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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一部以温州为大背景非总裁非玛丽苏非傻白甜小说——《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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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12 09: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手毛笔字写得像拓片,会治印、会下东坡棋,还会唱梁祝博佳人一笑的世家公子叶景

识出生在江南水乡一个翰墨飘香了数百年的大家族。

他妙手回春、德厚流光的曾祖父身不入公门,足不践城市,是出而负耒入而横经的在乡文人。

一生都在究心诗书画印的祖父座下桃李无数。

五位叔伯兄长也都春秋各擅胜场……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传统藩篱中,祖父的关门小弟子,他两小无猜的同门师妹——那

个鲜衣怒马,春风满袖的小姑娘——化她的喜怒哀乐为犁头,在他贫瘠如荒地的心田上

开垦出了一个五谷丰登的精神庄园。这个时常令他手足无措,叫他又爱又恨的小姑娘是

他寡味生涯里集诗意和朝气于一身的解语花,也是他人生路上风雪无惧的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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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2 09:40 | 显示全部楼层
  1、东南世家(一)
  冬以后,这座青山不老,绿水长流的渔浦樵村便一日冷过一日,上月末的一场雪更是让离村三五里处的天下第一江的江畔泊满了轻舟渔船。这一晚雨雪初霁,江面上星垂月涌,水天一色,却只有一星渔火从山高水阔处幽幽荡出。
  那渔火随波而荡,渐渐荡出一只蚱蜢船与蚱蜢船上的一老一少。
  老者有着和天下大多数父亲一样不苟言笑的神情,眉眼却是天下少数父亲才有的丰神秀彻,年轻上三十岁,那双胜却人间无数的桃花眼还不知道要叫多少姑娘魂牵梦萦。和父亲年轻时候毫无二致的年轻人生着一双与父亲一模一样的桃花眼,谈笑间却成了另外一个人,成了父亲年少时最恨铁不成钢的人。
  年轻人春风得意马蹄急,说笑的功夫,船已离岸数丈之远,待到行至江中,便不再划桨荡水,任由水波拍舟舟自横。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轻舟所到之处,如入山水画境。年轻人至情至性,忍不住放声而歌。清冷的月色洒满了江面,也照得两岸青山隐隐、绿水悠悠,曲歇已久,歌声仍不绝于耳,不绝于山水,不绝于天地间。
  老者不予置评地一笑而过,神色如常地往一对纯银的手炉里添了些干碳,往手炉里加碳的动作在这位工作上所向披靡生活中细致入微的老者做来,就像是往咖啡杯里加糖一样熟稔而优雅。这对雕有花鸟纹的纯银手炉三十年前就已成了江面上一道不为外人所知的风景,在它锦上添花之前,老者已经戴了一条针织的山羊绒围巾,围巾里面还穿着两件手工编织的羊绒毛衣。这一切全都来自于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妻子毫无保留的爱——出门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女主人强迫老者穿上两件毛衣后,又利用妻子的特权亲自为他戴好了围巾,还妄图要将一顶不符场合的礼帽戴在老者仍然茂密的一头黑发上,要不是她还要赴妯娌们的雀战之约,小小的蚱蜢船上哪里还有年轻人的一席之地?
  老者手掌紧贴添了新碳的手炉,想起五年前远嫁的长女陪嫁里也有这么一对,那是一对外形更加精致,花纹也更加繁复在他曾祖父手里就已具有收藏价值的小手炉。比起他今宵有酒今宵醉的第二个孩子,他浑金璞玉的第一个孩子毫无疑问地更像他。
  而这双儿女的母亲,他三书六礼迎进门的结发妻子——老者月白风轻地笑了笑,满天星斗都在他一双曾经沧海的笑眼里黯然失色:“我们也曾坐蚱蜢船顺着这条江的上游漂流而下,黄昏出发,到了夜里,就在船上生火做饭,温月光下酒,枕星斗入梦。我们见过朝阳峰的日出,看过排云亭的日落,也经历过百年一现的风浪。我们也曾借宿山舍茅屋,在零下三十度的气候下穿过贝加尔湖,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纵马狂奔……不出门的日子里:我们读书作画、焚香写字、秉烛博弈,逗鸟莳花……”
  年轻人用一副看陌生人的目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父亲——原来一向练达老成、睿智冷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父亲也曾有过诗酒花茶、轻裘肥马的风流岁月。他望着变得格外和颜悦色的父亲,忍不住故作严肃地问了一句:“您说的这些,家母知道吗?”
  老者笑着摇摇头,正准备伸手去够暖壶,暖壶已经被年轻人递了过来,他小呷了几口,正准备将暖壶放回去,又被年轻人抢了过去放好。他看着对自己伏小做低的幼子,心头浮现的却是那张与他琴瑟和鸣了一辈子的脸庞,忽然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怜爱:“我常常在你姐姐的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她无疑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骄傲、最引以为豪的作品。不像你的母亲,她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模一样,也喜欢热闹,骑快马、喝烈酒、与人高谈阔论。她也知书达理,豁达洒脱,还有几分骄横跋扈,不知天高地厚,时常叫人又爱又恨……她六岁的时候拜入你曾祖父门下,做了你曾祖父的关门弟子,随一众师兄师姐一起习书治印。她虽志不在此,十年下来,也把颜欧柳赵临了个遍,山水小品也能画上两笔,印石中犹以铁线朱文见长……有一年夏天,她送了我几个斗大的字,字字劲骨丰肌、跌宕遒丽,真不枉我一二十年来日日督促的苦心。”
  年轻人忙问送了什么字。老者并不急着回答,反而不慌不忙地拨着手炉里的旧碳,前尘往事在一声接一声的摇撸声中潮水般涌上心来,生命中不可替代的那些人也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他记得他就是那一年结束了寡味的求学生涯,成了一名入不敷出的实习律师。也是那一年,他从军十年的同胞大哥升了团职,铁中铮铮、庸中佼佼的三哥那一年还沉迷在温柔乡,大起大落的四哥那一年还在声利场做着他的花花公子,韬光韫玉的五哥那一年还在大洋彼岸读他的博士,光风霁月的二哥和不让须眉的二嫂那一年还是一对人人羡艳的贤伉俪……老者不觉中湿润的眼光穿过了重重青山,穿过了三十载风和雨,穿过了他那翰墨飘香了数百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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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2 09:41 | 显示全部楼层
2、东南世家(二)


  米一株,株株根深叶茂、苍翠挺拨的梧桐树下面朝老人走来一位眉清目朗的青年后生。
  绿荫深处,坐落着士农工商皆礼让,高朋胜友乱如云的一户世家望族。院子里一派盛夏风光,穿过掩映在浓荫中的旱汀步,便看到竹影斑驳的窗台上摆满了大一品、老染字,廊下扎堆挂着几只大开户牖的雀笼。一只与它的主人一样才高八斗的鹦哥儿看见青年后生走进来,从屋檐上欣喜若狂地飞扑过来一口“六少爷舟车劳顿”一口“六少爷消减了不少”地恭维着。
  久违的字正腔圆的家乡话却喊得后生眉头一紧,举手作势地要去抓它,吓得这只十年前在此安家以来一直受人礼敬如上宾的鹦哥儿仓皇之中逃窜到了他的右肩上,机智的小东西赶忙学它主人的腔调作出一副小女儿态:“好哥哥,我让你给我带的芝麻酥带了没有?有没有记得去十里河买?花柳塘的芝麻酥一点不甜,比忘了放豆沙的豆沙包还难吃。”收尾时惟妙惟肖的俏皮语气逗得年轻人心头大快,眼角眉梢也堆起童心未泯的笑来:“你又没让我给你带芝麻酥?”
  除了这几只各有所志的雀儿,家里还住着几位至关紧要的成员,她们包去了宅子里的所有琐事:从修剪花草、照顾几只雀鸟到打扫房屋、熨烫衬衫和领带再到厨房与客厅里的大小事宜,包括招待一些无关紧要的客人;还要记得这座宅子的主人及他每一位家眷的特殊习惯,如每天早上都要为男主人准备一杯大麦茶,女主人则是一杯温蜜水;而这对贤伉俪宅心仁厚的小儿子,就是站在树下逗雀儿的年轻人,则不能容忍任何物品的杂乱无章。年轻人的同胞兄长十年前军校毕业后留在了北方,连家小都只在年节回乡。除了这一家老小,家中还有一位客居在此的年轻姑娘,她家财万贯的外祖父和年轻人的祖父有同窗之谊,她寒门出身的父亲和年轻人的父亲也有八拜之交。在这对贤伉俪视如己出的教养下,襁褓中便来此的女娇娥已经出落成了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她每天鸡鸣即起,花半小时阅读书籍已经成了她的餐前习惯,风俗游记,农耕稼穑,诗词曲赋,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几乎没有她不看的书。当然,她最爱翻的还是那本起了边的笑林广记。午饭后她通常会到小书房——而不是卧室——小憩三十分钟,理由是小书房的藏书有助于她更好地入眠,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事实却的确如此。而每天的晚间时分,她则会抽出一二小时的空闲临帖治印,这件事她已经雷打不动的坚持了十二年。
  江南水乡的三伏天也闷热难当得厉害。年轻人并没有在院子里逗留多久,进屋后才发现三堂嫂的娘家大哥在,花厅里传出来的雀声掺杂着母亲胡牌后的得意笑声,正在陪客的阿姨却跟客人不卑不亢地解释太太不在家,这么大热的天难为他特意跑一趟云云。
  三嫂的娘家大哥倒很通情达理:“都是自家人,说什么难为不难为的话?我平日里也没少麻烦府上,前儿听说了府上女公子蟾宫折桂的喜讯,就一心想表个心意,只是苦于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好在今儿早上才从树上摘下来的几篓杨梅还勉强可以入口。”看到玄关处换拖鞋的年轻人,忙站起来笑着招呼了一声。宾主二人闲话了几句,三堂嫂的娘家大哥就提出了告辞:“我还得上你嫂子那儿坐坐……她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
  年轻人也不强留,却不肯像母亲那般拿大,再来也是看在亲戚情面上,吩咐了人备了丰厚的回礼亲自送到了门口,还让他有空常上门坐坐,又说了些亲戚间原该走动得勤些方是的客套话。另有一份礼让他转交给三堂嫂:“孙大哥见了三嫂代兄弟问一声好罢,就说兄弟这两日不得闲,不能亲去给三嫂问好,过些日子再去给三嫂赔礼。”
  送了客回来,年轻人方问起客居在他家的那位大家闺秀:“阿筠还在歇午觉?”
  已经有了年纪的老阿姨絮絮叨叨地告诉他:“你前脚出去,后脚就来了一拨客人,吵得小阿筠今儿午觉都没得歇,从早上到现在送礼的人都见了好几拨,眼下还在见素阁……”
  年轻人便问都有哪些人家送了礼来,老阿姨记性还不错,掰着手指头一户户人家数给他听:“百里坊的马家,谢池巷的杨家,康乐坊的方家……龙川赵家、腾蛟苏家、黄华南家、枫林陈家。”还没数完,年轻人就听得大觉不妥:“阿筠一个孩子家,不过考得略好些,太兴师动众了。”见老阿姨还要数下去,忙笑着转开了话题:“我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些杏仁腐,已经拿去厨房了,劳您分给大家尝尝。”自己却揣着一包芝麻酥去了见素阁。
  见素阁是家里专门拨给晚辈们起居待客的小厅,设了罗汉床与圈椅,还放了博古架做隔断。年轻人穿过月亮门才知里面有女客在,正要退出来,他那两小无猜的同门师妹、襁褓中便来此的大家闺秀却在里面大声喊了留步:“是景识哥哥在外面么?我方才想起一件要紧事,劳您大驾,帮我到书房里寻两本书来,就上次五哥说什么也不给,我一状告到三婶那里才抢回来的那两本书。顺道儿再看眼桌案上那几个字,您要觉得可以了就麻烦您顺手卷起来,我日后要裱的。”
  景识哭笑不得,心想:“你抢了老五那么多书,我怎么知道你说的那两本是哪两本?”嘴上却不敢不应:“知道了,这就去给你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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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2 09:43 | 显示全部楼层
3、东南世家(三)




识这一去便去了一顿饭的功夫,回来的时候女客已经告了辞。见素阁内只有他那两小无猜的小师妹在摆弄新上的鲜果香茶,见他进来忙讨好地迎上来让了上座,又是捧茶又是递扇子,殷勤小意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景识正要喝茶,她不知想到什么,忙又抢了过去,另递了湃过的酸梅汤过来:“瞧我糊涂了,这么大热的天喝什么茶呀?还是喝酸梅汤舒坦些。”一面说一面又给他剥了几颗荔枝,剥出来的荔枝肉全盛在碟子里推到了他跟前:“尝尝味道如何,四哥一早儿孝敬的。”
  景识喝了大半杯酸梅汤,荔枝却只吃了几颗就推了回去:“客人走了?”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却把小姑娘问得大不高兴:“难不成是我拿扫帚赶出去的?!什么要紧的客,俗话说‘官如春梦短,客比乱山多’,真是一点没错!”
  景识听得不自在:“大姑娘了,说话就不能斯文些?”
  小姑娘不服气地撇撇嘴:“春梦本来就不长嘛!”又故意噘起嘴巴问他:“我的芝麻酥呢?”
  “喂雀儿了!”
  “全喂雀儿了?”这小姑娘只扁了一扁嘴,景识已吓得不打自招,不仅拿出了芝麻酥,还在她手里塞了一只样式老旧却洗得发光的金锁,金锁背面刻着她那两袖清风却学富五车的父亲对她的美好期许: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只有银元大小的金锁当然刻不下父亲的期许,当年囊中羞涩的父亲只好怀着十二万分的愧疚将它浓缩成了“青筠”二字。后来这二字便近水楼台地成了她的名字。
  她昨儿还在翻箱倒柜地找这只金锁,忽然失而复得,登时喜得眉开眼笑,景识却摆起兄长架子数落起她来:“还好是丢在了家里,要是丢在外面,你到哪里找去?灰都沾了厚厚一层,也不知道拿去炸一炸。”
  青筠不以为然地嘀咕道:“又不是什么传家之宝,丢就……”还没说完,景识已一眼嗔了过来。她不敢顶他的嘴,却把气全撒在了送青田梅过来的那位远亲身上:“你方才搭理那个混人做什么?叫我说,一杯茶也不用给他喝,还给什么回礼?往日里秋风打得还少吗?!”
  景识虽然听着别扭,倒也没说她的不是:“人家今儿上门来也是一番好意。况且不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难道还要留他下来过年不成?放着不理也不是个样子,权当给三嫂面子罢!”
  青筠听他如此和声细语,越发来了气:“不是给三嫂面子,我早打出去了,还容他坐在厅上充舅老爷?!自打结了亲,三哥帮他擦了多少次屁股?!多亏他上辈子积得大德,攀上三哥这么一个出手大方又不爱计较的好姑爷。”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景识也不接话,他方才进来时没留意,这会儿方注意到姑娘家喜欢的玩意摆摊似地摆满了罗汉床,光谢馥春的香袋就堆了十来只,还有戴春林的鸭蛋粉,谭木匠的桃木梳,十二金钗的叶子画,双面苏绣的座屏摆件……别的还罢了,那十来只香袋和鸭蛋粉他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手笔,果然听青筠与他抱怨:“四哥还当我是三岁小孩呢!尽送些不中用的东西,真怕有一日他送个拨浪鼓给我玩儿!”
  景识手里正把玩着一只酸枝印床,闻言笑道:“我回来的路上正打算买个拨浪鼓送你,只可惜钱不够了,又不好拿你的芝麻酥去换,只得先回来。你要不说,我本来还要再出去把它买来送你的。”趁她还未恼羞成怒,忙拿那酸枝印床堵住了她的嘴:“这印床好生精致,是新打磨的?”
  青筠没好气地哼道:“你倒是好眼力,连这个都能看得出来,姨父他老人家亲手做的东西那件不好生精致?”
  景识忙放下印床问:“叫左近的几家长辈破费已然不该,怎么还惊动了姨父?”
  青筠得意地一笑:“不仅惊动了姨父,连乔姐姐也惊动了。”说笑间献宝似地拿出一把湘妃竹作手柄缂丝作扇面的团扇给他瞧。扇面上只有寥寥数笔兰桂和一只缓缓爬行的螃蟹,并无任何题字,只在右下角落了一个“骏马秋风冀北”的闲章。这螃蟹看似草草画就,实则笔精墨妙,富有生趣。她也是自小习书作画的人,却也自叹不如:“要不是三哥赌咒发誓地跟我保证,这扇面是他看着乔姐姐画好交给他带来的,我还当是姐姐假借姨父之手画的呢!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也没见乔姐姐平日里有摸笔的时候,怎么一画就能画出这样好的画来?”
  景识一大早出门会友,还不知道三堂哥回来了,随口问了一句,又嗔她:“你自己不用功,也好意思说别人?”见她噘着嘴巴不说话,越发语重心长起来:“螃蟹带甲,所以螃蟹又有寓意蟾宫折桂的意思……先不说你这个好姐姐,只说几家长辈待你的心,你也不能辜负了他们。大学虽然比中学自由,也不能因此就懈怠了学业。你虽然不是我的亲妹子,却是我看着长大的,和我的亲妹子无异,换做旁人,我也懒得费这许多口舌……”
  青筠正听得不耐烦,就见一位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中年妇人眉眼堆笑地匆匆走进来道:“陆家派人来给姑奶奶问安,说是未经传召,不敢贸然来见,托我来讨姑奶奶一个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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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2 09:44 | 显示全部楼层
4、东南世家(四)


  阿姨一副玩笑口吻,青筠却真摆起了姑奶奶的款儿:“什么陆家人戚家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也不用来见我,要是怕失礼,奉杯茶再打发也成。”
  景识却忙叫请进来这边见,又吩咐沏壶好茶来,不许怠慢了人家。青筠也不与他作对,只不过仍是一副冷峭口吻:“今儿既不是端午,也不是中秋,他家来人做什么?!”这陆家可不是叶家的哪门穷亲戚,原是她富在深山有远亲的亲外祖家,盖因她上个月回陆家小住时与一位表姐妹闹了些不愉快,方一听他家的人上门,就摆起了脸子。
  这胖阿姨却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照我说,他家也真是闲得慌,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姑奶奶近日在练大字,巴巴儿地搜罗了好几匣子大抓笔,羊毫狼毫鸡毫什么毫都有,支支都有手腕粗。生宣熟宣更是堆了两层楼那么高,还有一箱五花八门的石头,说是做印章最好不过,姑奶奶自己留着玩儿,或是刻了字送人,都是好的。另有一箱文房珍玩,什么笔海,笔屏、笔船、笔插、笔挂、笔觇、笔掭……笔字辈的几乎齐了,还有竹子做的腕枕,玉做的书拔子……砚台就有十来方,其中还有一方暖砚,说是冬月里用它来盛墨最好。真真一辈子没听说没见过的东西,今儿沾姑奶奶的光,叫大伙儿也开了一次眼界。”
  青筠仍无动于衷,只听到最后方动了动眉毛,语带轻俏地问了一句:“你们家六少爷又没许我当你们家的六少奶奶,他家送得哪门子礼?!”
  景识噗嗤一声,差点摔了杯子,倒是这位胖阿姨在这家里耳濡目染得久了,也学会了两句俏皮话:“姑奶奶又说笑话了,这世上哪里有先贺小登科,再贺大登科的道理?”这话虽是无稽之谈,却正中青筠下怀,喜得她一时比金榜题名还要春风得意。
  景识也不扫她的兴,还亲自与她斟了一茶碗酸梅汤:“书案上的那几个字字字劲骨丰肌,比上回所书大有进步,你能如此勤练,为兄心中甚是欣慰。”阿姨早已悄悄地去了,满院子的蝉鸣一声挨一声地跃进窗来,他逗留在她脸庞上的眼光里充满了怜爱与赞赏。
  青筠捧起茶碗一饮而尽:“怎么样?写得还没给你丢脸吧?”
  景识挑挑眉,跟着一笑:“字是不错的,不过什么叫‘读书人干与衙门词讼,便入下流?!’为兄才疏学浅,还得您老人家给为兄好好解释解释!”
  青筠心头一虚,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位置,嘴上却不肯服软:“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地提醒你千万别做了那‘臣位列前茅,不敢后顾’的讼棍嘛!”话音未落,人已经逃得影儿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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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2 09:47 | 显示全部楼层
5、东南世家(五)


   来一个人生长于这样锦衣玉食的人家,凭他怎样宅心仁厚,也难免有些公子哥儿脾气。景识跟青筠发少爷脾气的新闻——严格来说,这已经不是新闻了——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叶家上上下下,连出差在外的男主人都听说了大致情况,回到家就把小儿子叫了过去好一通查问。
  年近花甲的叶先生为人父不怒自威,为人夫却温和风趣得很,这边与太太有说有笑地聊着家常,那边见了小儿子,立马佯作不快地板起了脸:“我听说你妹妹好心写了几个字给你,你非但没道声谢,还对这几个字意见不小?”
  叶太太也在一旁帮腔道:“你妹妹特意写给你的那几个字我也看过的,写得不比你差多少,字字都是在为你着想,你不说句谢谢也罢了!怎么反而还给人家脸色瞧?真是越大越不像话。”
  景识大喊冤枉,声称青筠代他兄弟二人承欢二老膝下日久,一言两语又怎能道尽他对她的谢意?又坚称“给脸色瞧”是无中生有的事,还盼二老明察秋毫,还他一个清白,他今生今世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二老厚恩。
  叶先生哼了一声:“六少爷给了人家这么多脸色瞧,为父哪里察得过来?”
  景识一听带有嘲讽意味的“六少爷”三字就坐不住地要走人,还是叶太太将他劝了回来:“六少爷留步,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和六少爷商量。”见他又要甩袖子走人,也没好脸色地嗔了一眼过去:“行了!你不发‘少爷脾气’,还怕人家叫你‘少爷’?”
  景识只得硬着头皮留下来,他母亲也放缓了语气:“你妹妹此番高中,虽说是意料中的事,庆贺一番却是免不了的。她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孩子,却比我两个亲生的孩子都要贴心,自你大哥去了沈阳,接着没几年你也离了家,这几年里多亏了这孩子在身边说说笑笑,要没有她,这十来年我跟你父亲岂不过得度日如年?我知道你不喜欢张扬,人多了也的确无趣。太过铺张,也难保不叫人扣一个敛财之嫌,还不如捐一笔钱到红日亭去施它一年半载的粥饭,往年你们兄妹过生日也是这么着。咱们自己家里就在老宅办一桌家宴,把你几位叔婶与哥哥嫂子都请回来,一家子亲骨肉聚一聚,老太太看着也喜欢。”
  知子莫若母,景识心里也是这样的打算,不过他心里还有别的顾虑:“阿筠打小就来了咱们家里,不仅二老视她如己出,儿子原也当她与亲妹无异。二老疼她,儿子心里也欢喜,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本来只是想善意地提醒一下母亲要一碗水端平,不成想他母亲对大嫂积怨已久,根本听不进去劝:“这是什么话?!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想起说这些?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是不是有人在跟你跟前嚼耳根子了?”
  叶先生忙倒了一杯茶给太太消气:“我早就劝夫人,为人父母的心不能太偏了。”
  叶太太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下去丈夫的劝:“我不就对两个小的多疼了些吗?我的东西自然我爱给谁就给谁!阿行都没有说什么,她倒先急上了?哼!我还当书香门第的女儿有什么不一样,原来也这样俗不可耐!”
  景识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妈,大嫂不是这种人!也没有人跟儿子说什么,只是将心比心,换做儿子,儿子心里也会不好受。大哥没有说什么,那是大哥心宽不计较,儿子却是做不到的。”
  叶先生也劝道:“老大媳妇一进门就跟老大去了东北,这些年一句怨言都没有,看在阿行和大孙子的面上,夫人就少说两句吧?”
  叶太太见丈夫也帮大儿媳妇说话,本来已平息下去的怒火又噌噌蹿了上来。叶先生忙朝小儿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自己仍低声下气地与太太赔笑道:“不为阿行和大孙子,就是为了阿筠,夫人也该做出个样子,总不能小儿媳妇还没进门,就让她们妯娌两个生出嫌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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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乡党名族(一)

  叶家的老宅就在那条水秀村古的天下第一江边上。
  老宅所在的村落依山傍水,家家户户青瓦灰墙。世居在此的村民们遵从“事稼穑,丰五谷;知诗书,达礼义。”的祖训,人皆安贫守道,自给自足,把脚下的一亩三分地过得不是世外桃源胜似世外桃源。
  叶家是乡党名族,几代家主都以施善乡梓,教化乡人为业。耕读传家的理念不仅影响着叶家的子子孙孙,也潜移默化着一代又一代乡民。景识的曾祖父身不入公门,足不践城市,是出而负耒入而横经的在乡文人,也是这一带家喻户晓的老医生。老先生悬壶一生,居德斯颐,却於古文、声韵、训诂、群经、史籍,诸子百家也无所不通,又以诗书画印最为精到。景识的祖父秉承乃父雅志,且一生致力于传道解惑的教育事业,从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高校人师到以诗书画印自娱的乡间夫子,沧桑历尽,不改初心,三十年前更是一手创办了免收束脩的芝兰书院。
  两位叶老先生都已故去多年,子孙满堂的叶家老太太也已经有了满头银发,一双眼睛却还和六十年前她刚刚和丈夫结成两姓之好时一样,无时无刻不在闪烁着“知足常乐”的光芒。六十年前的他们,一位是初登讲台的俊秀才子,一位是即将毕业的医学院女学生,一位霞姿月韵,一位知书达理……回忆着陈年旧事的老人家眉眼弯了弯,从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岁月里收回来的目光慢慢落到了依偎在膝边正在为她读书的小孙女身上。
  小姑娘察觉到老人家慈祥的眼光,中断了读书声,笑盈盈地抬起眸来:“姥姥,我再给您念一段‘林姑娘进贾府’吧?”
  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发:“那段听腻了,来段‘黛玉赠灯’吧!”小姑娘不知道,她那满堂儿孙也不知道,半个多世纪前的一个雨夜,那个霞姿月韵的翩翩才子也曾送过她一盏灯。时隔半个多世纪,她犹记得那个停电的夜晚,浑身叫雨水淋透的丈夫站在她宿舍面前说得每一个字,她记忆里一向温文儒雅的男子说:“你明天要考试,不能没灯用,我给你送来了。”
  忽忽几十年过去,这句话却一直徘徊在她耳畔。
  小姑娘见老人家兴致好,摇头晃脑地把个“黛玉赠灯”念得天花乱坠,老人家却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不一会儿就撑不住地歇起了午觉。
  院子里的石榴树结出了还没红透的新果子,窗台下的红泥炉上煎着苦口的良药,照顾老人家起居的阿姨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信手剪去便是花鸟鱼虫。隔壁书院的孩子们像是怕扰了叶家老婆婆的午觉,轻手轻脚地跑进来跟他们的青筠阿姐要解暑茶喝。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留声机里风风韵韵评弹声中呼啸而过。
  老人家晚上也歇得早,月亮升上来没多久就犯了困意。青筠回到自己屋子里无事可干,想起还有一封回信没写,桌子上正好又有笔墨,便一面发呆一面磨起墨来。收信人就是那位赠缂丝团扇给她的的乔姐姐,这乔姐姐原是景识一个远房表妹,两人小时候在景识舅舅家一见如故后,就时常有书信往来,因性情相投,私下里也常自诩是彼此的诗酒丹青之友。
  信是一蹴而成的,没有腹稿,也没有构思,小狼毫沾饱墨,她那信手拈来的话就落到了纸上,落成了一个个清瘦如玉的蝇头小楷:
  方伊姐姐淑鉴:
  ——七夕佳节,遥函遥临。姐姐顾惜之情,溢于笔下。又不弃愚鲁,慨赠墨宝。青筠受之有愧,且一无所长,恐无以为报也。每念及此,惶恐日盛,又蒙姨丈青及,姨母谬爱,屡赠珍物,惶恐中又添坐卧难安……去岁与姐姐一别,忽忽又已半载。当日之景,恍然如昨日,青筠每每忆之,恨不能腋生两翅,随侍姨丈、姨母座右,再享如坐春风之福。乡曲下州,茅屋采椽,翘首以盼姐姐百忙得暇,玉足亲临。青筠倒履相迎,扫榻相候。
  她本来只想在信中聊表一下谢意,结果越写越多,一写完就哈欠连天地爬到床上睡着了,落款都还没来得及落。第二天醒来却发现原本铺了一桌子的笔墨纸砚已经收得有条有理,信尾还多了一行“女弟青筠惶恐顿首”的落款和一枚“杏花春雨江南”的闲章印。
  她一看就知道是谁落得款,胡乱洗了一把脸便飞了出去,到了花厅上果然看到景识大马金刀地坐在老太太下首陪着闲话家常。她本来下定了决心要跟他势不两立、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却笑脸迎人、嘘寒问暖、伏小做低,左一句几时来的右一句吃过了没有,又含娇带嗔地埋怨他:“我还当我梦里爬起来补得落款呢,吓了我好一跳。”
  景识故意做出一脸不解的样子:“什么落款?”
  青筠半信半疑地盯着他问:“不是你帮我落的款吗?”
  景识忍着笑道:“我才坐下来。不信你问阿婆,再不信就问阿姨。”
  青筠撇撇嘴:“她们和你都是一伙儿的!”才说完就发现了他手腕上的墨汁,喜出望外地一把抓住了问:“你还哄我?这又是什么?!”
  景识见她证据在握,只得满脸堆笑地与她坦白:“果然人不能撒谎,我这双手已经有十年没沾过墨了,偏今天帮你写了几个蝇头字竟会沾了墨。”
  青筠本来就闲不住,景识一来,更把她忙了十倍不止。两个人“尽释前嫌”,日日出双入对,今天泛舟明天赏月后天寻幽,几天下来,把叶老太太的醋缸子都打翻了,抱怨两人说好了陪她说话解闷的,结果呢?从早到晚人影儿都见不着。
  两人惭愧不已,当天晚上就留在了家里陪老人家斗了半宿的牌,又输了大把的体己钱进去,哄得老人家眉眼都笑弯了,方各自散了。
  青筠洗漱出来,看到景识坐在院子里对影独酌,忙跑去厨房找起下酒菜来,倒腾了半天,却只端出一碟盐水花生。景识见她闷闷不乐,忙忙又是斟酒又是让座,还拿话逗她:“君子远庖厨,花生米就很好了。”
  她登时破愁为笑,酒还没沾到舌头,人已经醉了三分。一时酒过三巡,正是酒酣耳热之际,却听景识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气:“我每次过来小住,看到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总是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可真是热闹。爷爷画画,二哥铺纸,三哥磨墨……太爷爷的胡琴拉得真好,天天听都听不腻。”他印象中的夏天,他妙手回春、德厚流光的曾祖父总是躺在一张摇椅上面赏月乘凉,不远处的收音机里耐人寻味的京剧唱词一遍遍地响,窗子里那个手不释卷的清癯长者是他襟怀坦荡,桃李满园的祖父。
  青筠没见过叶家老太爷拉胡琴,叶老先生画画的样子她却是见过的。叶老先生的国画墨气纵横,意境高远,花鸟工笔更是呼之欲出。她小时候常常看到老一辈的文艺大家来寻叶老先生谈诗论文,常常一谈就是一宿。有时候大家齐聚在书房里,看老先生信手挥毫,不时为一线条一着色击节叫好。待印章落下,书画友侪各抒己见,从笔墨、风格谈到各家各派……
  “我那个时候年纪小,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就是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青筠见他今天晚上心事重重,便也故意说些小时候的事哄他开心,怎料他却心不在焉地说起了另一件事:“我自问这一辈子从未与人红过脸,前两天却跟人大吵了一架。”
  青筠一听这话就不服气:“你确定这话是摸着良心说的吗?前两天还为了几个字要和我红脸呢!”
  景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又不是外人。”
  青筠小脸一红:“难道作为你的‘内人’,就可以让你随便红脸了吗?!”
  景识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在她这里,根本用不着引经据典,也无需旁征博引,只用一颦一笑,就已输得他束手无策。他一时的无言以对让蝉声又近了,比蝉声更近的,是他胸口雷鸣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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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2 09:52 | 显示全部楼层
7、乡党名族(二)

  筠又翻了一个身,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她睡的是一张比她年纪还要大很多的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床顶上雕着栩栩如生的岁朝欢庆图,她已经盯了将近一个钟头。床帐上有一个月光影子,也是她这一个钟头中的消遣对象。夜已经深了,隔壁景识洋洋盈耳的读书声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他总是心不在焉,以至于把通告邮件到达的旗子都搞混了……还有一天,他升起了美国旗,而来船却是大西洋轮船总局的,运送的是来自圣纳泽尔的邮件。爱情扰得他心神不宁,频频出错,引起了众人的抗议。”
  青筠没有吱声,手指头又玩起了自己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十足的百无聊赖。当隔壁声情并茂地念到“男人需要两个妻子,一个用来爱,另一个用来缝扣子。”时,她终于有了反应:“还需要一个洗手作羹汤的妻子。”
  景识察觉到了她的气急败坏,也听出了她的口是心非,却还是从容不迫地把话接了过去:“最好再讨一个,好凑一桌麻将,三个人的麻将成何体统?!”
  空气中霎时盈满了她的醋意:“我不喜欢这本书的男主人公,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却到处沾花惹草。”
  “书中不是说,灵魂之爱在腰部以上,肉体之欢在腰部以下吗?”听到隔壁为男主人公作的辩解,她又咬牙切齿地踢了两脚被子,也接着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我也不喜欢女主人公,我看男主人公所爱的女主人公根本就是他想象出来的,他把想象出来的情感和一切不可能的美德全部归属于她,再加上几十年的‘只可远观’,所以连他自己都坚信不移对女主人公的爱。”
  隔壁传来一声轻笑:“傻妹妹,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她没好气地问:“什么话?”
  景识合上书,在黑暗中不事声张地躺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帷帐上影影绰绰的脸庞:“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在隔壁听得吃吃傻笑:“在我眼里,你可不是西施,你是赛潘安,赛宋玉,赛嵇康。”
  景识被她夸得忍俊不禁,连称了好几声“不敢当”。只听她又翻了一个身:“景识哥哥,如果我将来走在你前面,你会跟别人好吗?反正我不会,别说将来,就是你现在就走了,我也不会跟别人好。”
  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他的答案,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一口气堵在胸口,越想越难受:“别说我将来走在你前面,就是我将来走在你后面,活成了千年王八,你不也一样不会理我吗?可笑我还在这里做春秋大梦!”
  “不是说还要去看日出吗?”景识问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许久都没有再出声。青筠虽然不甘心,却挡不住瞌睡虫上来,打了几个哈欠,上下眼皮就如胶似漆起来,迷迷糊糊间,也不知是一场黄粱梦,还是终于等来了他的承诺:“我不会跟别人好的。”
  听到她的呼吸均匀起来,他才再次睁开眼睛:“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在两张架子床中间拉起的帷帐劳苦功高地帮他隐瞒了多少秘密?那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在他喉间生成,又经他唇齿精雕细琢的哪句话、哪个字不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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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2 09:55 | 显示全部楼层
8、两小无猜(一)

  景识与青筠看日出回来的路上赶上了芝兰书院的晨读课,孩子们读得很起劲,一遍读完,又吟唱一遍。响亮的书声飞过了书院高高的围墙,飞过了麦田与汀步,飞过了屹立不倒的笔架山,如影相随的鸥鹭也跟着飞过了麦田与汀步、飞过了绵绵青山……
  青筠听得童心大起,情难以禁地跟着孩子们的节拍吟唱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芝兰书院一共有两池三进,大门口“精神到处文章老,学问深时意气平”的篆体对联是书院的创办人叶老先生三十年前亲笔所书。门口进去,迎面就是一堵浮雕照壁,三字经与弟子规刻满了里外两面,整间书院的院墙内壁上更是处处可见劝世贤文、幼学琼林中的经典古训。照壁后面是泮池,仪门内还有一方墨池,比泮池要小一些,站在墨池中央的水亭里,可以看到南面山上的文峰塔影刚巧照在水面上,正好形成了本地乡人世世代代所追崇的“文笔蘸墨”的风水格局。池面上架着可通对岸的竹桥,竹桥下来方是孩子们上课的地方。
  书院如今的教学范围很广,早已不止于叶老先生在时的诗书画印,在琴棋书画的基础上,还增设了茶艺,插花、剪纸、陶艺等等课程。书院不设门槛,也不收束脩,老先生三十年前订下的规矩一直沿用至今,如今的授课老师也都是乡间的志愿人士。
  书院里的孩子们与景识只是“泛泛之交”,和青筠倒都有些“同窗之谊”,见她两个站在走廊上,一个个探头探脑的,哪里还有心思放在课本上?景识自去逗雀儿玩,青筠却早和他们挤眉弄眼起来,鼓动得他们越发如坐针毡。给他们上课的老师拿青筠没办法,只得让学生去叫她二人进来:“省得你们一个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
  青筠一向会讨长辈与孩子们的喜欢,很快就和他们相谈甚欢地打成了一片。景识本来就觉得不该来这里打扰孩子们上课,今天给孩子们上课的老师是他一位族姐,孩子们一向以“云裳老师”称之的。这云裳族姐虽然没有对他们的不请自来说些什么,却拿着戒尺特意绕到了他二人跟前,还有意无意地在他二人的桌子上各敲了一下:“老师刚才出的题,同学们都还记得吗?”
  孩子们念课本念习惯了,把“记得”两字也喊得娓娓动听。
  云裳一边问一边踱步回到讲台上:“那么有谁能告诉老师,为什么大家都说去买‘东西,而不是买‘南北’呢?
  只见与青筠同桌的那个孩子不假思索地站起来道:“因为东方属木,西方属金,南方属火,北方属水,金木可以拿在手里,而水火不能,所以只能是去买‘东西’,不能说去买‘南北’。”
  云裳拍手笑道:“说得非常棒!东方文化源远流长,老师希望每一个同学都能够了解‘买东西’三字的由来。”
  有孩子趁着云裳写板书的空隙,偷偷摸摸地蹭到青筠身边来:“青筠姐姐,晚上你去霁月茶馆吗?”
  青筠不答反问:“今天唱哪一出了?”
  孩子道:“昨天唱得草桥结拜,今天不知道唱哪一出,我就是想他们家的花生酥吃。”
  青筠一手托着腮,一手捏了捏那孩子肉肉的脸蛋:“我也想吃,我还想他们家的芝麻薄皮吃。”
  两人正说得热闹,却不知云裳几时已写好了板书,此刻正朝这边望过来。青筠吓得赶紧闭口不言,邀青筠晚上去听戏的孩子也忙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云裳这才一脸满意地与大家笑道:“为了表示大家对两位新同学的欢迎,咱们接下来暂停一下今天的课,先玩一个成语接龙的游戏,人人都要参与,说错或是重复说,都要接受惩罚。”
  孩子们一阵欢呼雀跃,显然很中意她的提议,青筠素来有几分博才,自然也跃跃欲试。云裳见无人反对,便拿戒尺指着黑板上早就写好的“文武全才”要大家往下接。
  青筠虽然心痒难耐,却打算等大家都接不下去了再出手。孩子们却没有这样耐心,张口就来了一个“才高气清”。
  青筠还是笑而不语,只听有人接了一个“清如冰壶。”她登时便坐不住了,忙喊了一个“壶中日月。”
  不知谁接了一个“月落星沉”,青筠接出瘾来,忙又喊了一个“沉李浮瓜。”
  孩子们的成语学得很扎实,脱口就是“瓜熟蒂落。”3
  青筠终于意识到后生可畏,抢先道了个“落英缤纷”,孩子们不甘落后,拿“纷纷攘攘”跟了上去。
  没想到一个“纷纷攘攘”竟把大家都难倒了,还是一直置身事外的景识搬出“攘臂立仁”助了大家一臂之力。
  青筠暗恼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个,不及细想,便大叫起“大仁大义”来。不用旁人提醒,她自己也很快发现自己说错了。好在她一向都是个输得起的人:“云裳阿姐,你要怎么罚我?”
  云裳笑着摇摇头:“我本来想罚你分别用颜赵褚三家字体当堂默写一遍方才接过的成语,现在就罚你给大家解释一下‘攘臂立仁’的意思好了,也省得你在心中骂我这个阿姐不近人情。”
  青筠这十余年来遍临名家法帖,最怕字字方正浑厚的颜体,听说不用写字,登时喜得手舞足蹈:“攘臂立仁的意思就是说,就是说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强迫他人也要觉得对,自己做什么,强迫他人也要去做,不然就要他人受到惩罚。”她小时候听叶老先生讲过这个成语的,只不过年代久远,有些记不清了。她的解释大意虽差不离,云裳却显然还不够满意:“有哪位同学还可以解释得更好呢?”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给不出更好的解释,云裳只好自己给大家作更好的解释:“‘攘臂’是‘举起手臂打人的样子’,‘立仁’却是要大家去爱人,举着手臂强迫他人行仁义之事,这本身是相互矛盾的事情,所以叫‘攘臂立仁’。老师希望同学们在理解字面意思的同时,也能够做到‘不攘臂而立仁’。”
  青筠暗暗庆幸之余,又笑着提议接下来对对子玩,让云裳一句“你先将我上次的‘出门访深山’对出来”给驳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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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2 09:56 | 显示全部楼层
9、两小无猜(二)

   月茶馆是一间不起眼的民居改造而成,除了这四个字,挂在外墙上的大琵琶就是它仅有的招牌。戏台也简简单单,唯有两根台柱上的隶书对联颇具神*韵。这中间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小故事:原来当年茶馆开张之际请了叶老先生题字,却恰逢老先生出门访友还未回来。老先生膝下刚过了十六岁生日的第三个孙子那两日正在老宅避暑,小公子见茶馆的人日日来问,终于忍不住大笔一挥,写了一副“文成武就,金榜题名空富贵;男婚女嫁,洞房花烛假风流”的戏联让来人拿回去交差。
  结果来人去而复返,这回却是来请叶家的小公子写匾额的。
  踏月而来的景识二人寻到位置坐下,女扮男装英气逼人的英台正在半丈高的戏台上嗔怪山伯:“梁兄你做文章不专心,为什么看来看去看不停?若说我的耳环痕……”
  听戏的人不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垂髫小儿,台下不大宽敞,二十来张小方桌早早就坐满了一半。每张方桌配一只小茶壶,并两碟干果点心,这是算在戏票里的免费茶果。这茶壶里的茶除了解渴别无用处,点心却不错,卖相也好,让人吃了上瘾,只是少得可怜,而另叫茶水点心,自然要另外算钞票。
  青筠向来不是个计较钞票的人,正巧几个孩子过来打招呼,越发大手大脚地将这里的所有点心都要了一份。跑堂送来账单要她签字,她眼角都没瞥一下:“不用看了,挂我四哥的账。”
  景识忍着笑嗔她:“老四平日里待你也不薄了,这点账你还想着他的。”说罢便把账单拿来自己签了。
  青筠对那跑堂笑道:“瞧见了没有?以后都挂这位叶公子的账。”又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从前的账都销了没?没销的话也转过他账上好了。”。74071a673307ca7459bcf75fbd024e09
  跑堂知道她在说笑,忙也打叠起笑脸说都已经销干净了,又陪笑了两句闲话方去了。
  这厢青筠又和孩子们叙起了家常。正说得热闹,忽闻那厢英台正在为山伯像只呆头鹅而叹气,山伯还没开口,她一时技痒,按耐不住地先粗着嗓子接了上去:“既然我是呆头鹅,从今你莫叫我梁哥哥。”
  那厢英台又唱:“眼前一条独木桥,啊梁兄,我心又慌胆又小。”
  她仍把山伯学得惟妙惟肖:“愚兄扶你过桥去。”
  接下来的一唱一和,也都叫她一句一句接得严丝合缝,颦笑之际活脱脱比山伯还要山伯。一旁的几个孩子都听呆了,纷纷一脸崇拜地看着她:“青筠阿姐,你好厉害呀!梁山伯说什么你都知道。”
  景识见她一脸春风得意,也忙来锦上添花:“你们青筠阿姐一向厉害,这世上还没有她不知道的典故,但凡别人知道的,她都知道,她要是不知道,那别人也一定不知道。”
  孩子们都当了真,眼巴巴儿地问起青筠山伯与英台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青筠笑得一脸天真烂漫:英台的父亲不让他们在一起呀!
  孩子们又问:英台的父亲为什么不让英台和山伯在一起。
  青筠不知道如何跟孩子们解释从古至今一直存在的“门第之见”,只好腆着脸去请教景识,景识更不知道作何解释,索性就说了实话:“两人差了几百岁,怎么在一起嘛!?”
  孩子们无法理解一对佳偶既然差了几百岁,又是如何做了彼此的三载同窗。青筠也觉得他这个解释大煞风景,孩子们反而不萦于怀,见着天色不早,前前后后地都各自家去了,要把自家的小九妹许配给山伯为妻的英台也别了她的梁兄带着丫鬟家去了,唯独青筠还赖在凳子上不动。
  景识不敢这会子就劝她也家去,只待茶馆里的人差不多走空了方来劝她:“咱们也回去吧?明儿再来也一样的。”
  青筠仍一动不动地坐着:“山伯还没上祝家提亲呢!”
  景识笑着去拉她的手:“回去我唱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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