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楠溪方言：漾·尪羸儿

芙蓉外史

小楠溪方言：漾·尪羸儿

●陈晓江

研究温州方言，乡下相对于市区更有优势，尤其永嘉小楠溪流域，方言特别丰富。究其原因，一是被普通话同化的程度小，一是戏剧普及程度高，那里现在还有好几个戏班。这里谈一谈小楠溪人常说的漾字及尪羸儿一词。

漾，通常指水面动荡，液体溢出。这个字温州市区人已用得不多了，乡下人用得还比较多，其中小楠溪流域口头语用得最多，且表现力非常强，只是其深刻意义未见形成书写文字的描述。如“某某大（兄），茶泡好罢，漾来啊。”“你眙，那个人漾啊漾地漾来了。”“有点事找你，有空的话漾一下来。”

关于漾字可以截取一段常见的生活情景加深理解：若干女人在水埠头洗衣裳，水面平和，有人把脚盂浮在水面。不知不觉间脚盂浮到自己双手够不着的地方了，便招呼靠近脚盂的同伴把脚盂漾过来。同伴用手拨弄一下水，制造波浪，脚盂便悠悠漾过来了。古籍见明梦觉道人《三刻拍案惊奇》：“只是那女子，一连儿滚，吃了五、六口水，料是没命了。不期撞着一张梳桌，她命不该死，急扯住它一只脚，把身扑上，漾來漾去，漾到一家门首撞住。”元昭如《雪岩祖钦禅师语录》有语：“莫只悠悠漾漾，虚度時光。”

漾字通常与荡字组合成荡漾一词，拆开单字，荡字用法保留得比较好，用得较多，小楠溪人却独爱漾字。叫人漾来，意思是你慢慢尔轻柔优雅地飘过来吧，用得非常婉约美妙，显得对人特别尊重，也体现出小楠溪人自身的修养。

尪羸（wāng léi）本意瘦弱。小楠溪的人爱骂人尪羸儿，通常用于痛骂调皮男孩子。“你个尪羸儿啊，衣裳恁漙（tuán）还不讲换？”说得严重时尪羸儿相当于童子痨、短命鬼：“你个断人毛、断人种的尪羸儿！”但针对乖巧孩子高兴了表达爱意时也爱笑着骂尪羸儿，总之小楠溪人嬉笑怒骂都爱用尪羸儿一词，连男女谈情说爱打情骂俏也用。如“你个尪羸儿越发不是呗。”相当于“你个死鬼越来越不靠谱了。”

尪羸一词多见于古籍。唐杜甫有诗云：“尪羸愁应接，俄顷恐违迕。”宋无名氏《新编五代史平话》：“近因入侍，栉风沐雨，病势日增，弱不胜衣，尪羸愈甚。”明《普济方》：“……蛔虫攻刺痛，久则致尪羸。”明《七十二朝人物演义》：“破网打开三面，儿郎尽是尪羸。”《西游记》：“如今弄得精神瘦倦，身体尪羸，饮食少进，命在须臾。”赵明道《全元曲》：“泪眼昏迷，病体尪羸，无甚亲戚，谁肯扶持。”清黄元吉《道门语要》：“……夫以破体不完，精神尪羸，不用守中工夫，则破漏之躯，神炁消散，欲得精生药产难矣。”

可以说尪羸一词被小楠溪人赋予新定义，用宽泛了。

芙蓉外史

麦拓镬：一个温州话中使用频率很高而温州人普遍写错的名词
●陈晓江
拓字有两种读音，一为tuò，开辟，扩充，以手推物，姓等义。一为tà，繁体字搨演变过来，意为在刻铸有文字或图像的器物上用白芨水沾上一层纸，用墨布包捶打后使凹凸分明，显出文字图像来。其实咱们温州所谓的tà饼、麦tà镬就是这个拓（搨）。拓饼即手工拓制饼；麦拓镬则是传统小吃之名，一种用麦粉手工快速烙制的镬形薄饼。拓（搨）字古代医书上用得相当多，翻译作白话可以还原这样的情境：女人胎死腹中、胞衣不下，拓个药饼在其肚皮上治疗。《本草纲目》：“又死胎在腹及胞衣不下，炒三升囊盛，搨心下自出也。”《普济方》：“疮生过脚面，以软干柿，薄切片子搨上，即瘥。”《千金翼方》：“……热搨煎饼不限多少。”《神农本草经疏》：“《千金方》刺伤中水肿痛，煮韭热搨之。”《肘后备急方》 ：“……以羊肉如作脯法灸令香及热以搨上，不过三四日差（瘥）。”
现在的人普遍tuò、tà不分。有一次我开车去瓯北年检，女服务员递一张纸叫我去把动力上的钢印数字用铅笔粉“tuò一下”，细问得知她们都说“tuò一下”，从来不说“tà一下”的。这几年旅游发展很快，永嘉麦饼、麦拓镬走俏，整个温州市标榜经营永嘉（楠溪江）麦饼、麦拓镬的店家非常多，但至今还未发现有哪家把“麦拓镬”三个字写对的，写得最多的是“麦塌镬”（似成标准了）。这里的塌字可能受北方平底锅塌饼的影响，那是一种倒一勺稀粉浆倒平底锅上让其自然塌落再推平烙熟的烹饪方法，让其塌落的步骤类似于检测混凝土塌落度的做法，跟咱们拓（搨）饼工艺并不相同。
我曾把麦拓镬、拓饼等词语写进几部书里公开出版过，但影响甚微，偶然看到潘猛补先生微信转发过来的文章中有人写对了，很欣慰。本来我打算找家写着“麦塌镬”大招牌的大酒店，把“拓（搨）”卖给他，让他独家注册“麦搨镬”，然后蹭他三年饭，这次应报社编辑之约，便无条件再次公开了，只希望温州所有相关店家都能正本清源改过来，使咱们的传统小吃增加一点底气或文化品味，让其发扬光大，也希望大家对古老温州话博大精深有个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