼教所忌,人心所不服乎?吾与汝虽有交情,然私不废公,只好让汝死,图得大伙儿安宁。”
  蹇硕叹曰:“我孤忠于先帝之赤心,可破示天下也。”
  郭胜曰:“胜王败寇,自古如此,多言何益?”
  蹇硕曰;“妙,妙,如此,我先去阴曹一步,我已算准,不出数月,汝等亦不免要下来陪我;到时,我在阴府举筵为汝等洗尘压惊,并请先帝于断,为汝等算算恩怨总帐。”
  郭胜呵斥曰:“死到临头,尚嘴硬乎。”使劲用力,一刀割下,取了人头,也不知会袁绍,径往何进处报功讨好去了。
  蹇硕所领禁军,见蹇硕已死,群龙无首,尽皆弃械投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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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回 袁绍劝何进诛宦官 董太后与何后争权
  袁绍谓何进曰:“中官结党,今日乘其无备,可趁势尽诛之。”
  何进曰:“恐无罪名,奈何?”
  袁绍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言彼等与蹇硕同谋,则诛之有名矣。事后,持蹇硕书与大臣观,孰敢非议之?”
  蒯越亦劝曰:“此千载难遇之良机,此时不尽诛,中官恢复元气,终为国家大患,后必懊悔。”
  何苗谏曰:“今帝始即位,人心未宁,若更擅诛先帝左右之人,必递相惊恐,则坐观、反侧之子,无由自安,是迫人乱也。”
  曹操解之曰:“驱群羊使东西者,牧人鞭所指也,羊何知哉!歼其渠魁足矣!恶只在十常侍,岂人人得而尽诛之;若人人而尽诛之,是伤天地好生之德也;只诛十常侍可也。”
  袁隗曰:“为政而尚杀,非大将军之治也。况宫中禁兵数千,皆宦者所掌,入宫强捕,必致血流宫墙,非国家之福也,且太后亦必不允。”
  何苗又曰:“以吾之见,皇太后给事左右之人,宜颇录其勤劳,少加恩惠,上慰太后,下安反侧。且蹇硕已去,祸害已除,其余不问可也。”
  郑泰曰:“十常侍卖官鬻爵,结党拉势,迫害党人,祸国殃民,百死不能赎其罪;然今日之势,必不能诛,无得太后口开,强诛必致兵锋相交。不如待后日事势稍缓,佯示交结,赚出宫门,诱而杀之。”
  董扶曰:“张让、赵忠等,太后所亲昵,一旦交构,则事危矣;且忍耐,可缓图之。”
  袁绍曰:“今日不诛,则难必自招也。大将军当断。”
  董扶从容言曰:“宦官擅权之弊,谁不知之!顾其势未可猝除,宜俟多难渐平,以道消息。愿大将军言勿轻泄以速奸变。”
  袁绍闻之,曰:“汝欲为十常侍辈外应乎?”攻董扶默然不应,叹息而出,连夜投益州刘焉去了。
  这边尚在争论商议,权衡利弊,早有人报知那边张让,张让等知事急,一面令禁兵虎贲、期门军紧守宫门,一面慌入宫告禀何后曰:“始初设谋陷害大将军者,止赛硕一人,并不干臣等事。且是臣等知其逆谋,告密于大将军,今大将军听信袁绍、蒯越之言,欲尽诛臣等,乞娘娘怜悯!”言罢俱各流涕痛哭。
  何太后曰:“卿等勿忧,我当保之。”
  十常侍曰:“我等性命,皆赖娘娘救之。”
  何太后笑曰:“向日,皆赖汝等保我,汝等于哀家有恩,哀家焉有不救之理。汝等大可放心也。”遂令内侍传旨宣何进入宫。
  使者至,袁绍叹曰:“此必太后,为十常侍撑腰求情矣。”
  曹操曰:“太后懿旨来召,不得不去,大将军起身速去。”
  蒯越叹曰:“大好良机,失矣。”
  何进入宫,跪拜礼毕,太后问曰:“闻汝欲尽诛宦官,此事有否?”
  何进曰:“众议汹汹,皆曰可诛。”
  太后叹口气,曰;“众人皆可曰诛宦官,独汝吾不能诛宦官;此中缘由,汝知否?”
  何进曰:“为何?”
  太后密谓之曰:“为何?我与汝出身寒微,非张让、郭胜等,为妹焉能入宫,焉能为皇后乎?汝若无妹,焉能取官位,焉能享此富贵乎?饮水思源,张让等于我恩非浅也。今蹇硕不仁,既已伏诛,汝何听信人言,欲尽诛宦官耶?且张让赵忠等非蹇硕党,出首蹇硕,于我母子,于汝亦有功也。”
  原来何后之初入宫,多缘张让等引入并照顾;后灵帝宋皇后被害而死,议立皇后,帝与众宦官有意立何氏为皇后;而有大臣坚执反对,语甚激切近侮,曰:“臣闻王者之立后也,皇后必择世德名媛,幽娴淑善,副四海之望,称神祗之心。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愧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人婢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壹言。臣窃伤心,奈何一旦以婢主之,恐非国家之福也,不敢不尽死!”
  所谓卑贱之女,盖直指何后为南阳屠户之女;亏得诸宦官极力...
  后何后因嫉妒王美人得帝爱宠,于米粥中暗放毒药鸩杀之,帝有风闻,怒将废之。众宦官又共营救之。此即何后所言众宦官有恩于我兄妹也。
  何进听了何后此言,思及宦官好处,不禁叹曰:“非吾欲作此忘恩之事,实是天下疾恨内官,大臣催相进逼,吾迫于众势,收系内官,以慰众情耳。”
  太后曰:“我妇道人家,亦闻人事修而后天道顺,大臣法而后小臣廉。今廉隅不立,贿赂盛行,先朝犹暮夜之私,而今则白日之攫。大臣污则小臣悉效,京官贪则外臣无畏。汝身为大将军,总朝政,权柄在握,可绝得其弊否?汝何尚不悟乎?大臣们岂有多大好心,无非欲汝出面作恶人而已。
  何进曰:“太后何出此言?大臣赤心,天日可表。”
  太后曰:“好一个天日可表,大臣们既无私,为何不以法行事?捕宦官,声明其罪,一狱吏岂非足矣?昔日李膺为司隶校尉,宦官们不敢出宫门,畏怕至此,是为啥?无非李膺为官清白,不怕宦官暗里侦窥,亦可见内臣有犯法事,向来付外廷按治,若有确罪,岂非一狱吏足矣?汝与吾言,宦官犯了何王法大条?只要证据凿确,谁人敢护庇?今大臣是不是亦怕,尔等侦查内官,内官亦也侦查大臣,谁真正做到清白?”何后瞟一眼何进,冷笑续曰:“汝清白否?汝自信无违法贪渎之柄抓在宦官手?若以法论,孰无罪?恐俱要收系入狱;故不敢耳!汝与哀家实话,是否如此!”
  何进嗫嚅曰:“这...这...”
  太后冷笑曰:“唯白鸟可笑话乌鸦黑,如乌鸦笑话乌鸦黑,本身岂非就是笑话;此荒谬之事,汝不知否?”太后阴郁着脸,森然曰:“宦官若犯有王法罪,汝不妨指名直奏,责令置对;若无,诛宦官之论,再也莫提。本宫得情报,近者贪官、豪民陵节犯分,日习奢侈,克剥兼并。汝何不会同京兆尹、司隶校尉、御史,检举不法者,具罪以闻。”
  何进听罢,汗流浃背,不知所应。何太后见此,余怒乃霁,又有所不忍,乃开解曰:“张让、赵忠、段珪辈诚如城狐社鼠,岂能为大将军患?”
  何进听了,第一反应,想驳以“虽不能为大将军患,但此辈却能为国家社稷患,其害无穷。”但观太后态度,不敢再据理抵触。
  于是违心唯唯诺诺应是,起身告退;出谓众官曰:“蹇硕设谋害我,可族灭其家;尚有阿附亲党,各出镇外郡,宜遣使收捕,尽皆杀之,以除后患。其余不必妄加残害。”
  袁绍曰:“若不斩草除根,必为丧身之本。”
  何进不耐烦,曰:“吾有苦衷,此意已决,汝勿多言。”
  曹操曰:“事禁太甚,宫门之内,此辈亦不可全无,恐其党迫切,更生他变。”
  众官皆退。


  董太后一向强势,见被何进占得先机,扶刘辩上了位,蹇硕已死,心中既是惊恐,同时一口恶气怎忍得下去;宣张让等入慈宁宫商议曰:“何进之妹,始初我抬举他。今日他孩儿即皇帝位,内外臣僚,皆其心腹:威权太重,我将如何?”
  张让曰:“权集于一家,自是主弱臣强,非皇室之福,倘不豫,何以制之?岂不见梁冀之事乎?太后当设法分其权秉。”
  董太后问曰:“汝有何法,可分其权秉?”
  张让献计曰:“今何后临朝,娘娘也可临朝,垂帘听政;封皇子刘协为王;加国舅董重大官,掌握军权;复使张忠以荆州势援,重用臣等:大事可图矣。”董太后大喜。
  次日设朝,董太后降旨,加封渤海王刘协为陈留王,卫尉修侯董重为骠骑将军,使领兵千余人。张让为大长秋、赵忠为中常侍、加车骑将军,段珪、夏胜等共预朝政。
  骠骑将军,与车骑将军同,金章紫绶,武冠,佩山玄玉,位在二品,秩禄皆比大将军,开府,下设长史、司马各一人。官位虽显赫,然无直接兵权。
  何太后因董太后数劝帝立刘协为太子,本怀恼恨,今又见董太后参干政事,心中更加不悦;于宫中设一宴,请董太后赴席。酒至半酣,何太后起身捧杯再拜曰:“我等皆妇人也,参预朝政,非其所宜。昔吕后因握重权,宗族千口皆被戮。今我等宜深居九重;朝廷大事,任大臣元老自行商议,此国家之幸也。愿垂听焉。”
  董太后大怒曰:“汝鸩死王美人,设心嫉妒。今倚汝子为君,与汝兄何进之势,辄敢乱言!吾敕骠骑断汝兄首,如反掌耳!”
  何后亦怒曰:“吾以好言相劝,何反怒耶?”
  董太后曰:“汝家屠沽小辈,有何见识!若任由汝辈行来,恐要断了汉室社稷。”
  何后曰:“若非吾兄执掌朝政,朝廷上下今日安得如此安静?母后不记情倒也罢了,何为横加贬薄?”
  董太后冷笑,于是两宫互相争竞,各不相让。张让等见势不妙,恐事闹大,不好收拾,累及于己;忙上前温言各劝归宫。
  何后愤恨不平,连夜召何进入宫,告以前事;何进曰;“吾且抑之,以观其情。”
  乃使帝置酒嘉德宫,内者令为董太后张幄,坐于何太后坐旁;何进自外而入,责内者令曰:“河间太后,乃藩妃也,何以得与天子太后并坐!”
  令速以彻去,更设另坐;董太后闻之,大怒,不肯移步,以手指何进而厉叱曰:“汝屠宰之子,安敢管我皇家之事?汝欲反乎?”
  何进曰:“皇家亦自有法度,藩妃虽尊,安得不遵乎?”命宫女上前挽牵之,必使移坐。
  董太后羞怒交加,摔脱宫女,拂袖而去。
  何进出,召三公及弟车骑将军何苗等共议;言董太后目无皇家制度,恐乱朝政;时三公为太尉马日磾、司徒丁宫、司空刘弘;三公曰:“两宫异处,而争朝权,则柄必落归宦官者,祸端兆矣;当防治之,不可使政出多门。”
  何进曰:“吾正是此意。”
  来早设朝,使廷臣奏曰:“孝仁皇太后使故中常侍夏恽、永乐太仆封谞等,交通州郡,辜较在所珍宝货赂,悉入西省。此关皇家体面,不可穷究。但故事,藩后故事不得留居京师;舆服有章,膳羞有品。请永乐后迁宫本国,还河间。免纳赂事闻,有污皇家体面。”
  藩后故事不得留京师,藩后,指的是平帝母卫姬。时王莽摄政,恐其专权,迁藩后归本国,不得留在京师,故云故事也。故事,即前事例也。
  奏可。于是下三府议,三府公议,质成董太后交通贿赂,事实俱在;因关乎朝廷体面大统;此可以不究,乃以董太后原系藩妃,不宜久居宫中,合仍迁于河间郡藩王府安置,限日下即出国门。
  一面遣人起送董后;一面使王叡星夜赴荆州代张忠为刺史,并押赴张忠进京治罪;一面令张璋点禁军围骠骑将军董重府宅,追索印绶。董重知事急,徬徨无计,部曲赵景愤怒,曰:“大丈夫安能坐受死!府中军士数百,足以一奋。”董重曰:“知卿至心;若见念者,为我百口计。”复举剑叹曰:“老姐偌大年纪,尚欲争权,失计矣,今累及于吾。观何进之意,必欲杀我。吾若不早死,恐转累家人矣。我死,汝曹可免也。烦将军为我送印绶于外,可免全府无虞。”乃自刎于后堂。赵景持印绶出告张璋,张璋尚不信,围府不退,须臾,董府家人缟素痛哭举哀,军士侦得是实,张璋方收队回去。
  张让、段珪见董后一枝已废,遂皆以金珠玩好,卑躬谀词,结构何进异母弟何苗并其母舞阳君,令早晚入何太后处,善言遮蔽,又使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太后疑以为然,因此十常侍又得近幸。
  中官在省闼者或数十年,释知内外朝情弊之事,又封侯贵宠,各有司、各州郡皆按插其党羽,任以重职,盘根错结,胶固内外,毁荣一体,休戚与共;何进资历不老,新当秉政重任,又素对中官敬惮之,虽外收大名,而内不敢剧断,故虽有心抑除宦官,终是顾忌重重,患得患失,因此事久拖而不敢决。
  六月,何进暗使人鸩杀董太后,于河间驿庭,称是疾病暴崩,在位二十二年。举柩回京,葬于慎陵。民间由是谤议流言四起,言“大行在殡,路人掩涕。独何进胡粉饰貌,搔头弄姿,盘旋偃仰,在府歌舞取乐,毫无惨怛之心。”又言何进以交通贿赂之罪逐董后,当示天下以公,敢自纠乎?凡诸何进亲属有嘱托郡县、干乱吏治者,一律以法闻,敢否?既不能,则是五十步笑百步者也。又多有造言毁何进阴谲毒辣,既把太后黜迁郡国,为何还要赶尽杀绝,特意千里鸩杀国母。民心由此多有不附何氏。
  自黄巾平后,卢植交还兵权,授任尚书,(此也可见,汉任官升职降职很普遍,如卢植名流,照样有升有降;且卢植前任郡守,是二千石,中郎将比二千石,而尚书才六百石;以禄秩言,实是依次降职,然尚书是要位,重要性大于郡守与中郎将,然尚书若重用外放,也不过是郡守、刺史,汉官制,实是看不懂。注:汉制有勋、有阶、有官、有爵。爵以定崇卑;官以分职务;阶以叙劳;勋以叙功,四者各不相蒙。有官卑而勋阶髙者;亦有勋阶卑而官爵髙者。)见何进专政威重,戒之曰:“愿将军感由周公之谦惧,小损穰侯之威,稍泯武安之欲,毋使范雎之徒得间其说。”穰侯者,谓秦后族权臣魏冉也;武安,谓白起也。
  何进曰:“吾非欲专制,势所迫,不能不尔也。若权轻,无能为矣。”遂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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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5 08: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33回 董卓上表诛中涓 宦官孤注害何进
  却说前将军、鳌乡侯、西凉刺史董卓,数讨羌、胡,前后百余战,威名西陲;统西州大军三万,常有不臣之心。是时接得何进矫帝进京戒严之诏,大聚众将士谋曰:“奉诏利?不奉诏利?”
  李傕、郭汜等将齐声曰:“我等在此乐得自在,何必去京城凑此热闹,自是不奉诏利。”
  董卓顾视李儒曰:“汝何见?”
  李儒曰:“吾意,奉诏利。”
  众将问曰:“为何?前数次已逆诏,此番为何奉诏?有说否?”
  李儒曰:“此番奉诏进京戒严,何进与宦官间,必有大厮杀,若京师有变,可趁机入朝,执掌大权,此岂非主公之志!”
  董卓叹曰:“可惜只准入京带三千人,似乎少了些,恐难以济事。”
  李儒曰:“主公铁骑三千人,都身经百战,足可当别人三十万人;再见机行事,足矣。”
  董卓闻言大喜,令其女婿中郎将牛辅,率一万劲卒守住陕西,令中郎将董越领五千军复屯扶风,自己却带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亲点起三千精锐军马,陆续便望洛阳进发。
  护乌桓校尉夏育进言曰:“将军今虽奉诏,恐中间多有暗昧。何不先差人上表,名正言顺,大事可图。”
  董卓大喜,曰:“汝此言大是。”遂令夏育拟表上天听。其表曰:“窃闻天下所以乱逆不止者,皆由黄门常侍张让、赵忠等侮慢天常,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衔天宪,运赏则使饿隶富于季孙,呼噏则令颜、宪化为桀、跖;父子兄弟并据州郡,竞为虎狼,噬食小民;彼辈一书出门,便获千金,京畿诸郡数百万膏腴美田、金银铜铁之矿山皆属张让等,至使怨气上蒸,妖贼蜂起;臣前奉诏讨于扶罗,将士饥乏,不肯渡河,皆言欲回师诣京城先诛阉竖以除民害,从台阁求乞军饷资直;臣随慰抚,以至新安,将士犹疾愤不能平;臣闻扬汤止沸,不如灭火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及溺水而呼上船,悔之无及;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臣敢鸣钟鼓入洛阳,请除张让等阉竖。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董卓阅过,谓李儒曰:“此表如何?”
  李儒曰:“夏育武将,不料有此文才,真可喜也;此所谓字字重于千钧欤。”
  董卓重赏了夏育,使亲信快马加鞭连夜送到洛阳,呈于何进,何进得表,大喜,持表遍出示诸大臣,曰:“董卓与吾同心”。
  侍御史郑泰谏曰:“董卓强忍寡义,志欲无厌;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将恣凶欲,必危朝廷。明公以亲德之重,据阿衡之权,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宜假董卓以为资援也。且事留变生,殷鉴不远。董卓乃豺狼也,引入京城,必食人矣。”
  郑泰字公业,河南开封人,司农郑众之曾孙也。少有才略,多谋计,知天下将乱,阴交结豪杰;家富于财,好施于人;有田四百顷,而食常不足,名闻山东。举孝廉,三府辟,公车征,皆辞而不就。直到何进以大将军、录尚书事辅政,征用名士,郑泰闻何进名,以其有清名敢作为,遂出应征,何进初以郑泰为尚书侍郎,尚书凡六曹,侍郎三十六人,四百石。一曹有六人,主作文书起草。
  不久,转为奉车都尉,比二千石,掌御乘舆车。后睹其才,复兼拜为侍御史,掌察举非法,受公卿群吏奏事,有违失者,可举劾之。凡郊庙之祠及大朝会、大封拜,则二人者更直,监威仪,有违失则劾奏。甚得何进爱重。
  何进曰:“纵董卓为豺狼,今用人之际,安可却之,其区区三千军马,就是居心不良,何能为也。”
  郑泰曰:“将军此言,用于别人身上,甚得当也;然用于董卓,恐不能以常情视之。董卓此人,吾甚知也,其为人不遵仁义,也不守法度;其用兵常出奇计,为求胜,于他人不管不顾;此人不可不防也。”
  何进曰:“似汝如此多疑,岂足谋大事。”
  郑泰怒曰:“吾言在此,放董卓进京,乱阶必在此矣!”
  卢植亦谏曰:“卢植与董卓甚有渊源,故素知董卓为人,面善心狠,做事不择手腕,谲诈百出;一入禁庭,必生祸患。不如止之勿来,免致生乱。”
  何进曰:“既已诏宣进之,何可出尔反尔,损及威令,害非少也;想公深得此心,愿诸公勿言,吾意已决。况董卓区区人马,何能危我哉!”
  卢植曰:“董卓凶狡,所将之卒,皆虎狼也,可谓鸱枭食母之物。此人入京,必将扰得朝廷未宁,将军当识吾言。”
  董扶亦谏曰:“董卓此人,能降人以色,假人以财,轻德义而重势利;听其言也甘,察其行也贼,容其提兵入京,后悔无及。
  何进别有心思,欲趁此欲将董卓军权拿下,扣留在洛阳,接管其西州军队,故不听众人谏,郑泰、卢植退谓相好颍川人荀攸曰:“何公愎而无识,未易辅也。”
  荀攸曰:“董卓历次不奉诏命,大将军何有爱厚于董卓哉,不过,欲赚得董卓入京,扣他为质,夺回西州军队掌领之权,亦不失为一着妙策。”
  郑泰、卢植笑曰:“妙策是妙策,恐美饵被大鱼吞吃,连钓竿也吞了去。董卓入京,朝廷恐无人制得住。”
  荀攸亦笑曰:“二位把董卓说得忒厉害,但就算董卓忒厉害,毕竟随身只有三千军,就算生异心,以京城驻军,绰有余力可以制住。何况董卓未必敢生异心。二位何虑乎?”
  荀攸是有名的智谋之士,郑泰、卢植素来敬服其见解,两人本皆心生弃官而去之念,此刻被荀攸一番话,俱打消了,认为何进此举倒也有可取处。
  京师内外,闻董卓率兵将到,名士邴原,字根矩;管宁,字幼安;王烈,字彦方,钜鹿张臶,字子明,颍川胡昭,字孔明等。皆携全家远走,或投辽东,或投汉中,或投荆州。朝廷大臣,也去者不少。
  何进使人迎董卓于渑池,令其入驻关中上林苑。董卓别有所图,以上林苑离京城太远,不愿屯上林苑,欲直进洛阳,故应虽诺诺,只暂时按兵不动。
  曹操曰;“朝廷几番王命,令其兵以属皇甫义真,董卓皆逆而违之,不顾法宪,此番宣诏进京,何其神速,屯在渑池,又宣而不听,召而不进,只以言语支吾将军,吾料其必怀异心,将军不可不防。”
  何进虽当时不听卢植、郑泰言,然两人素为何进所信重,鲜有不听的,此番不听谏,见其二人皆有怒意,心难免不安,已有悔意,今闻曹操言,思量董卓屡次不遵诏令,亦有所狐疑,今又不听诏令调度,而稍起戒心,暗中忖度:“董卓如此不听话,打乱了自己部署,众人皆视他为虎狮,难道他真如此忒厉害?自己制不制得住他?”
  不禁产生一丝畏怯犹豫,打了大问号?暗想:“看来,诸人的建议,不能不重视起来。”于是问僚属曰:“董卓之事,众意若何?”
  众人皆曰:“孟德之言是也。”
  曹操曰:“董卓貌顺朝廷,心怀携贰,其迹明矣。”
  陈琳再谏曰:“将军误矣!董卓强盛,威镇北边,羌、胡所服;其人残暴不仁,屡有飞扬之志。今若召之入京城,是开门揖盗;宦官虽除,恐为新祸更甚。”
  何进曰:“吾今细思之,召外兵戒严,不为失策,太后亦因此妥协,可谓见效;唯召董卓,今细思来,亦颇觉人选过于匆匆,悔不可挽矣。”
  董扶曰:“幸有先明,只令其将三千兵入;今若拒止,如扼婴儿之脖,尚可制之裕如也。”
  何进曰:“吾本意,欲董卓入京,削他军权,授于高爵厚禄,养在京师。今看来,是吾一厢情愿矣,依众人见,只惟发诏止之耳。”
  陈琳等齐声曰:“如此幸甚。”
  何进问曰:“谁人胜任,为我使去止之?”
  曹操曰:“非种劭不能也。”
  何进乃谓谏议大夫种劭曰:“吾素知汝能,汝往至彼,如止兵退去,即置勿问;苟迟疑不决,即可以便宜从事。”
  种劭曰:“必不负大将军所托。”
  何进大喜,遂遣种劭持节宣诏止董卓行,种邵使人快马送诏到河南渑池,谓董卓曰:“张让、赵忠、段珪之徒少削威权,毒蛇去牙,无能为祸;将军且归凉州驻地安守。”
  董卓得诏大惊,故意曰:“此非大将军意,必有人阻之者。”
  乃与李儒议,李儒曰:“大军长途跋涉,才过至此,岂可退乎?直进可也。”
  董卓遂不受诏,拔军往洛阳进发;种劭闻董卓不奉诏,乃于当路迎劳之,因勒令还军。董卓疑朝廷有猝变,使其军士千余人环绕慢骂,舞兵刃交击于种劭近前,为将剸啖之势。意欲胁之,使其惧,而探其情。
  种劭怒发冲冠,以杖击地,称诏大呼厉叱之,麾众令退,军士皆披靡,不敢阻拦,种邵遂昂然步入营帐,于众将前质责董卓,曰:“汝以此胁朝廷使臣,意抗拒王命,欲反乎?”
  董卓曰:“汝勿以诞词污我;本将既受命入京戒严,若无凿实情由,岂可半途中止;董卓惟一心讨诛内官,非有他也。”
  种邵曰:“自古设将,将奉诏命,乃天职也;何所辩乎?”
  董卓辞屈,乃起身逊谢,称愿奉诏还军。种劭遂自回洛阳。董卓准备回军并州,忽有白雁数千只,如天降白雪,集于马道之南树上,使得树枝之上,如梨花开满。
  李儒曰:“白雁集廷,宫室将空之象,不久,宫中必将有大变。吾料,宦官必将谋杀何进,此势所必然也。若何进诛杀诸宦官,将军此番怕是白来一遭;若宦官谋杀得何进,则将军必将有大收获。将军可退军屯近处,待事变起,可骤进之,事在掌握矣。”
  董卓大喜,乃令屯军至河南城西夕阳亭;暗中持观望。夕阳亭,在洛阳西南周南驿处。


  且说赵忠等闻得何进、袁绍一众人密谋尽诛宦官,亦怀恐骇,及蹇硕诛死,宦官益惧。今知得外兵到,吓得魂飞魄散,相聚共议曰:“董卓在西凉拥兵至三万,今将数千兵进京,扬言清君侧,何进为内主,吾等命不久矣!”
  段珪曰:“何进举家得安享富贵,皆我等之力,今不以为德,反以为仇,听信党人之言,动辄裁抑;若再一味姑息忍耐,使彼折箸之计成,吾等无噍类矣!”
  张让曰:“此皆何进之谋也,欲归祸于吾等;恐窦氏事竟复起邪?今事急,此已非辞说所能辨解!时势如此,岂可坐而待死乎?我等尚握有三府禁兵,趁董卓未至之前,尚可一拼,不如,先发制人。”
  赵忠曰:“吾亦有此意,怎奈未有奇策,犹豫不决。”
  郭胜曰:“如何难决?今日进则有生,富而且贵,退则有垒卵之祸矣!
  张让曰:“世人皆言,从来君子得志,犹能容小人;小人得志,必不肯容君子。我等容得大臣们,何大臣们不容我等,撺掇何进必杀我等方甘心;可见我等虽有小人之名,而不为小人;彼等有君子之声,却是伪君子了。今大将军无情无义,负我等为先;欲杀我等,不先下手,大事便去,灭族不久矣。”
  赵忠曰:“汝言有理,深合吾意!”
  段珪曰:“如何个先下手?”
  张让曰:“吾等于太后前泣讨要诏书,宣何进入宫议事。何进不知,必定欣然而来;若其有兵甲扈从,将至内门,即以懿旨斥退众兵,谁人敢逆?兵从挡在宫门外,我等擒之,然后数以谋反之罪,正之以法,乃一夫之力耳!何进伏诛,其部众群龙无首,必作鸟兽散,如昔年窦武故事,事可成也。”
  段珪曰:“事已至此,死中求生之法,也只有如此矣,大家祸福与共,同心便是。”
  赵忠曰:“杀何进后,如何个善后法,亦须深虑。”
  张让曰:“何苗早有觊觎大将军之心,何不杀何进后,拥何苗为大将军,控制南北禁军,谁能害我哉!”
  众常侍剖析利害,皆以为事到如今,也剩唯此孤注一掷,遂皆赞同,发毒誓割指血结盟,谋诛何进。
  乃令尚方监渠穆择选宦官有勇力者为刀斧手五十人,于长乐宫嘉德门内埋伏,待赚得何进入内宫,出而杀之。
  原来汉时内廷宫中宦官署置有大长秋一人、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统领宦官,其下有中书谒者、黄门、钩盾、尚方、御府、永巷、掖庭、内者、宦者等属监司,皆有令、丞;除大长秋、中常侍二千石,小黄门千石外,各令丞皆为六百石。此外尚有祠祀丞、中黄门冗从仆射、黄门署长,画室署长、玉堂署长、丙署长等等,各主宫殿、造坊、苑囿等别处,其长秩禄多为三百石。机构庞大,共有三千余人。
  尚方监令,其职掌,为监作秘剑及诸攻战器械,亦是宦官中要紧人物。因其长与兵器打交道,极有胆量,故此诸宦官着渠穆领刀斧手埋伏。
  渠穆领命,自去张罗埋伏;张让、赵忠率诸常侍、小黄门、各监司令丞,齐往太后宫行去,令众人跪于宫门外,自与赵忠等二十余人入宫,绕太后懿床痛哭流涕,告与何太后曰:“今大将军矫诏召外兵至京师,欲灭臣等,望娘娘垂怜赐救。”
  太后曰:“哀家知汝等屈,但汝等愿为哀家再屈一回,汝等可诣大将军府谢罪。”
  张让等泣下如雨,曰:“非臣等怕区区屈辱,臣等久为奴,膝盖跪人乃常事;实一出宫门,命尚难保;若到将军之府,骨肉成齑粉矣,望娘娘宣大将军入宫谕止之。如其不从,臣等只就娘娘前请死。”
  何太后亦为心动,不疑有它,乃降诏遣内侍宣何进入宫议事。
  却说何进夜间睡在书房中,忽梦见一只白虎揭开帐子扑身进来,吓得他魂飞天外,惊醒过来。召相人来断,是何征兆。
  相人曰:“此非佳兆,白虎当头坐,无灾必有祸;白虎开了口,无有不死也。将军须防意外之变,突来之殃。”
  正说间,内侍持太后诏书来召,何进得诏,想起相人之言,惊魂不定,问内侍曰:“太后召我何事?”
  内侍已得十常侍嘱咐,答曰:“闻是西凉韩遂有兵异动,恐是兵事相问。”
  何进放下了一半心,复问曰:“太后容色何如?”
  内侍曰;“观其起居,与常时无异,唯闻西凉兵异动,颇有不安之色。”
  何进听了,信之,心下方安,心想太后下诏,不便违之,于是起而欲行;主簿陈琳谏曰:“前日将军召外兵入京戒严,今日无事宣入内宫,太后此诏,吾料:其中怕有诈,必是十常侍之谋,将军切不可去。去必有祸。”
  长史何顒亦曰:“且未可入宫,倘内有一时之变,外救不及,非但将军遭其难,大事亦去矣,且累及宗族、部属矣。”
  何进曰:“今太后急诏召我议事,有何祸事?太后焉能谋我不成?太后与我有约,若内有变,诏书写有懿字,则矫诏也,另行密旨告我;今太后诏无此字,必无虞也;何故虑之?”
  何顒曰:“太后正依赖将军辅政,震肃朝廷,无有相谋理,但恐此诏乃十常侍之意,诳骗得太后信之,太后不察,故下此诏;将军此去,恐不利。”
  何进曰:“不去即是逆诏,庸可已乎?”
  袁绍曰:“今谋已泄,事已露,将军尚欲入宫耶?何不早决?”
  蒯越曰:“袁校尉说的是,不能入宫;宜聚集府兵,托疾不朝,以观形势。”
  何进曰:“太后诏我,吾有何辞推脱,而能不去?”
  袁绍曰:“梦中之事,相人之言,不可不防。”
  何进心有余悸,却强作镇静曰:“此乃虚幻之事,以此干扰政事,岂不让人见笑。”
  袁绍曰:“然值此非常时期,太后相召,甚是反常;陈主簿、何长史所言不无是处,恐是十常侍之构谋,未可知也;况段珪管领禁卫,亦常怨将军,今数出入宫掖,亦必有异。大将军今一入宫内,定遭其算矣。”
  何进曰:“吾忠心为国,并无差讹;十常侍敢作逆背之事乎?况十常侍纵图我,何能得太后谅?何能服朝臣?又何能止汝等报仇?其不虑乎?”
  袁绍曰:“虽如此,今事急,当防十常侍反噬,彼辈自知其危,必竭智尽能,以谋将军。吾意,不去为妥。”
  何进曰:“吾身为辅政,焉得不与宫中交关?太后召,何疑之深乎?”
  曹操曰:“必欲入宫,先召十常侍出,然后方可入宫。”
  何进笑曰:“此小儿之见也;吾掌天下之权,不信十常侍敢冒天下大不韪,矫诏来图我?”
  曹操曰:“十常侍已处绝地,必亦闻得外兵入,不难得出是将军所召,岂甘束手待毙,难免不起鱼死网破之念;还是小心无大错,大将军不记蒯越之言乎?大将军此身之保重,事关重大,不得不分外谨慎。”
  何进犹豫,沉吟片刻,曰:“汝等所言,亦甚是;然奉诏与违诏,却是两难;吾思虑再三,纵是中官图我,我身为大将军,太后召,也不得不去,汝等勿阻。”
  袁绍曰:“公必欲去,我等引甲士于路护从,以防不测。”
  何顒曰:“若非欲入宫,此亦一法。”
  何进允之,于是袁绍、曹操各选甲胄精兵五百,各持长剑,命袁绍之弟袁术领之。
  袁术,字公路,袁绍之从弟,司空袁逢之子也;少以侠气闻,数与诸公子飞鹰走狗,红楼搂妓,酒坊豪饮;后颇折节。举孝廉,除郎中,充理匦使,上疏建言:“事大者报陛下闻,次白三公,下以移有司。有司不当,许再纳匦。妄诉不实者加所坐一等,以绝冒越。”诏批可。
  累迁谏议大夫,建言:“上书者将纳於匦,有司先审其副,有不可,辄却之。臣谓匦出禁中,暮而入,为下开必达之路,广聪明,直枉结。若有司先裁可否,恐事不重密,非穷塞得自申意。请一裁诸上。”诏可。
  历职内外,后为折冲校尉,一日值禁中,以水试欹器。帝密闻之,召而问曰:“卿所玩得非欹器耶?”袁术曰:“然。”帝命取试之。
  袁术奏曰:“臣闻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器盈则覆,物盛则衰。愿陛下持盈守成,慎终如始,以固丕基,则天下幸甚。”袁术心机颇活,知帝爱稀罕物,故特于值日玩欹器此举,只为借器讽谏也。
  然其人素轻锐好名,士之稍有虚名者,无不牢笼。挥金如土,视官爵如等闲。士之好功名富贵者,无不趋其门。养有门客三百人,皆供给美食好服,悉自诡为君子。稍有指其非者,则目之为小人。
  现任虎贲中郎将,与其从兄袁绍齐名。
  袁术闻命,欣然从之,全身披挂,甲胄鲜明,威风凛凛,引兵布列青琐门外;袁绍与曹操等十数人带剑护送何进至长乐宫前。
  宫前守卫拦住,只见一黄门匆匆自宫中赶来,见了何进,先行了一礼,礼毕,便假传太后懿旨云:“太后特宣大将军,余人不许辄入。”令众侍从,将袁绍、曹操等都阻住宫门外。
  曹操曰:“此行只怕有诈?将军不如且回,再作计议?”
  袁绍曰:“吾亦觉不妙,不如听孟德言,且回去再议。”
  何进听了,心下未免躇踌,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进退犹豫之际,忽见八校尉之一的助军右校尉冯芳正在不远处值日巡门。
  何进叫住曰:“冯将军,近日无恙乎?”
  冯芳过来施礼毕,曰:“托大将军福,诸事还好。”
  何进曰:“宫中如何?”
  冯芳曰:“一切如旧,并无异样。”
  何进回顾袁绍、曹操曰:“看来,汝等多疑矣?十常侍若有异状,冯将军焉能不知?”
  袁绍、曹操仍保持警觉,曹操曰:“无论如何,大将军还是且回为好。”
  太子曰:“必无是事。太后召我议事,我岂可因疑而畏死不赴乎!”
  袁绍曰:“将军纵自轻,社稷事大,必不可入。”
  何进笑曰:“焉有此理?吾,国之大臣,彼无太后之命,安敢害我!且吾甲兵护卫在宫内外,十掌侍安敢轻举妄动?”自以大权在握,又无显罪,恐人拿捏;十常侍纵猖狂,不敢铤而走险。光天化日,明目张胆,擅自诛杀大将军,何以善后?无异于自取灭亡?又以太后亲笔懿旨,不应有诈,而太后断无害我之理。何况冯芳所言,不似有假,有此诸条底气,故胆气立壮,遂不听两人苦口劝言,唤传旨黄门太监,前面领路,仰首挺胸,昂然直入。
  至嘉德殿门,张让、赵忠、段珪等迎出,只见人人脸罩寒霜,一语不发,上来便左右团团围住,阻住何进前路,何进大惊,厉声曰:“吾奉太后诏来,汝等阻拦吾路,意欲如何?敢反乎?”
  张让上前,伸手一掌,啪的脆响,狠击何进脸上,厉声责曰:“我问汝:董太后何罪,妄以鸩死?国母丧葬,托疾不出!扰乱朝纲,玷污国典,周公大礼,废于一旦,是汝欲反,还是吾等欲反?汝有何辞乎?”
  何进惊慌,一时不能答话;郭胜伸指触其鼻,怒曰:“汝本屠沽小辈,我等荐之天子,以致荣贵;汝不思报效,恩将仇报,反欲相谋害,今更有何说?”
  赵忠数落曰:“今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大臣不无能乎?何得皆委罪吾等!意欲吾等塞天下之怨怒,汝心何毒哉?满朝衮衮大臣之罪,何得轻于吾等乎?何得以吾等为刍狗,只拿吾属开刀!”
  张让又愤愤曰:“昔太后怀妒,鸠杀王美人,先帝震怒,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才保得太后不废。吾等所为何求?但欲托卿门户耳,缓急可相援一二也;今乃听信袁绍等谗言,竟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
  何进汗流浃背,插不进一句嘴,赵忠叱责曰:“汝言我等秽浊,何大将军,汝告我:公卿以下忠清者为谁?上至三公九卿,中至监寺郡县,下到胥吏地保,其中孰个敢自言洁身清白?吾问汝,汝身清白否?”
  段珪曰:“大家俱是乌鸦,俱是一身黑,谁嫌谁黑哩。汝毛发白乎?偏汝等做得乌鸦,吾等便做不得?”
  众常侍七嘴八舌,一番连珠轰炸,何进见不是头,欲待与他讲理,又无理可讲,诸常侍所言,亦句句不无实事,难以辩驳;若想以平时大道大义说之,亦知皆空虚之物,只可在权威保证下,夸夸其谈,信口开河,听者心虽厌之,也不得不假装恭听,盖畏大权也。
  此时大权无所用也,在人屋檐下,若说之,怕更激惹诸常侍之怒。欲作脱身之计,既无武士相护,又无兵器在手;真乃是一着不慎,人为砧板,身为鱼肉,甚悔不听曹操、袁绍劝阻,不明为何冯芳叛己,若无冯芳言,自己未必敢入;当下心内栗慌,但究是大将军,矫情涵养工夫,还是有的,于是故作镇静曰:“汝待欲置我如何?”
  张让曰:“事亦至此,吾等要置汝如何?汝尚不知乎?”
  何进内荏外厉,曰:“吾亦有备而来,汝等欲杀吾耶,吾亲兵护甲皆在宫门外,如杀吾,必突门而入,为吾报仇,彼时,必血流宫禁,人人难逃一死。”
  张让曰:“汝此说倒也实话,吾且问汝,汝欲死,欲活耶?”
  何进闻言下有乞活一途,精神一振,心曰:“有此底牌,吾何惧乎?”当下胸膛一挺,曰:“欲死如何?欲活又如何?”
  张让曰:“欲死简单,送汝一刀,汝头滚碌碌于地,便可了断;如欲活,就要大费周章了。”
  何进曰:“如何个大费周章法?”
  张让曰:“汝可自承谋杀董太后,擅杀骠骑将军董重等罪,签字画押,然后上章自辞大将军职,纳回印绶,此其一;现就以大将军名义,诛杀袁绍,一切祸端,皆此人酿酝而成,不杀不足以平众情,释怒愤,此其二;令进宫甲士退出宫门外,然后把辖权移交与冯芳 ,此其三。汝若答应此三条,吾等应允,汝可归府尽享富家翁过世。”
  何进心想单只第一条,便难接受;盖自承谋杀董太后、擅杀董重,纵未被免除大将军职,尚是死罪,若免除大将军职,更是死罪难逃了。且让出大将军,便是任人宰割,等同死路。
  让亦死,不让亦死;让则捕入狱中受审死,不让眼前死罢了。想至此,愤然曰:“太苛、太苛,我堂堂大将军,焉能因胁而受此乎;宁死不为也。”
  张让曰;“汝有何言?”
  何进曰;“汝等若有诚心,不如两下罢兵,彼此讲和,化敌为友,化凶为吉;自此以后,汝等如旧掌内宫,我理外事;互不干犯,汝等意下如何?”
  赵忠拍掌曰:“此主意好;只可惜......”
  郭胜接曰:“此主意确不错,只可惜汝非有尾生、季布之信,吾等如何信汝?太后这般谆谆嘱吩,汝弟何苗如此好言相劝,汝竟都不顾;谁信汝欺诳之言,汝莫非欲拖延时间以望救乎?”
  何进曰:“汝等若不肯信,可齐到太后前,请太后作个见证。”
  赵忠冷笑曰:“打的好如意算盘,到太后跟前,太后岂容得吾等迫汝。”何进方才颇疑太后同谋,至此才知太后亦不知情,皆是中常侍骗过太后,自作主张谋图他。
  何进曰:“各立下契约,如何?”
  赵忠曰:“契约,一废纸而已,有屁用。”
  段珪忽喝曰:“与此恩将仇报之徒,费这许多唇舌,纯是多余,看太后面上,给他个痛快,一刀砍了便是。”
  张让等横眉怒目,直紧紧围过来,意是以威相恐;以此抬高谈判价码。
  何进又懊悔又慌急,连连后退,欲寻出路,此时宫门尽闭,伏甲头领渠穆因铸造兵器,以次充好,大弄假帐,中饱私囊,素为何进所痛恨,自然亦恨何进。
  又恐滔天罪证已被司隶校尉袁绍搜罗,整日价担心得吃不好饭,睡不稳觉,却闻得张让等语下之情,颇有弃仇和好之意。恐张让等允其所请,两下讲和,则自已难逃法吏追罪,与其独个儿下狱死,不如裹挟张让等拼命一搏,或许还可死里求活。
  故听到段珪叫喝,明知其喝意在威吓;却佯以理解为发命,便借此发声大吼“杀”,令众甲士齐奔出,不容分说,挥刀齐出,一代赫赫大将军,就如此窝窝囊囊,连半点反抗之力也无,便被伏兵乱刀砍为数段。
  后人有诗叹之曰:
  汉室倾危天数终,无谋何进作三公。
  几番不听忠臣谏,难免宫中受剑锋。
  张让等急待制止,怎当渠穆有心欲制何进于死,故大呼大叫,掩盖十常侍之声,使甲士不得闻;因此十常侍欲来阻挡,也来不及;事已至此,只得抱怨了渠穆几句太过鲁莽。人质已死,筹码全无,如今退无可退。
  张让叹曰:“事已至此,埋怨无用;可急草诏,以安众心。”不敢贸然伪诏何苗为大将军,盖此举则明告诉人大将军何进已死,在未掌握善后之权时,不敢宣告大将军已死。
  而能有善后之权,一是司隶校尉、一是河南尹,此二职在手,便可镇静众心。所以此二职是当务之急。
  乃诈为太后诏,以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省就设在宫里,尚书大致分两派,一为亲宦官党,便欲拟任命;一为亲何进党,得诏板,见无何进列名其上,疑之,互谓曰:“今司隶校尉、河南尹有现职人袁绍、王允在,未闻诏命黜免,何突然又以樊陵、许相代?中必有缘故,且司隶、河南尹皆朝廷重职,焉可无大将军标名?”乃高叫曰:“请大将军出共议。”
  十常侍见亲何进党尚书持疑,欺尚书大多文弱,欲以怖威之,逼作诏板,使渠穆持何进头,血淋淋,掷与尚书,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其余胁从,尽皆赦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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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5 08: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35回 少帝落难北邙山 董卓迎驾小津河
  且说张让、段珪劫拥少帝及陈留王,与亲己驻宫官员数十人,亲信随从、禁兵数百人,冒烟突火,过北宫,进德阳殿,张让曰:“陛下留此,必不得免,当急投北邙山,招军勤王方为上策;但须急走,乘此防守尚疏,或可脱身。迟则无及矣。”
  众人皆以为然,张让令人强使少帝、陈留王换了冠服,着乌布襦,穿墙而走。步出谷门,谷门者,洛阳城北面中门也。门侯乃张让所荐任,故特出此门。无得相从者。
  门侯打开门,相送出城,张让、段珪等胁持少帝、陈留王,放步便行,恐后有追者,途中不敢稍停。连夜欲往北邙山奔逃,走至巩县西北小平津时。举目一望,白忙忙都是江水。
  张让谓段珪曰:“此番若得过江,便有生路。”
  段珪曰:“然。”二人遂派人觅船,欲浮江对岸,偏江中船户闻得洛阳大变,都躲起来了,故无处寻得一只,众心都不禁惶急,无奈下,只得随着津堤行走。天色渐黑,符节令、尚符玺郎中、符节令史,俱都走散,于是六玺不自随,公卿闻皇宫变,皆以为少帝车驾必幸城西平乐观,并都出奔平乐观,故得相随少帝往奔北邙山者,不过寥寥几人。
  少帝、陈留王身居帝王,出入非车即马,从未步行路上,今处急难之际,蹑屧徒步,走了一日,足无完肤,不胜苦楚。
  约二更时分,忽闻后面喊声大举,知有追兵到来,益发慌张。人马赶至;当前一人紫髯朱颜,眉目清朗,头戴三山盔,坐跨骏马,手执长剑,乃河南中部掾吏闵贡,大呼曰:“逆贼休走!何敢谋劫圣驾!留下汉天子还我。”
   张让回首见是闵贡,便曰:“闵将军何相迫也;吾昔日未曾怠慢于汝?”
  闵贡字仲叔,太原人也;为仕,洁身自好,恬静养神,不受私谒,故家贫,四壁萧野,家人蔬食步行,一年中难见食肉;张让高其为人,欲结好之,常下颜问寒温,又使人赠财物,闵贡心鄙其人,皆拒受之,人皆怪而问之,闵贡曰:“我欲省烦耳,今更作烦邪?”
    念及有此小恩,此刻见张让落到如此凄惶光景,也不禁心生悯意,不忍令其身首异处,然又耻以情废法,乃厉声责张让曰:‘君以阉宦之隶,刀锯之残,越从洿泥,扶侍日月,卖弄国恩,阶贱为贵,劫迫帝主,荡覆王室,假息漏刻,游魂河津。自亡新莽以来,奸臣贼子未有如君者。君自念,其势还能自活否?何不速死?留个全尸,非待吾赶将擒汝,枭首国门乎?”因手剑斩杀数人。
  张让见事急,知不能活命,也领其好意,乃于少帝前叩头哭辞曰:“臣等殄灭,天下乱矣;惟陛下自爱!”
  帝与其抱头痛哭,张让突而挣脱,遂投河而死。
  帝见张让死,伤心不已,心中惶惧,未知虚实,难判逆顺,与陈留王不敢出声,屏声息气,伏于河边乱草之内躲藏。军马四散去赶,因事变突然,追赶仓猝,故不及备得灯火,黑夜之中,竟不知帝之所在。
  军马去后,顿时四望寂静,并无人声,帝与陈留王瑟瑟抖抖,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草中湿润,腹中饥馁,心中害怕,不觉相拥痛哭;又怕人知觉,吞声草莽之中,好不凄苦。好在时值八月,天不甚冷,但夜深,微风吹起,仍是有些寒意。二人匆忙被宦官挟持出逃,身上不曾穿得多衣,伏在湿草之中,都感有些冷,刺入骨肉。
  是夜星月俱无,少帝眼中含泪,哽咽曰:“如今如何是好?”
  陈留王曰:“此间不可久恋,须别寻活路。”
  少帝曰:“吾弟说的是。”于是二人以衣相结,你牵我拉,爬上岸边。草中到处长满荆棘,刺得手脚皆出血,二人生长皇宫,养尊处优,何曾受过此等折磨,不胜苦楚。黑暗之中,不见行路。正无奈何,忽有流萤千百成群,光芒照耀,只在帝前飞转。
  陈留王曰:“此天助我兄弟也!”遂高一脚低一脚,随萤火而行,渐渐见路;行至五更,两人俱足灼痛如火炙,实不能行,山冈边见一草堆,帝与王也顾不得脏不脏,一头栽倒,仰面卧于草堆之畔。草堆前面是一所庄院。
  庄主是夜梦两红日坠于庄后,骇然惊觉,疑惑不已,心想此梦来得好不蹊跷,心有所思,遂披衣推门出户,立阶石上四下观望,黑乎乎一片,正欲回身入房,突见庄后草堆上红光冲天,大惊,以为火起,慌忙往视,却是二人卧于草畔,浑身湿濡,抖抖索索,相拥取暖。
  但见两人虽在狼狈之间,仍掩不住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天庭饱满,地角方圆。衣服虽湿,却也
  庄主暗忖曰:“甚是古怪,莫非二人不是寻常孩子,有大来历不成?”遂上前问曰:“二少年谁家之子?何以在此?”
  帝那里受过这荒郊的凄凉,落难的苦楚,遭此突变,连夜惊吓,余栗犹在,浑身颤抖,睁大着惊恐眼睛,只眼泪好似断线的真珠,一点一点的流个不住,而不敢说话回应。
  陈留王见庄主容貌清雅,颜色温和,暗度是书门之人,乃指帝曰:“此是当今皇帝,遭十常侍之乱,逃难到此,误入府中,乞为覆庇,感德不浅。吾乃皇弟陈留王也。”
  庄主大惊,忙俯身拜曰:“臣肉眼凡胎,不知皇上御驾在此,望恕无礼慢君之罪。”
  帝嗫嗫不知回答,陈留王双手扶起庄主,问曰:“观汝甚知礼仪,不似寻常村老,汝何人也?”
  庄主暗里诧异,心曰:“这小王子倒生得一双锐眼,明察秋毫,倒也少帝强得多。不可少觑。”
  当下恭薛敬敬,回曰:“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因见十常侍当权,卖官鬻爵,妒贤嫉能,浊乱朝政。臣自思人生不过贵适志耳,富贵何为!故不愿为官,挂冠为民,隐于此。托赖祖荫,有数亩薄田,务农度日。不意得遇陛下与王子。”
    说罢又拜下去。少帝茫然不知所措,陈留王连忙上前双手扶起,曰:“原来是崔爱卿,愿暂借汝庄上一憩。”
  崔毅忙起身,遂趋前扶帝而起,搀入庄厅中坐定,生火烤衣,跪进酒食。曰:“农庄粗粝,休嫌简慢。”少帝也顾不得礼仪,狼吞虎咽,吃了一个饱。当下宾主酬酢,无非说些十常侍乱国及感慨时事的话。
  却说闵贡赶上段珪,怒喝曰:“逆贼休走。”
  段珪回身迎战,哪里敌得过闵贡,只一合,便被闵贡拿住,厉声问:“天子何在?”
  段珪言:“慌忙中,已在半路相失,不知何往。”
  闵贡见问不出少帝下落端倪,斥曰:“俱是汝等造孽,使汉室大乱,天子颠沛播荡,汝罪无可赦。”
    段珪辩曰:“成如此局面,亦非吾等所愿,实是大将军相逼太甚,不留生路,被逼出此下策,以求死里求活罢了。”
    闵贡怒曰:“好奸贼,尚欲强辩乎?”遂一刀杀了段珪,断下其首,持头挂于马项下,令士兵分道四散寻觅天子;自己却独乘一马,随路追寻,偶至崔毅庄,突感口渴难耐,两人素来相识交好,便上门向故人讨口水喝。
  崔毅得报,迎出庄门,见到马项下首级,不禁问之缘故:“此是何人之首也?”
    闵贡曰:“此乃阉宦段珪首也。”遂将始末事备说详细,崔毅大喜,曰:“原来如此,将军可谓误打误撞对了,天子正在我庄上。”
    闵贡大喜,使崔毅急切引入见帝,来到内堂,见了少帝,君臣劫后重遇,又悲又喜,免不得相互痛哭一场。
  闵贡曰:“皇宫经此一乱,必惶恐不宁,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廷大臣,必翘头企盼,请陛下速还都,以宁天下”。
  少帝迟疑曰:“朕脚疼难行,不如在此暂息。”
  陈留王曰:“皇兄容禀,闵将军所言大是,社稷要紧;大臣若寻不见皇兄,必惊慌失措,城中必将谣言四起;请皇兄速回宫,以镇人心。”
  少帝无奈曰:“既如此,弟与朕同回。”
    陈留王曰:“自是相随皇兄。”
    少帝谓崔毅、闵贡曰:“如此,速与我备马车来。”
  崔毅庄上焉有马车,止有瘦马一匹,闵贡见帝言语轻浮,心中有气,也不将所乘好马献与帝骑,自与陈留王共乘一马。将瘦马备与帝乘;辞了崔毅,离庄而行,不到三里,太傅袁隗,前太尉崔烈、太尉马日磾、司徒丁宫、司空刘弘、尚书令杨彪、河南尹王允、左军校尉淳于琼、右军校尉赵萌、后军校尉鲍信、司隶校尉袁绍,一行人众,数百人马,接着车驾;君臣皆哭。
   先使人将段珪首级送往京师南门悬竿号令,题榜曰:“逆臣视此!”另换好马与帝及陈留王骑坐,簇拥少帝还京。
  先是洛阳小儿谣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至此果应其谶。
  车驾行不到数里,忽闻一阵阵马蹄急奔如雷,自远而近;须臾,便见旌旗蔽日,尘土遮天,一枝人马如飞到来。百官失色,帝亦大惊。
  唯袁绍镇定自若,面不改色,按剑在手,当先骤马驰出,高声问曰:“来者何人?”
  绣旗影里,突出一员大将,全装披挂,戴一顶龙口嵌夜明珠,紫金镶三山帽,穿一领绣飞龙五彩云天鹅绒淡红袍,披一副簇金星排雁翅间珍珠唐猊铠,系一条蓝田玉丽水金妆异宝盘龙带,穿一双翠云跟金线缝刺团狮皂朝靴,弯一张逞六材夸三制燕角面龙渊弓,插一壶青紫杆皂雕翎金幞头点刚箭,悬一口胜白霓欺紫电切玉犀倚天剑,擎一柄煅楚铁炼齐金龙吞顶定羌刀,骑一匹垒金鞍镶玉勒赛九逸白龙马。
  眉粗眼大,腰壮体肥,目光如电,真是威风凛凛,如同巨灵神,正是董卓,不理袁绍问话,眼睛一扫众人,众臣俱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董卓厉声叫问曰:“天子何在?”声如当空雷震,帝见了他这般装束模样,又听了这雷吼似的问话,又想想自己这般狼狈,好不自惭形秽,战栗不已,哪里敢答言。
  袁绍见董卓这般粗莽无礼,眉梢一扬,正欲发怒。
  却见陈留王勒马向前,越过袁绍,叱曰:“汝是何人?”
  董卓见是小儿,面对突来军马,竟毫无畏惧,凌驾于众大臣前出而问,如此胆量,便生有好感,心里已疑是皇弟陈留王,便应曰:“某乃西凉刺史董卓也。”
  原来董卓屯兵夕阳亭,李儒私谓曰:“何进好虚谈而无实用,倾覆之士也;今朝廷以太后故,用以宰制朝政,他日交乱天下,必此人也。
  董卓亦恼何进主意不定,朝三暮四,早被激得萌起逆心,探知何进与宦官对峙,如火如荼,料见必有火拼事起,故竟不按诏令还军并州,驻此持观望态度,意欲坐收渔人之利;按李儒所教,日夜令精细干练之人,探侦京城情况,远见洛阳方向火起,猜知必是皇宫事变已生,才引精锐三千轻装急进,一夜赶路三百里,天未明已赶到城西,正遇上探子具报宫变情事,闻得少帝被宦官裹挟逃在北芒,又马不停蹄,赶往奉迎,却在半道相遇。
  陈留王见董卓仍是大刺刺坐在马上,并无下马意思,便问曰:“汝不去并州赴任,却带军赶来洛阳。汝是为忠义来保驾耶,汝是为逆情来劫驾耶?”
  众大臣暗中叫妙,盖陈留王此番话,软中带硬,先暗中谴责董卓违抗诏命,未去并州上任,擅自带兵入京;又留有给人回话余地,若董卓回话说是来保驾,便给他留面子,许为忠义,无形中已恕赦他悖旨之罪。当然亦算准董卓绝不会说是来劫驾。
  董卓心里嘀咕曰:“此小儿不凡也。”嘴里应曰:“臣特赶来保驾。”
  陈留王脸色一变,叱喝曰:“汝既来保驾,天子在此,何不下马?”
  董卓本意欲想在大臣前立一下马威,故明知少帝在内,假装不知,谓自己外将不为朝廷大臣下马,示并驾齐驱之意。听了陈留王之言,不禁大惊,意识到不下马,便是僭逆了,慌忙滚鞅下马,拜于道左。大声曰:“臣董卓叩见陛下。”
    淳于琼在马上,暗中以肘轻撞袁绍,附耳言曰;“此人骄横跋扈,若容入京,必窃大权;不如趁此时,责以无礼,将其拿下,其兵尚远,必不敢动。动则杀之,其兵见其死,安敢抗天子?必自散。”
    袁绍曰:“不可,非如汝言;如此,必激变也。况其自言来保驾,若无罪擒下,恐寒将士心。”
    淳于琼叹息,望向董卓,跪在地上,再望少帝,只见少帝不知所答,原来少帝见董卓将兵卒来,不测其意,正恐怖涕泣。
    陈留王见状,出而言曰:“董爱卿远来辛苦,愿起来说话。”乃以言语抚慰董卓,条理甚畅,并无失语;董卓暗暗奇之。
  渐近洛阳城门,刘弘谓少帝曰:““向者十常侍辈纵兵狂悖,致銮舆播越,百姓奔散。今天子还未安席,人心尚危,董卓将士,不宜入洛阳,窃恐复惊骇都邑。人臣尽忠,在于勤王,不在入觐,愿附下发一令止之!”
  少帝犹豫未决,崔烈等诸人曰:“刘司空所甚是,当止董卓军马入城,只许董卓一人随驾是也!”
  少帝才点头称是,崔烈遂越出前导,呵谓董卓曰:“帝有诏,令将军退下军马。”
  董卓闻言,掀髯张目,斥骂崔烈曰:“老夫昼夜三百里来,何言却兵,我不能断卿头邪?况军马留驻城外,臣亦惧部落士卒侵扰郊外居人。”又喝谓诸臣曰:“公诸人为国大臣,帝之股肱,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国家播荡,至于今日,不愧疚否!尚不欲吾入朝,是何居心!”
  众大臣畏惧董卓威名,又随身兵多,且喝斥亦是正言,皆不敢回语,唯默默低头愧怅。惟袁绍意甚不忿,扬眉怒目,欲待上前,却被淳于琼以手拉之,以目交言,劝其暂忍。
  董卓只作不见,径趋至驾前,谓帝曰:“陛下令常侍、小黄门作乱乃尔,以取祸败,为负不小邪?”
  少帝讷讷不知如何辞对;陈留王喝曰:“汝为外臣,岂宜责问天子否?为臣之道,皆如是乎?君臣之礼,汝不顾也!”
  董卓汗下如雨,忙叩头曰:“臣失言!望陛下恕罪。”
    少帝仍不知应何语?陈留王曰:“念汝不辞长途赶来保驾,鲁莽悖上之言,亦是感于朝廷播乱、痛心疾首,其情可悯。恕汝无罪,此后当念君臣礼节。”
    董卓拜谢毕,心里暗暗稀罕。于是众臣护帝回城,董卓乃驱马靠近陈留王,与陈留王语,问祸乱由起之事;王不亢不卑,落落大方,有问必答,历诉情由,井井有序。语自初至终,无所遗失;董卓大喜,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董卓自以与董太后同族,已怀废立之意。遂俱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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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回 何后暗中谋董卓 董卓施计夺朝权
  帝是日还宫,见何太后,俱各抱头痛哭。检点宫中,‘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信玺’、‘天子之玺’等皇帝六玺皆得之,独独缺了传国玉玺,使人到处寻觅不见,诸臣皆怀有不祥之兆之阴影。
  即日颁诏,大赦天下,改光熹年号为昭宁;以闵贡斩贼护驾有功,升为郎中,封都亭侯。
  次日,少帝登朝,受百官朝拜;朝贺毕,董卓越班而出,奏曰:“前朝纪纲坏,政事壅,赏罚乱,人才耗,庶职空,征敛苛,民力穷,边方废,宦竖横,盗贼繁,士大夫几忘廉耻礼义,偏奇葩议论又滋多也,而小民愁苦冤痛之声彻于宇内。其所谋画,惟兵食寇贼。不揣其本,而末是图,虽终日夜不寝食,求天下治无益也。辅臣至数十人,不过帝自曰贤,左右曰贤而已,非诸大夫国人皆曰贤也。天子心膂股肱,而任之易如此。庸人在高位,相继为奸,人祸天殃,迄无衰止。迨言官发其罪状,诛之斥之,已败坏不可复救矣。今陛下宜慨然任天下重,亲万几以明庶政,勤讲学以资治理。”
  少帝曰:“卿所言甚是。”
  董卓又奏曰:“治天下必任赏罚,今陛下继位,前后未及四月,已频降赦令,蠲逋负,赈饥民,恩德虽至矣。然典刑未举,中外有懈怠心。”
  少帝曰:“卿所言甚是。”
  崔烈曰:“今天下虽未大治,亦未甚乱,乃古人所谓平国用中典之时。自古欲治之君,必先德化,至暴乱之世,始专任刑法。董卓之言过矣。”
  少帝又以为然曰:“司徒之言,亦甚是也。”
    朝散,董卓大步而出,何太后在帐幔内,目送之,自语曰:“此鞅鞅,恐非少主臣也!”
  何太后、少帝疑惧董卓形迹,不似纯臣,恐其怀有异心,暗中召太傅袁隗,太尉崔烈、尚书令杨彪、河南尹王允一班老臣商议。
  太后曰:“哀家观董卓形貌异常,睥睨自雄,使性放诞,惨刻少恩,非忠顺之臣,哀家每见之,不觉自失。恐不日将有跋扈之举;诸位爱卿可有计较?”
  王允曰:“董卓对外宣言,十常侍之乱,盖由皇帝年十六矣,不亲政事,皆因太后摄政,不明事理造成,致使何大将军屈死,上万士卒枉命。已暗中联络朝中一些不满的人,欲请太后归政。并言,若太后归政,天下自安宁矣。”
  崔烈曰:“董卓乃外臣,没受顾托之任,出此妄谮之言。其有不良意图,明矣,不然,何故请太后归政?”
  太后曰:“虽如此,彼军队在握,无奈其何?”
  杨彪亦曰:“董卓初来,便交结朝中贵臣,往来甚密,其心不可测也,不可不防。”
  太后曰:“杨爱卿言甚是,董卓其志,欲擅朝政明矣。但如何防也?”
  崔烈等亦惧董卓,乃献议曰:“前日大将军与宦官交恶,五府禁兵分为两派,互相攻杀,元气大伤;今唯并州刺史丁原,奉命来京城戒严,其军屯在孟津,其麾下良将能吏甚多,堪与董卓颃颉。”
   太后曰:“其人若何?”
  崔烈曰:“丁原,字建阳,本出自寒家,为人粗略,有武勇,善骑射。虏每犯塞,常为士卒锋,守边数有战功,临事不可夺,颇有忠臣节。”
   太后喜,乃以少帝诏命,拜封丁原为执金吾,加爵中二千石,掌管京城,可便宜处事。使亲近暗谓丁原曰:“太后知君忠义;今天子幼弱,后事托在卿辈。”又嘱曰:“善防董卓。”
    执金吾,金吾,鸟名也,主辟不祥,天子出行,主先导以御非常,故执此鸟之象。其职掌徼巡京师,昼夜巡察,执捕奸非,及主兵器;有两丞、候、司马、缇骑持戟二千人。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
   光武帝为将军时,尝至长安见执金吾车骑甚盛,因叹曰:“仕宦当作执金吾。”可见其显赫威风。
    丁原屯军在孟津,自领军三千入京戒严以来,先是加封武猛都尉,此又加封执金吾,执金吾是正九卿之一,位高权大,接诏大喜,跪拜谢恩后。领了旨意,将兵马指挥之权托于副将高顺,自携主薄兼义子吕布来洛阳任职。


  却说董卓引兵入城,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势孤,恐不为远近所服,遂与李儒相商,曰:“吾初奉大将军令,来京戒严,并不曾起异志有远图,只为翦除宦官是念;故不曾使西凉大军有接应来。谁料朝廷突变,大将军身遭横死,吾不能无想矣。今远来至此,外同内异,未服者尚多,同是来京戒严诸将,丁原、鲍信、王匡、桥瑁等据军屯于各处,所将军兵皆不少于三千。彼等若知吾虚实,连兵四合,将何以御之!汝有何法,镇威朝廷,使大臣诸将不敢动。”
  李儒曰:“此固可深虑也;将军可急使人快马驰报西凉,使公子率精锐一万人来。”公子者,董卓独子也,名董厚。
    董卓曰:“恐远水难救近火,当得另想妙策,方可安然无虞。”
    李儒曰:“无妨,目今可施者,尚有一法,虽嫌冒险,却也是奇招,可令大臣诸将畏威主公。”
  董卓曰:“何法?”
  李儒曰:“何不用偷梁换柱,以假乱真之法乎?”
  董卓曰:“何谓也?”
  李儒曰:“西凉远在千里,一时难以调兵入京;如今何进、何苗部曲无主,可重饵招诱之,此辈必来,总有四五百人,然此辈不可深信,只可助势。欲震畏大臣,主公必得如此如此方可。
    董卓大喜,乃唤帐下李傕、郭汜、樊稠、张济诸将吩咐如此如此。
    诸将去了,李儒曰:“主公不想有今日,若料得有今日,赳赳武夫,为国干城;主公还悔当年放走刘、关、张兄弟否?”
    董卓曰:“汝何触起吾痛处。”二人大笑,董卓复叹曰:“悔断老夫肠子矣。世事难料,谁知竟有今日也。”
   却说李傕等四将领了何令?原来洛阳十二城门,皆由城门校尉负责出入大门钥匙开关启闭,乃是雄职,秩比二千石,与左将军军衔同。掌京师城门十二所,有司马一人,千石,主兵,十二城门为平城门、上西门、雍门、广阳门、津门、小苑门、开阳门、秏门、中东门、上东门、谷门、夏门,每门候一人,六百石。
  东汉时唯城门校尉、司隶校尉任寄最重;城门校尉随身缇骑百二十人,比同职衔将军威风多了,每城门皆有屯兵。其任至巨,如王谭、王商、王立等皆以特进、相代领城门兵,至募府得举吏,如将军。而孔光为太师,亦兼领城门兵;谷永与王谭书,所谓‘至戚贤舅,执管钥于外’;盖因门禁之重,故必择大臣以兼领其事。
  其时城门校尉为伍琼。丁原率并州军先到,反而不得进入京城,就因伍琼拒开城门,丁原又不便进攻,故其军只得驻扎城外。
  董卓拥少帝、陈留王入了京,第一件事,便是要与伍琼结好,伍琼与尚书周毖商议曰:“今何进、何苗已死,袁隗乃懦仁之人,袁绍、袁术兄弟资历尚浅,王允粗疏,杨彪不掌兵权,余者不足论也,此皆不能镇静朝廷。今可以付社稷者,唯独董卓,何不结盟以观之,若一心为公,则助之;若有逆意,可于暗中图之。”
  今李儒所献西凉军早出晚归之计,是无论如何绕不开城门,瞒不了城门校尉的;但由于董卓与伍琼早已结盟,故西门、东门二处守将,既奉伍琼将令,董卓复又许以擢职加俸收买之,教听商定号令暗中开门,不使人知。
  李傕等诸将当夜半寂静,人衔枚,马勒口,悄无声息暗暗发兵潜出西门,待至明日清晨,乃大陈旌鼓,带铁甲马军从东门入城,故意张弓露刃,招摇威武,横行街市,接连四五日皆是如此,城中百姓惶惶不安,皆知董卓掌西凉兵有数万人,此乃是西凉益兵复至,五日下来,当有万数以上。故得以此瞒过朝臣。
  李儒密说董卓曰:“公士马不过三千,群情素不厌服;以京师之众,百官之盛,若被探知公虚实,必生有轻侮之念,并吞之心。今何不趁群情畏怖之际,大行诛罚,更树亲党?非此,恐公不能安枕,未度数日而内变作矣。”
   董卓闻之,大以为然之,曰:“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加芟剪,终难制驭,然此须时日,可缓行。吾将先抑大臣,以试百官反响如何?此可行乎?”
  李儒曰:“甚好。”
  董卓问旧臣为先帝所亲信者为谁,校尉王蒙言非太傅袁隗不可;董卓笑曰:“原来是他,二十年前,某家曾受其辟为司空掾,此人倒不恋权,某家知其最是胆小怕事。”乃使人请袁隗来府赴宴,袁隗不敢拒,怀不安之心赴宴。
  董卓先以旧僚之礼拜见之,袁隗历任九卿、三公,辟掾无数,而董卓当时不过以军功受人荐,在职并无突出之绩,袁隗所记者不过是文才出众之名士,或名族子弟而已,哪里记得董卓?见董卓行旧僚礼,很是意外。
  董卓知他已忘,说起旧事,袁隗才依稀记起,连拱揖曰:“得罪,得罪,老朽糊涂昏聩,竟忘了这份情缘,该罚,该罚。”
  于是举杯果真罚喝了三杯,董卓有意挫其锐气,也不拦阻,任其自罚。袁隗何等样人,岂有看不出之理。两人杯觥交错,数巡后,董卓忽问袁隗曰:“太傅,以何才、何功为先帝所知?”
  袁隗揣知其意,虽是旧僚,但事隔多年,早脱离君臣义务,今董卓已非昔董卓矣,若阻他路,就算董卓尚念旧情,他部下僚属亦必相逼,此乃势所必然也;不禁心惧,乃对曰:“老朽不才无功,但以忠直谨慎,为先帝所知耳。”
  董卓喜其对,知其为人未尝忤旨,亦不谄谀,其前为官,既不得罪党人清流,亦不开罪内官常侍,也善礼鸿都门学士,持中立依违两可而已,故虽为尸位素餐,朝中人缘却出奇之好,大臣、常侍、学士皆在皇上前,为其美言赞誉,故任是朝廷风浪百尺千丈起,仍能稳坐钓鱼台,永是不倒翁。
    董卓为人,好恶个性鲜明,故心甚鄙之,然以初来,见袁隗虽官爵远高于己,却对己恭顺有加,且有佞顺意,意其未足为自己累,贪其族大门生多,故乐为使其常宿于宫内,以备顾问;乃佯曰:“朝廷赐令咱家总文武事,经国任重;今欲与公共事,公必不得辞。”
  袁隗曰:“将军若不嫌,愿以死奉将军。”
  董卓悦,乃私问之曰:“公教我,吾后欲何以见处?”
  袁隗曰:“近岁以来,士风浇漓,官方刓缺,以更张为变通,以安静为迂阔,诋老成为无用,矜便佞为有才,以严急为干器,以宽厚为无能。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报复之资。将军欲有心新政,拨乱反正,则宜作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不尔,无以压众心。”
  董卓大喜,遂殷勤劝酒,好言慰之,宴罢,自为送出门外,扶其上车,目送而去,极尽恭敬之能事。
  袁隗弟太仆卿袁基闻之,慨然叹息,谓其兄曰:“吾族四世五公,合家富贵者数十人,位皆郡守九卿二千石上,今值国有难,竟不能扶倾继绝,复何面目处天地间乎!”
  袁隗曰:“汝何出此言,彼等争权,与吾何预?皆非拨乱主,何掺乎其间?自取祸也;富贵虽言身外事,然保族远害,宜也。”袁基想起基大族繁,叹息一声,不得已亦附于董卓。
  董卓与李儒商议曰;“吾虽拿下袁隗,然欲掌朝廷专制之权,恐诸大臣尚不服,必与我争,当以何法先之?”
  李儒曰:“俗谚:杀鸡可骇猴;然终不如杀猴骇鸡;明公可急寻一有声望大臣以过黜免之。”
  董卓曰:“可有人选?”
  李儒曰:“司空刘弘,何如?”
    董卓曰:“其人若何?”
  李儒曰:“其人性颇耿直,故不为朝中所喜。且前董太后遣回河间,此人甚出力,主公黜之,民间深怜董太后,闻之必喜,诸臣必畏。”
  董卓大笑曰:“好,就此人。”
  时京城淫雨自六月至八月不停,苗稼更生,鼠巢树上,坏民庐舍,至有屋塌树倒,压杀人之事发生。
  董卓乃暗中指使朝廷亲己者某议郎,上书弹劾刘弘曰:“春秋大水,皆为君上威仪不穆,临莅不严,臣下轻慢,贵幸擅权,阴气盛强,阳不能禁,故为淫雨。故阴阳不和,四时不节,星辰失度,灾变非常,山陵崩阤,川谷不通,五谷不植,草木不茂,则责之司空。
  刘弘,身为司空,居燮理之任,不能守职兢业,而使阴阳乖戾,淫雨之发,必起于此。不能决意引退,俾居百僚师长之任,何以示劝?臣请免之,另选贤人;以平天怒。”
  诏发三公府、尚书省公议,三府有司一为惧董卓,一为刘弘取怨人众,一亦盼董卓能开新政,乃从议郎劾,黜免司空刘弘,而举以董卓取代之,并加录尚书事。
    说来也怪,刘弘免后,不几天,天竟放晴,人皆归德于董卓;董卓又耀以兵威,自此内外大权一并归于董卓矣。董卓以三公之职,录尚书事之便,自由出入宫庭,略无忌惮。
  李儒言于董卓曰:“吾闻易曰‘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此言圣人养民之时,必先养贤,养贤之方,必先厚禄,厚禄然後可以责廉隅、安职业也。皇朝初,当物价均平之时,俸禄不辍,士人家无不自足。自桓灵以后,民庶渐繁,时物遂贵,入仕多门,得官者众。在天下物贵之后,而俸禄不继,士人家鲜不穷窘,男不得婚、女不得嫁、丧不得葬者,比比有之。复于守选、待阙之日,衣食不足,求人贷债,以苟朝夕,到官之后,必来见逼。至有冒法受赃,赊贷度日,或不耻贾贩,与民争利。既作负罪之人,不守名节,吏有奸赃而不敢发,民有豪猾而不敢制。奸吏豪民得以侵暴,於是贫弱百姓理不得直,噃不得诉,徭役不均,刑罚不正,比屋受弊,无可奈何,由乎制禄之方有所未至也。”
  董卓长年于边境为将,深知笼络官吏战士之术,出令曰:“治国之道,主在吏;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禄薄,欲无侵渔百姓,难矣!其益吏百石已下者加俸十之五。”
  大司农冯方回以国库艰涩。
  董卓笑曰:“此有何难?”
  下军令抄籍十常侍及数百宦官家,十常侍每家都财货山积,珍物侔于御府,厩牧羊马、田园息钱,收之数年不尽,家产都在巨亿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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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6 08: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39回 李儒劝董卓废天子 董卓宴百官议废帝
  李儒目送众将去,入而问董卓曰:“明公都有虑不?”
  董卓曰:“卿欲有所言邪?”
  李儒曰:“天下有五难、四不可,而明公皆居之,明公可知否?”
  董卓曰:“何谓五难四不可也?”
  李儒曰:“冒犯锋刃,奋勇争先,一难也;聚致英豪,各得其所,二难也;与将士均劳苦,生死与共,三难也;以弱胜强,先声夺人,四难也;兴复霸业,天下顺服,五难也;此为五难。”
  董卓曰:“此五难,前四难,吾皆有之,唯第五难,尚在努力。又何为四不可?”
  李儒曰:“大名不可久荷,久荷则人嫉之;大功不可久任,久任则人妒之;大权不可久执,久执则人窥之;大威不可久居,久居则人谋之;此为四不可。”
  董卓曰:“此乃人情,汝说甚当。”
  李儒曰:“今明公行其难而不以为难,处其不可而谓之可,吾窃所不安也。”
  董卓曰:“汝何意也?莫是劝吾委权还西凉?”
  李儒曰:“物禁太盛,若如是,明公居高虑危,褰裳去之,斯善之善者也,诚功成身退之道;但吾料,明公必不愿也。”
  董卓曰;“吾若不愿,当何如?”
  李儒曰:“伏思冲、质已来,权臣在位,未有一人获善终者,何也?”
  董卓曰:“汝曰何也?”
  李儒曰:“乃事势使然,非皆为权臣不善也。今公以外任州牧入都,以难赏之功,挟震主之威,独据京都,朝廷之中,贵胄之臣处要害之地极多,今虽以威势小屈之,其心必不服,恐在暗中窥情伺机相图,彼在暗,公在明,何以自全?”
  董卓曰:“以汝之见,当以何法消之?”
  李儒曰:“以明公今日之势,退则潜龙在田,不进不退则亢龙有悔,而进者则贝龙升天。”
  董卓曰:“何谓也?”
  李儒曰:“明公既居重任,天下之责将归于公矣;若不能行废立大事,不足威压四海,震服宇内,镇惬民望,岂可不深思哉!”
  董卓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
  李儒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明公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
  董卓抚掌曰:“汝言深得吾心,吾正有此意,陈留王乃董太后所养,且聪慧,极富见识,有人君之度,灵帝死前之遗意,亦以陈留王为嫡,何进、何太后以威权违之,擅杀蹇硕,吾甚不平,欲废帝立陈留王,何如?”
  李儒曰:“若得废立,则有三大利;继灵帝遗命,得刘协为帝,一利也;废昏立明,急国之急,示天下从公论,二利也;借废立之际,树威固势,三利也。”
  中平元年十一月,朝廷命皇甫嵩移军镇长安,抗击北宫伯玉、韩遂、边让等西凉乱兵,阎忠劝皇甫嵩倒戈尽诛宦官,废帝自立;中平二年秋,张温代皇甫嵩为车骑将军,赴凉州,隐士张玄亦劝张温发动兵变。皇甫嵩、张温两人非不欲行,只因根基不深,不敢为。此次李儒又劝董卓行废帝之事。可见当时抗西凉军队,被人视为一股能救颓振弊、拨乱反正的大势力。故三人身份虽迥然不同,都能不谋而合,劝领兵大将行废帝之事。岂一时心血来潮之举乎?读史者,此不可不知!
  董卓听了这三利,曰:“既有此三利,何乐而不为乎?以汝看,何时动议合机?”
  李儒曰:“今朝廷无主,人心思安,最易鼓动,不就趁此时乱局行事,迟则有变矣;来日明公可于温明园中,召集百官,谕以废立;有不从者斩之,则威权之行,正在今日。”
  董卓曰:“太傅袁隗在朝,同与执政,此人老奸巨猾,虽与吾无忤,然废立事大,吾恐其不与某家同心,其四世五公,门生众多,必破吾谋,奈何?”
  李儒曰:“主公勿忧也,袁隗虽位望隆重,为人私心最重,外强而中多顾虑,不过一惜身保妻子之人,非有奇才异节,主公有所为,只须虚张威势,袁隗必畏而自保,不敢出头,持中立而已;此尸位素餐碌碌无为之人,何所虑!”
  董卓乃谋之于蔡邕,蔡邕曰:“主上幼年,自非尧、舜,何能无失?但微过易改;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纵使功成,亦终无全地。”
  董卓默然无言,将蔡邕此言说与李儒,李儒曰:“不然,蔡公虽士人之望,却不明大势;今朝廷猖乱,人不自保,天下之望,皆在明公,若不立威,拨乱反正,何事可成?岂得坐受夷灭乎?”
  董卓意迟疑,乃曰:“以汝度之,陈留王可方谁?”
  李儒曰:“颇似类汉文、汉宣此中人。”
  董卓大喜曰:“若此,即长大,亦必能明我赤心也。”意遂决。
  次日,于温明园中大排筵会,飞骑往来于城中,发柬遍请三公、九卿、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公卿百官闻董卓请赴宴,半是畏惧,半是欲观其葫芦卖何药,故无不到。
  董卓待百官到了,都入座了,然后徐徐到园门下马,带剑入席;顾视了诸公卿一眼,说了句:“多谢诸公赏脸,屈尊捧场。”
  百官皆拜揖还礼,曰:“董公见召,安敢不来!”
  董卓命李儒吩咐开席,令近侍执盏劝酒,酒行数巡,食过五味,董卓自举杯劝诸大臣饮酒,饮毕,教停酒止乐,乃高声曰:“吾有一言,欲与诸高贤商议,众官静听。”
  众人心内皆曰:“果然会无好会,宴无好宴,来了。”皆起身侧耳,欲听何事。
  董卓曰:“天子为万民之主,以治天下。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今上懦弱愚暗,居丧无礼,不若陈留王仁孝知礼聪明好学,可承大位。吾欲废帝,立陈留王,诸大臣以为何如?”
  光禄勋宣璠接口曰:“将军此言,社稷之福,吾等愿见新君。”
  宣璠少年时才名冠世,有逸群之量。其郡名士每曰:“君怀廊庙之才,非简札之用,州郡吏不足污汝也。”出仕后,为众所嫉抑,遂栖迟十年,出为县令,自负其才,郁郁不得志。后迁为给事黄门侍郎。董卓进京,遂讽尚书荐举,拔擢为光禄勋。
  诸官听罢,皆惊鄂失色,面面相觑,望望两旁士兵戟列,各怀悚惧,个个不敢出声,各低头觑地。
  座上一人霍地站起,双手推翻面前筵席,只见此人身长八尺,方颡广额,碧眼浓眉,声若洪钟,立于筵前,乃新拜执金吾丁原也。
  丁原圆睁怒目大呼曰:“不可!不可!汝是何人,敢发大语?天子乃先帝嫡子,经说,年未满十五,过恶不在其身;况帝新即位,初无过失,何得妄议废立!汝欲为篡逆耶?”
  丁原为人粗豪,向来任性使气,此番蒙太后赏识拔擢,又得密旨,大好前景在望,如何不感恩戴德;今听得董卓废帝,如何不火冒三丈?况又自恃手下将勇兵精;平时又看不惯董卓专权跋扈状,又恼怒西凉兵乘乱入驻京师,而自已并州军兵,却被拦阻屯驻孟津,以致让董卓占了先机,依仗军队肆无忌惮把持朝廷,群臣迫于淫威,束手无策,心里早愤愤不平,正思寻个占理事儿,欲向董卓发难,听得董卓废帝之言,这天赐机会怎肯放过?正要折辱一番董卓,以挫其锐气,使其在百官面前颜面失尽;以后掣制就易与成事矣。
  众皆大惊,董卓视之,见是死对头,也不与他辩论,只是曰:“废昏立明,民人所乐见者也,何所疑?天子虽无明显大罪,但昏愚是实,吾等奉臣子责:宁可废一人以安社稷,不可因一人以害苍生。”
  丁原曰:“汝欲效赵高乎,指驴为马,怖惧群臣;为汝君者,不亦难乎?”
  董卓拍案横眉怒叱曰:“今日之事,岂不由我乎?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丁原喝曰:“汝心恶甚,欲废帝立威,挟天子以令天下,阴谋篡逆之心,人皆见之,明如烛火矣。”
  董卓大怒,“当啷”一声,自腰间掣出佩剑,怒冲冲走下坐,欲来斩丁原;董卓知丁原军兵屯在城外,亦正想于此时无军兵护卫下杀之。
  时李儒见丁原背后站立一人,生得身长九尺,丰神雍容,相貌俊美,器宇轩昂,威风凛凛,金盔金甲,腰间佩着宝剑,手执方天画戟,站那儿仰首翘眉,嘴角微微冷笑,半似不屑,半似嘲弄,竟不将在坐所有人放在眼里。
  李儒见了,猛然想起一人,悚然汗出,急忙走上前,拦住董卓,劝谏曰:“今日饮宴之处,当与众人尽欢,不可谈国政;欲谈国政,来日向都堂公论未迟。”暗中瞟以眼色。
  董卓见李儒眼色有异,心知必有缘故,故顺水推舟,依李儒劝,不再向前;李儒乃扶董卓回到坐上。
  待董卓坐好,李儒又走下向丁原曰:“废帝之议,只是商量,至于曲直,大臣自有公论,不必剑拔弩张,坏了酒宴大家兴致。”
  宴上在坐中,有因董卓而得势的,有因董卓而失势的;有与鸿都门学士乐松、贾护一党的,有与世宦豪族杨彪、王畅一派的,有与宦官亲党郄俭、张颢一伙的;有与袁隗守中立保位持禄的,也有如卢植、士孙瑞代表党人清流的,有与太尉周忠交好的,也有与宣璠合流的,亦有为内官覆没愤恨不平的,也有何进残留势力蓄势待发的,各有各的诉求,各有各的心思,各有有的利益,皆心照不宣。
  众人中,亦有亲太后的,怕丁原身孤力单,恐吃眼前亏,出于好意,劝丁原先回去;亦有冷眼相待,作壁上观,巴不得两人斗起来,现场拼个死活,方显得自家见重。
  丁原见董卓敢在大庭广众间,当场拔剑,全不顾朝廷体面,也出乎意料,怕其气急败坏,向自已下死手,毕竟人单势孤,军队驻在城外,救应不及,先脱身再说;向群臣拱了拱手,作别上马,咬牙切齿自去了。
  董卓见丁原去远,又行了一巡酒,转问百官曰:“某家所言,合公道否?”
  此时司徒崔烈已免,新司徒周忠曰:“国本至重,岂可轻动!”
  尚书令杨彪曰:“天意人心已定,岂可易也?”
  董卓曰:“废昏立明,古今令典。”
  尚书卢植曰:“明公所见差矣;昔商朝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宫;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恶三千余条,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焉有天子之废立,决于一人之意旨,冠之以择贤而戴之。忠者曰:吾所择者贤也。奸者亦曰:吾所择者贤也。贤无定名,随毁誉而移焉。忠奸互角,视权之轻重为凭藉而已。而奸者胜则祸无穷,若忠者胜亦不过幸而已。忠奸皆托言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固如是乎?身为人臣,而可云为天下得人乎?天子之废立决于一人之意旨,则此一人者,伊尹、周公所不敢任。”
  说至此,卢植直视董卓,接曰:“今上虽幼,聪明仁智,未有显罪,非前事之可比也,安可以猜嫌之间便相废立。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自问有无伊、霍之大才;伊、霍之大誉;伊、霍之大公?何可强主废立之事?公言不顺矣。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公宜布公自明于非篡,当建立圣明,须崇奖王室,与伊、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详。废立之事,吾不敢闻也。”
  卢植素来刚毅有大节,此番话,软中带硬,绵里藏针,明眼人一听便知是讥董卓欲篡逆,在座百官无不震骇失色,为卢植捏一把冷汗。
  董卓果然大愤,怒目瞋视,霍然站起,又拔剑向前欲杀卢植。侍中蔡邕,前坐直言,谪徙朔方,卢植尝冒死独上书请救之,又尝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知音互赏,情谊至深,非同他人比;蔡邕时见亲于董卓,见董卓欲杀卢植,忙起座走上前,遮身挡在卢植前,挽住董卓持剑手腕,以死乞求。
  又议郎彭伯为董卓所爱重,亦谏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恐天下震怖。”
  曹操见蔡邕、彭伯两人劝解,知董卓色虽怒,但心已动,但尚没有体面台阶下来,于是出曰:“卢尚书不顾其死,触明公鳞,欲以求名。明公何不悟也?不如劳而遣之,以广宏度。”
  董卓就坡下驴,心曰:“此人心肠,倒。”乃止,但免卢植官职而已。
  卢植归第,仆射士孙瑞往贺之,曰:“公虽退而名益重矣。”
  卢植愀然曰:“君子言听计从,消患未萌,使天下阴受其赐,无智名勇功。吾独不得为此,命也夫。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
  士孙瑞黯然曰:“公真君子也。然董卓虽免公职,为怖众情,使成废帝举,恐再有相害心,公当备之。”
  卢植亦思董卓其人,此事做得出,乃谢过士孙瑞提醒。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梁上。
  卢植此时年近七十,唯有一子名卢毓,才八岁,遂携子从洛州缑氏县东南轘辕道出,卢植临逃,与蔡邕、王允书曰:“卢植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图一朝何进迷谬,致使董卓凶逆朝堂。吾不悟公等何为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汉家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国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夫复何言!”
  蔡邕、王允得书悲惭,皆长叹流涕而已。董卓听得卢植逃走时下书于蔡邕、王允,勃然大怒,使人追捕之。卢植因早得蔡邕通信,故得从间道避过,连夜逃隐于冀州上谷,不交人事,唯授徒为业。此后话,略过。
  此时王允已由河南尹,转拜为太仆卿,太仆卿乃九卿之一,位排第二,掌邦国厩牧、车舆之政令,诸王之服位,出入帝之大命,掌诸侯之复逆。祭祀、宾客、丧纪,诏法仪,赞帝牲事。帝出入,则自在左驭而前驱。参赞朝廷政事,秩禄为中二千石。
  此刻见卢植被黜,众情不安,乃大声曰:“废立之事,国之重也,不可酒后相商,愿择另日再议。”
  刚被朝廷征入朝的豫州牧黄琬亦曰:“此大事,非可一日决,姑徐之,容人三思,再作决断。”
  黄琬字子琰,江夏人,太尉黄琼之孙也,少失父母,早而辩慧。黄琼初为魏郡太守,建和元年正月日蚀,京师不见,而黄琼以状闻。太后诏问所蚀多少,黄琼思其对而未知所况。黄琬年七岁,在傍,曰:“何不言日食之余,如月之初?”黄琼大惊,即以其言应诏,而深奇爱之。时司空盛玄患疾,黄琼遣黄琬候问,会江夏上蛮贼事到府,盛玄发书,视毕,微戏黄琬曰:“江夏乃中国大邦,惜憾蛮多士少。”黄琬举手对曰:“蛮夷猾华夏,其责在司空,司空尚欲装睡卸责乎?”盛玄大奇之。后黄琼为司徒,黄琬以公孙拜童子郎,辞病不就,知名京师。
  起家为五官中郎将,时陈蕃为光禄勋,深相敬待,数与议事。旧制,光禄举三署郎,以高功久次才德尤异者为茂才四行。时权富子弟多以人事得举,而贫约守志者以穷退见遗,京师为之谣曰:“欲得不能,光禄茂才。”于是黄琬、陈蕃同心,所选举皆贫约守志者,平原刘醇、河东朱山、蜀郡殷参等并以才行蒙举。诸权富郎共疾之,陈蕃、黄琬遂为所中伤,事下御史中丞王畅、侍御史刁韪。刁韪、王畅素重陈蕃、黄琬,不纠举其事,而左右复构陷以朋党。王畅坐左转议郎,陈蕃免官,黄琬、刁韪俱免官禁锢,废弃几将二十年。
  司空杨赐深敬重之,上书荐黄琬有拨乱之才,由是征拜议郎,擢为青州刺史,迁侍中、尚书。
  中平末,凉州叛,大将军出征,军调不足,富殖之徒多以财为官者,或起家为州郡。黄琬由是奏太尉樊棱、司徒许相,“皆窃位怀禄,苟进无耻,终无匡救 之益,必有覆公折足之患。宜皆罢遣,以清治路。军费虽急,礼义廉耻,国之大本也,苟非其选,飞隼在墉,为国生事,此犹负石救溺,不可不察”。顷之,迁右扶风,历九卿,征为豫州牧。
  值黄巾陆梁,民物凋敝,黄琬延纳豪俊,整勒戎马,征伐群贼,威声甚震。政绩为天下表,加封关内侯。是时上遣下军校尉鲍鸿征葛陂贼,鲍鸿因军征发,侵盗官物,赃过千万。黄琬乃纠奏其奸,论鲍鸿如法,鲍鸿死狱中。其刚厉声名,震于朝廷。董卓掌权,便荐举为司徒。由于前司徒尚在位,须待时日,虽如此,众人亦视为新贵。
  众官皆附合曰:“王太仆、黄豫州说的是,为表慎重起见,择日再议。”
  董卓见此情景,亦知今日不便再议,遂告宴毕;于是百官如逢大赦,人人满额子汗珠,齐向董卓作揖告辞,不一会如作鸟兽散,皆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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