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温州模式”正名！40年前，瑞安塘下的“七级书记会”细节披露

黄伟洁

1986年4月6日，万里一行在塘下召开“七级书记会”。

历史常常在重大节点上形成奇妙呼应。

近日，2026民营经济创新发展大会在温州举办。活动开办3年来，这是首次选择在地级市举办。何以是温州？穿越40年时光，在瑞安塘下那间朴素的区公所会议室里，不难找到答案：1986年4月6日，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万里来到塘下调研，召开涵盖中央、省、地、县、区、乡、村七级干部与本土创业者的专题座谈会，为饱受争议的“温州模式”正名，锚定了民营经济实干兴业、守正致远的发展底色。今日盛会聚焦民企创新提质、合规向好、高质量发展，这与当年提出的12字箴言“发展生产、勤劳致富、还要守法”的初心要义，一脉相承。

长期以来，关于这场里程碑式的座谈，过往报道多为宏观转述，当年参会人员阵容、现场细节等一手内容长期留白，成为“温州模式”瑞安实践研究的一大缺憾。近日，记者依托瑞安市档案馆原始馆藏档案，结合亲历者抢救式口述采访，独家披露当年完整参会架构与珍贵现场史实，补齐瑞安作为“温州模式”重要发祥地的史料拼图。

一、何以是塘下？

40年后回溯那段历史，不难发现：当年塘下之所以被选定为中央考察的落脚点，并非偶然。

1985年“温州模式”横空出世，而在改革开放早春，塘下就已冒出一批“农村新经济联合体”（简称“联合体”，1987年温州市出台全国首个地方文件《关于农村股份合作企业若干问题的暂行规定》，把大量“联合体”正式规范为股份合作制企业）。

彼时的塘下，就是温州模式“一辆车子、两个轮子”的生动写照：以发展商品经济为大车，家庭工业与专业市场作为双轮，滚滚向前。家家户户把民居当成车间，一台台“带儿机”日夜不息，织带、小五金、标准件等小商品从塘下流向全国。

时任瑞安县委书记张桂生（1932-2019）在《更新观念消疑虑 旗帜鲜明促进军》（2008年为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所作）一文中回忆，当年下乡到塘下时曾有一段难忘的经历：午休之时，满耳淅淅潺潺的声响，恍惚间以为天降大雨，抬眼却晴空万里，原来是千家万户织机齐鸣。他有感写下七绝：“淅淅潺潺充耳鸣，惊看窗外怎晴明。家家户户勤编织，误把机声作雨声。”

但是，此时计划经济思想的坚冰尚未完全消融，个体私营、家庭工业究竟姓“社”还是姓“资”，社会舆论争论不休。干部心里顾虑，创业者心底忐忑。

这些来自乡土实践的疑问，亟待高层亲自调研，并给予一锤定音式的表态。

而当年瑞安“县下设区”的行政建制（1992年撤区扩镇并乡，实行县辖镇体制），也为搭建贯通中央、省、地、县、区、乡、村七层对话平台提供了条件。塘下区公所作为县级派出机构，下辖塘下镇、丽岙镇、仙岩镇、场桥镇、梅头镇、海安乡、鲍田乡、新华乡、罗南乡、凤山乡、三都乡、白门乡、梓岙乡13个乡镇，驻地邵宅村。在这里，各级干部与本土专业户可同坐一席，不隔层级、不设壁垒，直接倾听创业者心底真实的顾虑与期盼。



1986年4月，万里、郝建秀考察塘下家庭工业。

二、两份珍贵的参会人员名单

四十余年岁月尘封，这场改写民营经济发展走向的座谈会，完整参会阵容始终未曾完整公开。记者通过馆藏档案核对、多位亲历者口述互证，首次完整还原这场历史性座谈的11名创业者代表参会名单与筹备细节，填补长期以来的史料空白。

今年85岁的韩如宏当时担任塘下区委书记，是这场座谈会的亲历者和组织者。1986年4月5日是清明节。他清晰地记得：“我们是在那年清明节前几天接到县委办公室电话的，先是说有大领导要来，后来才讲明是万里副总理。我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忙开了，原来打算把会议室安排在工交4楼，后来考虑到万里同志当年70岁，就安排在区公所二楼小型会议室里。那几天大家忙着打扫卫生，把毛巾、茶杯用开水烫了又烫，把地板、会议室擦了又擦，并准备了水果、茶叶等。”他记忆犹新的是，“4月6日那天，万里副总理来了，他步伐矫健，上楼梯时一步两级。”

瑞籍军旅画家徐贤佩的夫人陈筱蓉当时在区公所从事文职工作，临时被安排做接待工作，在万里副总理到来之前摆好水果、倒好茶，会议正式开始后，工作人员就未再进入了。



会议现场

韩如宏说，受场地所限，这间小小的会议室仅能容纳二十余人，两张皮沙发居中摆放，中间排布长条小桌，周边整齐摆放座椅。

塘下镇提供了这场“七级书记座谈会”参会人员的详细名单，除万里副总理秘书孟晓苏，瑞安县委办公室秘书兼拍摄者管陶等随行工作人员外，后来备受人们关注的“七级书记”分别为：

中央：中央书记处书记 万里

中央书记处书记 郝建秀

省：省委副书记 吴敏达

地：市委副书记 刘锡荣

县：县委书记 张桂生

区：塘下区委书记 韩如宏

乡：塘下镇委书记 周兴明

村：邵宅村党支部书记 邵岩清

时间久远，之前媒体也曾多次打听当年参加会议的创业者代表，但寻访无果。未料，当年参会者中最年轻的创业者陈其安还保留着一张泛黄的座谈会人员名单：

塘下镇：戴祥华，42岁，公铁货物联运，联合体；陈其安，30岁，汽车电器配件厂，联合体；陈志华，33岁，织带专业户，家庭；邵万顺，39岁，织带专业户，家庭；戴其兴，45岁，印刷厂，联合体。

仙岩镇：蔡步金，33岁，养鸡专业户，家庭；

鲍田乡：施正木，35岁，鲍垟村党支部书记；林丙洪，31岁，带儿供销专业户，联合体；戴光省，41岁，瑞安电器仪表厂，村办；

海安乡：林协斌，67岁，瑞安县档圈厂，家庭工业；李者旺，52岁，瑞安标准档圈厂，家庭工业。



参加座谈会人员名单

接受记者采访时，今年70岁的陈其安在电话里难掩兴奋。“我是接到同学姜云林的通知，来参加会议的。他当时是区委秘书。”他说，“我们11人到会议室了，都不知道是哪个领导要过来，在会议室里等了一会儿，进来一些人，才知道是万里副总理。”



韩如宏（左一）、池仁隆（右二）向万里介绍情况

他印象中，整场座谈会氛围轻松、融洽，“也没指定谁发言，大家畅所欲言。”

值得一提的是，11位参会代表，既有家庭工业、个体种养的草根创业者，也有联合体、村办企业的经营者，都是当时远近闻名的“万元户”，囊括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塘下民营经济的全部形态。而鲍田乡鲍垟村党支部书记施正木是名单中唯一的村级基层干部，他入选的原因，《温州经济探索集》（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叶永度/著）一书中的一组数据或可作为参考：“1985年……鲍田乡鲍垟村92户家庭工业，年收入万元的，已占一半。”乡村富民的鲜活样板，也让基层干部得以站在乡村治理与产业发展的双重视角，为民营经济发展发声。

三、亲历者口述实录

四十载时光流转，当年的青涩创业者已然暮年，部分亲历者已然离世，但留存的口述记忆与瑞安市档案馆馆藏的中共瑞安县委办公室1986年5月编印的《万里、郝建秀同志视察我县塘下区时的讲话摘要》，依然清晰还原出这场座谈会的温暖细节。

“塘下区区长池仁隆先作简短汇报，介绍塘下产业发展情况，供销能人奔走全国、接单分销、户户联动生产的特色模式。接下来我是第一个发言的。”陈其安说，时隔40年，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坐在万里同志斜对面。他提了两点，先是结合自身创办汽车电器配件厂的经历，坦言企业依托“天时、地利、人和”，顺势成长，利用各地工厂“下脚料”二次加工，坚决不做假冒伪劣产品。同时，他如实反映联合体企业奖金税征收的现实困惑。

《讲话摘要》里记录了陈其安的提问。万里同志当场给了明确回答，并超前寄语：“大家要搞点文化、教育，搞点养老金……老了以后，不要儿子供养，就靠这个……”郝建秀补充：“取之于你们，用之于你们。”

后来一些媒体上报道的12字箴言“发展生产、勤劳致富、还要守法”，是根据万里同志与多位创业代表深入交流后凝练的。村办企业电器仪表厂代表戴光省提到，有些人担心党的政策会变，万里同志说：“只会越变越活，……只要不犯法……”公铁联运户戴祥华汇报运输情况时，“万里同志插话：……你们主要是勤劳致富，保证质量，不搞歪门邪道，就行了。”

《讲话摘要》还详细记录了万里同志很长的一段话，他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向基层创业者阐释法治与发展的关系，讲明纳税赋能基建、服务民生的重要意义，鼓励大家深耕实业、提质增效、合规经营、稳步发展。

施正木1952年出生，当年35岁，坐在万里同志正对面。《讲话摘要》里面有一段生动的记录：“万里同志对施正木说：你这个支部书记要当好。群众富起来，有高的道德水平，有很好的纪律，有很好的教育水平……你是什么文化程度呀？（施正木：小学，初中只念了一年。）小学啊！赶快学。”

采访中，记者向施正木读了这段从未被报道的细节，他一下子被勾起许多回忆：“我担心普通话说得不好，当天说的是瑞安方言，我的发言还是县委书记张桂生帮我翻译的呢。”施正木28岁开始担任村委会主任、村支书，他说：“鲍垟是个自然村，土地少，早年村民生活困难。改革开放后，村民挂靠村里的塑料制品厂，拿了合同和介绍信，到全国各地百货公司等谈业务。1981年、1982年那会儿，订到一笔5000米松紧带的业务，就有几十元的提成。村民带亲戚、带朋友，一下子都富起来了，村里出了好多‘万元户’，还辐射前池、小典学等周边村。”

整场座谈没有空话套话，只有基层最真实的心声、顶层最真切的回应。会后，时任省委副书记吴敏达感慨：“这些专业户真行！不但能干，还敢说话。”时任温州市委副书记、市长刘锡荣坦言：“他们说话比我们汇报更有说服力。”张桂生后来有感而发，赋诗《七级书记会》：“七级官员聚一堂，黎民百姓紧依傍。论长道短频频语，天地同心趋小康。”

姜云林1956年出生，1984年调到塘下区担任区委秘书，他说：“会议室有点小，当天我没进会场。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左右，万里副总理出来时，我们夹道站在两旁，当时我女儿5岁，刚巧也在，万里副总理特别亲切，还抱了她一下。可惜没留下照片。”



万里一行到专业户家里考察

周兴明今年76岁，当时担任塘下镇委书记，他还记得，当天万里一行深入邵宅村5户家庭作坊、专业市场，实地察看织机生产、小商品加工现场，近距离感受民间创业活力。

“后来一些群众认出这是万里副总理，大家都很自觉地跟在后面。”韩如宏还记得，“万里副总理快上车时，有人自发鼓掌，接着大家一起鼓起掌来，万里亲切地向大家挥手致意。”



万里一行考察塘下镇容镇貌

四、四十载薪火永续

一场座谈，一次顶层权威定调，为饱受争议的温州模式彻底正名，也为全国民营经济发展破除思想桎梏、注入强劲底气。

此后，这场座谈会的深远影响，迅速在全省、全国扩散蔓延。据统计，1986年，慕名前来温州、瑞安塘下考察取经的副省级以上领导多达93人次，包括田纪云、胡乔木、费孝通、王芳、林乎加、刘毅等，塘下一度成为全国改革开放的观摩样板、基层创业的示范窗口。



1986年3月，费孝通考察塘下家庭工业。



1986年11月9日，胡乔木在塘下考察春雷塑料厂（赛纳集团前身）。

人心安定、产业兴旺。座谈会后，塘下民营经济彻底放开手脚、蓬勃发展，新型生产关系持续迭代升级。1986年年底，塘下制鞋专业户陈则娒联合同行组建四人七股的股份制鞋厂，成为地方股份制改革的生动实践。同年11月9日，胡乔木到访塘下春雷塑料厂，目睹工人专注生产、多劳多得、秩序井然的场景，由衷赞叹：“比国营好！”

当年参会的创业者，在时代浪潮中稳步成长。最年轻的参会代表陈其安，其1983年在韩田村创办的汽车电器配件厂，历经四十载深耕，已成长为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国家高新技术企业。作为浙江瑞星机电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的他，曾荣获“最美温州人·最美退役军人”称号。

施正木扎根乡村，带领鲍垟村村民抱团致富、共建家园，完善村内道路、水电等基础设施，壮大村集体经济，富裕起来的村民还捐资修建了区公所门前的桥梁，再后来，一些村民还把家搬到塘下镇上、瑞安城里，有些还搬到了杭州、上海。施正木获评省、市、县优秀共产党员。

更有创业者将本次座谈会照片作为“金字招牌”闯荡市场、开拓业务。陈志华、李者旺、林协斌等多位亲历者虽已离世，但他们敢为人先、勤劳实干的创业精神，始终扎根瓯越大地、代代相传……

回望来路，不难发现，1986年塘下区公所会议室那道珍贵的改革微光，穿越岁月，烛照今朝，根植改革沃土、坚守合规底线的瑞安民营经济，正接续奋斗，在新时代续写高质量发展新篇。

史料依据：瑞安市档案馆馆藏1986年《万里、郝建秀同志视察我县塘下区时的讲话摘要》、座谈会参会原始名单；张桂生《更新观念消疑虑 旗帜鲜明促进军》；管陶亲历口述史料；《浙江日报》相关专题报道；本次抢救式亲历者口述采访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