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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鞋与油车的回归 陈晓江/文 (原载《浙江日报・钱塘周末》
前言:草鞋王陈时凑,曾在楠溪江芙蓉村打了十几年的草鞋,名声远扬乐清、仙居等县,想不到歇业二十几年后的今天会重操旧业,原先两三毛钱的草鞋,在旅游节上竟卖15元一双。 油车,曾是农民打油的主要工具,自从20世纪70年代退出历史舞台至今,人们仅在“油车巷”、“上油车”等地名上找到一点历史印记。油车被湮没二十几年之后重见天日,打油人陈田横颇有沧桑之感。旅游业的发展,使这些古老作坊风光重现。为体验传统文化的凝重,让我们一起漫游芙蓉古村,与草鞋王、打油人叙一叙——
草鞋王草鞋王陈时凑,今年77岁,是个断腿的瘸子,家住永嘉县楠溪江景区岩头镇芙蓉村一座破木屋里。笔者说明来意,他与他妻子迅速张罗了四尺凳、草鞋耙、稻草等打草鞋的一应物件,麻利地表演起打草鞋的手艺。老人用稻草搓绳,左右穿插编制一阵,用力拉紧系在腰部与草鞋耙之间的4根草鞋筋,那动作犹如驾驭一头青骢马。他一边搓稻草,一边讲述他打草鞋的历程。
20世纪50年代,陈时凑被指派到龙泉县林业局伐木、烧炭。三十出头的他,一次能背5株最大的青毛竹,重量足有五六百斤。他被评为全局第一个模范伐木工人。1961年“困难时期”回到楠溪江芙蓉老家。有年夏天,他上山时从柴堆上跌下来,正好踩在柴丛下的一条五步蛇上,五步蛇在他的右脚狠狠地咬了一口,不一会儿他就昏过去了。3天后,他奇迹般地从死亡边缘挺过来,但右腿保不住了。他被亲友们抬到永嘉县人民医院锯腿,膝盖以上10公分的部位被锯掉。一算医药费已有一千多元,父亲借遍亲朋好友,才凑足这笔钱。
欠了债,生活又无着落,陈时凑在家一筹莫展。有人说,看来你这命真是稻草命。
稻草的命,稻草?这话使陈时凑联想到草鞋,他萌生了打草鞋为业的念头。虽不知三十六行中有没有打草鞋这一行,反正大家上山下地都在穿草鞋。他开始打草鞋,每双草鞋卖1角5分,主要批发给街上几家商店卖。他每天能打十几双草鞋,一开始生意不是十分好,不久情况就好转了,到仙居等地担炭、背树的人多起来,从乐清担鱼来楠溪卖了之后,再贩楠溪的山货到乐清的人也多起来了。时凑的草鞋打得很精致紧固,穿在脚上走起路来“吱吱”地叫,他的名气也渐渐大起来,人们称他为“草鞋王”。可是好景不长,生产队里硬说他偷了队里的稻草,任他怎样解释都没用。做草鞋筋的黄麻统一由公社收购站收购,黄麻也买不到了。他拄着拐棍到收购站说情,才弄到10斤黄麻。
到了70年代末,草鞋悄悄退出了历史舞台,陈时凑就此将草鞋耙束之高阁。
直到90年代,楠溪江的旅游业发展了,县里成立竹筏公司,撑竹筏的老大才记起了他。竹筏沿江漂流下来,需要拉纤一样把竹筏拉回上游。楠溪江水底都是光滑的鹅卵石,船老大只有穿草鞋才不会打滑。
有个老大找到陈时凑,问他草鞋还在打否?时凑说行头都还存着,只是缺原料。老大满心欢喜,说原料自己备来。老大设计编丝绳代替黄麻做草鞋筋、草鞋钮,用破布代替稻草,叫时凑定制一双破布条草鞋。布草鞋完工,老大说这样吧,给你一碗点心的钱,算5元行吧?
老大的这双定制布草鞋踩在水里一时三刻竟然浸不进水,消息传到捕鱼人的耳里,时凑的草鞋又重新被人认可。此后,时凑每年也能卖出上百双定制的破布条草鞋,每双卖得6元钱。
去年冬天,在外做生意的大儿子从上海回来过年。儿子对父亲说,上海一些高级宾馆里还有草鞋、蓑衣、斗笠挂起来供人观赏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尝到甜头的时凑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他吩咐几个船老大,以后哪个游客问起你脚上的草鞋,你就把他介绍到我这里来吧!
打油人
前不久,浙江省文物局把芙蓉古村以“温州市新十景”之一上报申批。芙蓉村民办旅游的积极性很高,马上着手实施几项具有抢救意义的文化计划。在一片发展旅游业的热潮中,一个开办民俗馆的设想应运而生,纺车、织布机、鹅兜等等都一件件被从楼角里搬出来亮相。这时,一贯出言谨慎的打油人陈田横说话了,民俗馆里这些东西人家都有了,我们要搞自己的特色,何不将油车挖出来展览呢?
油车,提起这个名字年轻人也许感到陌生,其实油车离我们并不遥远。从前,农民的乌桕、茶子、柿子、菜子、大豆、花生……凡是用于打油的大都由油车榨出成品油的。
油车由油车筒、油车櫼、油车棰、碾盘、碾槽等主要部件组成。粗料放在花岗岩碾槽里被上吨重的花岗岩碾盘碾碎后,用稻草包起来放在大木头凿空的油车筒里,然后打入一个个油车櫼(木楔子),把油硬挤出来。
在自给自足的日子里,油车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油车在六十年代还广泛用于打制柿油、皮油、青油,70年代开始,油车才退出历史舞台。
今年71岁的陈田横,自从懂事起,就知道父亲是个打油人,1949年接过父亲的油车开始打油。
陈田横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他自己收购乌桕等油料,打出成品油后用舴艋船运到温州东门港山货行卖。
他还养了几桶蜂,打下的蜂蜜制成药丸出售。打油是有季节性的,他买来面干机,利用春后秋末这段空闲时间为别人加工面条。他还利用手头的资本,在收获季节吃进皮油、青油、大豆等,像现在炒股票、期货的人一样,瞅准青黄不接的时候不失时机地抛售。这样,他一年四季都有钱可赚。到了1957年,打油人陈田横已有9000元人民币的积蓄,造了两间木屋还剩一大笔钱。
当年一个“运动”过来,说是开“地下工厂”,他才彻底死心,油车碾盘、碾槽逐渐被泥灰湮没。他的碾米厂一直办到现在,他并不厌倦30多年的碾米生涯。现在,他在碾米厂里年收入三四千元,很知足。
哥哥陈田丹是台湾某大学校长,他从台湾寄了一大笔钱给村里,设立奖学基金。哥哥没有寄钱给他,哥哥相信他的弟弟是个生意精,碾槽底下压不垮的螃蟹,古老的油车会在他的手里变戏法一样赚钱。哥哥的信语言平实,句句在理。
现在,游客一进古老的芙蓉车门,首先吸引视线的就是古老的月台前一棵古老的苦槠树下那个硕大的古老碾盘。游人与陈田横拍照留念之后,总爱亲手摸一摸油车碾盘,这正应了陈田横“摸一摸也过瘾”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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