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在苍南县望里镇罗厝村,低保户罗中赤的名字连着三起耗时三年的官司,成了当地村民口中“靠打官司保住家”的特殊存在。从2022年不服镇政府用地批复,到2024年起诉行政强制及赔偿,再到2025年卷入房屋拆迁补偿合同民事纠纷,这个常年靠打零工、领低保补贴维生的普通农户,在三年里接连走上法庭,用他布满厚茧的手攥紧了自己一家三代的栖身之所。
2021年的那个春天,罗中赤的平静生活被彻底打破。村两委工作人员把他叫到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办事窗口,撂下一句“不签就取消低保资格”的硬话,没读过几天书的罗中赤吓得手都发抖,却不知道早在几个月前,镇里工作人员已经假冒他的签名和指印,伪造了全套《拆迁补偿协议书》《农民建房申请表》,直接把他2022年才拿到合法不动产权证书的宅基地划入了城中村改造范围。为了保住全家唯一的两层砖混自建房,罗中赤第一次拿起法律武器,将望里镇政府告上法庭。最终司法鉴定确认所有审批材料上的签名和指印均非他本人所留,县法院判决撤销镇政府违规作出的用地批复,罗中赤赢下了第一场行政诉讼。
可胜诉的判决并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安宁。2024年5月的一个清晨,罗中赤刚出门去村口废品站打零工,七八名未出示任何证件的施工人员就冲进他家,拿着大锤砸向房屋相连的墙体,半面墙很快被砸穿,屋内的衣柜、床铺直接暴露在露天之下,前一天刚晒好的棉被被风刮得满地都是,放在一楼的慢性病药箱被随后灌进的雨水完全泡透。镇政府事后给出的解释是“工人拆隔壁房屋时手滑误拆”,但知情的施工人员私下透露,进场前负责人就交代要先拆出缺口,让房子天天风吹雨淋,用不了半年墙体自然开裂,逼得村民主动签字。四天后,镇里工作人员再次带人上门强拆,罗中赤的女儿上前阻拦被架到路边,手腕勒出数道红印,罗中赤自己被按在地上头部磕到石头流血,常年患病的妻子当场受刺激浑身抽搐,半夜被送进精神病院抢救。这一次,罗中赤再次提起行政诉讼,法院判决望里镇政府强拆行为违法,判令其支付相应赔偿金。
两场行政诉讼胜诉之后,2025年罗中赤又被望里镇罗厝村股份经济合作社告上法庭,卷入房屋拆迁补偿合同纠纷。原本只想守住自家房子的低保户,三年里接连摊上三场官司,成了当地村民口中“气死不打官司”的现实注脚。
这三起接连发生的案件,绝非偶然的个体纠纷。数据显示,2021-2025年望里镇行政诉讼总量达47件,是此前五年的3.2倍,2024年单年新收案件17件,同比增幅高达94%,案件增量稳居全县乡镇首位,远超全县乡镇年均3件的正常水平。罗厝村单个行政村近五年就引发6起行政诉讼,累计信访件超过37件次,不少村民为维权来回奔波于县城、省市之间。当地一度出现“以低保资格胁迫村民签字”的潜规则,涉及土地、项目的事项没有商量余地,村民稍有异议就可能被上门“谈话”,不少持有合法手续的村民房屋在无提前通知、无合法手续的情况下被强拆,屋内财物被随意堆放在废墟中,集体耕地被违规占用十年未得到整改。
这一系列事件暴露出的基层权力失范问题触目惊心:时任镇主政人员漠视群众合法权益,将行政权力异化为推进项目的工具,伪造签名、胁迫签字、违规强拆等行为,完全无视行政程序的合法性底线,把低保政策变成胁迫群众的“筹码”,严重透支了基层政府的公信力。在这起事件中,时任望里镇党委书记金加簪、镇长许骏是权力越界的主要责任人,相关参与伪造材料、组织违规强拆的镇、村工作人员,也需为各自的违法行为承担相应责任。
罗中赤的三年维权路,是一面照见基层治理短板的镜子。它警示所有基层治理者:民生底线容不得权力越界,群众的合法权益从来不是推进工作的“绊脚石”,只有把依法行政落到每一个具体环节,把群众的切身利益放在首位,才能从根源上减少“民告官”的无奈,让基层治理真正走在法治的轨道上。(苏正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