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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苍南县望里镇罗厝村的田埂边,罗中赤家的老砖房如今还留着一道清晰的裂痕。那是2024年强拆留下的痕迹,半面墙曾被推倒后又重新砌上,墙面新旧砖块的接缝处,至今还能看到当年被砸落的墙灰残留。
这栋挂着浙(2022)苍南县不动产权第0023717号证书的老房子,是罗中赤一家四代人传下来的祖居。他是村里的低保户,妻子常年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从小抱养的女儿罗小林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在罗厝村,没人把这个“没权没势没背景”的老实人当回事,村干部一句“要建小微园区,你家房子占了地”,就把他的安稳日子彻底打破了。
最先来“做工作”的村干部,笑着说要帮他更新土地证,转头就把他递过去的证件直接销毁。之后的大半年里,镇里的工作人员拿着一套他见都没见过的拆迁协议上门,说他早就签了字同意拆迁。罗中赤捏着自己的不动产权证反复看,才发现自己的房子不知何时被偷偷划入了城中村改造范围,那些文件上的签名歪歪扭扭,根本不是他的字迹,连指印都和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对不上。
2022年,罗中赤第一次收到了法院的开庭通知,他攥着皱巴巴的证件站在法庭门口,连门都不敢进。那时候22岁的罗小林刚从职高毕业,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块。她看着父亲蹲在法院台阶上抽烟的背影,第一次站出来说:“爸,我陪你进去。”
这场官司他们赢了,苍南县人民法院(2022)浙0327行初172号行政判决直接撤销了望里镇违规作出的用地批复。可判决书拿到手的那天,父女俩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接到了村里的通知:园区的施工队已经进场,马上就要拆他家的房子。
2024年5月的那个清晨,罗小林正在超市理货,邻居的电话打过来时,背景里全是砸墙的巨响。她骑着电动车往家赶,远远就看见自家的半面墙已经塌了,晒在院子里的衣服被风吹得满天飞,母亲坐在碎砖头里哭,镇里的工作人员站在旁边,说这是“施工误拆”。
那天之后,罗小林把超市的工作辞了。她打印了一摞材料,第一次坐上去杭州的大巴,去浙江省信访局反映情况。之后的两年里,她跑了5次省信访局,2次去北京国家信访局,其中一次在望里镇政府门口被拦下,工作人员劝她“别折腾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为了请律师打第二场强拆官司,她偷偷借了十万块高利贷,每个月的利息就要还两千多,那段时间她白天跑部门递材料,晚上在夜市摆地摊卖袜子,熬到凌晨两点才敢回家。
身边的人都劝她放弃,说一个25岁的小姑娘,跟镇政府打官司根本不可能赢。可罗小林抱着厚厚的案卷,在法院门口站过无数个傍晚,最终等来了第二份胜诉判决:苍南县人民法院(2024)浙0327行初84号行政判决确认望里镇政府强拆行为违法,判令镇政府支付相应经济赔偿金,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终审维持了这份判决。紧接着,她起诉罗厝村股份经济合作社的第三场官司,也拿到了胜诉结果。
三份盖着鲜红法院公章的判决书,放在罗中赤家的旧木桌上,比任何东西都沉。可直到现在,当年伪造签名、炮制虚假材料的核心责任人,依旧没有被追责,只有当年带队强拆的副镇长被给予诫勉处分。罗小林7次跑到苍南县纪委提交追责材料,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正在进一步核实”。
如今罗中赤家的老房子,裂痕上还贴着罗小林打印的判决书复印件。她站在院子里,指着墙上的痕迹说:“这是我家四代人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我不能让我爸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在这个浙南的小乡村里,这个25岁的姑娘用三年时间,走完了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维权路,她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造势,只有一个普通家庭最朴素的执念:守住自己的家,也守住普通人对公平的那点期待。(苏正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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