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再无张和平

闲人一个6

 世间再无张和平

陈东升

正月初四下午，老朋友黄小华打来电话告诉我张和平因心肌梗塞，于下午三时许在温州中医院与世长辞。
这么一个活力四射、激情澎湃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刹那间，震惊，悲伤，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下午，我赶到温州殡仪馆B07守灵厅，看到那张曾经轮廓鲜明、充满生机活力的脸毫无气息地面对着上空，瞬间热泪夺眶而出。

新华社高级记者、温州支社社长张和平就这样走了。
历历往事，如在眼前。
我与和平兄相识于1986年，至今已整整四十年。
那年夏天，我在温州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科读书，手持马允伦老师亲笔写就的介绍信，在温州市区应道观温州军分区干休所一房间，第一次见到了时任浙江日报温州记者站站长的和平兄。
马老师之前向我介绍过，张和平是我们温州师专1978级师兄，革命烈士后代，部队退伍，恢复高考后，以初中毕业学历考入温州师专中文系，毕业后谢绝留校安排又回到瑞安县委报道组工作。路见不平，曾写过题为《有权有势“妻离子散” 无权无势四世同堂》的新闻稿，公开批评当地官员违规多分住房的不法行为，在《浙江日报》刊发后，掀起轩然大波，县委领导极为不满。所幸时任浙江省委常委、温州市委书记袁芳烈慧眼识珠，将其从瑞安县委报道组直接提拔至浙江日报社温州记者站担任站长，那一年，张和平还不满三十岁。
第一次见面谈了些什么，已经淡忘，但和平兄给我的第一印象至今仍格外深刻：一米八零的个子，标准的山东汉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两眼炯炯有神，待人亲和真挚，令人倍感温暖。

1986年我从温州师专中文系毕业，被分配到近郊状元中学教语文。半年之后，承蒙张和平兄与温州日报叶绍敏兄共同推荐，我被借调到刚成立不久的龙湾区，担任区委报道组报道员，从此开启我长达38年的新闻职业生涯，与新闻事业结下不解之缘，
和平兄是我走上新闻记者道路的引路人。
从那时候起，我与张和平的接触日渐增多，近距离听他讲述了从瑞安县委报道组起步，到浙江日报社温州记者站站长，再到新华社温州支社社长的新闻从业历程，了解到他新闻从业路上的许多故事。
给我最鲜明、最深刻的印象，是他的坚守良知、敢说真话。
新闻记者的职责，是及时、真实报道新近发生的令人感兴趣的重要事实。无论在哪个岗位上，张和平都时刻牢记记者的责任感、使命感，敢讲真话，敢报实情，写下了一篇又一篇真实客观的好报道。
记得那一年，永嘉县非要在山清水秀的楠溪江违规违法建设水电站，张和平经过大量实地采访后认为此举违法、将严重破坏楠溪江生态环境，便顶着重重压力，据理力争，坚持发声，在五年时间内写下了大量公开报道和内参，终于引起高层重视，使这一水电站项目不得不偃旗息鼓。
当地百姓对他感激不尽，说：“张和平老师，我们要在村口为您立碑！”张和平坚决谢绝。后来，淳朴的老百姓又往他单位寄来了当地土特产豆腐皮。他不得不收下后，马上给当地百姓寄回100元钱。
当时的永嘉县委书记后来某次酒后吐真言：那段时间我一直派便衣盯着张和平，交代一旦发现其有任何不端行为，立马拿下。但盯了几十天，观察到的却是，除了晚上爱喝酒，喝酒之后经常醉醺醺地回家，张和平铮铮铁骨，几乎是无可指摘。
1999年，温州瑞安阁巷发生图154飞机坠机事故。张和平那天本已购妥失事航班的机票，因妻子临时改签，才幸免于难。前班飞机刚刚坠机，紧随其后飞抵温州的张和平惊魂未定，就在温州机场第一时间即投入现场采访，连续发出多篇独家报道，让世界及时知晓真相，尽显新华社记者职业本色。
2011年夏天，温州“7·23”动车追尾事故发生当晚，他正在王朝酒店吃饭小酌，获悉消息后，立刻放下酒杯，第一时间打车奔赴双屿事故现场，通宵奋战，独家报道了公安武警如何从废墟中救出父母双双遇难小女孩小伊伊的全过程，采写报道了大量真实、客观、温暖人心的深度报道。
这组作品后来获中国新闻奖一等奖。在新闻课堂上，我多次把张和平的这一故事作为经典案例，讲给一届又一届的年轻学子听，告诉她们，这，就是专业；这，就是敬业。

几十年来，我一直视张和平兄为新闻从业的标杆和为人处世的榜样。
学校毕业后，我发展不顺，和平兄知道后，把我调入他麾下的新华社温州新闻事业发展中心工作了一段时间。当时从龙湾区迁户口到主城区鹿城区的审批还非常严格，还需交进城费。和平兄带着我去找市政府秘书长陈桂莲，找市府办公室主任张守月，找市人控办主任戴成贵，硬是把我们一家人的户口从龙湾迁到了鹿城。
当年他开着一辆小木兰摩托车，买了新的摩托车后，慷慨地把自己原先小木兰的牌照浙C04348无偿送给了我，挂在我们新买的摩托车上。
此事至今仍成为我们全家对那远去年代的温暖回忆。
历历往事，如在眼前。
还记得那年我们从温州带着喜力啤酒飞赴北京，在新疆大厦与老朋友就着烤羊排开怀畅饮的时光。
还记得那年我们驱车奔赴浙西，探望一位刚蒙冤入狱的老友，满心牵挂、心绪难平的场景。
还记得那年我推门目睹他与一省领导对谈，省领导腿有微恙，把脚踩在小凳上；他不明就里，只为不卑不亢，居然也跟着把脚踩在小凳上的那份较真、率真与倔强。
今天下午在温州殡仪馆守灵室，我遇到了许多新朋旧友，有开餐馆的老板，有原来修理摩托车的师傅，有新闻界的同行，有他当年在温州师专求学的老同学。
这么多朋友在这新春佳节赶到殡仪馆送他最后一程，只因他平生为人爱憎分明、坦荡真诚、豪迈豪爽、有情有义，更因他在新华社驻温州记者这一岗位上，忠于职守、铁肩道义、有胆有识、敢作敢为，为新华社，为新闻记者，争得了荣耀，为家人、老同学、老朋友争得了光彩。

张和平出道成名的年代，正是解放思想、改革开放的上个世纪八十、九十年代。
地处改革开放前沿阵地，温州风起云涌的改革大潮，温州人的敢为天下先、特别能创业，都为张和平的新闻报道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闻素材。
张和平与生俱来的新闻敏感性和对新闻事业近乎宗教徒式的虔诚、执着、敬业、勤奋，使得几十年来，张和平所率先报道的温州自筹资金建铁路建机场、包飞机、建设中国第一座农民城龙港等许多新做法、新探索、新创新得以广泛迅速传播，令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温州模式”举世闻名。
可以说，张和平的敏锐深刻、正直善良、坚守良知、敢作敢为，遇到了风雷激荡的八十九十年代和改革潮起云涌的那时候温州，再加上新华社权威平台的加持，他就这样成为了那个年代新闻界的江湖传奇，成为了一代新闻人高山仰止的传说和榜样。
从这个意义上说，与其说我们今天在缅怀张和平，不如说我们是在共同怀念那激情燃烧的岁月，在共同怀念那个思想解放、实事求是、坦荡真诚、风云际会的八十九十年代。
在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新华社记者张和平还能直面社会问题、抨击时弊；还能深入现场报道真相、表达民情民意，发出独特而响亮的声音；还能骑着他的小毛驴追着中央首长车队到东方集团采访；还能兴奋不已地报道中国第一起罢免村委会主任案；还能对举杯敬酒的市委书记豪气万丈地说：“你能如此正确对待舆论监督，看来把温州交给你我很放心。”
俱往矣。
如新华社原资深记者张奇志昨夜所感慨：当这位新闻老兵长眠于楠溪江畔时，那个曾许他“一士之谔谔”的时代缝隙，似乎也正随着他远去的身影，消融在早春烟雨朦胧的江面之上。

世间再无张和平。
和平兄生于1955年，虚龄72岁，已年过古稀；但直到去世，他留给世界最后的印象仍然是穿着大红毛衣的健硕身影，仍然是风风火火、生机勃勃、壮怀激烈、豪爽豪饮——而不是以坐在轮椅上，或卧病在床、插满胃管的垂老之态离开。
这般猝然离去，固然令人痛惜。但从哲学角度观察，如此决绝地告别世界，如此突然、体面、壮烈地谢幕，倒也符合张和平骨子里那悲壮浪漫的英雄主义基因：在世时，轰轰烈烈，快意恩仇；离别时，干净利落，潇潇洒洒。
和平兄，一路走好！

2026年2月21日深夜写于温州

来源：法制洋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