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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南茶辽村的田埂上漫过来的时候,我后颈一凉,忽然反应过来——今日是立秋了。
坐在父母留下的这间二十多平的老屋里,指尖抚过桌边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木纹,那些远的近的日子,就像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一点一点铺在脚边。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上海的病床上躺着,后来又辗转去西安治疗了大半年。医保单叠了厚厚一摞,自己也掏出去几十万积蓄,那时候盯着输液管里一滴滴落下的药水,心里不是没有过茫然。是女儿坐在床边,握着我插着针管的手,声音轻却稳:“爸,钱没了可以再赚,你能好好的,比什么都金贵。”
去年农历十月我出院,直接住进了女儿在大城市的家。她的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下班回家还要盯着两个孩子写作业,可从那天起,她的日程表上硬生生多了两件雷打不动的事:每晚再晚,都要端着熬得温度刚好的中药汤,蹲在沙发边给我泡脚,指尖轻轻按着我脚底的穴位,边按边跟我讲当天孩子在学校的趣事;每天天不亮,厨房就飘出软乎乎的香气,蒸得弹润的海参,炖得化在嘴里的燕窝,卧得嫩白的鸡蛋,再熬一锅稠得挂勺的小米红豆红枣粥,热气腾腾端到我面前。不是三天五天,是整整三个多月,从深冬熬到初春,我的脚步从虚浮变得扎实,脸上的气色一天比一天透亮,可我心里那点惦念,也一天比一天清晰。
大城市的楼很高,灯很亮,可电梯上上下下的匆忙,楼道里擦肩而过的陌生,总让我觉得像站在别人的日子里,脚底下落不到实处。今年五月,我不顾女儿再三挽留,执意买了回苍南的票,一脚踏进望里镇南茶辽村的这间老屋,闻着熟悉的旧木头和老墙的味道,整颗心“咚”的一声,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墙皮带着早年剥落的痕迹,木窗推开时会发出轻悠悠的“吱呀”声,可这里的每一寸角落,都留着我小时候的影子。如今我一个人住着,不用勉强自己去应付不想见的人,不用费力去分辨笑脸背后的真假,每天清晨起来熬一锅粥,午后在门槛上晒晒太阳,傍晚沿着田埂慢慢走一圈。前半生工作三十七年,踩过坎坷,尝过得失,以前总纠结:看错人不是我眼光差,是我当初掏了全部的善良;帮错人不是我愚笨,是我把情谊看得比什么都重;遇事选择隐忍,不是我没道理,是走了这么远的路,早就累得不想争了。到如今才慢慢懂,真诚的人,在岁月里越扎越深,早就刻进了心底;虚伪的人,走着走着,自然就淡出了视线。
庄子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从前读书时只觉得句子好,直到如今坐在这老屋里才懂是什么滋味。我现在一无所有,一无所求,心里连半分多余的杂念都没有。风来就站在檐下吹风,雨来就坐在窗边听雨,不用管旁人的眼光,不用被俗世的琐事捆住手脚。锅里蒸着的海参冒着淡白的热气,碗里的粥温得刚好,我守着这间父母留下的小房子,守着自己的健康和安稳的情绪,不迎合,不将就,不期待,顺着自己的节奏慢慢走。
风又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穗的香气。人生能有几个秋?从前总觉得要追着什么跑,到如今才明白,心安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这一个立秋,我坐在老屋里,听着风穿过树叶的轻响,只觉得这辈子所有的风雨,最后都化成了手里这一碗温粥,暖得人眼角发潮。(苏正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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