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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箬竹的馈赠
永嘉多山林，山林中相对低矮阴湿的山屯尤其是靠近溪坑边的石罅中多生箬竹。箬竹叶大，可包物作篷；逢饥荒极度缺粮紧要关头，箬竹还会结籽救人。
楠溪江芙蓉村大儒陈叔平《闲吟笔记》载：“国历五月四日（农历三月二十），孙媳叶顺一来说，今年谷雨后，山中箬竹生籽，状如稻穗，粒如珍珠，磨粉作饼与麦粉一样。伊去采摘四日共九十斤，晒干擦白仅十五斤，因老嫩并采，嫩者无仁故也。元始以来，并未有箬竹能产食品，今忽有之，真是千古奇闻也。余吟二绝以记之云：‘箬竹忽然生食品，状如稻穗粒如珠。荒年产此饥民救，山泽有灵话不虚。’又云：‘箬竹开花产食粮，饥民藉此庆更生。千秋未有今秋见，朕兆预知是吉祥。’” 经查，阳历五月四日，农历正好是三月二十日的，正是1961年。
说起箬竹结籽救人的事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荒年一到箬竹就会结籽呢？”有人回答绝了：“笑话，荒年一到竹还不结籽，那天下的人还不得全部饿死啊？”说来箬竹自我牺牲的壮举，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
芙蓉村长塘亭里有老人说，咸丰年间，饥荒九年，箬竹结籽救人，然后枯死。1958~1961年大饥荒再次发生，箬竹再度结籽，楠溪山重得生机。《晋书》也有公元294年的一场纪实：“竹生紫花，结实如麦，青皮中米白味甘。” 《本草纲目》载：“竹米，通神明，轻身益气。”《太平广记》引用《玉堂闲话》载：唐天复甲子岁，自陇而西，迨于褒梁之境，数千里内亢阳，民多流散。自冬经春，饥民啖食草木，至有骨肉相食者甚多。是年，忽山中竹无巨细，皆放花结子。饥民采之，舂米而食，珍于粳糯。其子粗，颜色红纤，与今红粳不殊，其味尤更馨香。数州之民，皆挈累入山，就食之。至于溪山之内，居人如市，人力及者，竞置囤廪而贮之。……其竹，自此千蹊万谷，并皆立枯。十年之后，复产此君。可谓百万圆颅，活之于贞筠之下。
我小时候也见过毛竹结籽。1974年前后我芙蓉村缺粮，陈益林家毛竹园部分老竹结籽，然后枯死。这样说来，箬竹在荒年结籽救人的说法靠谱吗？有一种说法是箬竹等竹类植物几十年结一次籽，碰巧遇到荒年结籽，或许非荒年结籽没人注意。反对碰巧论的则认为箬竹结籽后枯死，种籽掉到泥里发芽重新成町可供采摘箬叶，至少需要六年时间，并非可忽略、不被人们注意的小事件。有永嘉兰花协会的人说植物遇恶劣生存环境时会拼命开花结籽以繁衍后代，本来一年开一次的兰花经历一段极度饥渴的时间后突然给他浇水施肥，或许会再度开花。人类荒年正是气候环境恶劣的年代，或许箬竹等为了延续后代开花结籽，无意间救了人，也成就了贞筠美名。
箬竹直立，秆高约1米，圆筒形秆直径约5毫米，节间细长。其秆因洁净，坚硬且特别有韧性，适合作笔杆、索面箸、竹筷（箸）、算盘杆、造纸。箬竹叶片长圆状披针形，长10~45厘米，宽2~9厘米，大得与竹秆有些不相称。有个江西何文渊与永嘉张璁张阁老打斗的传说，说的是张向皇上进贡温州粽子，何乘机高级黑，奏本温州土地肥沃，连竹叶都这么大，要加税赋。
箬竹叶子那么大，在古代用处可大了，除了最常见、经久不衰的包粽子之外，还用于包裹其它许多物品，甚至茶叶篓的衬垫等；那些遮阳挡风挡雨的物件用量更大，如船篷、箬笠等。清王礼《台湾县志》载：“箬竹：干小叶大，取以造篷笠、包角黍。” 箬竹也是良药，其叶、笋及其产品有清热解毒、止血、消肿、抗癌的功效。箬竹还可用来加工制造箬竹酒、饲料、及提取多糖等；其笋可作蔬菜（笋干）或制罐头。箬竹生命力顽强，观赏价值极高，其植株可作园林绿化。箬竹除大量野生外，已进入人工丰产栽培。 勤劳的永嘉人可谓没有辜负箬竹的馈赠。上世纪中叶，摘箬曾一度成为永嘉县金溪镇朱山村一带农民的副业，农闲时全村出动。摘箬是摘箬叶和斫箬竹秆的总称。摘箬常去的地方近的有高岩背、雀儿坑、大塘山、济岭头等，七八公里路，一天来回；远的有石染、下嵊，要在山上过夜才采摘一趟。箬叶、箬竹挑回家休整一夜后挑到桥头码道、桥下街等市场卖。摘箬辛苦却不是特别挣钱的活儿，主要是农闲时节抓收入养家。朱山村民有《摘箬歌》唱出摘箬人的心酸： 我仂穷人真苦窭，年年六月缺伙食。 呒冇攒来呒冇借，辛辛苦苦摘箬蒂。 深山箬篷恶畸人，赤蜂毛辣会叮人。 大人叮亡懵熬熬，碎厮叮亡破烂叫。 摘箬摘到日昼过，太阳猛，汗晒流， 天气热，天作变，雷公响，大雨来。 呒冇岩下来躲避，统身淋起水滴滴。 该恁直头立勿牢，背起箬儿往归逃。 一直担到自家门，换亡衣裳洗亡脚， 吃亡黄昏上眠床，一个转侧未捩转， 金鸡叫，天泛白，吃早饭，担箬卖。 一直担到菇溪垟，卖箬卖箬嘴叫绷。 箬给佢，麦兑来，回家转，磨麦粉， 男女老少搨麦饼，只吃半饱过光阴。 我在北方好几个地方见过用三张以上的芦苇叶包的粽子。芦叶粽子较小，一头尖锐像羊角，那个块头跟宽大的箬叶包的粽子没法比。1987年，我在新疆阿勒泰见楠溪霞美老乡滕统林将永嘉的箬叶一大捆一大捆地托运到那里卖。那是什么概念？就是将箬叶从中国东南沿海贩运到中国最西北端的地方。见他手拿杆秤一捆一捆地称得起劲，我问他这长途贩运粽箬的事是怎么想得出来？都卖几年了？他说这个生意好的，老家有资源有劳力，这里有市场。我问是不是从此以后这里包粽再也不用阿苇滩的芦苇叶了？他很自豪地说，岂止是芦苇叶，论单张粽箬也是我的最大。为了证明永嘉粽箬的大，打开市场，他曾特地选用单张粽箬，用传统淋灰汤工艺，将永嘉茗岙糯米和苍山单季稻白米包了一批单单粽，免费发给阿勒泰当地人吃。一般人一个大粽就吃撑了，名声一下子传开。真是狠人话不多，所谓的单单粽就是没馅纯白粽，以极简主义的思维和硬码材质素面朝天地彰显实力。当别人认可他的大箬叶之后，他做了家乡几十种粽子，有肉粽、蚕豆（豌豆）粽、豆砂粽、红枣粽、金丝蜜枣、卵黄粽、板栗粽、香菇粽、虾米粽，以及不同馅法、不同组合的粽，等等，免费送吃，还免费传授工艺，进一步拓展市场。滕统林同志这番操作堪比过去晋商把福建武夷山的茶叶贩运到恰克图开辟茶道，他确实开辟了一条帮助永嘉农民众勤劳致富的箬道，把永嘉人敢为天下先的开拓精神直接拉满。
如今，箬竹对人类的馈赠清单中，遮阳挡风挡雨的功能有新型建材代替，因劳动力贵，即使箬竹结籽，采摘箬籽加工粮食也已很鸡肋，可以说两者都不重要了，唯有箬叶包粽还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在新的时代洪流中，嘉兴肉粽似乎抢了先机，不过永嘉气候温润，箬叶长得又多又大，加上水好，山区稻谷品质也特别好，粽子做得五花八门，大力发展永嘉大粽也相当有优势。随着楠溪江游客越来越多，或许永嘉多花样大粽会成为继麦饼之后又一道名扬四海的特色小吃。
文章写到末尾猛然又想起，当今科技这么发达，索面作坊里一排排七八十厘米长的索面箸至今还是箬秆做的，还没有见到一种新型材料作为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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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10 08: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