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堪的传奇人生

映斜阳

编前：一朝共事成知己，职场漫途幸相逢。昨天，原法制日报浙江记者站站长陈东升，在其个人微信公众号 法制洋葱头 撰文《孙成堪人生的三大传奇》，回忆与领导一起走过的光辉岁月。咸蒸今全文转发。

      陈东升，浙江工商大学特聘教授、三级教授，浙江省人民政府立法咨询专家，浙江省法学会法治传播研究会会长。原法制日报社首席记者、高级记者、浙江记者站站长，曾获第十三届长江韬奋奖。发表过学术论文30余篇，出版有《浙江法治十年观察》《与法同行》等著作4部。

      前不久，原温州市委常委、龙湾区委书记孙成堪同志给我赠送了他刚结集出版的回忆录《最是人生松为伴》。展卷细读，那些逝去的年华一一浮现于脑海，令人心潮起伏、感慨万千。有感而发，写就此文，以追忆我们共同拥有过的那激情燃烧的龙湾岁月，表达对孙成堪书记的敬意。

一

      在我看来，孙成堪人生的第一大传奇，是从巷弄一工厂厂长一夜之间擢升为温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

      1983年7月，孙成堪时任温州电工仪表厂厂长，突然接到上级通知，称浙江省委常委、温州市委书记袁芳烈要见他。在此之前，袁孙两人素不相识、并无任何交集，孙成堪满腹狐疑、几经辗转，终于在省城杭州见到了在此参会的袁芳烈书记。袁芳烈向孙成堪询问了工作生活中一些情况，交谈了半个来小时，会面便告结束。大约一二个月后，直到组织上宣布孙成堪担任温州市委常委兼宣传部部长，他这才领悟袁芳烈见他的真正意图。



  图为孙成堪回忆录《最是人生松为伴》封面

      孙成堪在回忆录里写道“当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岂止他本人，许多相识或不相识的人们获此消息后也都惊讶不已：从一工厂厂长直升市委常委，这提拔速度几近火箭上升啊。有人甚至在私下打听议论，这孙成堪究竟有什么特殊背景？抑或是凑巧撞上了什么好运？

      其实，只要稍稍了解一下彼时的干部选拔背景，便会明白孙成堪这次被破格提拔绝非偶然抑或什么撞了大运，而是应该自有其内在逻辑。

      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全党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干部队伍面临青黄不接的现实难题，中央为此决定打破干部提拔常规，以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作为干部选拔新标准，选拔符合这“四化”标准的优秀年轻干部一步到位，充实到各级领导岗位。

      孙成堪恰好符合此干部选拔“四化”新标准。论革命化，1964年浙江大学毕业后，扎根基层，踏实干事，光荣入党，政治上可靠过硬。论年轻化，出生于1941年，1983年获提拔时年仅42岁，年富力强，正值干事创业黄金年纪。论知识化，毕业于浙江大学原子核物理专业，属于稀缺高学历人才。论专业化，先后在广东、温州等三家企业工作过，尤其是担任电工仪表厂厂长三年间，企业扭亏转赢，经营管理成效显著。

      尤为重要的是，孙成堪出身于温州市区一有名望的药师家庭，身为家中长子，一直以大哥标准严于律己、影响弟妹。从温州中学求学直至从广东调回家乡工作，一路上为人善良，待人谦和，不事张扬，口碑甚佳。



  图为大学毕业后工作初期的孙成堪

      彼时温州，符合干部“四化”条件的人才其实远不止他一人，但一些被考察对象要么关键时刻被人暗中打了“黑枪”，要么在考察环节被牵绊住了。孙成堪之所以能顺利“过五关斩六将”，不知不觉间从中脱颖而出，实际上是他数十年脚踏实地做人做事的结果。“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看似传奇的晋升经历，实则是他前半生修身笃行、勤勉做事的必然回报。

      如今，我们仍时常怀念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是因为那时候刚拨乱反正、百废待兴，党中央所确定的改革开放路线，邓小平同志所倡导的“实事求是、解放思想”如浩荡东风，令全社会的生机活力得以火山一般迸发，“我劝天公重抖索、不拘一格降人才”便是其中鼓舞人心的新气象。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孙成堪才得以凭借时代机遇，成就人生第一段传奇。

二

      孙成堪人生的第二大传奇，是出任龙湾区第一任区委书记，并且一干就是八年。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确立“对内改革、对外开放”基本国策。开放之初，开放范围仅局限于深圳、珠海等4个经济特区，1984年初，邓小平同志南下视察，肯定特区发展成效，提出要进一步扩大对外开放范围。

      1984年5月，国务院发文，批准大连、天津、上海、温州等14座沿海港口城市对外开放，拟赋予其税收减免、外资准入、兴办经济技术开发区等配套优惠措施。国务委员谷牧为此当月专程来温州考察，确定龙湾东面炮台山附近6.5平方公里为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选址。

      国务院这一决定令温州市上下欢天喜地、振奋不已。

      温州毗邻台海，地处东南海防前线，1949年以后国家投资甚微。八十年代初期，温州自主改革，率先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以小商品大市场为特征的“温州模式”成效明显、遐迩闻名。如果再叠加国家对外开放政策倾斜，温州无疑于改革开放比翼齐飞，如虎添翼，势不可挡。

      经浙江省政府批准，以瓯江口附近的两个乡镇状元镇、龙湾乡为基础，新成立了龙湾区，为迎接开发区落地搭建起行政新框架。温州市委抽调市委常委孙成堪兼任龙湾区委书记，从全市选拔抽调优秀干部支援龙湾，在茅竹岭海军某部基地借用了几幢办公楼。1984年12月27日，龙湾区成立大会隆重举行，孙成堪与他的同事们摩拳擦掌、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



  图为浙江省委常委、温州市委书记袁芳烈（前排左3）考察龙湾时与孙成堪（前排左2）等龙湾区委部分领导干部合影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1985年3月14日，人们日夜盼望的国务院批复终于下达，在肯定温州改革开放成绩后，批复最后称“考虑到目前的主客观条件，在近期内经济技术开发区不宜动工。”

      孙成堪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国务院这一批复对龙湾区同志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龙湾区本来就为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而新设，现在既然国务院批复认定开发区近期不宜动工，那么，龙湾区还有再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吗？他回忆道，那段时间，龙湾区何去何从？龙湾区的红旗究竟还能打多久？这些问题如影随形困扰着他，困扰着区委、区政府领导班子一帮人。个中艰难困苦，非亲身经历，难以言表。

      我1986年8月自温州师专毕业后被分配到龙湾区工作时，孙成堪书记他们应已度过了最初的煎熬期。记得那天我在区委组织部黄维理副部长办公室第一次见到孙成堪书记时，他身着浅蓝色短袖衬衫、黑长裤，手提公文包，正在对黄副部长交待工作上什么事情，眉宇间沉着笃定，淡定平和中自带凛然威严。

      自那时起，我在龙湾区委报道组工作了五六年时间，目睹了孙成堪书记为龙湾区从困境中崛起，为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最终获批设立殚精竭虑，所付出的种种艰苦拼搏、努力奋斗以及许多不足以与人言的委屈与退让。

      个中详情，孙成堪回忆录中均有详实记录，在此不再赘述。

      如果从历史长时段观察孙成堪担任龙湾区委书记的这八年间历史，我认为以下四件事情可载入史册：

      其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凭借市场经济力量建起了状元新街。其二，自主改革、自求发展，兴建龙湾出口工业区，在引进米莉莎等一大批侨资、港资、台资企业同时，也引进了西方先进的市场经济经验和理念。其三，不等不靠，敢于创新，从省政府争取政策支持，建起了龙湾扶贫经济开发区，壮大了自身经济社会发展实力。其四，顾全大局，甘当配角，配合市委、市政府中心工作，全力做好温州机场、万吨级码头、金温铁路等基础设施建设的征地拆迁、维护稳定等后勤保障工作。



    图为1990年温州永强机场通航后合影（右2为孙成堪）

      所有这一切，都为八年之后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最终获批设立打下了扎实基础。

      1985年3月，国务院下达开发区近期不宜动工批复时，孙成堪还身兼市委宣传部部长职务。如仅从个人前途考虑，其大可找个理由，调离龙湾、回市委宣传部履职，或寻机抽身另谋高就。孙成堪书记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从头到尾，没提要求，没有退却，而是咬定牙关，扎稳脚跟，把身家性命与龙湾区的前途命运始终紧紧联系在一起。

      记得那年冬天路上，风雪飞舞，在柯柔兰公务车上，坐在驾驶副座上的我被冻得瑟瑟发抖，随口抱怨了几句。孙成堪听罢轻轻地说，你看到前面小卡车车斗里的农民朋友没有？这么冷的天气，一直笑眯眯的。为什么？估计他在城里卖完了农副产品，正期盼着早点回家与家人团聚分享快乐呢。

      身为龙湾区委首任书记，估计孙成堪也是以这样的“有盼头才快乐”心态，在区委书记位置干了八年，直至开发区最终获国务院批复设立。

      前无古人肯定无疑，大概率也应是后无来者。

      四十三岁到五十一岁，是人生的黄金阶段，孙成堪把这最精华、最精彩的时间全慷慨地留给了龙湾区。所以，说起孙成堪，离不开龙湾区；说起龙湾区，也绕不过孙成堪，孙成堪与龙湾区早已在时空上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前些年，温州老干部红色典藏馆把孙成堪定位为“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奠基人”是符合历史事实、恰如其分的评价。

三

      孙成堪人生的第三大传奇，是一生与松为伴，以松之品格修身立世。

      孙成堪在回忆录里写道，自幼喜爱侍弄花草虫鸟，中学时读到陶铸《松树的风格》，被深深打动，自此与松树结下不解之缘。

      身居领导岗位多年，他不抽烟、不喝酒，一辈子只有两大爱好：打太极拳和培育松树盆景。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孙成堪在龟湖路宿舍楼顶上弄了个简易松圃，每逢双休日，在楼顶浇水修枝，饶有兴趣地向来客介绍他的松树盆景宝贝，忙在其中，也乐在其中。此后数十年，虽然工作岗位几经变动，从龙湾区委书记到市委政法委书记，从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到市慈善总会会长，但养松之雅好始终未曾放下，日积月累，家中竟然慢慢培育出上百盆以树造型、别具匠心、各具风采之松树盆景。

      近年来，孙成堪书记在市老干部大学举办过庆贺建党100周年松树盆景展，出版过松树盆景画册。2024年，经与温州三垟湿地管理方洽谈，终于一了夙愿，将凝聚一生心血的盆景无偿捐赠给三垟湿地，在此新建了“堪园”松树盆景园，把毕生心爱珍藏悉数捐献给社会，留给公众观赏。



    松树盆景

      在我看来，孙成堪书记一生喜爱松树，并非单纯的闲情雅趣，而是早已把松树品性和自己的为人处世、为官准则、人生信仰融为一体。

      松树所具备的扎根、坚韧、挺拔、不争、宽厚等优秀品格，已体现在其一生为人处世中。

      论松之扎根，从求学到工作，从平民到官员，从少年到晚年，一生一如松籽，无论土地肥沃贫瘠，命运之神把其落在何处，便在何处深扎泥土、茁壮成长。

      论松之坚韧，在龙湾一干就是八年，咬定青山不放松，直至温州开发区获批设立。此坚韧不拔风骨，正是松树历经风霜而不折、越处逆境越显顽强品格之最好写照。

      论松之挺拔，枝干笔直、不弯不斜，也对应其数十年为官之道，为人光明磊落，做事端正坦荡，恰似青松直立于天地间，一身风骨，堂堂正正。

      论松之不争，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历经8年努力终于获批，所有人都以为管委会主任非为之孜孜不倦、奔走呐喊多年的孙成堪莫属；然而最后安排却是，孙成堪仅担任负责协调龙湾与开发区关系的后勤保障副主任。许多人为之不平叫屈，孙成堪却淡然一笑，默默收拾好物品，重回龙湾区委履职。



    图为1992年3月24日，龙湾区召开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设立座谈会

      这种“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从中笑”的心态，这份淡泊得失、甘于退让的胸襟，不正是松树在严寒里静默生长、春天到了不与百花争奇斗艳之不争优秀品格的形象注解吗？

      论松之宽厚，在于高大参天、枝繁叶茂，为树下之人遮风挡雨，给予庇护温暖。

      这份包容宽厚，在我与孙成堪书记多年相处中感受尤为深刻。

      1986年12月，我在中学教了半年书后，被选调担任龙湾区委报道组干事，专职负责写新闻报道，因此成为我后来长达38年新闻记者生涯的起点。

      1987年8月，我跟随孙书记去新成立的温州市第十五中学检阅新生军训时，认识了同为温州师范专科学校毕业的师妹陈老师，一见钟情，喜结连理，相濡以沫、风雨同舟至今已近四十载。时隔四十来年，孙成堪书记现在还对我女儿打趣道：“我是你爹妈结缘的牵线人。”

      对我的优点，孙成堪书记一直嘉勉有加，这次还在回忆录里特别写道：“1987年12月龙湾区建区3周年时，区委报道组陈东升同志在《温州日报》上发表了《龙，将在这里腾飞》的长篇报道，详细而系统地向全市人民汇报了龙湾建区3周年开发情况，把龙湾人民在心底里埋藏了3年的话‘吼’了出来。”



    图为1990年，孙成堪带领龙湾区部分干部在上海参加温州市对外经贸合作介绍会。前排左6为时任温州市市长陈文宪、左7为孙成堪。后排左3为本文作者陈东升。

      对我的缺点，孙成堪书记也该敲打就敲打，该批评就批评。记得那时为了新闻稿送审，我经常往他家里跑。每次登门，他总客气地请我落座，沏上热茶，逐字逐句审阅稿件。但工作一结束，他往往会板着脸，一一数落他听到看到的关于我近期的种种不是。

      所以那时我去他家的心态经常是，兴高采烈上门，心情沮丧离开，以致其夫人戴老师送我出门时经常悄悄安慰我：“东升，你不要放心里去。老孙对你这样严厉，是盼望你早日成才呐。”

      此情此景，宛在昨天。转眼之间，时光已悄然过去三四十年，戴老师离开人世间也已三四年。回首往事，令人不由嘘唏感叹不已。



    图为2025年2月1日春节期间，本文作者陈东升（后排）请龙湾区委第一任书记孙成堪、第一任区长叶桐章欢聚时合影

      读了孙成堪书记的回忆录，写了以上感想，既在回忆那些逝去的岁月，也在思考人生的得失和意义。

      在网络上搜索了一下，1983年与孙成堪一样得益于党的“四化”干部新政策而被破格提升为领导干部中，有人走到省部级甚至更高的领导岗位，也有人中途落马、郁郁寡欢早已不在人世。孙成堪以85岁高龄，能生活得如此健康、体面、快乐、舒展，能淡定从容地写着自己一辈子的回忆录《最是人生松为伴》，能风淡云轻地把自己毕生培育的松树盆景慷慨地捐献给社会、留待后人观赏，是否也可理解为这是世俗意义之外人生的又一种成功与胜利？

      是的，一种难得的罕见的真正的成功与胜利！



  图为孙成堪近影

      在我看来，人生本来就是一趟有去无回的单向旅程。人生如果有意义，其价值或许就在于，在此旅程中，你是否认真、坦荡地活过？是否做过哪怕一两件令你自己晚年也引以为自豪的事情？

      纵观孙成堪人生的三大传奇：入仕前脚踏实地、奋发有为，如青松深扎厚土，恰逢时代春风，得以破土而出、破格擢升；从政后咬定青山、坚韧不拔，如松之抗霜挺拔，建功立业，功成而退。平生立身持正、坦荡磊落，如松之温润宽厚，立身、立业、立心之道已与松之风骨融于一体。

      人如其松，松照其人，孙成堪书记以人生的三大传奇写就了自身的人生答卷，也为后来者如何立身处世、为人为官，留下了值得久久品读的精神范本。

                                                               2026年9月9日写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