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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三国演义】自信堪比罗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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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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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22 06: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罗贯中、阿秣【新三国演义】
所载人物皆是历史真实人物,根根【后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鉴】与其它点滴史例情事及【三国演义】三物形象敷衍而成,其言行基本符合史传人物。

第1回 蔡邕上直言黜逆方 张角三兄弟举旗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调寄《临江仙》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始立国,分封建王、公、侯、伯、子、男爵国,至有八百诸侯,继被齐、赵、魏、燕、楚、韩、秦鲸吞蚕食合并;至周末又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
  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王莽新政,苛苦天下,虐毒人民,起义风起云涌,此伏彼兴,新朝短命而亡。后来光武中兴,经十二帝,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
  推其致乱之由,殆始于桓、灵二帝。桓帝禁锢善类,戗害党人,崇信宦官。及桓帝崩,灵帝即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共相辅佐。时有宦官曹节等弄权,窦武、陈蕃谋诛之,机事不密,反为所害,中涓自此愈横。
  士子领袖李膺、范滂、杜密、朱宇、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率清流及太学生三万余人,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欲以臧否人物,激浊扬清,感悟及要挟于朝廷,使拨乱反正;激起宦官大恐下震怒,使人构陷曰:“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
  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遂收执李膺等;其辞所连及陈寔之徒二百余人,或有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于道。
  故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禹、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百余人,皆惨死狱中。余或先殁不及,或亡命获免。自此诸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又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宋司马光读史至此,喟然拍案长叹,郁忿难消,块垒难解,因此奋笔而作《保身说》曰:“天下有道,君子扬于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天下无道,君子括囊不言,以避小人之祸,而犹或不免;倘人生昏乱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横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浊扬清;撩蛇虺之头,践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淫刑,祸及朋友,士类歼灭而国随以亡,不一悲乎!夫惟郭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申屠蟠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卓乎其不可及也。”
  宦者由是越发气盛,凌轹省司,百官侧目。
  建宁二年四月望日,帝御温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风骤起。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梁上飞将下来,蟠于椅上。帝惊倒,左右急救入宫,百官俱奔避。须臾,蛇不见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坏却房屋无数。
  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尽被大浪卷入海中。
  光和元年,南宫寺雌鸡化雄,但头冠未变,诏以问议郎蔡邕,对曰:“头为元首,人君之象也;今鸡一身已变,未至于头,而上知之,是将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若应之不精,政无所改,头冠或成,为患滋大。”
  六月朔,黑气十余丈,形貌似龙,飞入温德殿中。司徒杨赐上书对曰:“今嘉德殿所见黑气,考之经传,应虹蜺妖邪之气,不正之象也。春秋谶曰:‘天投虹蜺,天下怨,海内乱。’加四百之期,亦复垂至。易曰:‘天重象,见吉凶,圣人则之。’疑妾媵之中,有因爱放纵,左右嬖人,共专国朝,欺罔日月。”
  秋七月,有虹现于玉堂;五原山岸,尽皆崩裂。种种不祥,非止一端。朝廷焦心,载怀恐惧。帝下特诏问群臣以灾异之由。
  议郎蔡邕上疏,以为蜺堕鸡化,乃妇寺干政之所致,又直言不讳例举数大臣奸邪贪浊,言颇切直。
  帝览奏叹息,因起更衣。曹节在后窃视之,悉宣告左右;构通其为蔡邕奏中所裁黜者,遂以他事陷蔡邕于罪,下蔡邕于洛阳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法当弃市。
  事奏,中常侍吕强悯蔡邕无罪,力请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
  大臣皆以蔡邕为戒,咸怀窃禄尸位而已,无人敢再直言,朝政日非,以致天下人心思乱,盗贼蜂起。
  蔡邕过越,遇一老叟身披大红衣袍,如火炭般鲜艳,手持双棰,上下挥舞,鼓于某山大石上,竟隆隆作声,竟如铜鼓震响,见蔡邕,乃指天象语之曰:“皇天不言,以象设教,此也;天将遣陈蕃、窦武、李膺辈下界,天下不久将乱矣。”
  蔡邕曰:“此皆党人之魁,忠义之士,何为昔忠而今乱者?”
  老叟曰:“彼积愤怨已久,一朝下降,不为巨寇,必为叛臣,皆所不辞耳;不信吾言,不久乃验。”言毕,身忽不见,蔡邕博物之人,亦为之嗟怪不已。
  时巨鹿郡有兄弟三人,一名张角,一名张宝,一名张梁。
  那张角本是个不第秀才,因入山采药,山深,日暮路迷,正彷徨无计间,遇一老人,碧眼童颜,仙风道骨,手执九节藜杖,呼张角曰:“子非张角也?”
  张角奇曰:“老丈何以知吾名?小子正是张角。”
  老人曰:“今天下纷纷,怨戾之气上冲天宇,郁积不散,不久,瘟神将应运,降临世间,老夫观汝眉宇间,有大善之气,故要汝下救尘世人民之苦。”
  张角曰:“吾一介穷生,何得救天下生灵?老夫莫拿吾取笑。”
  老人曰:“此乃天命也,老夫也只是奉天道而行;汝随老夫来,稍后便知。”
  张角唯唯,老人便唤张角至一石洞中,以天书三卷授之,曰:“此名《太平要术》,汝得之,当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并将手中九节杖相赠。张角跪受,拜问姓名。
  老人曰:“吾乃南华老仙也。”言讫,化阵清风而去。
  张角喜,望清风所去再跪拜,因此知是仙书;自得此书,药也不采了,功名之书也不读了;晓夜攻习,依样抓方,年余,便竟能呼风唤雨,遂自号为“太平道人”。
  至中平元年正月内,果然疫气流行,汤药皆不能治,人心惶惶,束手无策;张角乃依书所教,活人无数;乃创太平道,托有神灵,遣八使以善道教化天下,人皆尊称为“大贤良师”。
  其道,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师持九节杖,散施符水咒说,教病人闭目默思,诚心叩头思过,此项毕,方以符水使饮之,得病或日浅而愈者,则云此人信道,故得神垂救;其或不愈,则言其为不信道,或信不切。以此为人治病,病者居然大多而能愈。
  张角与弟子,每散符水时,谆谆向人宣讲,其意大同小异,无非是:“古者上君以道服人,大得天心,其治若神,而不愁者,以真道服人也;中君以德服人,下君以仁服人,乱君以文服人,凶败之君将以刑杀伤服人。当今之世,乃下君至于乱君也。以文饰真,以刑怖人。夫饰文欺刑者不可以治,日致凶矣。今人之病,皆无道之君遭天之怒,故所召致也。”
  至有弟子甚加言曰:“帝王不能致天下于太平,此君何用?与木雕泥塑,何以别!是不如无君,倘可去之,则天下戾气自去,祥气自来矣,人间自乐地也。”
  张角又使众弟子暗中向人散播言语曰:“当今朝廷,腐朽无道,权在群下,政出多门,势位之家,更相荐托,有如互市;贵门恣横,货赂公行。地方官吏务以苛察相高,每有疑议,群下各立私意,刑法不壹,狱讼繁滋。上以使下,下以使更下,更下辈迁怒于吾民,吾民如砧板之鱼肉,任由宰割;罪苦皆吾等无辜之民受也。”
  此类言语惊世骇俗,民初不敢想,然一旦入耳,便觉亲切,仿佛自胸臆中亦有,便挥不去;至细思其言,聚而论辩,皆觉所言不虚,不我欺也;越发翕然信之;纵偶有不信者,亦觉入其道,借人多势众之恃,可以助缓急,甚可借此生财。
  故百姓皆叩首信向之,相互传告,闻者无不都愿入其道者;张角等因是故,被官府数以妖言惑众入狱,皆得因大赦而出;弟子更是奉若神明,顶礼膜拜,声势闻于朝野。
  时司徒杨赐,以张角等伪托大道,妖惑诳耀百姓,嚣尘日上,天下之民繦负归之,深以为忧,召掾刘陶告曰:“张角等遭赦不悔,而稍益滋蔓,今若下书州郡捕讨,愚民皆信服,恐更引不满,群起骚扰,速成其患。”
  刘陶曰:“明公所虑是也,张角甚得各州郡愚民之心,若以兵讨,必激事端,速成其反,当得另想他法。”
  杨赐曰:“吾欲令嘱各州郡刺史、二千石,简别流人,各护归本郡,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可不劳而定,何如?”
  刘陶喜曰:“此乃孙子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庙胜之术也;可行。”
  杨赐遂上书言之;恰于此时,竟于它事,为人弹劾而去位归田,故其上书之事,有司不为重,以致留中,搁架上而已。
  杨赐归乡前,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
  刘陶与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见朝廷不理杨赐奏,又连名上疏言之,曰:“圣王以天下耳目为视听,故能无不闻见;今张角支党不可胜计。前司徒杨赐奏下诏书,切令州郡,护送流民,会杨赐去位,不复捕录。唯会赦令,而谋不解散。四方私言,云张角等将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州郡忌讳,不欲闻之,但更相告语,莫肯公文。宜下明诏,重募张角等,赏以国土。有敢回避,与之同罪。”
  帝问左右中常侍,中常侍皆曰:“无斯事。此乃刘陶等不安分,欲造事,故危言耸听,求立功以晋爵也。”帝信之。
  却说张角广收徒弟,自有亲传徒弟五百余人,其弟张宝、张梁亦各有徒数百人;学成后,皆使其徒云游四方,俱能书符念咒,转相诳惑;十余年间,众徒至数十万,连结郡国,出入豪贵。
  次后徒众日益多,张角乃为立三十六方,方者,犹将军号也;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称为将军;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令人各以白土书“甲子”二字于京城寺门与州郡官府及家中大门上。
  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贤良师张角图像;皆曰称其大贤良师名字便可驱邪镇魔,获大安。
  张角遣其党大方马元义等先收荆州、杨州数万人,刻期发于邺城会合。
  马元义欲以言挑之以试其党,乃与党徒曰:“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唯脸厚心黑,肚肠败坏才可以取富贵;尤是官府,唯钱是认;钱多者,可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拨,怨仇非钱不解,令闻非钱不发。凡今之人,惟钱而已!此朝廷,人神共愤,要他何用?”
  党徒中一人曰:“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世降俗薄,到处皆是贪浊成风,反相与嗤笑廉清者;谀佞成风,反相与嗤笑正直者;软熟成风,反相与嗤笑刚毅者;竞进成风,反相与嗤笑恬退者;侈靡成风,反相与嗤笑俭约者;傲诞成风,反相与嗤笑谦默者。此正贾子所云:‘莫邪为钝兮,铅刀为割。’纵然君子好修,难敌小人嫉害之,使不容于当世,故中材以下,莫不变化而从俗,反无有如好修者之为害也。正《离骚》所言‘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世乱俗薄,士无常守,必然也。风俗衰变至于如此,天下何所望耶!”
  党徒中另一人曰:“今朝廷下官府,荒唐极矣;吾曾闻说如此一事:有一姓党官人,于路间见寒家平姓妻子貌美,便突入其家强占而奸之。平姓人告之官府,官府反问曰:‘汝有何证据,可证党姓人奸汝妻子。有人证否?’平姓人曰:‘我亲眼目睹,不是证据否?’府官曰:‘汝言安可为证据?若天下人皆汝如此说,岂非天下人皆是证据否?汝言当不得证据。’平姓人愤慨之极,乃诉冤苦于路人,一日,官府忽来人来抓捕,平姓人曰:‘吾何罪?’官府曰:‘党姓人告汝诽谤,言其强奸汝妻子,损害其名誉,汝安得无罪?’平姓人曰:‘此乃事实也,何得为诽谤?’官府曰:‘吾只问汝,损害其名誉否’平姓人曰:‘他若爱惜名誉,何得强奸吾妻?’官府曰:‘汝乃狡民也,损害人名誉,事实俱在,尚欲狡辩出脱乎?’平姓人曰:‘汝乃断案官人,何得不问因之起,而只问偏面之果也?’官府曰:‘汝不但狡辩,犹蔑视官府,不用大刑伺侯,安得认罪乎?’遂命拖出重捶二百大棍。官府装疯卖傻,混淆是非,不公如此,人怒天怨,此辈死光死绝,我民人才有生路。”
  别党徒皆纷纷曰:“正是,官府比之强盗,更不堪甚矣;视我民命如草芥,只知盘剥刻虐;吾等只靠守法本分,勤兢劳作,取贵无门,取富无路,不若因民之怨,何不反他娘的?共举大事,成可以建公侯之业;事之不捷,也不过左右是死,亦胜于绝处默默郁郁等死。”
  党徒中一人推案而起,大声曰:“岂不闻昔年陈胜有语乎?大丈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与其默而死,不如鸣而反,取将相之位,正在今日,何疑哉!”众情激奋,皆附言是。
  马元义曰;“汝众人皆是此意否?”
  众皆曰:“同一心也。”
  马元义大喜曰:“正是此说,待我贿赂朝中权贵,如此我起事时,使为内应,则攻破京城灭朝廷,只一举也。”
  众皆喜悦,马元义乃数往来京师,暗赍金帛珠宝,结交中涓封谞、徐奉等,封谞、徐奉亦慷然允诺,言己亦厌此朝廷久矣,若得有人灭此朝廷,便是去恶,乃上天好生之德,愿以为内应。马元义喜,乃使人驰骑回报张角,言诸事齐备,只等起事时间。
  张角与二弟商议曰:“至难得者,民心也。今民心已顺,若不乘势取天下,诚为可惜。”
  张宝曰:“今朝廷腐朽已极,蛆附蠹食,吾等一旦起义兵,旗檄所指,如同大火驱蝇,可立定也,望兄意决,极速起事。”
  张梁亦曰:“二哥所言,极是;天下之民,可谓苦汉久矣;无不翘首如盼甘霖,日夜祈盼义兵起,灭此无道朝廷。”
  张角曰:“昔刘邦反得,吾何以不能反得?今日朝廷之腐朽,吏治之刻虐,远甚于秦;刘邦反无道,吾亦反无道,何不可也!”
  张宝、张梁曰:“大哥所见,大是!咱家起兵,就是替天行道,吊民伐罪,救天下苍生!”
  张角曰:“吾党中,都是寻常平民,与一些于官府中不得志之人,大都无甚大见识,造乱有余,而攻城略地,却难。”
  张宝曰:“大哥有何建议?”
  张角曰;“吾年清流遭朝廷斩首的斩首,放黜的放黜,必也恨朝廷入骨,吾等要多加收罗;彼等人不但学识高拔,且多有胸藏韬略,又为士民所信望;若能为我用,我义兵一起,朝廷不足忧也。尤是二人,须得加意搜访,必要邀请到来。”
  张宝曰:“哪二人?”
  张角曰:“一是陈留人蔡邕,一是颖川人司马徽,若得此二人为我军师,大事谐矣。”
  张梁问曰:“此二人与他人有何异乎?”
  张角曰:“二弟于蔡邕,当不陌生,昔年屡屡上书朝廷,针砭弊政,怒责贪官污吏,意气风发,却为宦官勾结奸臣,联合害之;致放黜边远朔方。”
  张梁曰:“若是朝廷之官,皆如蔡邕正直,我等别说谋反,连说一下都是罪过,可惜这劳什子朝廷,正人非死即放,而奸人佞臣庙堂高居,真假倒置,黑白颠倒,真真怒煞人也。”
  张宝曰:“司马徽此名甚陌生,未尝听闻过。却是何人,大哥这般看重。”
  张角曰:“十五前,此人乃颖川县中一小吏,虽卑职,却读书无数,县中大儒也不及他之宏博,因看不惯官吏坑蒙拐骗,欺压良民;作文讥刺县衙,得罪县令及其走狗,被构陷无妄之罪名,收捕狱中,至四年。”
  张宝曰;“此人有些意思,却不知如何讥刺?”
  张角曰:“恰颖川河中有一大石,形似毛发被烧光的老虎;此人造文曰:有一恶虎,被天神驱赶,逃至颖川,见县令出门,前敲锣开道,左右环拥,甚是威风,此虎想,做个县令不错,当夜遂潜入县衙,吞吃了县令,浑身一滚,自变成县令模样,当夜入内房,与县令妻妾同枕,妻妾皆惊诧,却又欢喜无比,更是怜爱,不知其为虎也。虎县令坐堂,见主簿、功曹、捕盗等皆是正人君子,心忌之,乃与黑夜,分别召入衙口,扑吃之,变化狗、猪、狼为其身而代之,然后肆无忌惮,县中莫名---”
  张宝曰:“此人有趣;大哥又何亦识得?”
  张角曰:“那年,蔡邕放黜逆方,而权臣阳球还不愿放过他,竟派刺客来刺杀他,恰司马徽亦自狱中而出,行于道中,与蔡邕相遇,两人交谈甚是相欢,刺客赶到,欲斩杀二人,被我  ”
  张角遂一面命得力之人去寻找蔡邕、司马徽。
  一面着人连夜私造黄旗,约以三月五日同时举事,内外俱起。
  一面使党徒造言于民间曰:“当日卓午,从天降下天神,身长三丈余,脚迹长尺二,白发苍须,戴黄巾,着黄裳,手持黎杖,口称是民主,今来报汝:天下换帝,立见太平;自此于世中行走三日,忽然不见。”
  一面使弟子济南人唐周,驰书报知封谞、徐奉等,做好内应事宜。
  唐周尝犯法,以法当死,曾得何进救,因此对何进感恩戴德,何进颇闻张角事,命其继续以马元义为师,潜入黄巾高层内,侦探消息。
  何进尝问唐周曰:“吾闻汝师马元义,身长不过寻常人,据闻能在人前瞬间化现丈六金身,此传是真耶假耶?”
  唐周曰;“回大人,亦真亦假。”
  何进曰:“此何讲也?”
  唐周曰:“马元义堂设净水,人欲见之,至者必先洗目而入,以洗目视之,宝莲台上神将盔甲巍然;以不洗目视之,草制蒲台中一中年汉子,箕踞而坐而已,此乃药幻所致也。”
  何进叹曰:“非汝言,吾不悟也;妖言惑众,果有些门道也。”
  唐周曰:“以此,信徒信愈坚,聚者人愈众;纵知其假,亦趋投如鹜。”
  何进曰;“此又为何?”
  唐周曰:“小人不敢言,恐唐突。”
  何进曰:“直言就是,不以汝言为怪。”
  唐周曰:“实是愚民为官府欺压苦也,故投之,以恃人多势大,欲仗其力,可以行私志也;吾始入其道,亦怀此念而已。”
  何进叹曰:“常言道,官若不修,凶过猛虎毒蛇,恶过强盗凶煞。故不虚也。”
  故此,唐周知何进人甚善,颇有正义,更是甘心为其作事,得知张角发使约时举反,乃径赴河南省中向何进告变,何进闻告,大惊,急章流星报帝。
  帝乃召河南尹何进调兵擒捉马元义,马元义不知唐周叛变,其党大小头目俱被一网擒获,何进令车裂马元义于洛阳。
  马元义真铮铮铁骨,分尸就刑前,犹颜色不变,大骂不绝,曰:“朝廷造逆恶事,罄竹难书,人神共愤,天必灭之。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闻者无不凛然而战栗,寒意莫名自心生;帝又命收捕封谞等一干人下狱拷问。
  灵帝以唐周告书下三公、司隶,使钩盾令周斌将三府掾属,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事张角道者,诛杀宫省左右千余人,下文推考冀州,逐捕张角等。
  张角闻知事已露,大惊,急聚其所在渠帅,商议星夜举兵,自称黄天泰平。于是联络使骑纵横,七州二十八郡,一时俱起,数十万人皆著黄巾抹额,衣黄衣,冠黄冠,履黄履,故天下号曰黄巾贼,亦名为“蛾贼”。后世道服由此而兴,杀人以祠天。
  天下小民相向跪拜信趋,出荆、扬者尤甚,奔投张角;弃财产流溢道路,死者数百,而无悔。
  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申言于众曰:“今汉运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
  安平、甘陵人各执其王刘续、刘忠以应之。
  南阳黄巾张曼成攻杀郡守褚贡。
  汝南黄巾败太守赵谦于邵陵。
  广阳黄巾杀幽州刺史郭勋及太守刘卫。
  巴郡妖巫张修亦反,以应之,寇郡县。
  四方百姓,裹黄巾从张角反者四五十万;咸宣言于民曰:“天地人三公将军,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
  所在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贼势浩大,如惊涛海浪,贫民多来依附,官军望风而靡;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
  四海民人纷纷传扬曰:“黄巾大类赤眉,并无霸王之略,此乃是上天憎厌内外诸臣,贪风炽盛,特生此恶魔,以荡涤之耳。”
  何进知事急,奏帝火速降诏,令各处严兵备御,讨贼立功。
  帝召群臣会议,问平乱之策,侍中费义宫对曰:今张角负滔天之逆,治恐难;盖张角,人之所附,非附张角也,苦兵、苦吏、苦敛也。今举世无一清官,无一廉吏,凡有手握点滴权力者,皆为狼为虎,相率食人,而民人之居者行者,俱不得安保其身命矣。贼知人心之所苦,特借均平安民为辞。一时愚民被欺,望风投降,而贼又为散财赈贫,发粟赈饥,以结其志,遂至视贼如归。人忘忠义,其实贼何能破各州县,各州县自甘心从贼耳。故目前胜着,须从收拾人心始。收拾人心,自从州、郡、县及各方镇将约束部位,令吏不害民,令兵不虐民,使民不苦兵、不苦吏。此乱方可平也。”
  帝喟然叹息,知是实言,不敢接答,乃问中常侍吕强曰:“如今黄巾反,所宜施行,何者为先?”
  吕强曰;“最急者,先欲示民以信;示民于信,无过于先诛左右贪墨贿浊者,大赦党人,李膺清流,便是朝野正气,不拨乱反正,何以服众?再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如此可平人心,人心平,则盗无不平矣。”
  吕强,字汉盛,河南成皋人;忠贞奉公,不与佞幸同。是时权邪怙宠,多嗜富贵,唯务聚敛,政以贿成,郡国贡献,皆先馈赂,然后得行,左右群臣,好上私礼。
  独吕强玩好不凡,所事者惟笔研、丹青、图史而已;非份之财,一毫不取,最为守正;虽身为宦官,比之清流辈,亦不逊色;故帝亦信任之。
  皇甫嵩曰:“吕常侍所言大是,党锢久积,人情多怨愤;若久不赦宥,彼辈倘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
  帝深惧其言,乃采纳之,大赦天下党人,唯张角兄弟不赦。
  一面诏公卿出马、弩,举列将子孙及吏民有明战阵之略者,使自诣公车。于是诸中常侍、小黄门自惊疑,俱怖惧,人人求退,又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
  一面诏各州郡修理城池攻守,简练器械,进封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以镇京师。并同时置八关,自函谷、大谷、广城、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并设都尉官,以守之。
  一面尽出中府藏钱、西园厩马,以分赏犒劳军士。
  一面遣中郎将卢植、皇甫嵩、朱俊,各引精兵,分三路讨之。
  且说张角一军,前犯幽州界分。
  幽州太守刘焉,字君郎,乃江夏竟陵人氏,汉鲁恭王之后也。当时闻得贼兵将至,召校尉邹靖计议。
  邹靖曰:“贼兵众,我兵寡,明公宜作速招军应敌。”刘焉然其说,随即出榜招募义兵。
  欲知招募情况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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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2-22 15:3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记得好象发了五六章,其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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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2-22 15: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7回 刘玄德治县有绩 张冀德怒鞭督邮
  玄德得任命,乃大设酒宴,款请招募义兵,是日,众皆欢乐,尽情饮醉;玄德乃尽出贼中收缴银钱,分与诸人,将兵散回乡里,众皆不舍。
  玄德曰:“黄巾乱平,各弟兄可安心在家耕种;刘备任此卑官,不便携带,日后若有所需,再与诸位聚会。”
  众忖情势,亦是无奈必然之举,皆洒泪而别,刘备止带亲随二十余人,与关羽、张飞来安喜县中到任。
  始到任,问吏县中治安何如?县吏曰:“县多‘骡夫’,历任所头痛,难治,公好为之。”
  玄备问曰:“何谓‘骡夫’也?”
  县吏曰:“即帮凶打手也,此地民风剽悍,以力夸能;故大家豪族,必畜养无赖恶棍数人,讼无曲直,恃强凌弱,挺斗为胜,遇小民争理,直凶气凌虐之矣,小民遭打受辱,亦无所诉。”
  玄德问曰:“官府不受理乎?”
  县吏曰:“官府中吏胥,皆收大家豪族贿宴,沆瀣一气;闻告者,皆以不合争气,以致相殴打处之;两方同责,皆收在监,而打手辈得其主人取保,逍遥于外,而小民,非但先时受打,狱中亦取狱吏盘剥索贿,此乃常态也,县中上下人皆知之。”
  玄德怒曰;“安得如此?要官何用?吾必治之。”乃使人出示严禁“凡讼有相斗”者,必恕被打者而加责打人者,先是人皆不信,刘备果按禁严惩不贷,不分强弱;大家豪族始信为真,不敢随意指使殴打,民间亦互警以打人为戒。骡夫无所用之;期月,此风遂息。
  当时黄巾乱后,兵祸余患所及,连年荒旱,又兼盗贼四起,县中多有剽掠之事,民不堪扰苦。玄德对关羽、张飞曰:“你二人武艺高强,赖两位贤弟委屈暂充弓马手、弓步手,以捕盗贼,维护地方安宁;可愿否?”
  关、张二人齐曰:“一切听哥哥的。”
  玄德乃使关羽、张飞收捕得一惯偷,问偷曰;“汝欲下狱?或守边?还是受罚?”
  偷曰:“若得垂怜,愿受罚。”
  玄德乃召其偷亲属于县庭,当众亲属面鞭笞之数十,使人押下,令其执帚晨晚长扫街路;月后,召而谓之曰:“汝尚勤职,吾给汝一改正机会,汝欲立功赎罪否?”
  偷曰:“大人仁慈,放小人生路,小人焉不感德;愿立功赎罪。”
  玄德微笑,曰:“此易也,汝若能指证旧偷,便可以其自代,还汝自由身;后再犯事,诛无赦。”
  偷叩头谢恩,照刘备所教,欲举旧偷自代;刘备又暗中令人散布此消息,诸偷闻之,恐为所识,都窜逃到外边去了,未几月,境内盗贼竟不捕自清。
  刘备署县事一月,敏识强记,精核文簿,详而不滞,与民秋毫无犯,以身率下;正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民皆怀德感化。邑里歌谣曰:“明断无双有刘公,强人骇胆赖关张。”
  曾遇一奇事,令刘备欷歔不已,原来县衙之园,有古木一株,高拔数十丈,之上有鹰巢,一县卒探取其子。刘备方据案视事,一大鹰忽飞下,攫一卒之巾以飞去。
  不久复飞回,已而知其非探巢之卒巾也,衔巾来还,复径攫探巢者之巾而去。
  玄德顾关羽、张飞叹曰:“禽鸟之灵识如此,其攫探巢者之巾,固已异矣。于误攫他卒之巾,复衔来还,不肯错冤于人,尤为奇异;今世之人举动差谬,文过遂非,强词夺理,不肯认错者多矣,以此论,人之不如禽鸟者何多哉!”乃令探巢者上树,放还其蛋。
  自到任之后,更是与关、张食则同桌,寝则同床,游则同伴。如玄德在稠人广坐,关羽、张飞在其身后肃然侍立,终日不倦。
  到县未及四月,朝廷降诏,言黄巾新破,兵凶之后,郡县重敛,因缘生奸;凡有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更选清廉能吏。
  当时朝廷诏命虽善,然皆面上之事,掩耳盗铃而已,难掩政以贿成,官由财升之实;刘备因未向十常侍以及朝中贵臣、郡上司打点,已有隐隐风声传出,言其不会做人处事,不懂为官之道。
  今闻此沙汰之诏,刘备不知何故,心下忐忑不安,已疑在放遣中。
  适定州府遣督邮纠察风纪,行部至县,玄德连忙整衣纳冠,出郭迎接,见督邮恭恭敬敬施礼。
  督邮脑肥肠满,趾高气扬,大马金刀,岸然坐于马上,一言不发,脸沉如水,两小眼眯起一线,惟微以手中鞭梢举指,代为回答。
  关羽、张飞二公见其如此傲慢,俱大怒,当场欲以发作,刘备早知二人脾性,时时防着,急以眼色哀乞止住,关羽、张飞才恨恨而罢。
  玄德惟恭惟敬,护送督邮及到馆驿,督邮南面高坐,睥睨自雄,目无下尘,玄德侍立阶下。
  督邮只作不见,良久,才问曰:“汝到任几年?”
  玄德恭身答曰:“卑职到任四月有余。”
  督邮问:“本境地面清净否?”
  玄德答曰:“赖众人同心合力,尚属清净。”
  督邮曰:“哦,如此说,刘县尉是能干精明之吏也?”
  玄德曰:“不敢当,皆众人之力,备不敢掠美。”
  督邮问:“刘县尉是何出身?而做得此官?”
  玄德曰:“刘备乃中山靖王之后;自涿郡随邹靖始剿戮黄巾,至有幸随朱俊大人麾下听命,大大小小历三十余战,颇有微功,因得除今职。”
  督邮曰:“据闻刘县尉有二位义弟,在县里充职,饮酒任性,专横霸道,欺弱辱良,借捕贼之际,大举敛钱,此事有乎?”
  玄德惊曰:“吾那二弟,确是爱饮酒,脾气也却是任性,但欺负弱小,却是无有之事,请上司明察。”
  督邮曰:“吾在定州府中,多闻得刘县尉在此县中,甚是发财有术,可有此事?”
  玄德曰:“备乃守法之人,焉得有此事?”
  督邮笑曰:“作官之人,焉得不发财?汝此话说于人说,谁信乎?”
  玄德曰:“备确无其事。”
  督邮温声曰:“汝何不献出所发之财,交与吾代回府里库藏,吾于上司面前,也好与汝遮掩辩解,好说话。”
  玄德曰:“实无其事,公勿听谣言诬陷。”
  督邮满脸横肉堆起,瞪直眼睛,直视玄德,厉声曰:“真无其事?”
  玄德曰:“皇天可鉴,真无其事!”
  督邮大喝曰:“汝何不知趣,一至于斯;榆木脑袋,何配做得官?汝诈称皇亲,虚报功绩!又舞文弄法、借威贪赃;目今朝廷降诏,正要沙汰汝这等滥官污吏!”
  玄德见督邮发怒,不敢争辩,怕触督邮怒上加怒,少却回旋之地,乃喏喏连声而退,郁郁不乐,归到县中,知县吏迎来送往,经验老到,把这次见面谈话尽数诉与县吏,并与县吏商议。
  吏曰:“督邮作威,造事刁难,无非索要贿赂耳。”
  玄德曰:“我亦疑心督邮为此,但我与民秋毫无犯,不纳苞苴,不受贿赂,门无请谒,两袖清风,自己尚囊中羞涩,那得财物与他?”
  吏曰:“使君清廉,吾是知道的,但使君初涉官场,不知此中险恶。上司喜下县衙,打秋风、敲竹杠乃是陋规惯例,从无空手而还之理。”
  玄德曰:“为何?”
  吏曰:“盖上自朝廷,中之州府,下之县乡,无论大官小官,无论胥吏地保,无人不贪,无人不敛钱,无路者,亦要杀出一条路,甚而不惜构陷,栽赃,迫害,致人死命;使君试想,似此现状,上司下来,空手而还,谁人信之?既真假反正人皆不信,上司纵有点狗吃剩下良心,也泯灭矣;直横下一条心,发财要紧。”
  玄德惊曰:“汝以朝廷如此不堪乎?”
  吏曰:“不堪?言语焉足形容其十之一。”
  玄德忧曰:“似此,如之奈何?”
  吏曰:“借也要借来与他。”
  玄德曰:“何处借去?”
  吏曰:“县中岂乏富贵商客、大户人家,闻县尉借钱奉送孝敬上官,人皆欲结好县尉这大树,以后干事好乘凉,借此生财;谁不踊跃相借?”
  玄德曰:“纵借来容易,拿什么来还?”
  吏一脸诧异曰:“官借民钱,何用还乎?”
  玄德曰:“借债还钱,天经地道,汝何惊怪也?”
  吏叹曰:“若使君必欲装样子要还,可克扣下兵丁、差役薪银,拿来还可也。”
  玄德曰:“此辈靠此微薄薪银养家,可克扣乎?”
  吏曰:“官场有句古语曰:要讲良心,莫进官场。既进了官场,就讲不得这许多良心了;在官场,良心最是多余累赘物。”
  玄德曰:“莫是以往县官,皆如此所为乎?”
  吏曰:“如乌鸦一般,通身黑,没有白的;此势所必然,也是出于无奈之举也。”
  玄德叹曰:“吾今日始知为何张角无千乘之尊、疆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仅行符水医药,何能登高偏袒大呼,便聚集得百千万黄巾,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皆是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张角之所以为资也;无非官逼民反四字耳。”
  吏曰:“此理人人皆知,何所诧也?”
  玄德奇曰:“人人皆知?”
  吏曰:“此又不是甚高深道理,自是人人皆知。”
  玄德曰:“既人人皆知,何为不循法守职?爱护民人?”
  吏曰:“循法守职?说来易耳,使君睁眼来看,天下哪个官,不是用钱买的,若循法守职了,这本钱何处收回?利息哪儿算去?”
  玄德曰:“汝言过矣,吾官虽卑,却何曾用一钱买乎?”
  吏曰:“正使君此官,不曾用钱买,故能平心静气,规规矩矩,做循法守职之官;但使君击黄巾,是用命买的官,性命九死一生换来的官,又怎样?汝不聚敛奉敬上司,这官也是做不下去,君不见督邮相逼乎?”
  刘备曰:“纵如此,吾亦誓不为作此污浊害民之事。”
  吏曰:“督邮既起此心,索诈不遂,岂肯善罢干休乎?”
  玄德叹曰:“若不相容,拼却挂冠去,便矣。”
  吏亦叹曰;“使君若不上贡,就算汝想要这顶官帽留下,只怕,也不由你也;能得全身而退,是你祖先积德矣;怕只怕,飞下泼天大祸,下你于狱中,你尚在梦中,不知何因!”
  玄德曰:“汝言过矣,当不至于此。”
  吏长叹而出,高唱曰:“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使君不听吾,明日祸临头。”自去了。
  次日,督邮先使人提县吏去,勒令指称县尉害民敛财。玄德几番自往求免,俱被门役阻住,不肯放参。
  却说张飞饮了数杯闷酒,乘马从馆驿前过,见五六十个老人,皆聚在门前痛哭。
  张飞生性由来好管闲事,呼问其故,众老人答七嘴八舌答曰:“自刘使君至县,盗贼息迹,民人安居乐业。今督邮逼勒县吏,使作伪证,欲害刘公;我等皆来苦告,不得放入,反遭把门人赶打!”
  张飞大怒,睁圆环眼,咬碎钢牙,滚鞍下马,马也不管,任其自走;恶狠狠,气冲冲,径入馆驿,把门人见其模样凶猛,知来者不善,欲待起身阻挡,被张飞用力摔膀一把撞开,跌得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张飞风火火,直奔后堂,见督邮正坐厅中软椅上,怒气冲冲,指手画脚,将县吏绑倒在地,喝令招供。
  张飞怒发冲冠,大喝曰:“害民贼!认得我么?”
  督邮见张飞来势不善,心中害怕,嗫嚅曰:“吾乃上府督邮,汝待如何?”
  张飞喝曰:“汝于吾眼中,猪狗何异?”言未毕,跨步上前揪住督邮头发,直扯下椅,滚于地上。
  时馆驿中尚有几个督邮带来从人,见张飞凶神恶煞模样,竟无一人敢出声相劝相拉。
  张飞扯住督邮头发,直拖出馆驿,过对面街,直到县前马桩上,用绳紧紧缚住;攀下路边柳条,去督邮两腿上着力鞭打,一连打折柳条十数枝。直打得督邮杀猪般狼哭鬼嚎,呼痛叫饶。
  玄德在衙内正纳闷间,忽听得县前喧闹,问左右出了何事,答曰:“张将军喝得脸红脖子粗,绑住一人在县前痛打。”
  玄德大惊,不知打谁?忙拔步赶去观之,分开围观众人,见绑缚者乃督邮也。
  玄德惊问其故。张飞曰:“威迫县吏,以罪诬构兄长;此等害民贼,不打死等甚!”
  督邮此时如遇救星,泣不成声,乞怜叫曰:“吾知错矣,玄德公救我性命!”玄德终是仁慈有度量的人,急喝张飞住手。
  张飞不依,仍是持柳条挥打,督邮凄厉哭叫,刘备忙走过去,拉住张飞,夺下他手中柳条,掷于地下。
  傍边转过关公来,曰:“兄长出生入死,方建许多大功,仅得县尉,功赏何其不公?今反被督邮小吏侮辱。吾思枳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不如杀了督邮,弃官归乡,别图远大之计。”
  张飞大喜叫曰:“二哥此言大是,待吾杀此害民贼,也算消几月来积的郁闷,做一件大痛快事。”便要走去厅中寻刀,欲杀督邮。
  刘备忙叫关羽拦住,自已乃入堂取来印绶,挂于督邮之颈,责之曰:“据汝害民索赂,本当一刀杀却干净;然杀汝这等脏官,须污我快刀,今姑饶汝狗命。吾向数谒汝,屈致如此者,只为此印绶尔。今缴还印绶,从此去矣。”
  关羽叹曰:“主上怠政,宦官专权,奸官聚敛,贪吏玩法;四海又盗贼蜂起,何时才有太平日子,真不知将来,吾辈作何结果?”
  张飞大笑曰:“二哥愁他则甚,风云变动,群雄逐鹿,吾与二兄才好趁势大显身手,扬眉吐气;凭咱家兄弟三人的本领,难道还不能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功名富贵还不能手到擒来;难道还要这般庸庸碌碌、行尸走肉般,看人眼色过活不成。”
  刘备听了含笑不语,关羽失笑曰:“想不到,三弟志向倒豪大。”
  刘备曰:“今天下大乱,朝廷号令不复行于四方,此乃英雄立功名富贵之秋也;不如细心物色寻一主公,辅以举事,则前途不忧矣。”关羽、张飞皆以为然。
  督邮归去,添油加醋述告定州太守,言刘备身为县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自已洞烛其奸,刘备夤夜求谒行贿,吾拒不见,硬闯入来,反惹得被他一顿辱骂毒打。
  太守大怒曰:“此不造反乎!”申文省府,图形画影,差人悬赏捕捉。
  玄德、关羽、张飞三人往代州去投刘恢。刘恢见玄德乃汉室宗亲,留匿在家不题。
  欲知刘备等往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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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回 董卓纳谏尊贤治国 吏治崩坏回天乏力
  却说董卓所立陈留王协,表字伯和,灵帝中子,即献帝也;时年九岁。改元初平,大赦天下。
  李儒谓董卓曰:“管子云,凡赦者小利而大害,久而不胜其祸;无赦者小害而大利,久而不胜其福。汉之弊以至于斯,滥行大赦,亦其中大因也;昔吴汉疾笃,帝问所欲言,对曰:唯愿陛下无赦耳。如是何也?盖行赦不以为恩,不行赦亦不以为无恩,为赦有罪故也。非救世之术也。”
  董卓曰:“吾非不知其弊,然吾初执政,欲施恩于天下,以收买民心;盖天下之民,陋识鄙见,只见其形,不察其神;但闻行赦,便以甘霖恩德;故吾权行之。不亦宜乎?”
  李儒曰:“主公卓识远见,吾不及也。”董卓大笑。
  却说帝与其兄少帝情协甚好,先少帝初即位,刘协忽问其兄曰:“这个官儿,我可做得否?”
  少帝性轻躁,率尔答曰:“待朕做不得时,当与汝做。”至是,人以其言为谶。
  董卓迁太尉,领前将军事如故,加节传斧钺虎贲,更封郿侯;宰制朝政。
  董卓所立帝即夕入住嘉德殿;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帝曰:“天子在也,尔等何为者而入?”
  谒者曰:“奉命而为。”
  帝曰;“何不退去?”
  谒者请示李儒,李儒乃告董卓;董卓曰:“帝虽少,极有主张,既命退去,抗违不便,退去可也。”
  为郑重见,乃亲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帝遂入殿。
  李儒语于董卓曰:“此子虽少,已含凛然不可侵之气度,不可轻也;明公宜慎防之。”
  董卓曰:“何如?”
  李儒曰:“明公立废,大臣多怀弗平;恐有为变之患;必得选所亲信据兵卫宫,暗中监侦帝与大臣,方可免为人所制!”董卓乃以杨定为卫将军,掌率禁兵。
  帝尝从霸陵上谒陵而回,中道驰马,杨定紧随护骑,帝回顾问曰:“将军怯邪?”
  杨定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主不乘危,不徼幸;陛下少缓,臣怯甚。”以是杨定知帝年虽少,极有胆魄,聪敏可辅,从此亦尽心辅佐,成帝心腹之人。
  董卓问蔡邕曰:“当务,何事最急?”
  蔡邕曰:“昔黄巾起时,党人虽获赦,然未加恩,党人俱多名士,朝廷可格外加恩,以收天下人心;况天下大务,莫过赏罚;赏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罚一人,使天下之人惧,苟二事不失,自然尽美。”
  董卓大悦,曰:“言虽不多,于理甚要。”
  董卓乃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太仆王允等议党人事,黄琬等皆曰:“董公有此心,朝廷之福也,吾等有此心久矣,敢不同心。”
  众人遂俱带鈇锧诣阙上书,请追理陈蕃、窦武及李膺诸党人,以从人望;事下四府议,皆曰:“陈、窦、李等冤甚,平反是也。”于是诏命,悉复陈蕃等爵位,擢用其子孙。
  行何进欲行而未行之事,改宫中制度,令侍中、给事、黄门侍郎,员各六人;诏除公卿以下子弟为郎,以补宦官之职,侍于殿上。至此,宦官之余患释绝矣。
  董卓又与袁隗、王允、蔡邕、杨彪等议,使有司奏:“高祖有创业之功,世祖有开拓之德,宜为祖宗,百世不迁。和、安、顺、桓四帝竭民财力,奢泰无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怨戾冲天,物故者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积至今未复;无功德惠泽于民,不宜称宗,不宜为立庙乐。又恭怀、敬隐、恭愍三皇后并非正嫡,不合称后,皆请除尊号。”
  制曰:“可。”
  寻进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威福莫比,又封其母为池阳君,置家令、卫。
  一日,董卓与帝共宴,董卓乘间奏曰:“今少帝已废,然朝中大臣暗中多有同情者,倘有异志,交相构结,难以制之;陛下请下诏诛之。”
  帝曰:“吾兄既废,又无罪,何以杀之?”
  董卓曰:“不杀,恐有后变。”
  帝曰:“待其变而诛之,岂非名正言顺?今无罪诛之,天下之人将何议论朕?”
  董卓再三奏诛废王,帝坚执不从,曰:“若汉祚灵长,公便宜奉行朕言:如其大运去矣,吾愿退位,请避贤路。”
  董卓听之,流汗变色,不敢复奏矣。此九岁小儿,比之其兄,欲玩弄手掌,难制多矣!
  然此时,董卓一心为朝廷计,半喜半忧,喜则为帝明断果毅;忧则,亦为帝明断果毅!
  侍中蔡邕闻其事,献言于董卓曰:“为臣事君,忠之本也,本立而化成。冢臣于君,可谓一体,下行而上信,故能成其忠。夫冢臣者,岂惟奉君忘身,徇国忘家,正色直辞,临难死节而已矣!在乎沉谋潜运,正己安人,任贤以为理,端委而自化。尊其君,有天地之大,日月之明,阴阳之和,四时之信,圣德洋溢,颂声作焉。《书》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相国若能举贤任能,示天下以中、和、正、公、诚、通六者,合众心为一心,集群力为一力,《诗》云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德以怀之,义以厉之,礼以训之,信以行之,赏以劝之,刑以严之,再行此六者,则天下拨乱反正、河清海晏,有待矣。”
  蔡邕与董卓相处已久,交谈既多,深谙董卓本性贪而忍、粗而鄙、专而横、躁而虐,术有余,才不足,学犹浅,志欲却空前之大。
  然蔡邕亦知董卓可塑性极强,其人介于可正可邪之间,尤其迫切欲有所作为,建功而留芳百世,此意甚切;所以其好沽名钓誉,尚可利用;故以美辞以诱谏之,好名驱使下,遏住本性,抛私欲,布公心,也是朝廷之福,天下苍生之福。
  董卓闻言果然大喜,稽首谢曰:“吾获闻先生教言,不觉气盈宇宙,志知所如也;而心滋益龚,吾知行矣。”
  归而问主簿田仪曰:“近来人情何如?”
  田仪曰:“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实未达高义。今日朝廷诸公所争,皆非私也,实天下事;求主公少霁威色,且容大家商量。管子云:‘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也。’管子犹知尔,况乃主公高明乎!若能举贤任能是用,则议论自息、群情贴然矣!所谓‘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董卓笑曰;“听主簿言,如饮醇酒,不饮亦自醉矣;此正合吾意。”乃擢用群士;任周珌为吏部尚书、伍琼为侍中、郑泰为尚书、何顒为长史等,此数人,皆有朝望,人所钦服。
  一日宴中,董卓问上在座者曰:“吾今此举,天下以为何如?”
  伍琼曰:“见形者谓之逆,体诚者谓之忠。”
  董卓笑曰:“卿可谓能言也。”
  伍琼、周珌进言于董卓曰:“中华所以倾弊者,正以取才失所,先白望而后实事,浮竞驱驰,互相贡荐,言重者先显,言轻者后叙,遂相波扇,乃至陵迟。加有庄、老之俗,倾惑朝廷,养望者为弘雅,政事者为俗人,王职不恤,法物坠丧;夫欲制远,先由近始。今宜改张,明赏信罚,然后大业可举,中兴可冀耳。”
  董卓曰:“为国举贤使才,亦正我之宿愿也;只恐才之真伪,难辨也。”
  伍琼曰:“天下名德,无过陈寔与荀爽也;去年陈寔已逝,送葬之日,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今唯荀爽也,颍川为之语曰:‘荀氏八龙,慈明无双。’明公宜引之以结人心。此君既至,则无不来矣。”
  董卓喜,深以为然,乃遣使者奉玺书、印绶、安车、驷马迎征处士荀爽;荀爽,字慈明;荀爽闻征,欲遁命,吏持之急,不得去,使者谓曰:“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为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君何避乎?失天下望!”
  荀爽对曰:“吾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随使君上道,必死道路,无益万分!”
  使者强之,荀爽不得已,因复就征,乃拜平原相;行至宛陵,复追为光禄勋。
  董卓召见荀爽,谓曰:“公遭党锢,颠簸多年,闻公之名久矣,幸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问以治乱之事。
  荀爽对曰:“为治者不至多言,顾力行何如耳。”董卓默然。
  荀爽视事只三日,便进拜司空;自被征命及登台司三公,前后只九十五日;比之蔡邕,董卓待之虽不及其亲厚信任,却比其受爵更高。
  京师有好事者作诗讥之曰:
  处士何为充鹰犬,尽携猿鹤到京华。
  山林脱袍服高冠,养名只为索价高。
  董卓乃与众臣议,欲厘清州郡弊政贪惰,为帝诏州郡曰:“兴化之本,由政平讼理也;二千石长吏不能勤恤人隐,而轻挟私故,兴长刑狱,又多贪浊,烦挠百姓。其敕刺史二千石纠其秽浊,举其公清,有司议其黜陟。令内外群官举清能,拔寒素。”
  昔染李膺、张俭党锢者陈纪、韩融等十四人素负清名,皆并安车博士征,俱为列卿;进退天下之士,沙汰秽恶,放黜尸素,幽滞之士,多所显拔。凡所施置,皆顺徇时名士所欲,故颇得众誉。
  时人有诗曰:
  谁言董卓无赖汉,也学王莽谦恭时。
  一网尽撒山林处,无使漏鱼任逍遥。
  又劝课农桑,练习军旅,官必当才,刑必当罪。一时间,大变时风,朝廷间甚有气象。
  由尚书周珌、侍中伍琼荐举,以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孔伷为豫州刺史,颖川张咨为南阳太守,东郡张邈为陈留太守,汝南许靖为巴郡太守;高平刘表为荆州刺史、丹杨陶谦为徐州刺史。
  又以袁术为后将军,曹操为骁骑校尉。袁术深畏董卓,与所亲张勋曰:“奸人用事,乱将起矣,安可一日居此!”遂相与偷逃,出奔南阳;当时,袁绍、袁术齐名;时人以此外奔,来定袁氏兄弟二人优劣。
  也有以为董卓此举,乃虚饰卖名,为固位专权,因而深恶痛绝其为人,鄙视不屑,拒而不往,或婉辞,或坚拒,或逃隐,不买其帐,亦不在少数,如:
  张玄字处虚,沉深有才略,能自重,不妄交人,以时乱不仕,隐居鲁阳山中;暇则咏物运兴,胸襟高迈,凡经史子集、天文兵法、阴阳医卜,无不晓悉。司空张温数以礼辟,皆拒不从。尝曰:“宦官、贪赃不除而欲天下治,难矣。必除之,吾方可出。”人皆笑其迂。
  张玄亦不为辩,咏桃一诗云:“灵台清晓玉无瑕,独立东风玩物华;春气夜来深几许,小桃又放两三花。”
  常自语曰:“衡门之下,有琴有书;载弹载咏,爰得我娱。蔬足果足,松寒水寒;自是羲皇,何求人哉?”
  见董卓所为,皆昔自己所劝张温所为之事,心下大慰;语友曰:“董卓小儿,此不学无术之徒,而竟能为此,倒也难得。”然又恶董卓之为人,故董卓公车来辟,以为掾,举侍御史,坚拒不就。
  其友怪而问之,曰:“今董卓所为,诛宦官,开党锢,拔清流,皆合公意也,何拒乎?”
  张玄曰:“董卓以兵威胁朝廷,天下不服也;自古强臣专国,未有不败;况董卓鄙陋寡识,不分君子小人,以附己者为贤,专权自恣,其败无日矣。吾逾海出塞以避之,犹恐及祸,奈何应其辟乎!天下之乱可立待也。”
  申屠蟠字子龙,陈留外黄人也;灵帝时,汝南人游士范滂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
  申屠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为拥彗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绝迹于梁、砀山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
  清贫寡欲,终日食蔬;人有好奇而问曰:“君山中不出,何所食?”
  申屠蟠答曰:“绿葵、紫蓼,足可充饥。”
  人又问曰:“山中菜食,何味最胜?”
  申屠蟠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
  人闻而叹之,为之作诗曰:
  三间茅屋一床书,锦心绣口冰肌肤。
  自纫枯叶作裤襦,此君便是长须奴。
  持与申屠蟠阅观,申屠蟠一笑而已;居二年,范滂等果罹党锢,或死或刑,唯申屠蟠超然免于疑论。董卓公车征辟,申屠拒不至,众人咸劝之,蟠笑而不应。众疑而问何故?
  申屠蟠曰:“权与势者,皆如利刃也;如持之在橱室下,自是利便;向使人在荒原上,利刃何所用?唯争奔兽而自相杀也,其势所必矣。今朝廷,即如荒原,权与势者,争利也;即如握利刃,争兽也;吾乃深山一寒士,何肯自赴死地,至老反而自污邪?”
  使者回报董卓,董卓亲为手书,再召,书略曰:“先生孝悌立身,静退敦俗,年过从耄,不杂风尘;盛德早闻,通班是锡。岂唯精贲山薮,实欲奖劝人伦。且游京城,徐还故里。”
  使者再往,申屠蟠终不肯就征,使使者传语董卓曰:“山人性恬淡成性,身已患泉石膏肓,烟霞痼疾。此生只图逍遥,谢公殷勤情,出仕非吾意,莫相强。”董卓亦只怅恨而罢。
  马略,年十七,闭室读书;九年不出,三日一食,续命而已。乡里谓之“潜龙”。三十,谒桓帝,曰:“我,贤人也。”遂拜关内侯光州刺史。
  闻董卓至,马略弃官入海,恶虫猛兽悉为避路。
  何颙字伯求,南阳襄乡人也;少与郭泰、贾彪等游学洛阳,显名太学,中朝名臣太傅陈蕃、司隶李膺等皆深接之。党事起,名在其中,乃变名姓亡匿汝南间,所至皆交结其豪桀。是时天下士大夫多遇党难,何颙常岁再三私入洛阳,与袁绍计议,为诸穷窘之士解释患祸。而袁术亦豪侠,与其从兄袁绍不相能,互相争名。
  袁术为折冲校尉时,而袁绍已为侍御史,袁术常怏怏不平,谓人曰:“本初已落骅骝前,朝廷是能用才否?”意己才应在袁绍上。
  二人尝从袁隗郊外祭祖,袁绍乘马在前,袁术策驷在后。袁术挥鞭追袁绍及之,问曰:“本初,辔何疾乎?”
  袁绍曰:“驹骏御精,所以疾耳。”乃问袁术曰:“公路,马何迟?”
  袁术曰:“碍物满路,骐骥罹于羁绊,所以居后。”
  袁绍曰:“何不施骑术,着鞭驾驭,腾跃而过,使致千里?”
  袁术答曰:“若如此,一蹴自造青云,何至与驽马争路?”兄弟二人互不服气、争胜如此。
  而何颙未尝一造访袁术,无意中已造成扬绍抑术事实,袁术引为辱,深恨之,尝与南阳人宗承会于阙下,袁术至发怒曰:“何伯求,凶德也,吾当杀之。”
  宗承曰:“何生英俊之士,足下善遇之,使延令名於天下。”袁术怒方止。
  而时人论袁绍、袁术优劣,多有从何顒择交定也;其为天下所慕如此。及党锢解,何颙辟司空府。每三府掾属会议,何颙策谋有余,议者皆自以为不及;莫不推何颙之长,累迁。及董卓秉政,逼何颙以为长史,托疾不就。
  赵戬字叔茂,长陵人,性质正多谋;初平中,为尚书,典选举。董卓数欲有所私授,赵戬辄坚拒不听,言色强厉;董卓怒,召将杀之,众人悚栗,而戬辞貌自若。卓悔,谢释之。
  郭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家世贫贱。早孤,母欲使给事县廷。林宗曰:“大丈夫焉能处斗筲之役乎?”遂辞之。就成皋屈伯彦学,三年业毕,博通坟籍,善谈论,美音制。
  乃游于洛阳,始见河南尹李膺,李膺大奇之,遂相友善,于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林宗唯与李膺同舟而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
  司徒黄琼辟,太常赵典举有道,或劝林宗仕进者,对曰:“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遂拒而不应。
  其性明知人,好奖训士类,号为天下第一鉴人,名在许邵上;经其品题者,无不皆如其言,成当世闻人;尝作《玉管通神》,有四句云:“贵贱视其眉目,安否察其皮毛,苦乐观其手足,贫富观其颐颊。”
  身长八尺,容貌魁伟,褒衣博带,周游郡国。尝于陈梁间行遇雨,无意间巾一角垫,为时人所见,时人以为美,乃故折巾一角,称为“林宗巾”。其见慕皆如此。
  或问汝南范滂曰:“郭林宗何如人?”
  范滂曰:“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它。”
  郭林宗虽善人伦,而不为危言核论,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及党事起,知名之士多被其害,唯林宗及陈寔、袁闳、申屠蟠得免焉。遂闭门教授,弟子慕名云集以千数。
  荀爽每见郭泰,则叹息曰:“见林宗眉宇,使人名利之心泯然自尽。”
  董卓以其为太学生领袖,天下士望,遣使厚礼安车欲征为侍中,郭泰谓使者曰:“若相国能信用吾道,吾道固为治世也,虽蔬食饮水,吾犹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禄,吾犹一夫耳,相国奚少于一夫?若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使者固请,郭泰坚执而拒,董卓闻而憾恨之。
  明年春,郭泰卒于家,时年四十二;四方之士千余人,皆来会葬;同志者乃共刻石立碑,蔡邕为其墓作志,既而谓卢植曰:“吾为碑铭多矣,挥毫间,皆有惭德,唯郭泰有道,下笔无愧色耳。”
  宋人苏东坡观史至此,击案大呼曰:“此当可浮一大白。”乃释隐士何以如此?喟然长叹曰:“所谓金貂紫绶,诚不如黄帽青蓑;朱毂绣鞍,诚不如芒鞋藤杖;醇醪养牛,诚不如白酒黄鸡;玉户金铺,诚不如松窗竹屋。何以如此也?无他,其天者全也;天者全,则无处不风物可爱,乐自在其中矣!乐,岂非人第一境界乎?”
  时华歆名高,与管宁、邴原齐名,时人呼三人为一龙,华歆号为龙头;然无人引援,或劝华歆求谒董卓,曰:“以君才名,见之,董卓必喜悦,富贵立可图也。”
  华歆笑曰:“汝辈恃董卓如泰山,吾以为乃冰山耳!若皎日既出,灿烂天地,若辈得无失所恃乎!”乃走徐州依陶谦。
  董卓所亲信羽翼旧党所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中层而已。
  李傕等经李儒点拨,因有怀远之期待,俱都耐心,又董卓平昔待将士如爱子,故无怨言。
  董卓常言:“王者至公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又谓尚书任官者曰:“官在得人,不在员多。”奋发治平之志,溢于言表,亦能身体力行。
  曾问于陈纪曰:“士遭时得位,纡金拖紫,延赏宗族,岂得不竭诚报国乎?”
  陈纪对曰:“高尚者不以名位为光宠,忠贞之士亦不以穷达易其志;若以爵禄荣遇之故效忠于上,中人以下所为也。”董卓默然久之。
  故是时朝廷微有生意,盛传董卓公心,堪为社稷臣,洛阳士民皆以为将有太平望,王允私谓所亲文龟龄曰:“董卓外饰厚貌,内实忌刻而苛酷,天子卑弱,天下虽安,方忧危乱。”
  郑泰曰:“董卓本无功德,以诈取宰权,以武胁诸臣,其部属皆骄奢不仁,必自相诛夷,今看似虽承平,其亡可翘足待矣。”
  董卓以民官多贪,遣三十议曹下各地,采求风政,并吏假还,讯问官长得失,并为奸利。
  司空张温曰:“足下听断有允,庶事无滞,以正率下,则下吏必慎其负,而人听不惑矣,岂须邑至里诣,饰其游声哉!非徒不足致益,乃实蚕渔之所资,岂有善人君子而干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自古以来,欲为左右耳目者,无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谗陷并进,善恶倒置,可不戒哉?足下慎选纲纪,必得国土以摄诸曹,诸曹皆得良吏以掌文按,又择公方之人以为监司,则清浊能否,与事而明,足下但平心处之,何取于耳目哉?昔宣帝未尝顾左右与言,可谓远识,况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
  董卓以为迂腐,曰:“君所言,可用在升平之世,今非常之期,欲收非常之功,当用非常之法。”
  遂不听之,是时天下,郡尹、县宰无不厚敛于民,家累千金;董卓假帝诏,令吏民得举告守、令不如法者,为奸利增产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财产五分之四以助国库。
  然国事之不堪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欲除弊端,而反衍生别种弊端;公府士驰传天下,考覆贪饕,关吏告其将、奴婢告其主,冀以禁奸,而奸愈甚。
  其后奸猾巧法转相比况,禁罔浸密,律令烦苛,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治狱吏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千数。
  是以州县得以舞弊无忌,只取所欲之条律,或罪同而论异,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则敷衍生议;所欲陷则予深文究析,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导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皋陶听之,犹以为死有馀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
  于是百姓贫耗,奸猾之徒,专求牧宰之失,迫胁在位,横于闾里;而长吏咸降心待之,贪纵如故;国事日坏;民间怨声大起,喧嚣尘上。
  吏坏之程度,借一事例,可知其它矣;却说京城下某县,一和尚携钱囊向市,其人下脸犹长,有一无赖汉见之,乃扯和尚衣袖,谓之曰:“汝何因偷我驴鞍桥去,将作下颔?速还我。”
  无赖汉便推和尚欲送官府,和尚求饶,无赖汉曰;“汝不欲送官,亦可,但得汝钱囊尽归我?吾方不究汝偷我物也。”
  和尚毫不犹豫,乃将钱囊与之,旁人俱笑话其愚蠢胆小,纵送官府何妨?何得白给人把钱诈去。和尚叹曰:“吾非痴也;此非汝等所知也,凡送官府,官府中人,汝等几时见过,中有解事者人也?其必托言,既有人告,欲证真假,遣拆我下颔检看,我一个下颔,岂只值区区若许钱囊哉!若不拆,其必曰:人证俱在,必判我偷人物无疑!官府非不知此荒唐,然其亦欲诈钱耳,其辈如见血苍蝇,恐比无赖汉索诈更多。”
  四围听其言,凡经过官府官司之人,皆感慨而曰;“其言是也;无赖所诈,不过身上之钱耳;而官府索诈,怕倾家荡产,犹不免也。”
  吏治如此,别说董卓,就是神仙转世,又何有为?
  有宋人王安石论汉末世风俗为证:
  贤者不得行道,不肖者得行无道。
  贱者不得行礼,贵者得行无礼。
  欲知董卓治国效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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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2-22 15: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6回 挟汉主董卓专政 李儒劝代帝自立
  却说董卓自废立之后,威振内外,献帝虽处尊位,拱默而已;迁都长安后,更加揽权。
  自以奔败之后,恐威令不行,乃更增峻刑罚,众益离怨;蔡邕、李儒、吕布皆谏。
  董卓怒曰:“今以诸将失律,天文不利,故还都长安;而群小纷纷,妄兴异议!方当纠之以猛,未可施之以宽也。”
  赵岐自关东回,言袁绍、公孙瓒皆愿遵朝廷命,已和解收兵,各回驻地;话间,论起关军各诸侯情状,董卓叹惋孙坚不为己用,言下甚是惋惜。
  赵岐曰:“相国尚不知乎?孙坚中了荆州埋伏,已死于乱箭之下矣。”
  董卓于诸侯盟军中只敬畏孙坚一人,当下闻孙坚已死,既叹息久之,又拍案大喜曰:“吾少却一心腹之患也!今日不喜袁绍、公孙瓒之辈奉命,喜诸侯中失文台也;文台死,余人不足虑也,吾终可高枕而卧矣!”乃问:“其子年几岁矣?”
  或答曰:“大者十七岁,少者尚四五岁。”董卓遂不以为意;自此愈加骄横。后人有诗云:
  文台真是奇男儿,能令暴卓心生畏。
  不幸中道身命殒,致使权臣
  曾入朝问帝曰:“比来读何书?”
  帝年虽少,却颖悟非常,揣知董卓意,欲骄其心,乃忍屈献好曰:“数寻伊、霍之传,不读曹、马之书。”董卓闻之大悦。
  董卓又暗使大臣言于帝,以试帝心,曰:“闻君出令,臣奉令;今君一则相国,二则相国,天下皆疑于无君矣!”
  帝又窥破其情,匿怒佯笑曰:“朕于相国,犹身之有股肱也;有股肱方成其身;有相国方成其君;何诽谤相国乎?尔等识见短浅,何知也!”
  董卓闻报,以为帝乃真心倚己,又以其少,故不甚防。
  蔡邕见董卓为政,严碎专愎,中外虽虚誉之,开口闭口周公,而心知其诈,实多嫉恶之,乃谓董卓曰:“公以地方居伊、霍之任,当以至公、诚信、谦顺处之。今内怀猜忌,外树私昵,祸至无日矣!”
  董卓不听,但亦知其言善,不罪之,不斥之,曰:“公勿言,骑虎背上,不得不尔也!公当谅我苦!”
  蔡邕唯苦笑,德不配位,功不配位,资不配位,望不配位,独以兵威骤揽朝廷大权,焉得不骑虎背上,此势所必然也。
  蔡邕亦无解,若董卓按自已所说做去,恐只有更乱,更糟;此是死结,古今都无得解。蔡邕叹息而去。
  光禄勋宣璠为董卓谋曰:“前相国迁都,内外旧臣皆以为非是,多庭议谏止者;相国为天下大计,而邪说横起,何不择人为台谏,使尽击去,则相公之事无不成矣。”
  董卓大喜,曰;“汝真乃可人儿。”即讽台省,撰词上奏擢升宣璠为司隶校尉。
  诸素所不悦者,董卓皆傅致其罪,着李儒书奏草,令其持与宣璠,以董卓意指风之。宣璠畏慎,接之书,不敢不上之;董卓以言胁挟献帝,辄可其奏。
  宣璠审案治狱,择郡中豪强果敢者为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暗中搜集其重罪,捏于手中,而纵使之督捕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亦视而无睹,弗之法;若有不听言或吞吐回避者,即出其重罪之事诛之,亦灭家。常与其辈曰:“法者,为我意所用也。”
  凡董卓意不悦所欲挤者,便与监、史深文穷法因而陷之;凡董卓上意向所欲释者,与监、史玩文轻平之;董卓由是悦之,常言之“其有张汤之才。”盖张汤奉汉武帝,亦皆如是也;是以虽非西凉嫡系,尤倍信任之。
  有少时同学谓宣璠曰:“君为天下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董卓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
  宣璠笑曰:“非如此,安得尊官重爵,稳坐显位乎?汝才不下我,何得至今尚为小吏,何故哉?为汝不肯屈媚长官故也。”其同学苦笑,虽鄙之,却不能驳,盖事实如此也。
  宣璠玩文弄法,自言曰:“凡为法官,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当刚中济以柔,威行,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永终天禄。”
  因此于故人子弟调护,甚为之出力,待之尤厚;其有趋府持贿造请者,宣璠热情接之,不避寒暑,曲庇有加;凡京师摇唇鼓舌猎炙之流,凶恶恣纵横行之徒,皆以曲法优容之,甚而结交之;是以宣璠虽文深、意忌、刻法、不专平,却犹得此辈群党四处传扬,竟甚得沽名钓誉;称为能员。
  后世法吏,皆以汉酷吏媚吏杜周、宣璠为宗,深文刻法,以己意为刑,趋于刻毒,法之原意,忠厚公正之心,皆泯然无之;以尚二人之为以为功,忽之以为愚。法者,至此,沦为杀人之工具,变于今日,所谓法,不过杀人不见血之凶器矣。
  阴阳占候人朱赞为宣璠宅望气,谓之曰:“君所居宅有狱气,恐于君不利。”
  宣璠问曰:“有何法可消之?”
  朱赞曰:“此甚易,使宅长年藏钱二千万乃可厌胜。”宣璠喜而信之,贪贿聚敛更急。
  畏人告冤诉贪,更欲讨好董卓,便媚取容,不顾廉耻;董卓曾作南园于郊外小山之上,其中有所谓村庄者,竹篱茅舍,宛然田家气象。
  董卓尝游其间,甚喜曰:“撰得绝似,风物不逊其真,但欠鸡鸣犬吠耳,终稍嫌其风味不如也。”既出庄游他所,忽闻庄中鸡犬声,董卓奇曰:“何忽然来此也?”令人视之,乃宣璠所为也。
  董卓大笑,益亲爱之;又曾于董卓宴上,董卓持一副帛,上写墨书二字‘能臣’赠与,宣璠奉而泣曰:“相国赐宣璠书,当刻于石,他日与臣朽骨同葬泉下。”
  司空张温性刚峻,看不惯宣璠谄媚嘴脸,数质责曰:“公为正卿,为国家掌法律,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玩法以取谀于人也!好收势利辈人情以求虚誉,袁氏百口冤魂,公睡梦中不惧乎?恐公以此无种矣。”
  宣璠畏张温名重爵高,不敢当面顶撞回击之,然由此深恨之。
  张温亦疾宣璠之如仇,每朝,见宣璠入,则叫曰:“佞人来矣!佞人来佞!”至站定,便转过头,未尝与之言。或谓张温曰:“宣君正得董卓信任,贵幸无比,公宜小降意接之。”
  张温曰:“宣璠是何鸡狗,而令国士与之言乎!”
  劝人曰:“不然,昔汲黯与大将军卫青亢礼,长揖丞相,面折九卿,矫矫风力,不肯为人下;而周阳由为郡守,汲黯与之同车,未尝敢与争坐,至为周阳由所抑,何哉?盖周为无赖小人,其肆为骄暴,凌轹同事,若无人焉;汲黯盖远之,非畏之也,实为避之也。后河东太守胜屠公不堪其侵权,遂与之角,卒并就戮。玉石俱碎,可胜叹恨!宣璠亦周阳由之类也,士大夫不幸而与此辈同官,逊而避之,不失为厚,何苦与之较而自取辱祸哉!岂不闻,得罪君子可,不可得罪小人乎!”
  张温曰:“汝言亦是,吾往后见之,只当见狗豕不睬不理便也。”
  此语闻于宣璠,宣璠更是咬牙切齿,如眼中之钉,常欲即刻除之而后快。
  乃与董卓宾客部曲扬言曰:“董公功业赫大,历数有归,朝廷速宜揖让。”议欲尊董卓比太公,称尚父。事上朝廷议,朝士无敢违者。
  董卓谋之于中郎将蔡邕,蔡邕曰:“太公辅周,受命翦商,故特为其号;今明公威德,诚为巍巍,然比之尚父,愚意以为未可;昔周勃、霍光,其功至大,皆不闻有九锡之命也;明公宜须关东平定,烽烟熄静,车驾还返旧京,然后议之,不迟也。”
  董卓曰:“吾待先生,不可为不厚;先生何不顺从吾意也;吾得专封拜赠,于先生,不亦为益乎?”
  蔡邕对曰:“非也;但愿主公威德加于四海,吾得效尺寸之功,垂功名于竹帛,得附骥尾,吾之愿也;吾非谏阻,乃审度利弊耳。”
  董卓大笑,曰:“先生真可谓善谏矣,不容人不听。”
  乃上书固让数四,称疾不起;群臣复上言:“相国虽克让,朝所宜章,以时加赏,明重元功,无使百僚元元失望!”
  帝乃下诏:“以相国、郿侯董卓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弼汉公,益封三万二千户。”
  于是董卓假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以太师,位在诸侯王上,百官迎路拜揖,董卓遂僭拟车服,乘金华青盖车,爪画两轓,时人号“竿摩车”,言其服饰近天子也;出入僭天子仪仗。
  胁帝下诏曰:“自今以来,唯封爵乃以闻,他事弼汉公、四辅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辄引入,至近署对弼汉公,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于是董卓人人延问,密致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朝中大权集于一身矣。
  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侄董璜为中军校尉,总领禁军;董氏宗族内外,不问长幼,子孙虽在襁褓,皆封爵位;一门执象笏者百余人,贵盛无比。董卓侍妾怀抱中小儿,亦封侯,弄以金紫。
  孙女名白,时尚未笄,封为渭阳君;呼召三台、尚书以下,皆诣董卓府启事,然后得行。
  士孙瑞往见王允,谓曰:“封爵以功,无功而侯,则有功者不劝,跋扈而侯,则跋扈者愈多。董卓肆意,公不发一言止之哉?”
  王允沉默久,才颔之,又叹曰:“事已成,奈何?”
  士孙瑞曰:“公为宰臣,不惧竹帛如刀乎?”
  王允曰:“容徐为图之。”
  不久,京师地震,坏却房屋百余间,董卓又问蔡邕,蔡邕对曰:“地动阴盛,大臣逾制之所制也;公乘青盖车,远近以为非宜。”董卓从之,更乘金华皂盖车也。
  欲于离长安城东二百五十里,别筑郿坞,栾规谏曰;“相国不闻昔田婴专齐之权,尝欲城薛;客谏田婴海大鱼乎?夫大鱼,网不能止,钩不能牵,砀而失水,则蝼蚁制焉;今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奚以薛为?苟有失齐,虽隆薛之城至于天,庸足恃乎!今汉亦相国之水也,何用再筑城郿坞乎!”
  董卓不听,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高厚皆七丈,内盖宫室,亭台池榭,极其壮丽;仓库屯积三十年粮食,号曰“万岁坞”;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栾规叹曰:“董公欲多识暗,不堪辅也。”欲辞去,李儒劝止之。
  董卓生平好美色,至老益淫,特派亲吏四出,采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实郿坞其中,金玉、彩帛、珍珠堆积不知其数;家属都住在内。
  董卓略读史实,知历代权臣挟主专政者,鲜有好下场者,心下亦自怀惴不安;尝从容问于李儒曰:“吾其免乎?”
  李儒对曰:“主公以地方拔起顾命,寄以社稷之重,废昏立明,义无不可;但挟震主之威,据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恐为难。”
  董卓始惧曰:“吾将何以免于难?”
  李儒曰:“今日之势,失武与威,则将为人所制;主公若能长执武与威,则人不敢窥,可免于难。”
  董卓问曰:“何能长执武与威乎?”
  李儒曰:“汉祚不行矣,人所共知之;主公龙行虎步,福德天佑,何不取而代之!必为太平天子,此可长执武与威。”
  董卓曰:“汉主虽少,却甚贤,聪颖可辅;且大臣多怀依恋,输忠者尚多;汉室大命虽衰,尚不至亡。”
  李儒曰:“若不冒险试之,掷于一搏,恐旁虎窥狼噬者多,主公在明,其在暗,难免要遭暗算;则悔之无及矣。”
  董卓曰:“兹事体大,且容商议!”
  李儒曰:“天下事繁,众弊所集,众怨所指,皆于执政,自古曰权重难居,即谓此也;若不听吾言,大事去矣!”
  董卓又问凉州名士程寅曰;“吾秉国政,外间论议如何?”
  程寅曰:“吾不敢言。”
  董卓曰:“汝乃吾凉州之人,吾之亲信,何不敢言?”
  程寅曰:“恐不合相国意,触相国怒。”
  董卓曰:“汝只管直言,吾不罪汝。”
  程寅曰:“相国虽威势赫赫,吾恐家族危如累卵,尚复何言?”
  董卓愕然,问曰:“何出此言?”
  程寅对曰:“是不难知也!相国强欲立帝,又强欲迁都,则士大夫虽不敢明言,内心怨深矣;又山东叛逆,边衅既开,三军暴骨,孤儿寡妇,哭声相闻,则三军怨矣;边民死于杀掠,内地死于科需,则四海万姓皆怨矣;丛此众怨,大臣内谋于朝,诸侯外谋于州郡,百姓战士人心思为乱;相国何以当之?”
  董卓默然久之,曰:“汝言甚切,将何以教我?”
  程寅辞谢;董卓再三固问,程寅乃曰:“今之势,唯有依李儒计,或可避也。涣然与海内更始,曩时诸贤,死者赠恤,生者召擢;遣使聘贤,释怨请和,以安边境;优犒诸军,厚恤死士;除苛解慝,尽去军兴无名之赋,使百姓有更生之乐。然后选择名儒,依尧禅舜之故事,逊以帝位,乞身告老,为绿野之游,则易危为安,转祸为福,或可侥幸行也。”
  董卓曰:“汝欲吾为他人作嫁衣裳,岂不迂乎?”程寅叹息而出。
  欲知董卓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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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2-22 15: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9回 使连环貂蝉许吕布 美人计貂蝉献董卓
  却说王允说服歌姬貂蝉用美人计,貂蝉慨然允之;王允大喜。
  次日,王允便将家藏明珠数颗,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顶,使人密送吕布。
  吕布大喜,亲到王允宅致谢。王允预备嘉肴美馔;候吕布至,王允出门迎迓,接入后堂,延之上坐。
  吕布道:“司徒在上,吕布不敢上坐。”
  王允笑道:“奉先何故客气,但请上坐。”
  吕布连称不敢当,王允乃挽吕布强按之上坐。
  吕布曰:“吕布乃相府一将,司徒是朝廷大臣,爵秩悬殊,何故错敬?”
  王允曰:“方今天下别无英雄,惟有将军耳;王允非敬将军之职,敬将军之才也。”
  吕布曰:“前奉赠七宝刀,深感厚恩,尚未报答,吾心甚不安;今又赠金冠,司徒何相厚至此,叫吾何以相报?”
  王允曰:“将军肯受之,便是给老夫面子,老夫与英雄相交,安用相报乎?”
  吕布大喜,曰:“司徒,乃吾郡闻人,享天下人望,居朝廷宰臣之重,还望司徒日后,多多裁培提携。”
  王允笑曰:“将军说笑了,吾老矣,若将军念在同郡情面,不嫌累烦,老夫正要以家小相托;望将军于吾百年后,看觑一二。”
  吕布曰:“蒙司徒青眼看重,惭愧惭愧,吕布必当尽力。”
  王允令侍妾斟酒,自端爵殷勤敬酒,迭声口称董太师并吕布之德之才不绝。吕布受用之极,大笑畅饮。
  杯觥往来,至半酣时,王允叱退左右,只留侍妾数人劝酒。王允曰:“唤孩儿来。”
  少顷,二青衣引貂蝉满身艳装,冉冉出来,行同拂柳,翩若惊鸿,到了吕布座前,先道了个万福。
  吕布只觉眼前一亮,只见她面如满月,眼横秋水,眉扫春山;宝髻儿高绾绿云,绣裙儿低飘翠带。娥眉轻蹙,银牙咬着朱唇,模样好不惹人怜爱。冰肌玉骨,体态风流,秀色可餐。
  正是:微开笑靥,似褒姒欲媚幽王;缓动金莲,拟西施堪迷吴主。万种娇容看不尽,一团妖冶画难工。
  吕布呆若木鸡,痴痴而看,半响,才觉失态,回过神来,惊问何人。
  王允曰:“小女貂蝉也;王允蒙将军错爱,不异至亲,故令其与将军相见。”便命貂蝉与吕布把盏。
  貂蝉轻抬玉手,十指尖如春笋,提壶代斟送酒与吕布。
  吕布伟岸高大,英气逼人,貂婵如何不爱?一见便已有意,心想:“若能嫁得此人为夫,终身有托,此生愿足矣。倘若挫过此人,我一介歌姬,男人玩物,再后何处寻得如许如意郎君。”念及此,便故意把酥胸耸挺,眉目含春,带着笑颜。
  吕布魂飞天外,当下便一见钟情,情发难抑;两人俱有心,便于筵前眉来眼去,都有如胶似漆之感。
  王允见了,暗暗欢喜,却佯醉曰:“孩儿央及将军痛饮几杯;吾一家全靠着将军哩。”
  吕布请貂蝉坐,貂蝉对吕布真心相悦,一见钟情,恨不得与其双飞双宿,念及使命在身,假意作出不胜娇羞,作势欲入内室。
  王允曰:“吕将军,乃吾之至友,孩儿正该认识认识,便坐何妨。”
  貂蝉媚眼瞟了吕布一下,轻举裙裾,便坐于王允侧。
  吕布手捧酒爵,只目不转睛的看,貂婵做出娇羞状,却更现万种风情;别说是自命风流之吕布,便是铁石人见了,也难以自持。
  王允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频频举爵,又敬吕布饮数杯。
  吕布只觉秀色可餐,至于酒味,浑然无觉;又闻到貂蝉身上传来幽香,似麝似兰,其中韵味,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矣。
  王允故意殷勤劝曰:“将军何不动箸?莫是嫌老夫菜馔不合口乎?”
  吕布一心只在貂蝉身上,漫应曰:“向来眼饱,不觉身饥。”
  王允笑曰:“小女姿色,尚堪入将军之目否?”
  吕布曰:“真天女下凡也,人间少有。”
  王允指貂蝉谓吕布曰:“佳人配英雄,既蒙将军青眼,吾欲将此女送与将军为妻,还肯纳否?”
  吕布喜从天降,出席跪谢曰:“若得如此,吕布三生有幸,当效犬马之报!”
  王允曰:“将军既允之,当与小女交换一物,以作信物。”
  吕布乃自腰间取下玉佩,交与王允,王允曰:“何与我也?可自与小女。”
  吕布乃持玉佩献貂蝉,貂蝉故作矜持,不予相接;王允曰:“儿,不闻为父适才所言乎?莫是汝不欲吕将军为佳婿也?”
  貂蝉含笑看吕布,遂伸玉手接之,藏于怀中;王允曰:“吾儿亦须出一信物,交与吕将军。”
  貂蝉乃于头上取下一金簪,含羞递与吕布。吕布大喜,放在掌中,爱不释手。
  王允遂起身,曰:“逢此大喜,焉可不大醉,汝二人小待,老夫入内,取酒去矣。”步入后堂去了。
  吕布放吟曰:“一睹顷城貌,尘心只自猜;幸得司徒怜,作伐许婚配。”
  貂蝉嫣然笑曰:“不想英雄,也会吟诗。”
  吕布曰:“吾哪会,只心里所感,脱口而出而已。”凝望貂蝉,只见貂蝉闭月羞花,好不诱人,乃强按饥渴,谓貂蝉柔声曰:“司徒欲将汝,许配于吾,汝意如何?”
  貂蝉吐气如兰,曰:“全凭义父所命。”
  吕布曰:“尚未知汝心,汝心如何?”
  貂蝉又作出不胜娇羞状,星目半睁,曰:“将军,不是好人也。”
  吕布曰:“何谓也?”
  貂蝉曰:“此话叫贱妾怎说得出口?再说,都已交换信物矣,将军何可再问?”
  吕布曰:“司徒又不在,汝说说何妨?”
  貂蝉觑了一下四周,悄声曰:“我说了,汝可不许笑我。”
  吕布曰:“焉有笑你之理?”
  貂蝉曰:“将军乃天下英雄,人中之龙,贱妾若得将军怜爱,此方寸之心,六尺之身,皆属将军矣;焉有不想与将军长相厮守,白头偕老,为婢为妾,亦所甘心,只望将军不负贱妾耿耿此心。”
  吕布大喜曰:“吾初一见汝面,不知何故,便生出不忍与你有须臾分离。”
  便走上前,轻轻拥抱貂蝉,只觉软玉温香,不觉心醉;貂蝉被吕布拥入怀里,只感大力充溢全身,亦觉舒泰非常,有生以来未有;忽念及王允所嘱,不可被吕布觑破非处子之身,遂强按下爱恋,挣脱曰:“将军请自重,我虽属意于将军,然未成礼,将军不可如此。”
  吕布虽舍不得,然心中爱极,由爱而敬,由敬而生礼,不忍拂其意,乃轻轻松开手,坐回座上,问曰:“汝身上之香,是何香物也?竟如此沁鼻?让人闻了浑身舒爽无比。”
  貂蝉曰:“我身上哪有香物涂喷,我生来便如此矣。”
  吕布惊异曰:“此乃体香,亿万人中无有一人如此也;汝真乃世间尤物也;吕布何幸,得能与汝相遇,结为夫妻。”
  貂蝉眼角流媚,曰:“得遇将军,此我之幸也。”
  吕布曰:“汝之软语,如出谷之黄莺,不知肯为我一歌乎?”
  貂蝉笑曰:“将军欲听歌,此何难?”遂取一琴,弹而歌曰:
  “明日清风,良宵会同;星河易翻,欢娱不终。
  绿樽翠杓,为君斟酌;今夕不饮,何时欢乐?
  君欢转盼,为君歌舞;愿祝君欢,常无灾苦。
  但得长伴,与君偕老;生死不易,共枕一墓!”
  歌声甜柔,醉人心脾,吕布大喜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何只入我心也,骨髓血管里,皆卿也。”又要向前拥抱,貂蝉正欲说话,却见王允匆匆走来,曰:“老夫本欲与将军通宵大醉,但细想了想,甚是不便。”
  吕布被其扫兴,甚是不快,但不敢得罪王允,恐生事变,只得讷讷陪笑曰:“司徒之言是也。”
  王允曰:“早晚选一良辰吉日,送至府中,如何?”
  吕布谢过,又欣喜无限,频以目视貂蝉。貂蝉亦以秋波送情。正是:
  此时无语凝视间,藏多少芳心情欲。
  貂蝉悄声谓吕布曰:“何得只顾偷看我?”
  吕布曰:“只因心里爱,不由自主,眼睛片刻离你不得。”
  貂蝉笑如春花,佯嗔曰:“骗人。”
  少顷席散,王允曰:“本欲留将军止宿,恐太师见疑。”
  吕布曰:“司徒虑的是。”再三拜谢;王允令貂蝉送出,才出府门,于时忽有一蜂子飞上貂蝉面上,貂蝉脱口咏曰:“含恼问蜂子:汝何太无情,飞来蹈人面,欲似意相轻?”
  吕布忙来用手轻抚其脸,亦吟曰:“莫怪蜂颠狂,性爱寻芳树;试从香处觅,正值可怜花。”
  貂蝉含羞曰:“汝轻薄人,好讨厌。”望吕布脸上亲了一口,转身便走,走至府门间,乃高声吟曰:
  原来不相识,未谙愁滋味。
  适间初许君,欢喜真天降。
  忽然闻道别,愁来不自禁。
  眼下千行泪,肠悬一寸心。
  吟毕,乃又回头嘱曰:“此身只待将军,将军莫负我。”不待吕布回言,遂快步跑入府内,吕布痴立,望其人影不见,方跨马自去。正是:
  美人原是一美饵,专钓好味英雄汉。
  过了数日,王允在朝堂,见了董卓,趁吕布不在侧,伏地拜请曰:“王允欲屈太师车骑,到草舍赴宴,未审钧意若何?”
  董卓曰:“司徒见招,即当趋赴。”王允拜谢归家,水陆毕陈,珍馐咸集;于前厅正中设座,锦绣铺地,内外各设帏幔。
  次日晌午,董卓来到。王允具朝服出迎,再拜起居。董卓下车,左右持戟甲士百余,簇拥入堂,分列两傍。王允于堂下再拜,卓命扶上,赐坐于侧。
  董卓问曰:“司徒见召,必有以教我,不知何事?”
  王允曰:“方今天下别无英雄,惟太师耳!今太师盛德巍巍,光于四海;虽伊尹、周公莫可及也。”
  董卓大喜;进酒作乐,王允极其致敬,攀话笑语移日。天晚酒酣,王允请董卓移尊入后堂。
  董卓叱退甲士;其侍卫长曰:“太师,不可轻身入,吾等奉命侍卫,乃职也。”
  董卓喝曰:“王司徒乃自家人也,岂相害吾乎?”
  遂令甲士住步,坦然无疑,与王允入后堂,王允捧觞称贺曰:“王允自幼颇习天文,夜观乾象,汉家气数已尽;太师功德振于天下,若舜之受尧,禹之继舜,正合天心人意。”
  董卓曰:“安敢望此!”
  王允曰:“今天下大乱,非雄才无以宁济群生;自古曰‘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岂过分乎!”
  董卓笑曰:“若果天命归我,司徒当为元勋。”
  王允拜谢;堂中点上画烛,照得明若白昼,止留女使进酒供食。王允曰:“教坊之乐,不足供奉;偶有家伎,敢使承应。”
  董卓曰:“素闻司徒府歌姬妙绝,有幸观之,甚妙,甚妙。”
  王允曰:“此辈得太师法眼一观,亦此辈之幸也。”
  遂教放下帘栊,丝竹并作,笙簧缭绕,琤琮清亮。众姬盛服饰,众星捧月,簇拥貂蝉而出,就向筵前曼舞。有词赞之曰:
  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又诗曰:
  红牙催拍燕飞忙,一片行云到画堂。
  眉黛促成游子恨,脸容初断故人肠。
  榆钱不买千金笑,柳带何须百宝妆。
  舞罢隔帘偷目送,不知谁是楚襄王。
  舞罢,翠钿欹斜,云鬓低垂,微闻娇喘,略现红晕,手扶双袖,侍立于旁。
  董卓连声赞好;命近前;貂蝉轻移莲步,转入帘内,来至董卓面前,深深再拜。但见貂蝉生得来:
  腰似三春杨柳,脸如二月桃花;冰肌玉骨占精华,况在华厅灯下。
  董卓见貂蝉颜色美丽,更胜过皇甫规妻数倍,尤是柔媚之姿,风情之态,跃然自出,大惊曰:“世间竟有此尤物,名不虚传矣。”暗思:“我初以皇甫寡妻为美,今观此女之色,皇甫寡妻不足数矣;若后房得此一位美人,厮守身旁,足够下半世受用!昔年华督初见孔父嘉后妻,一见倾心,便起杀其夫,夺其妻之念,与吾现时,何其同也?”
  当下顿时心旌摇曳,意马心猿,魂魄俱销,只是碍着王允,不便色心肆然发作,勉强压住心性,便问曰:“此女何人?”
  王允曰:“歌伎貂蝉也。”
  董卓曰:“此大妙人也;能唱否?”
  王允曰:“颇知音律,堪可一听。”乃命貂蝉执檀板低讴一曲,真是声韵抑扬,歌喉婉转,听之令人意销。正是:
  一点樱桃启绛唇,两行碎玉喷阳春。
  丁香舌吐衠钢剑,要斩奸邪乱国臣。
  董卓称赏不已;曰:“既观妙舞,又聆仙曲,不可不畅饮。”
  王允乃命貂蝉上来把盏;董卓只觉一股异香,如兰如麝,平生未遇,好闻之极,沁脾入心,说不出舒服,顿时遍体酥麻,凝神许久,擎杯问曰:“青春几何?”
  貂蝉曰:“贱妾年方二八。”
  董卓笑曰:“好妙龄,正花开最艳时。”
  王允曰:“此女颜色,可比花否?还堪看不?”
  董卓曰:“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语、风韵,人间安得有也?真神仙中人也!”
  说到此,似笑非笑,直视王允,酸溜溜笑曰;“王司徒好福气,拥有如此美姬姝女,让人好不羡慕煞也。怪来司徒消瘦,恐是此身老骨,已被消魂尽矣。”
  王允嘿嘿陪笑,见诱饵已生效,鱼已上钩,惹得董卓色心大起,估量火侯差不离矣;便起身拜曰:“王允不敢藏私自爱,欲将此女献上太师,未审肯容纳否?”
  董卓大喜曰:“司徒此言,非玩笑乎?”
  王允曰:“焉敢与太师玩笑?”
  董卓瞪视王允曰:“当真?”
  王允曰:“千真万确;只不知入得太师法眼否?”
  董卓曰:“如此见惠,何以报德?”
  王允曰:“太师何许尊贵也;此女得侍太师,几辈子修来的阴德,其福不浅。”
  董卓以手掌压貂蝉玉手,轻抚之,色迷迷望着貂蝉,曰:“王司徒欲将汝送咱家,汝可愿意否?”
  貂蝉见董卓满脸虬髯,腰围粗壮,相貌长得凶狞威猛,一想起不久,此人既将压在自已身上蹂躙糟蹋;心中顿生说不出憎恶,又说不出害怕。
  只因王允再三嘱托,一门老少生死都压在自已身上,出不得半点差错;又因非得经此,才能与吕布相聚,长相厮守;遂凝神静心,强按下厌恶、害怕,点头害羞曰:“司徒待吾为亲生女儿,平时最念太师好处,太师若不嫌弃,小女子愿日晚侍奉太师。”
  董卓大喜,曰:“如是说,汝愿意矣?”
  貂蝉转过脸,回眸一笑,风情万千,曰;“侍侯太师,是小女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焉有不愿之理乎?”
  董卓闻言,眉开眼笑,曰:“真会说话,爱煞老夫也。”
  貂蝉曰:“太师生相异禀,威猛天成,如天上神将,何言老也?依小女子看来,十少年犹不如太师也。”
  董卓大笑,曰;“真秀外慧中,好一张伶牙俐嘴,说得人不由不欢喜。”
  乃再三向王允称谢,曰:“司徒割爱,此恩何以为报?”
  王允曰;“太师不嫌弃,肯惠然收纳,便是太师不见外,视王允为自家人矣。”
  董卓闻之悦;王允即命备毡车,先将貂蝉送到太师府。董卓一颗心在貂蝉身上,真是貂蝉人去,魂亦随去,亦起身告辞。
  王允心知其意,故意曰:“太师公务繁忙,与太师盘桓,机会不多,今既相聚,焉得不多敬几杯也?”
  董卓忙曰:“司徒盛意,老夫心领;暂且寄下,暂且寄下,后当有报。”
  王允含笑,也不再劝,曰:“既太师执意要走,吾当送之。”乃亲送董卓直到相府,然后辞回。
  乘马而行,不到半路,只见两行红灯照道,吕布骑马执戟而来,正与王允撞见,便勒住马,飞身下来,一把揪住王允衣襟,厉声问曰:“司徒既以貂蝉许我,今又送与太师,何相戏耶?”
  王允急止之曰:“此非说话处,且请到草舍去;静听吾细诉端详。”
  吕布乃松开手,同王允到家,下马入后堂。叙礼毕,王允曰:“将军何故怪老夫?”
  吕布曰:“有人报我,说你把毡车送貂蝉入相府,是何意故?”
  王允曰:“将军原来不知!昨日太师在朝堂中,对老夫说:‘我有一事,明日要到你家。’王允因此准备小宴等候。太师饮酒中间,说:‘我闻你有一女,名唤貂蝉,已许吾儿奉先。我恐你言未准,特来相求,并请一见。’老夫不敢有违,随引貂蝉出拜公公。太师曰:‘此女颜色,果配得奉先,堪为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今日良辰,吾即当取此女回去,配与奉先。’将军试思:太师亲临,老夫焉敢推阻?”
  吕布曰:“司徒少罪。吕布一时心急,以致错见,来日自当负荆请罪。”
  王允曰:“小女颇有妆奁,待过将军府下,便当送至。”吕布谢去。
  次日,吕布在相府中打听,绝不闻音耗。不禁焦虑莫名,几番抑制不住,径闯入内堂中,寻不见董卓及貂蝉,遂问诸侍妾,曰:“吾父在何处?”
  侍妾不无妒意,对曰:“夜来太师与新人共寝,此春宵之乐,正当时也,焉舍得起床?恐至今未起。”
  吕布闻言如五雷轰顶,呆立当地良久,侍妾见之,皆惊奇不解;问曰:“温侯无事乎?”
  吕布始回过神来,乃勃然大怒,潜入董卓卧房后窥探。时貂蝉身穿湖色罗衫,秋波微阖,春黛轻颦,说不出的娇慵风态,那种风韵,远胜于平时,吕布见了,心如刀割。
  欲知吕布见了貂蝉,是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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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回 张纮为孙策筹霸业 孙策质玉玺离袁术
  且按下曹操、吕布、刘备不表。单表江东有一虎崛起。
  却说孙坚薨后,从兄孙贲摄帅余众,依袁术于寿春;而孙策自父丧之后,乃渡江居江都,礼贤下士,收合士大夫,江、淮间人咸向之;时有广陵人张纮,字子纲,大名士也,大将军何进、太尉朱俊、司空荀爽三府辟为掾,皆称疾不就;而避难江都。
  值其母丧,孙策数赴其宅诣张纮,咨以世务,求其教益,曰:“方今汉祚中微,天下扰攘,英雄俊杰,各拥众营私,未有能扶危济乱者也。先君与袁氏共破董卓,功业未遂,卒为刘表所害。孙策虽暗稚,窃有微志,欲从袁扬州求先君余兵,就舅氏於丹杨,收合流散,东据吴会,报仇雪耻,为朝廷外藩。君以为何如?”
  张纮答曰:“既素空劣,方居衰绖之中,无以奉赞盛略。”
  孙策曰:“君高名播越,远近怀归。今日事计,决之於君,何得不纡虑启告,副其高山之望?若微志得展,血仇得报,此乃君之勋力,孙策心所望也。”
  因涕泣横流,颜色不变;张纮见孙策忠壮内发,辞令慷慨,感其志言,知其英迈,足可有为,乃答曰:“昔周道陵迟,齐、晋并兴;王室已宁,诸侯贡职。今君绍先侯之轨,有骁武之名,若投丹杨,收兵吴会,则荆、扬可一,仇敌可报。据长江,奋威德,诛除群秽,匡辅汉室,功业侔於桓、文,岂徒外藩而已哉?方今世乱多难,若功成事立,当与同好俱南济也。”
  孙策曰:“一与君同符合契,同有永固之分,今便行矣,日后孙策若有所就,皆先生今日之教也。”遂拜谢辞去。
  后因陶谦与孙策母舅丹阳太守吴景不和,孙策乃移母并家属居于曲阿。
  兴平元年,孙策径到寿春见袁术,涕泣而言曰:“亡父昔从长沙入讨董卓,与明使君会於南阳,同盟结好;不幸遇难,勋业不终。孙策感惟先人旧恩,欲自凭结,愿明使君垂察其诚。”
  袁术闻其言,又见其仪表非凡,举动带威,甚贵异之,然未肯还其父兵。
  袁术谓孙策曰:“孤始用贵舅为丹杨太守,贤从伯孙阳为都尉,丹杨之民悍勇,天下闻名,彼精兵之地,汝可还依自召募之。”
  孙策遂与孙河俱诣丹杨依舅吴景,因缘召募得数百人,而为泾县大帅祖郎所袭,几至危殆。
  于是复往见袁术,正遇朝廷遣太傅马日磾,杖节安集关东,见孙策英姿飒爽,少年英雄,便在寿春以礼辟孙策,表拜怀义校尉,袁术大将乔蕤、张勋皆与其倾心敬交焉。
  袁术常叹曰:“生子当如孙坚子,孙坚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使袁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
  有人将袁术言告与孙策,并劝孙策拜认袁术为义父,孙策拒之,曰;“吾自有父,英雄名满于天下,足可为吾傲;安得另行拜父以求媚也?吾不为也。”
  袁术稍闻之,以其不甚敬己,大是不平之,甚衔之。
  孙策帐下骑士有罪,逃入袁术军营,隐於内厩。孙策不先告袁术,不理人拦阻,自冲入揪之出,使人就斩之,讫,诣袁术谢罪。
  袁术曰:“兵人好叛,当共疾之,何为谢也?”由是军中益畏惮之。
  一日,孙策去袁术行辕拜谒,始至辕门,便闻门外阍人高声通报:“平原相刘备到。”原来公孙瓒与袁术、陶谦结盟为一家,而袁绍、曹操、刘表结盟为另一家。今公孙瓒与袁绍交战不下,欲来说袁术,使刘备为使者来催促他袭击冀州。
  孙策听得阍吏传呼刘备名,便辞袁术欲离去,袁术奇而问曰:“刘平原何关君否?”
  孙策答曰:“不尔,所谓英雄忌人也。”
  袁术更奇,问曰:“汝以刘备,为英雄也?”
  孙策曰:“刘备能聚豪杰,能收抚民心,非英雄而何?”
  袁术曰:“汝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真难得矣;然听汝言下意,既以刘备为英雄,亦有以自已为英雄也。”
  孙策曰:“吾如厩中之马,识家为良马,不识者为驽马。”
  袁术默然,味其话有讽意,又问曰:“何知英雄为忌人乎?”
  孙策曰:“此易知也,同道则为同助,异道则为相忌。刘备虽英雄,然多矫饰,吾天性自出,因此必忌也。”
  言毕,即踱步出,下东阶时,而刘备恰亦从东阶而上;二人交错过,刘备但转头顾视孙策之行步,两脚如铁钉钉住,不复举前矣。直至孙策背影逝去不见,刘备方举步。
  所谓英雄识英雄,一交眼间,便有感应,信矣哉!
  袁术初许孙策为九江太守,已而食言,更用丹杨人陈纪,孙策甚失望。后袁术欲攻徐州刘备,向庐江太守陆康求米三万斛。陆康以其叛逆,闭门不通,内修战备,将以御之;袁术大怒。
  袁术先曾遣孙策引兵攻泾县大帅祖郎,祖郎有名勇猛,为袁术诸将所畏,孙策与之战,得胜而归,袁术见孙策勇而有智,复使攻陆康,谓曰:“前错用陈纪,每恨本意不遂;今若得枭首孙康,庐江真卿有也。”
  孙策昔曾拜诣陆康,自以其父孙坚曾助陆康击盗贼,有惠于陆康,必能矜悯相助于已,孰知陆康倚老,以孙策稚子,拒不见,使主簿接之;孙策引为耻,每衔恨;闻袁术欲取之,踊跃领命,使众军围庐江城数重。
  陆康为官清廉,得军民心;坚城固守,吏士有先受休假者,皆自愿遁伏还赴,暮夜缘城而入,助陆康守城;孙策围攻年余,才使城陷拔之。
  孙策使人赴寿春报捷,意袁术必以己为太守,谁知袁术复又食言,用其故吏刘勋为太守,令孙策班师回寿春,孙策益加失望。
  却说袁术大宴将士于寿春,人报孙策征庐江拔城得胜而回。袁术唤孙策至,孙策拜于堂下。问劳已毕,便令侍坐饮宴。
  袁术曰:“非吾不欲汝为庐江太守,实君年轻,资历尚浅,牧民之职,非所宜也;以君之才,且须耐心,不愁他日青云也。”
  孙策知袁术有相忌之心,心里虽怒,在人屋檐下,亦不敢驳斥,正是心敢怒而口不敢言。
  当日筵散,孙策怏怏归回营寨;思袁术反复食言,非雄主之度量也;又见袁术席间相待之礼,甚是居高临下,不无倨傲,心中郁闷,乃步月于中庭。因思父孙坚如此英雄,我今沦落至此,感慨系之,悲从中来,不觉放声大哭。
  忽见一人自外而入,大笑曰:“伯符何故如此?尊父在日,多曾用我。君今有不决之事,何不问我,乃自哭耶!”
  孙策视之,乃丹阳故鄣人,姓朱,名治,字君理,孙坚旧从事官也。
  孙策收泪,而延之于亭坐曰:“孙策所哭者,非别,唯恨不能继父之志耳。”
  朱治曰:“伯符有继父之志,乃大好事也,何反哭乎?”
  孙策曰:“坐困于此,一筹莫展,不知何日得能扬眉,致祭于父,告遗业有成也。”
  朱治曰:“伯符忠孝,让人感动;君欲离此,何难乎?”
  孙策曰:“袁术不还吾父旧部于我,我何能为也?”
  朱治曰:“吾有一法,可使袁术不但还君父之旧部,且可借兵于汝。”
  孙策曰:“何法?”
  朱治曰:“恐君不愿也?”
  孙策曰:“若有此法,焉有不愿之理?愿君教告之。”
  朱治曰:“君持有传国玉玺,何不典质于袁公路,借兵往江东,假名救吴景,实图大业,而乃久困于人之下乎?”
  朱治因见袁术政德不立,故劝孙策归取江东,自立门户。
  孙策闻言,颇为迟疑,曰;“吾非惜此物,只是吾父为此而亡,聊为纪念也。”
  朱治曰:“吾故知汝不舍也;然此物于强者,可为权威凭证;而于弱者,徒无用废物也;愿君三思决之。”
  正商议间,一人忽入曰:“公等所谋,吾已听之久矣;伯符若肯起兵自立,愿为尽力,虽死无悔!吾手下有精壮百人,暂助伯符一马之力。”
  孙策视其人,乃袁术谋士,汝南细阳人,姓吕,名范,字子衡;家寒族,少为县吏,有容观姿貌,却似陈平未遇之贫;尝仰天呵气,气高数丈,若白练上衔;县令曰:“此极贵相。”邑人刘氏,家富女美,吕范求婚之。女母嫌,欲勿与,刘氏曰:“观吕子衡宁当久贫者邪?”遂与之婚。
  尝于妻兄家食毕,求槟榔;刘氏兄弟素轻视之,乃故意戏之曰:“槟榔者,乃消食之物也,君乃常饥之人,何意须此?”
  吕范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不以为意。
  后避乱寿春,袁术颇赏其才,用为寿春令,召刘氏兄弟赴家宴食,刘氏兄弟惶惧无措,坐宴中,如坐针毡上,吕范淡然笑,令厨人以金拌贮槟榔一斛进之。刘氏兄弟惭然愧,乃谢前罪,遂和好无嫌。
  偶然一见孙策而异之,以为青年英俊,无人能及也;遂自委昵求交,孙策曰:“以卿之才,何往不得志?我今郁郁,行同闲居,未能相益,宜更思他就。”
  吕范笑曰:“吾阅人多矣,舍君谁可与共事者?固请留此。”
  孙策喜,握其手曰:“得君另眼看顾如此,吾事可成矣!”
  吕范私谓所亲曰:“天下方乱,能定大业者,唯孙郎耳!”遂为孙策亲信。当下孙策闻其言大喜,延坐共议。
  吕范曰:“只恐袁公路不肯借兵。”
  孙策曰:“吾有亡父留下传国玉玺,以为质当。”
  吕范曰:“公路款得此久矣!以此相质,必肯发兵。”
  朱治曰:“伯符悟矣,真英雄也;玉玺乃秦皇所造,李斯所篆,亡国之物,何足为贵;今若得换兵,霸业之资也,何乐而不为乎?”
  孙策曰:“非汝开导,吾不舍也。昔张纮尝为我筹策,教我收兵吴会,合荆、扬为一,据长江,奋威德,匡辅汉室,则功业可侔於桓、文。” 
  朱治曰:“壮哉,张子纲,真筹画士也;伯符若依所教,则霸业不难成。”
  吕范曰:“既有此长远之志,便当速行;袁公路骄矜已甚,常欲自帝,取败不久矣;伯符欲建遗父未竟之业,正在此行也!”
  孙策曰:“然;非汝两人,谁与成之!”三人相与大笑,计议已定。
  次日,孙策入见袁术,哭拜曰:“父仇不能报,今母舅吴景,又为扬州刺史刘繇所逼;策老母家小,皆在曲阿,必将被害。策敢借雄兵数千,渡江救难省亲。横江拔,因投本土召募,可得三万兵,以佐明使君定天下。”
  袁术默然不语,不为所动;孙策续曰:“恐明公不信,有亡父遗下玉玺,权为质当。”
  袁术闻有玉玺,取而视之,爱不释手,大喜曰:“吾非要你玉玺,今且权留在此。我借兵三千、马百匹与你。如何?”
  孙策曰:“甚好。”
  袁术曰:“汝救得汝舅,平定横江之后,可速回来。你职位卑微,难掌大权;我表你为折冲校尉、殄寇将军,克日领兵便行。”
  袁术于孙策屡次食言,心知其恨,并不欲使其领兵,今以玉玺故,故肯放兵;心下亦有盘算,以刘繇据曲阿,王朗在会稽,笮融、薛礼在秣陵,皆驻有重兵;已用故吏惠衢为扬州刺史,共将兵五万攻击刘繇将张英等,阵亡许多将士,废却许多粮食,尚且连年不克。谓孙策虽英豪,毕竟年少,兵少将寡,未必能定,拼着这如许将士,贪其玉玺,故乃许之。
  孙策曰:“足感将军厚意,愿请将吾父旧将程普、黄盖、韩当等一行。”
  袁术曰:“若程普等愿随你行,如你如请。”
  遂问程普等曰:“汝等愿随孙伯符否?”
  程普等俱答曰:“愿以同行。”袁术自以待遇程普等厚,本欲使彼等自堵孙策之口,不料程普竟舍己,愿从孙策去,不禁大惊,心内暗暗反悔,有苦说不得,只得遂使随孙策出征。
  孙策拜谢,遂引军马,带领朱治、吕范、旧将程普、黄盖、韩当等,择日起兵。
  袁术问诸人曰:“孙策此去,如何?”
  诸人皆哂笑曰:“主公大兵数征刘繇,得力宿将领之,尚不能胜,孙策区区三千军,焉能何为?其无功明矣;怕主公三千军,尽为沙场之鬼矣。”
  唯张勋曰:“孙策虽兵少,且江东多水阻林深,山险岭多,孤军深入,他人率之,未必能克;然孙策必能克之。”
  袁术曰;“汝何以知孙策必克?”
  张勋曰:“以博知之:吾尝与伯符博,伯符,乃善博者也,不必得,则不下注。故此知之。吾所忧者,伯符虽可取江东,但恐非主公福也。”
  袁术曰:“汝何出此言?”
  张勋曰:“孙策克刘繇后,必乘胜取江东全地,以复其父遗业,怕以后,再不听命于主公矣。”
  桥蕤曰:“若伯符真的取了江东全地,其势,非但不听命于主公,必将与主公交恶也,恐要兵戈相向矣。”
  袁术曰:“众人以为二人之言如何?”
  众皆曰:“吾等不信,孙策非神人,焉能办此;恐二人危言耸听,以高孙策耳。”
  袁术谓张勋、桥蕤曰:“吾闻汝二人,与孙策交好,真是如众人所言,以高孙策否?”
  张勋、桥蕤曰:“吾言准与不准,不出半年一载,主公到时自可知道,吾二人是否以虚饰而高孙策。高孙策,与吾何益也?”
  欲知孙策此去,是否如张、桥二人所言,赢得刘繇,取得江东之地?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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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2-22 15: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7回 释张辽招得臧霸降 用毕谌量服天下心
  话说曹操举剑欲杀张辽,玄德攀住臂膊,云长跪于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当留用。”
  云长曰:“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愿以性命保之。”
  曹操掷剑笑曰:“我亦知文远忠义,故戏之耳。”
  张辽少时,以家用不足辞其兄,欲就并州刺史丁原;其兄曰:“汝大将之才,恐丁原驭不得汝才;然百里奚尚为贫求官于?,虽不合于时,却可暂免于急;汝好自为之。”
  张辽遂辞兄,投奔并州丁原帐下,与吕布交友,常切磋武艺,终不敌,乃叹服;吕布亦常指点其刀法,不以功,不自傲,不居德,故张辽引为知己,恰值董卓造乱,州郡英雄并起,张辽以吕布真率豪爽,不似他人奸诈虚伪,遂奉为主公,后虽因功拜为北地太守,亦不赴任,跟随吕布,鞍前马后,任劳任怨,无论处逆境绝地,忠心不二。
  张辽为将军后,常喜招聚宾客宴饮,谓之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
  后有畜牛数百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财产,贵其能赈施急不足者,为人及时雨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于亲旧;吕布闻之,甚是相敬。
  至此被缚,见吕布竟怕死乞命,昔日英雄形象,即刻崩塌,不禁又急又怒,爱极生恨,才出口责骂,只求速死;不料得刘备、关羽求情。曹操竟亲释其缚,解衣衣之,牵其手,延之上坐。
  张辽亦早知曹操是雄主,只因忠于吕布,才抑其钦慕;今见其意诚,不禁感动,曰:“方今天下汹汹,民有倒悬之急,丞相立匡国救民之心,吾感不杀,愿从仁义之主,鞍前马后,以供驶驱。”
  曹操曰:“吾素知足下高明之士,深明为将之道。敢问将者,三军之司命,国家之安危,所系甚大且重也,可得而闻乎?”
  张辽对曰:“吾尝闻,将有五才十过,知此方可为将者。”
  曹操问曰:“何谓五才?”
  张辽曰:“所谓五才者,智、仁、信、勇、忠也。智则不可乱,仁则能爱人,信则不失期,勇则不可犯,忠则不二心也。人而有此五才,然后可以为将矣。”
  曹操曰:“又何谓十过?”
  张辽曰:“所谓十过者,有勇而轻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杀者、有智而不心怯者、有信而妄言人者、有廉洁而不爱人者、有谋而心绥者、有刚毅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将有此十过,则不足以为将矣。故善将兵者,具五才,去十过,攻无不破,战无不胜,谋无不成,可以无敌于天下矣。”
  曹操闻而大喜,曰:“君之将才,胜吕布远矣;吾得将军,可比之汉得韩信、彭越矣。”乃拜张辽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
  诸将士忿下邳久不下,皆发喊欲屠其民;许褚谓曹操曰:“吕布将士多杀我士卒,必尽诛其党,以谢冤魂。”
  诸将亦纷纷附议,皆曰:“吕布之将久困我之大兵,将及一载,损伤士卒极多;今因被俘而降,愿丞相以油镬烹之,尽坑之,以妻女以赏将士。以儆敌贼。”
  程昱谏曰:“今汉室陵迟,中原鼎沸,士民无援,强则附之,既为君臣,必须为之尽力,此忠也;彼皆先帝遗民;今王师吊伐而尽坑之,使安所归乎!窃恐后之征逆,皆以死拒战矣。”
  郭嘉亦谏曰:“杀降,最是不义也;吕布虐杀不辜,此其所以亡也,主公何怨焉?怀服之民,不可不抚。”
  曹操曰:“吾初起兖州,为父报仇,讨伐徐州,不暴杀不能畏而服众;今奉帝行事,欲定天下,安百姓,岂可多杀戮乎?”乃命只诛贪赃民怨之官吏数十人,余无所诛,悉皆赦之,自是军中寂然。
  曹操遂令大摆筵席,为将士贺功尽欢。
  郭嘉私谓曹操曰:“公视吕布为何许人也?”
  曹操曰:“论其勇冠三军,所向披靡,真不下于昔之项羽”。
  郭嘉曰:”吾闻明公早年曾与此人相识,多有交流,吾观其人,颇有义气,亦能粗知大义,李傕、郭汜为乱时,如此危急,尚能不弃王允自去,呼之再三,王允自不去,才怅然远去。可见此人若遇明主,亦能献赤心。明公直如此杀之,心中不惜乎?”
  曹操曰:“吾亦颇有相救之意,然此人折我军兵太多,将士皆恨之欲其死,吾若强欲拂逆诸将意,恐不便;闻知吕布于刘备有辕门射戟救危之恩,故倾问刘备,实望他有报恩之举,出言相劝,救那吕布一命;无奈刘备竟落坑下石,吾亦无退路,惟杀之,不欺汝,此人百年不世出,吾心实惜之。”
  郭嘉叹道:“想那刘备非不知吕布何许人也?两次家属落入其手,皆能安然无恙,防护周全,恭手归之;无丝毫要挟,不谓不胸襟坦荡,恩不谓不深矣。刘备竟欲杀之而后快,可见此人野心不小。他恐吕布归明公,必忠心效命,此其不欲见也,故欲借明公之手除之。”
  曹操曰:“但刘备又不愿惹人口实,故又为张辽求情乞命,以示其无私心,此人真乃枭雄之才也。”
  次日,曹操乃使张辽招安臧霸;却说臧霸在泰山,闻吕布已死,张辽、魏续、侯成、秦宜禄等已降,急聚众将商议,欲投荆州刘表,借兵报仇。
  报得张辽来,臧霸问:“张辽带多少人来?”
  报者曰:“虽武将装束,却只带三五行者,求见将军。”
  其将徐翕曰:“此必为曹操做说客,来招降将军矣。”
  臧霸曰;“汝意何如?”
  徐翕、毛晖心有隐衷,思欲阻其事,乃曰:“命休放入,拒之可也。”
  孙观曰:“必是曹操见我势穷,特使张辽来说,何以绝之?放入看其言,可则从之;不可则遣之。就借彼口以达吾意,有何不可。”
  臧霸曰:“此言有理。”从其言,使人召张辽入,张辽欣然而入;臧霸遽见之,引入帐中,设酒相酌,觞再行,问曰:“吕将军现居何处?”
  张辽掩泪曰:“吕将军兵败死于曹操矣。”
  臧霸曰:“吾誓杀曹操,与吕将军报仇。”
  张辽曰:“此实天命归之,非人力可致。”
  臧霸曰:“张将军今在何处安身?此来何故?”
  张辽见臧霸装糊涂,只得稍加辩解,说了实话,曰:“吾非不忠,奈何势危,不能支持,被活擒敌帐,感曹操厚恩相待,吾始降矣;某今在曹操帐下任中郎将,封关内侯,待以上宾之礼;汝吾同事吕布,颇有几面之交,见弟负此大才,有忠孝之心,故不避斧钺,欲有利于足下。”
  臧霸正色曰:“曹操,吾仇人也。汝何得多言?以汝有金石之论,故放汝入来,何期反以谗佞之语见说我乎?”
  张辽曰:“非敢为佞,天下形势可见,且吕布已死,明公尚犹事吕布耶?”
  臧霸曰:“富贵皆因彼所致,安敢不尽节?吾受吕布大恩,不能报仇,而反以城附人?宁使就戮,安肯为此不忠不义之事!”
  张辽曰:“非英雄也;近来四方争竞,人人思归明主;明主难求,吕布单纯任性,难称明主;为将者,若得一明主,忠心事之,以尽臣职。不亦宜乎?”
  孙观曰:“以汝言下之意,曹操为明主乎?”
  张辽曰:“正是,曹操仁慈大度,下士惟诚,纳谏如流,用人不弃,任贤使才,不以贵贱,此王霸之气象也。”
  顾臧霸复曰:“丞相专望将军,可谓如饥似渴。”
  孙观曰:“此言甚是,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其君耳。”
  昌豨负其众,独曰:“大丈夫既起,当各自为主,何故受人制乎!”
  张辽乃徐晓说其将帅曰:“桓、灵失道,积失百姓之心久矣,董卓酷虐,天下涂炭;民之思天下安静,非一日也,故使吾属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与也;举大事,必当下顺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负强恃勇,触情恣欲,虽得天下,必复失之。以秦、项之势,尚至夷覆,况今布衣相聚草泽,以此行之,灭亡之道也。今丞相曹操奉天子起兵,观其来议者,皆有深计大虑,王公之才,与之并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佑吾属也!”
  臧霸曰:“汝言甚是,汝吾虽同事吕布,未曾同宴一醉,汝能饮酒几何?”
  张辽曰:“吾酒量勉强可饮一石。”
  臧霸曰:“汝若能饮三石,吾将听汝,率众投曹;若不能,请将军自回,整顿军马来战。如何?”
  张辽曰:“除此,有他法否?”
  臧霸曰:“若欲我降,唯此一法。”
  张辽曰:“素闻将军有季布一诺之信,一言为定?”
  臧霸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张辽大声吟曰:“男儿但得意气投,何辞美酒醉酩酊;痛快。如此,请将军取酒来;吾为将军一醉,何辞也?”
  臧霸大喜,使人取酒,自为斟酒;张辽酒到则饮,喝得摇摇晃晃,果然是酩酊大醉,已是半夜。臧霸教扶入房里歇息。
  次日,张辽起,来见臧霸;臧霸亲起迎入,臧霸、孙观、吴敦、尹礼诸将虽为贼,却多儒雅多学,皆明大义之人,此番见张辽豪爽,平常亦素敬张辽为人,乃皆谢曰:“非将军,吾属几陷于不义!”
  张辽大喜,乃辞去;回归曹营,曹操问曰:“臧霸肯来否?”
  张辽曰:“已在城外驿中安歇,吾料此人曾与丞相对敌,多不相让,心怀不足,今日若不移尊远接,加以厚礼,恐不自安,怕有反复也。”
  曹操大喜曰:“汝所见甚明。”设盛宴以待臧霸,臧霸乃引孙观、吴敦、尹礼各率本部军来降,曹操自出辕门外十里往迎,臧霸轻身入拜,曹操慌下马来扶起。
  臧霸曰:“多有冒犯丞相,深感丞相不杀之恩,当效犬马之报。”
  曹操曰:“吾素知足下忠义之士,汝肯相助,吾无忧矣。”
  臧霸曰:“霸有何能,敢劳主公如此厚礼!当舍此无用之躯,报答知遇之恩。”
  曹操曰:“君何谦也,君比楚汉之季布,无以异矣;得君一诺,胜过万两黄金。”
  于宴间厚赏之,乃分琅邪、东海为城阳、利城、昌虑郡,封臧霸为琅琊相,令守青、徐沿海地面,以独当一面相托,曰;“君智勇无双,深孚威信,此方面非君不能当也。”臧霸拜谢。
  孙观等亦各加官,吴敦为利城太守,尹礼为东莞太守,孙观为北海太守,孙康为城阳太守。独昌豨未肯归顺。
  初,曹操在兖州,徐翕、毛晖俱是曹操之爱将,寄以重任,甚信任有加;及吕布袭破兖州,陈宫使人持檄招降,翕、晖皆叛,反响应吕布,曹操切恨入骨;后兖州复为曹操收复,翕、晖惧,乃逃来投臧霸,臧霸收用之。
  臧霸降后,曹操欲得翕、晖两将,语与刘备,令臧霸送二人首级来,刘备谓臧霸曰:“闻有徐翕、毛晖二将在将军处,可有其事?”
  臧霸曰:“有也。”
  刘备曰:“此二人曾叛曹操,附吕布作乱兖州,丞相恨之切齿,欲刘备令将军献出首级,汝意何如?”
  臧霸曰:“二人来相投臧霸,是信臧霸也;臧霸不能杀也。”
  刘备曰:“将军初降曹公,握重兵居外,便违抗丞相,而庇护二人之罪,非所以防微虑远之道也。将军不虑乎?”
  臧霸曰:“臧霸所以能自立者,以不为此也;霸受主公生全之恩,不敢违命;然王霸之君,可以理请,可以义告,愿将军为之辞。”
  徐翕、毛晖闻之,来告臧霸曰:“吾二人昔尝负曹操,而君见保,恐势不可全,徒仰累耳。愿将军依刘备言,献吾二人首级,送与曹操。”
  臧霸笑曰:“无有是理,汝二人既投吾处,是信吾,臧霸岂作卖友求爵之徒耶?如因此获罪,放于沧海,亦无所恨。”竟不遣,二人感恩涕零。
  刘备以臧霸之言白曹操,曹操闻之,叹息久之,谓臧霸曰:“此古人之事,而君能行之,吾之愿也。”以翕、晖之才堪足以抚循吏民,皆拜为郡守。
  又,曹操为兖州牧,拔擢东平人毕谌为别驾;张邈之叛,劫毕谌母妻去,时曹操正征徐州讨陶潜,闻此,乃遣毕谌往,曰:“卿老母在彼,可自去。”
  毕谌顿首无二,曹操嘉之,为之流涕;辞帐既出,便寻闲逃亡归从吕布。
  及吕布破,生得毕谌,曹洪恶狠狠押毕谌至,毕谌全身绑得紧紧,盖曹洪恨之入骨,故欲使其吃尽苦头;众见曹洪形色,皆以毕谌此番命将不保,毕谌人缘极好,众为之惧,然未知曹操作何处置,皆不敢救乞;怕弄巧成拙,触起疑心,反激曹操之怒。
  曹操熟视毕谌久之,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才曰:“君大佳人也,何相负也?吾不恨汝走投吕布,只恨汝不信吾,何不告而走?汝母即是吾母,吾焉得不放汝走乎?”
  毕谌伏地请罪,曰:“皆吾罪也,愿明公施以军法,以肃众人。”
  曹操叹曰:“人能孝于亲者,岂不忠于君乎?吾集天下英才,何用?无非欲其忠孝也,以垂范民人者,养淳俗也;汝孝至此,吾所求也。”遂命人扶起,拜以鲁相;毕谌拜泣。
  曹操之弘度雅量至此,众谋士将军无不钦服。时刘备亦在坐,目睹一切,自觉受益之大,甚过于得郑玄、卢植之学,胜读十年书多矣!
  前尚书令陈纪、陈群父子、袁涣亦在吕布军中,被拿后,因三人都非武人,故未用绳绑缚,陈纪、陈群来至曹操前,躬身下拜,独袁涣高揖不为礼。
  曹操先谓陈纪父子曰:“汝二人,乃中原名士,盛德先生陈寔之后,何意相屈吕布?”责以不早劝吕布归朝,声色俱厉。
  陈纪有愧色,曰:“为兵所劫,故也。”
  陈群曰:“吾为吕布僚属,城破,罪固当死,不当问其它。”
  曹操曰:“忠臣也,事我当如吕氏。”陈群唯唯。
  曹操又谓曰:“闻君在徐州好读书,此中简策,多君旧物,近犹读书否?”陈群顿首谢。乃以陈纪为侍中,辟陈群为司空西曹掾属。
  曹操又责袁涣曰:“汝教吕布不降,使至今日。”因出其围城中召援兵蜡书。
  袁涣曰:“书实臣所为,犬吠非其主,此其一耳,它尚多;今得死,臣之分也。”辞色不变。
  曹操初欲杀袁涣,及是奇之,曰:“卿大有胆,我不罪汝;今事我,无替昔日之忠也。”
  曹操知其性刚正,甚严惮之;时曹操又给众官车各数乘,使取吕布军中物,唯其所欲。众人皆重载,唯袁涣取书数百卷。资粮而已,众人闻之,大惭。
  袁涣谓所亲曰:“脱我以行陈,令军发足以为行粮而已,不以此为我有;由是而厉获虚名也,大悔恨之。”曹操闻之,益以此重焉。
  袁涣乃劝言曰:“夫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鼓之以道德,征之以仁义,兼抚其民而除其害。夫然,故可与之死,而可与之生。自大乱以来,十数年矣,民之欲安,甚於倒悬,然而暴乱未息者,何也?意者政失其道欤!涣闻明君善于救世,故世乱则齐之以义,时伪则镇之以朴;世异事变,治国不同,不可不察也。夫制度损益,此古今之不必同者也。若夫兼爱天下而反之於正,虽以武平乱而济之以德,诚百王不易之道也。公明哲超世,古之所以得其民者,公既勤之矣,今之所以失其民者,公既戒之矣,海内赖公,得免於危亡之祸,然而民未知义,其惟公所以训之,则天下幸甚!”曹操深纳其言,拜为沛南部都尉。
  后有人问曰:“闻君甚敬刘备,而倨见曹操,何也?莫是刘备胜曹操否?”
  袁涣答曰:“非也;曹操志向高,气度大,能涵容人;不论其真君子假君子,其识,能受郦生之揖;刘备奔波羁旅,无有固地,欲以肃纪立威,无论其真君子伪君子,其势,有杀故人之义。相时而动,岂不然欤!”问人叹服。
  毕谌等四人者,曹操俱使赐坐,饮宴中堂,尽醉而罢。善词慰抚之。
  有人以四人曾叛有污而劝之,曰:“何可再重用也?”
  曹操曰:“吾推诚待物,物当有感,感而归心,不亦宜乎;若用猜忌,何成得大事乎?”
  却说袁涣到任,是时新募民开屯田,民不乐,多有逃亡者。袁涣深以为忧,乃上书白曹操曰:“夫民安土重迁,不可卒变,易以顺行,难以逆动,宜顺其意,乐之者乃取,不欲者勿强。”
  曹操从之,百姓大悦;迁为梁相。袁涣每敕诸县:“务存鳏寡高年,表异孝子贞妇。常谈曰‘世治则礼详,世乱则礼简’,全在斟酌之间耳。方今虽扰攘,难以礼化,然在吾所以为之。”为政崇教训,恕思而后行,外温柔而内能断。
  曹操之用人,非唯能用将,尽其武略,亦可谓能用行政之官,尽其才识,故天下有识见之人,皆归之。
  曹操之爱才如命,至于违情忽法,不计前嫌,抛忿弃仇,不拘一格使用,大抵如此类也。
  欲知曹操破吕布后,又将有何举措?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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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2-22 15: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1回 徐晃劫烧敌运粮 许攸挟怒投曹营
  却说袁绍军又来强攻数次,皆被曹操打退,袁绍无奈,乃约退三十余里。
  曹操谓中护军史涣曰:“今军情颇紧,吾欲汝出外领兵,如何?”
  史涣曰:“吾正有此意,欲向军前立功,以报主公厚恩。”
  曹操大喜,乃遣史涣为徐晃部将,史涣欣然而往,自与将士亲出营巡哨;获得袁军细作,解见徐晃。徐晃问其军中虚实。
  细作答曰:“早晚大将韩猛运粮至军前接济,先令我等探路。”徐晃便将此事报知曹操。
  荀攸曰:“袁绍运车旦暮至,其将韩猛锐而轻敌,匹夫之勇耳。若遣一人引轻骑数千,从半路击之,断其粮草,绍军自乱,必可破也。”
  曹操曰:“谁人可往?”
  荀攸曰:“即遣徐晃可也。”曹操遂差徐晃将带史涣并所部兵先出,后使张辽、许褚引兵救应。当夜韩猛将兵万馀人,押粮车数千辆,解赴绍寨。
  正走至故市之间,山谷内徐晃、史涣引军截住去路。韩猛飞马来战,徐晃接住厮杀。史涣便杀散人夫,放火焚烧粮车。
  韩猛抵当不住,拨回马走。徐晃催军烧尽辎重。
  袁绍军中,望见西北上火起,正惊疑间,败军投来:“粮草被劫!”
  袁绍急遣张邰、高览去截大路,正遇徐晃烧粮而回,恰欲交锋,背后张辽、许诸军到。两下夹攻,杀散袁军,四将合兵一处,回官渡寨中。
  曹操大喜,重加赏劳。加封徐晃为都亭侯;又分军于寨前结营,为掎角之势。
  却说韩猛败军还营,袁绍大怒,欲斩韩猛,众官求情曰:“韩猛虽有失却粮食之罪,然误中埋伏,敌众我寡,死战而不能敌,亦情有可恕;况胜败兵家之常,若以此先斩大将,恐寒战士心,于军不利,莫若赦之,与其立功赎罪,众臣之幸也!”袁绍怒气方息。
  审配曰:“行军以粮食为重,不可不用心提防;乌巢乃屯粮之处,必得重兵守之;唯保得粮食无忧,才为万全之策也!”
  袁绍曰:“吾筹策已定‘汝与韩猛可回邺都监督粮草,休教缺乏。”审配领命而去。
  袁绍遣大将淳于琼,部领督将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赵睿等,引二万人马,守乌巢。
  许攸献计袁绍曰:“可遣将军蒋奇别为支军於表,以断曹操之运钞。”袁绍不从。
  那淳于琼性刚好酒,军士多畏之;既至乌巢,终日与诸将聚饮,人不敢谏。
  且说曹操军粮告竭,急发使往许昌教荀彧作速措办粮草,星夜解赴军前接济。
  使者赍书而往,行不上三十里,被袁军捉住,缚见谋士许攸。
  许攸当下搜得使者所赍曹操催粮书信,径来见绍曰:“曹操屯军官渡,与我相持已久,许昌空虚;若分一军星夜掩袭许昌,则许昌可拔,而曹操可擒也。今操粮草已尽,正可乘此机会,两路击之。”
  袁绍曰:“曹操诡计极多,汝吾皆与其少与交,当知其人;往许昌之路,关口要隘甚多,皆有重兵悍将守之,焉有汝所言,如此便当乎?此书必是其见我只守不攻,而诱我出战之计也。”
  许攸曰:“今若不取,窃恐过此以往,虽欲取亦不可得矣!后将反受其害。愿主公自思之。”
  袁绍曰:“若分军向许都,则吾此处势弱矣,曹操乘隙而来,吾将首尾不能兼顾,恐不能敌;不如且按兵不动,遣使再往荆州、辽东说刘表、公孙度,可也。”
  许攸强谏,袁绍一味不从;正话间,忽有使者自邺郡来,呈上审配书。书中先说运粮事;后言许攸在冀州时,尝滥受民间财物,且纵令子侄辈多科税,钱粮入己,恃势犯法度者甚多,今已收其子侄下狱矣。
  袁绍见书大怒曰:“滥行匹夫!尚有面目于吾前献计耶!汝与曹操有旧,想今亦受他财贿,为他作奸细,啜赚吾军耳!本当斩首,今权且寄头在项!可速退出,今后不许相见!”许攸羞惭退。
  逢纪谓曰:“不杀许攸,必为公患。”
  袁绍曰:“许攸从吾最久,共历艰难,虽性贪鄙,料不致叛我。”
  逢纪曰:“吾料其心必变,宜早图之,不然,恐投曹操去矣;彼尽知吾军中虚实,若去,则我大势亦去矣。”
  袁绍曰:“当不至此,子远甚有苦劳,逆状未露,贪婪之事,罪不至死;今若遽然杀之,诸将人人自危矣!得不偿失。”
  许攸出,失魂落魄,自归其营,仰天叹曰:“忠言逆耳,竖子不足与谋!吾子侄已遭审配之害,吾何颜复见冀州之人乎!”遂欲拔剑自刎。
  左右夺剑劝曰:“公何轻生至此?袁绍不听直言,后必为曹操所擒;公有大才,又与曹公有旧,此处不容,何不弃暗投明?去投曹操,以图后计。”只这两句言语,点醒许攸;于是依其言,寻小路径投曹操。
  逢纪闻得许攸逃走,忙来入报袁绍曰;“许攸乃智谋之士,又深知我营中底细,可速追之,不然,必为我大害。”
  袁绍大惊,忙遣人追之,孰料许攸亦防得此着,躲过追兵。
  后人有诗叹曰:
  本初豪气盖中华,官渡相持枉叹嗟。
  若使许攸谋见用,山河争得属曹家?
  却说许攸躲过追兵,径投曹寨,伏路军人拿住。
  许攸曰:“我是曹丞相故友,快与我通报,说南阳许攸来见。”军士忙报入寨中。
  时曹操方解衣歇息,闻说许攸私奔到寨,大喜曰:“天助我也。”不及穿履,跣足出迎,遥见许攸,抚掌欢笑。
  许攸曰:“昔郦食其求见沛公,刘邦踞床,使两女子洗足,倨见之;公略过于刘邦,而吾才不及郦生,公何赤足也?”
  曹操曰:“吾安敢望比沛公?只恐迎子远迟也,难慰我相渴之切,故不及穿耳。”乃紧奔上前,携手共入,曹操先拜于地。
  许攸慌扶起曰:“公乃汉相,吾乃布衣,何谦恭如此?”
  曹操曰:“公乃曹操故友,岂敢以名爵相上下乎!”
  许攸曰:“某惭愧,恨不能择主,屈身袁绍,言不听,计不从,今特弃之,来见故人。愿赐收录。”
  曹操曰:“子远肯来,我之幸也;当设酒契阔。”乃命左右急上酒肴,曰:“吾与子远,计来有十二年未曾共饮,今当共谋一醉,以续少年时知己之情。”
  许攸曰:“足感盛意,饮酒可,但谋醉,恐不是时也。”
  曹操曰:“子远,何出此言?”
  许攸笑曰:“公心大矣,此军情下,犹有闲情雅志饮酒谋醉乎?”
  曹操亦笑曰:“莫是子远来,亦有以利吾事乎?”
  许攸仰天大笑,乃诵孟子语曰:“君何必曰利,仁义而已矣!君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曹操笑意转为愁眉苦脸曰:“吾火烧眉毛,子远何相戏乎?”
  许攸曰:“非也;吾闻治国以正,兵事以奇,故有感发此也。”
  曹操曰:“子远此言,别有所指,愿即教我以破袁绍之奇计,则吾事济矣!”
  许攸曰:“公欲听否?”
  曹操起身拜曰:“正欲请教,吾洗耳恭听。”
  许攸曰:“吾曾教袁绍以轻骑,乘虚袭许都,首尾相攻。”
  曹操大惊曰:“公何为袁绍出此计?”
  许攸曰:“此计何如?”
  曹操曰:“若袁绍用子言,吾事败矣。今公来此,想必袁绍未听也。”
  许攸曰:“袁绍此人,智多,而少断;才博,而识陋;且又私心重,疑忌谋臣大将,前逐功将刘勋,不容吕布,诛杀麴义,董昭远逃,今又囚田丰、沮授,人怀不安;袁绍又刚愎自用,不听人谏,竟分派三子及外甥各据一州为刺史,言为封建樊篱;故将士皆怀不平,寒心者甚多,皆以聚敛来弥补失落。”
  曹操曰:“吾亦听说,袁绍以公器,尽沦为私有。”
  许攸曰:“虽如此,然袁氏军马多,内虽不和,互致争利,而外犹显以势甚盛,公何以待之?”
  曹操曰:“正欲向公求计?望子远教我。”
  许攸曰:“若能败其一军,则其军心浮动,败必矣。”
  曹操曰:“何能败其一军乎?”
  许攸曰:“吾且问孟德,孟德可实告我:公今军粮尚有几何?”
  曹操曰:“军粮乃大军所赖,成败系之,焉可不充足;吾军中尚可支一年有余。”
  许攸眯眼视曹操,笑曰:“孟德此言不实,恐未必。”
  曹操曰:“有半年耳。”
  许攸拂袖而起,趋步出帐曰:“吾以诚相投,而公见欺如是,是不信吾也;岂吾所望哉!”
  曹操急挽其袖,留之曰:“子远勿嗔,非吾不信,恐隔窗有耳;今尚容实诉:军中粮实可支三月耳。”
  许攸笑曰:“世人皆言孟德奸雄,今果然也。”
  曹操亦笑曰:“岂不闻兵不厌诈!”遂附耳低言曰:“实告公,为吾密之,军中止有此月之粮。”
  许攸曰:“足下不欲破袁氏邪,何数见欺,言之不实也!”
  曹操曰:“向言戏之耳;其实只可支十日耳,为之柰何?”
  许攸大声曰:“休瞒我!粮已尽矣!”
  曹操愕然曰:“何以知之?”
  许攸冷笑曰:“何以知之?”乃站起出曹操与荀彧之书以示之曰:“此书何人所写?”
  曹操惊问曰:“何处得之?”许攸以获使之事相告。
  曹操执其手,按其坐下,纳头复拜曰:“子远既念旧交而来,必有腹中藏百万甲兵,曹操诚心请教,愿即有以教我。”
  许攸曰:“明公以孤军抗大敌,外无救援而粮谷已尽,此危急之日也。而不求急胜之方,此取死之道也。”
  曹操曰:“吾正为此忧愁,为之奈何?”
  许攸眉飞色舞,故作神秘曰:“许攸有一策,不过三日,使袁绍百万之众,不战自破。明公还肯听否?”
  曹操喜曰:“如此良策,如何不听?”
  许攸曰:“袁绍军粮辎重有万余乘,尽积乌巢,公何不去一把火焚之?”
  曹操苦笑曰:“储藏军粮所在,焉得不有重兵把守?安能说焚就焚?”
  许攸曰:“乌巢自有重兵把守,但孟德若知领将者为谁,便不会说此话矣。”
  曹操急问曰:“主将为谁?”
  许攸曰:“乃淳于琼也;孟德当素知此人,与君曾同为西园八校尉。”
  曹操哑笑曰:“原来竟是淳于琼守把,吾素知此人才武倒算是中人以上,只是好酒如命,袁绍令他为主将,焉得不误事?”
  许攸曰:“淳于琼虽勇,乃酒徒也,自恃有袁绍诸营在前,必嗜酒无备。”
  曹操曰:“琼于琼虽易对付,然欲去乌巢,须过袁绍诸营,何能瞒过?”
  许攸曰:“公可简选精兵,过袁绍诸营时,诈称袁将蒋奇,领兵到彼护粮,蒋奇素简傲贵重,又为袁绍信爱,诸营必不敢多问,径奔乌巢,乘间烧其粮草辎重,袁绍军粮供应不济,则其诸军不三日,将自乱矣。”
  曹操沉吟,不知是忖度此话真假,抑或权衡利弊安危。
  许攸抬眼顾曹操,又曰:“两雄不俱立,曹、袁久相持不决,海内摇荡,农夫释耒,红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公急复进兵,烧乌巢贮粮后,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霸业隆然自成矣。”
  曹操大喜,曰:“非子教,吾不能胜袁绍也。”乃重待许攸,留于塞中。私召郭嘉、荀攸、贾诩等问曰:“许攸之言,如何?可信乎?”
  郭嘉等俱曰:“愿主公无疑,此计犹胜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破敌,全在此也。”曹操喜,遂意决。
  次日,曹操自选精锐马步军士五千,准备往乌巢劫粮。
  张辽曰:“袁绍屯粮之所,安得无备?丞相未可轻往,恐许攸有诈。”
  曹操曰:“不然,许攸此来,天败袁绍;今吾军粮不给,难以久持;若不用许攸之计,是坐而待困也。彼若有诈,安肯留我寨中?且吾亦欲劫寨久矣。今劫粮之举,计在必行,君请勿疑。”
  张辽曰:“亦须防袁绍乘虚来袭。”
  曹操笑曰:“吾已筹之熟矣。”
  乃大集诸将,教遇敌时誓于将卒,以奋激士气,曰:“今日之战,非直争胜负;死生之分,在此一举;关系重大,若其捷也,富贵固所不论;若其不捷,必无一人获免。所争者死,非独为国,各宜勉之,用心杀敌!”
  便教荀攸、贾诩、曹洪同许攸守大寨,夏侯惇、夏侯渊领一军伏于左,曹仁、李典领一军伏于右,以备不虞。
  教张辽、许褚在前,徐晃、于禁在后,曹操自引诸将居中:共五千人马,打着袁军旗号,军士皆束草负薪,暗带放火器物,人衔枚,马勒口,黄昏时分,从间道出,望乌巢进发。
  是夜星光满天,且说沮授被袁绍拘禁在军中,是夜因见众星朗列,乃命监者引出中庭,仰观天象。
  忽见太白逆行,侵犯牛、斗之分,大惊曰:“祸将至矣!”遂连夜求见袁绍。时袁绍已醉卧,听说沮授有密事启报,唤入问之。
  沮授曰:“适观天象,见太白逆行于柳、鬼之间,流光射入牛、斗之分,恐有贼兵劫掠之害。乌巢屯粮之所,不可不提备。宜速遣精兵猛将,于间道山路巡哨,免为曹操所算。”
  袁绍怒叱曰:“汝乃得罪之人,何敢妄言惑众!”因叱监者曰:“吾令汝拘囚之,何敢放出!”遂命斩监者,别唤人监押沮授。
  沮授出,掩泪叹曰:“袁绍何蠢愎哉?我军亡在旦夕,我尸骸不知落何处也!”
  押监者于路护送,责之曰:“公乃囚人,何多事乎?主公胜败,于公何关也?”
  沮授曰:“吾既见败兆所在,何得不谏?”
  押监者曰:“为汝之忠心,监者为汝死矣;监者何罪何辜乎?公独不念哉!”
  沮授被说得垂下头,怀愧曰:“皆吾累及监者诛死,吾心何安也?择主不慎,一至于斯也。天哉!天哉!”
  后人有诗叹曰:
  逆耳忠言反见仇,独夫袁绍少机谋。
  乌巢粮尽根基拔,犹欲区区守冀州。
  欲知曹操往烧乌巢屯粮,能否成功?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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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回 破张燕吕布展神威 争大功吕布杀麴义
  却说袁绍数战张飞燕不下,折损士兵众多,心中焦急,便欲退兵。
  适吕布战胜而回,闻听退军,乃急趋进言曰:“今诸贼俱剿,只张飞燕一路;正可趁此一举灭贼,何故言退?”。
  袁绍曰:“张燕能兵,其军精锐,急切不能下,且退兵回去,容以后再图。”
  正议间,忽报寨前有张燕遣副将王龙来挑战;袁绍曰;“且去看看。”诸人站寨楼上观之,只见一将生得浓眉环眼,蓝脸红须,状貌雄伟;如巨灵神一般,手执开山大斧,好凶恶相;真个是混世魔王临凡,巨灵神下降;正在阵前大声叫骂。
  袁绍顾诸将曰:“寨前此人傲慢,目中无人,谁敢往取彼首级者?”
  诸将见王龙威风凛凛,有如神灵,皆自料,无能胜任者,俱不敢应声出战。
  唯麴义请试一行,袁绍笑曰:“此非大将所为。”
  吕布挺身出曰:“吾愿往。”
  袁绍喜曰:“吾正要汝立功,欲拔擢汝,让将士无话,汝去甚好,须领多少军去?”
  吕布曰:“恐兵多而出,反而惊动此獠,陷入混战,反而不妙。”
  袁绍曰:“以汝之见,领多少军去合适?”
  吕布曰:“愿一身一骑一戟,取彼头献之将军。”
  诸将闻之,皆骇然,虽知吕布勇猛无敌,人人脸上,亦皆露不信之色。
  袁绍亦不信,然壮其志,曰;“飞将之名,果有虎胆,名不虚传。”但还是怕其恃勇有失,折损士气,曰:“吾与汝五千人马,去取来将首级,如何?”
  吕布曰:“吾已说过,若领军出,必将混战,焉能取得来将首级?如何近得此将之身?”
  袁绍曰:“依将军之见,当如何?”
  吕布对曰:“既将军不放心,怀如此关爱,愿将本部将士百余人骑出垒门为后继,兼请大军助鼓噪以增气;足矣!”
  袁绍亲捧一樽酒,送与吕布,吕布接过,一饮而干;袁绍抚其背,曰:“将军执意单骑出,吾等坐观将军神勇。”而使之出。
  吕布骑赤兔马,挺画戟施施然而出,沮授向袁绍贺曰:“吕将军此出,功成矣!”
  袁绍曰:“锋未交,何以知之?”
  沮授曰:“主公请看,观吕将军揽辔安闲,知其胜券在握。”
  袁绍曰:“何说?”
  沮授曰:“吕将军孤身入敌阵,必胸有成竹,以计取之;观敌将乃勇猛莽夫,见吕将军只身一骑,必不加备;以吕将军之绝世武功,以计助之,必成功也。”
  袁绍回顾诸将曰:“沮授所言,汝等信乎?”
  诸将间唯麴义、张郃言‘信之。’其余皆齐声曰:“吾等不信也。”
  袁绍沉声笑曰:“我信之!”
  却说王龙在营外叫骂,见吕布斯条慢理,只身独来,甚易之;也不令众阻拦,任由吕布牵缰缓缓稍走近,将近三十步时,王龙欲动,吕布嘴角含笑,轻轻摇手,示之此来非为敌者。
  王龙不测来意,心忖之必为作使者而来,欺其一人,心奇其行,故虽惊讶,而能不动,心里急欲观其葫芦究竟卖什么药。
  吕布又前走,去之王龙只二十步间,乃与之言,王龙厉声曰:“汝识吾否?”宛如劈空打下个雷震,连城上袁绍等都听得耳鼓发麻。
  吕布眼皮都不动一动,曰:“汝谁也?”
  王龙曰:“俺姓王名龙,大力神,即吾也。”
  吕布曰:“大力神?”
  王龙曰:“汝莫非没闻吾大力神之威名乎?”
  吕布故意曰;“大力神,这绰号好威风,颇有先声夺人之威也。”
  王龙曰:“汝既听说,何不下马跪我,以乞命乎?”
  吕布懒懒曰:“没听说过。”
  王龙曰:“汝真孤陋寡闻之徒,连吾大名都未听过;这河北大地,谁闻吾大名,不落魂丧胆;汝何人,竟如此胆大?不怕死乎?”
  吕布此时离王龙止十步远,方止住马行,良久,因瞋目谓曰:“汝识吾乎?”
  王龙曰:“汝谁也?”
  吕布曰:“吾,吕布也。”
  王龙不屑曰:“吕布,何人也?”
  吕布曰:“汝不识温侯‘飞将’之名耶?不谓有目无珠乎?”
  王龙大呼曰:“吾只知昔日董卓有假子名吕布,却不知吕布是何甚人,是何狗彘!”
  吕布大怒,曰:“汝竟敢辱吾。”挥运画戟跃马冲上前来,城上鼓噪,山动地摇,百来骑亦呐喊继进。
  王龙大惊,欲待令人发箭射之,见戟来凶猛,令不及发,急挥起百来斤大斧,迎击吕布,才举半空中,不料吕布马快,一戟便刺中胸膛,刺透甲胄护心镜,背后尖戟露出。
  再用力一挑,把王龙整个庞大身躯,举在半空,挥舞一阵,然后重重掷于地上,地面‘蓬’的一声,竟掷出一个大窟窿,吕布如入无人之境,视敌兵于无睹,缓缓下马,抽剑割下首级,抬头睁目,遍视众贼,方慢慢上马,徐徐而回,百余骑迎之以归;贼众大骇,哪见如此神力,个个目瞪口呆,俱不敢动。
  袁绍亲出营门迎曰:“将军,真天人也!将军在,何言退兵也。”诸将皆骇而咋舌,自愧不如远矣。唯麴义昂头不服,私谓所亲曰:“吕布,不过竖子耳,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沮援献计曰:“张燕以山结寨,易守难攻,吕布神勇,不如让其领少数健走之人,不定时偷袭敌营,敌聚则退,敌懈则杀,贼必将不胜其扰,兵无战心也,可破敌矣。”
  袁绍喜曰:“此计甚妙,恐吕布不为冒险出力也。”
  沮授曰:“主公勿虑,吾有法子,可让吕布主动请缨。”
  袁绍曰:“如此,请先生速行之。”
  沮授往至见吕布曰:“营中诸将,皆畏张燕,各欲退兵回城,唯将军一言,挽回主公之心;请问将军,可有何计破之?”
  吕布愕然曰:“吾唯欲战耳,哪有何计?”
  沮授曰:“将军若不能破张燕,营中诸将必恨将军累之矣;将军乃贵客,将何以为安?”
  吕布大惊,曰:“吾草率也,未料如此,先生将何以教之,助吕布破张燕也,吕布感恩不尽。”
  沮授默然半晌,曰:“方法是有,恐将军不为也。”
  吕布曰:“先生,不妨试言之。看吕布能不能也?”
  沮授曰:“以将军神人之勇,此易事耳。”
  吕布曰:“如此,请先生指教。”
  沮授曰:“虽此计功高,且能震服军中诸将;但恐将军以为辱,沮授不敢言也。”
  吕布曰:“既能建功,先生勿虑,但言无妨。”
  沮授曰:“以将军神威,若能将数十骑纵横敌营,呼啸而去,呼啸而来;待贼列阵,则奔出;待贼歇息,则袭而攻之;将军等俱如天外飞将,敌必不能伤将军分毫,则不胜其扰,闻风丧魄,心胆俱裂矣,然后大军攻之,必胜无疑矣。将军若肯为,则为头功矣!若如此,诸将孰不心折敬服?”
  吕布大喜曰:“使吕布成大功者,先生之教也。”
  自此,吕布乃常骑赤兔马,其马能驰城飞堑,如履平地,与其亲近成廉、魏越等数十骑驰突张燕之营,出其左右,如入无人之境,一日或至三四次,皆斩首而出;以告袁绍军曰:“贼军易与耳!”袁军惧怯之心皆去,士气大振。
  如此连战十余日,张燕军果不胜其扰,皆心胆欲裂,军心大乱。
  袁绍大喜,令麴义率大军,跟随吕布其后,大举进攻,遂破张燕军。张燕仓惶带领千余残兵败将逃回黑山去了,按下不题。
  袁绍大胜,回军冀州;吕布自恃其功,以为得志,傲慢袁绍手下将士;而求益兵众,袁绍惮其勇,只予厚待重赐,不愿加其士马,吕布因此失望,渐出冤言,而所领将士亦怀愤不平,多肆意暴横钞掠,袁绍大是患忌之。
  冀州旧人多有请除之,袁绍曰:“今若图之,人必谓我忌惮其功能;吾方收揽豪杰以隆大业,不可示人以狭,失天下之望也。藉彼有谋,吾以智防之,无能为也。”
  沮授、田丰、审配皆曰:“吕布诸将恃功而骄,必为主公冀州患。”
  袁绍曰:“骄则速败,焉能为患?彼有大功,当听其自毙耳。”不听众言,礼遇弥重。
  大将麴义亦自恃前有破公孙瓒,现又有破黑山,功皆居首,由是骄恣,事多专行,邀求无厌,凡所求欲,无不必从。甚是横纵不轨。袁绍亦是大患忌之。
  谓所亲信曰:“麴义、吕布自恃功劳,数乱吾法度,为之奈何?”
  逢纪窃谓袁绍曰:“两人恃功而骄,皆非良善辈,久必有僭逆之事,主公何不除之?”
  袁绍曰:“人有大功,虽骄慢不法,而逆形未露,杀之,恐寒人心,故隐忍之。”
  逢纪曰:“两人一勇一谋,皆是万人敌,久必生变,主公何不让其二人自相残杀,然后逮其存活者,扣以擅杀之罪,岂不名正言顺?谁敢非议?”
  袁绍曰:“麴义、吕布,二人无仇,安肯自相残杀乎?”
  逢纪曰:“两人虽无仇,然各恃其能;麴义自负韩信之智,吕布亦自夸项羽之勇,互不相服,易离间耳。”
  袁绍曰:“汝有何计?”
  逢纪笑而附耳曰:“如此,如此,则成矣。”
  袁绍亦笑曰:“此计大妙,事不宜迟,明日便可执行。”
  逢纪出,直奔吕布营,吕布迎接而入,曰:“大驾辱降,必有所教。”
  逢纪笑曰:“焉敢,焉敢;只是吾为将军怀不平,恐将军不知,故来相告。”
  吕布曰:“竟有此事?请指教。”
  逢纪曰:“前日将军奋神威,匹马只身,一戟斩杀大力神王龙,自主公以下,诸将皆叹服,唯一人不服,将军可知否?”
  吕布曰:“服不服,乃别人自家事,与吾何干?”
  逢纪曰:“将军果然气度宏阔,人所不及;然如果此人只是不服,倒也不足怪;如不服之余,出语辱及将军,将军若亦不与计较,则吾今来,算多余也,吾不作恶人,去矣。”
  吕布曰;“今来之,何不告我也?”
  逢纪曰:“将军不计较,何必知乎?”
  吕布曰:“若辱及我,我自是愿知其人也;也好日后提防之,此谁人也?”
  逢纪曰:“正是主公麾下第一大将麴义。”
  吕布曰:“他如何辱我?”
  逢纪曰:“将军其时携王龙头至,诸将骇服,独麴义扬言曰‘吕布,不过竖子耳,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吕布大怒曰:“吾未曾得罪于他,何得无故辱我?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逢纪曰:“将军息怒,请暂忍之;我敬将军之才,故来相告,却不愿将军生事,惹出事端,反而不美,弄得我似是小人;将军只放在心里可也。” 
  吕布亦思麴义权势,非己所及;长叹一声,曰:“你说的是。”然与麴义芥蒂已生矣。
  次日,袁绍升帐,大会诸将僚属,逢纪曰:“主公不宜亲冒锋刃,杀戮是将士分内事;应如昔年刘邦在汉中,登坛拜一大将,替主公统领全军,代为征伐,主公只主庙算洪谟,运筹帷幄可也。”
  袁绍曰:“汝言是也,然吾不身率冒矢,恐无人出力上前。”
  逢纪曰:“主公,此言差矣。”
  袁绍曰:“何谓也?”
  逢纪曰:“主公每处战事,犯身上前,则韩信无由得见矣。”
  袁绍曰:“此又何谓也?”
  逢纪曰:“主公事事亲为,诸将皆奉命,不敢稍越雷池,不敢临机应变,又焉得脱颖而出?”
  袁绍曰;“汝此言,倒言之有理,然如何于诸将中验证韩信之才乎?”
  逢纪曰:“此易事耳;张燕虽兵败逃回黑山,但此人极能得人,又会用兵,终是心腹大患,谁能取其首级,足证其智、勇、识,皆可堪当大将之职。”
  袁绍问诸臣吏将士,曰:“此言可否?”
  诸人皆曰:“可试也。”
  袁绍大喜,问曰:“如此,谁愿去攻黑山,取张燕首级来?”
  麴义挺身出,曰:“主公勿忧,给我二万人马,吾当踏平黑山,取张燕头献与主公。”
  逢纪目视吕布,吕布亦高声曰:“何用二万人,给吾一万人,吾亦愿踩平黑山,取张燕头颅,掷与主公前。”
  麴义见吕布与其相争,不禁怒曰:“何须一万?吾只用五千人,足矣!”
  吕布念及其无故之辱,有心折其威,豪言曰:“何须五千?吾只用三千人,可斩张燕头来。若不胜,愿立军令状。”
  麴义愤极,曰:“吾亦只用三千人,去取张燕首级。若不能,愿受军法处置。”
  袁绍曰:“汝二人,皆是大将之才,不必相争,吾令你二人各领三千军兵,谁先取得张燕头,谁为头功,此公道否?汝二人可愿否?”
  两人俱曰:“如此最好。”
  袁绍曰:“既二人无异议,吾当各派一位智谋之士,相助于汝等,可好?”
  两人俱曰:“如此甚好。”袁绍遂派逢纪去吕布营,荀谌去麴义营。
  麴义、吕布两人各大喜,次日一早,各自领兵去了。
  却说吕布、麴义各自扎下营寨,先调派斥候,去侦探黑山情状,准备攻打黑山。
  逢纪谓吕布曰:“今日天气晴朗,正是围猎时候,反正,须待斥候消息,方好进兵,将军何妨狩猎为乐,以示悠闲,也好借此施压麴义。”
  吕布喜曰:“正合吾意。”遂与逢纪领数十骑去山林中围猎,正酣时,忽见林中小道上一骑驿马,见了众人,加鞭驰马,飞奔前去。
  逢纪疑之,谓吕布曰:“此人可疑,莫是张燕斥侯乎?可围擒之,以探其情。”
  吕布听了,遂弃了围场,与逢纪引从骑追赶,吕布赤兔马快,远远拉开诸骑,不一会,便追上前奔之骑。
  吕布叫曰:“汝且亭下,吾有话说。”
  那骑闻见,非但不停马,反而死命加鞭,吕布大怒,骤马追上,一把抓住那骑后颈,如提小鸡,掷于地下。
  逢纪诸骑此时已赶至,问那骑曰:“汝是何人?何故见吾等而逃?”
  那骑神色仓惶,支吾不能答;逢纪令搜其身,俱无东西;逢纪曰:“可将此人头上之冠取下,察看是否藏物?”
  诸人依言,取下那骑头冠,得一蜡球,送与逢纪,逢纪拆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封书信。
  吕布问曰:“可是张燕书信否?”
  逢纪脸上凝重,曰:“路中恐有耳,不便告诉;将军自看。”遂将书信递与吕布。
  吕布接过一看,书略曰:“袁绍新败黑山,志骄意惰,守防甚疏;愿将军速起幽蓟大军,吾这里为汝内应;共破袁绍,平分冀州之地。”落款竟赫然是麴义。
  吕布看毕大惊,乃问那骑曰:“汝若不实说,吾将叫汝生不如死;谁叫汝下书?下书何处也?”
  那骑见书信已被搜去,知抵赖独有自讨苦吃,乃曰:“实奉麴将军所命,送往幽州公孙瓒处;但不知书中所言何事。”
  吕布曰:“麴义与公孙瓒暗中构结,欲谋袁冀州,吾两人可速回去告之,使作防备。”
  逢纪曰:“何必如此麻烦乎?若突回冀州,麴义闻知使者失踪,必将生疑;此人能征善战,用兵如神,若使领兵投奔公孙瓒,实为主公劲敌,后患无穷。”
  吕布曰:“以君意,何如?”
  逢纪曰:“主公待将军如何?”
  吕布曰:“恩礼有加,甚厚也。”
  逢纪曰:“既如此,将军不思报答乎?”
  吕布曰:“此何谓也?”
  逢纪曰:“将军何不替主公将此叛逆杀之,以绝后患。”
  吕布曰:“麴义乃袁冀州手下大将,吾乃客将,安敢越俎代庖擅杀,此事万不可行。”
  逢纪曰:“将军此言差矣;除奸诛恶,为将者之本分也;君虽客将,然主公前日欲取拜大将,意在君与麴义之间,何曾有生分处;君为主公诛奸,正可剖肝输忠,与主公同建大业,岂不宜乎!”
  吕布沉思曰:“君言虽是,然只凭此一信,便诛麴义,过于草率;若此信为仇敌所为,陷害于麴义,亦有可能;后主公查知,岂不是吾之罪过乎?”
  逢纪曰:“君所虑,亦甚是;然此信必是麴义所写。”
  吕布曰;“君何如此自信?”
  逢纪曰:“汝信吾否?”
  吕布曰:“自是相信。”
  逢纪曰:“汝若信吾,吾敢肯定,此信实是麴义所写,因吾,识得其笔迹,知其用笔习惯,君见义字,麴义于撇处喜长托。”
  吕布曰:“吾素知君忠心袁冀州,必不负他;若不肯定麴义叛逆,亦不至起擅杀袁冀州大将之念,折他臂膀。”
  逢纪曰:“将军明鉴,明吾本心,幸甚。”
  吕布曰:“麴义谋略非常,如何杀之?”
  逢纪曰:“将军若肯听吾言,杀之,易事耳。”
  吕布曰:“既明其对袁冀州不忠,即是吾之仇也;吾愿听先生驰驱。”
  逢纪曰:“吾数十骑,如今突入其营,言是射猎路过,欲借一憩,麴义见吾等装扮模样,必不疑;将军可趁机杀之。”
  吕布沉思半晌,隐隐觉有不妥,却又想不出不妥在何处?又信逢纪乃袁绍所信任,必不相诓,无故杀其臂膀大将。
  逢纪曰:“事不宜迟,今即行也。”
  吕布亦恼麴义小视自已,曰:“先生所言,是也。”
  遂与逢纪将数十骑直奔麴义营,麴义出见,叙礼毕;见吕布等皆猎装打扮,果不相疑;迎入帐内。
  逢纪大喝曰:“麴义,主公对汝不薄,何故构结公孙瓒,欲造反乎?”
  麴义愕然,未及回言;逢纪又大声曰:“吕将军何不下手?”
  麴义狂笑曰:“吾知矣,所谓‘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果不妄语;今日吾死,得其证矣。”遂欲拔腰下剑。
  逢纪急喝曰:“吕将军,何等乎?”
  吕布见麴义拔剑,亦不暇细想,抽出腰间宝剑,竟刺麴义,麴义挥剑相架,吕布格开,一剑劈倒麴义,赶步上来,割了头颅,走出帐外,叫曰:“麴义谋反,吾奉袁冀州之命诛之;余者各安事,皆不问。”
  众军闻言,惧吕布之勇,皆不敢动;吕布遂与逢纪归还已军驻营,修书报与袁绍,具言是事。
  未知袁绍得麴义被杀,如何处置吕布?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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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2-24 16: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5回 史涣趁乱取河内 吕布遭缚陷下邳
  却说曹操攻城,下邳城有三重,大城周四里,坚固异常,两月不下。忽使者来报:“河内太守张杨出兵东市,欲救吕布;部将杨丑杀之,欲将头来献丞相,却被张杨心腹将眭固所杀,使张杨故长史薛洪、河内太守缪尚留守,自将其众,欲北投袁绍。”
  郭嘉曰:“张杨新死,部将相杀,其军必乱,此良机也,正可一举拔取河内。”
  曹操曰:“正合吾意。”乃遣中护军史涣进军临河,史涣会合于禁、乐进渡河邀击之,眭固遣人于袁绍处求救。
  眭固字白兔,原是黑山军头领之一,连遭曹操败后,投奔张杨,张杨甚恩待之,见张杨遇害,与长史薛洪谋曰:“袁绍威德远著,吾辈若杀杨丑,举河内以投归之,既为张杨报仇,又取富贵如反掌耳!”
   薛洪曰:“此计甚妙!可速行之。”
  乃诱杨丑,于筵间杀之,并合其众,率军屯射犬;时有巫诫眭固曰:“此处不可屯也。”
  眭固曰;“此又为何?”
  巫者曰:“将军字兔,而此邑名犬,兔见犬,其势必惊,宜急移去。”
  眭固曰:“此乃荒谬之言,如若再言,将以沮军论处。”不听之,巫叹息而去。
  史涣、曹仁、于禁、乐进等遂围射犬;眭固自出迎战,被史涣击斩之,生擒魏种,射犬降;转攻河内,董昭曰:“无烦兵也,我往说之,彼等必降。”
  便单身入城,告喻张杨长史薛洪、太守缪尚等,洪、尚率众降。
  史涣向曹操报捷,曹操闻报,大喜,乃使人授薛洪、缪尚为列侯;拜董昭为冀州牧,然冀州犹在袁绍手,虽空名,不过尊爵尊荣也。
   乃以魏种为河内太守,先在兖州时,曹操举魏种为孝廉,待之亲厚,在诸人上;兖州吕布之叛,曹操时在徐州征陶谦,谓诸人曰:“人皆能叛我,唯魏种必不弃我也。”及闻魏种逃走,怒曰:“魏种狼子,种不南走越,北走胡,必生置汝也!”
   魏种自知辜恩曹操,乃远投张杨,此番被擒捉,押于曹操前,曹操责之曰:“吾视汝为子,汝安得忍心叛我?不愧乎?”
  魏种低头怀愧无语;人皆以曹操必杀之泄忿,孰料曹操曰:“以情,我将恨汝;以法,我将以狱囚汝;然今我违情忽法,不骂汝,不辱汝,盖因吾知士可杀而不可辱。”
  叹接曰:“是我起兵时旧人也;为吾披荆棘,抚民人,念前功。今唯其才也!”亲释其缚。
  魏种伏地大泣,始请罪求伏法。曹操曰:“吾知汝才,足牧民守法,岂可以小忿而弃汝?”乃手扶起。
  时河内太守张杨死,其地人民怀恐不安,曹操正以河内险要富实,欲择诸将守河内人选者,而难其人,盖用亲信旧人,则新至其地,无恩惠于彼,恐人心不服。欲用与河内有缘源者,又非己所婟亲,恐其心怀贰。
  曹操暗忖曰:“魏种文武备足,有牧民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经此后,其必不敢再怀异心,且可示人以公也。”
  曹操乃拜魏种为河内太守,嘱以河北事方面相托。谓之曰:“昔高祖留萧何于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当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
  魏种拜谢曰:“臣闻管仲谓桓公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齐国赖之;罪臣今亦愿主公无忘兖州之难,罪臣誓不敢忘主公再活之恩。”人皆服曹操之胸襟度量;河内亦因此遂安。
    曹操乃命史涣还军敖仓,听候调令;因聚众将曰:“张杨虽幸自灭,然北有袁绍之忧,东有刘表、张绣之患,下邳久围不克,数月连战,士卒疲悴,吾欲舍吕布,班师还都,暂且息战,何如?”
  荀攸急止曰:“不可;吕布勇而无谋,今屡战皆北,其锐气已堕,三军以将为主,将衰则军无战心。彼陈宫虽有谋而迟。今吕布之气未复,陈宫之谋未定,作速攻之,城可拔也。”
  程昱曰:“吕布蚁聚穷命,如丧家之犬,不降当走,可翘足而待也;今弃之远去,容其喘息,若修城浚隍,积薪储谷,养成气力,更来恐难图矣。”
  郭嘉曰:“昔项籍七十余战,未尝败北,一朝失势而身死国亡者,恃勇无谋故也。今吕布每战辄破,气衰力尽,内外失守。吕布之威力不及项籍,而困败过之,若乘胜攻之,此成擒也。”
  曹操曰:“善。”乃增兵攻城;时陈登率广陵郡兵为军先驱攻城;其三弟在下邳城中,吕布乃质执陈登三弟,虽恨陈登入骨,终不敢杀,乃挟以逼陈登退军。
  陈登泣谓城上其弟曰:“吾为国家公事,顾不得私亲,弟当谅之。”执意不挠,进围日急;吕布刺奸将张弘,既与陈登交好,又观势度城必难守,惧于后累,趁夜偷开门出城,将陈登三弟送出交于陈登。
  曹操闻而谓陈登曰:“君可谓为国事,不顾其弟,大义灭亲矣。”陈登拜谢辞去。
  曹操曰;“如此硬攻,将士伤亡甚大,为之奈何?”
  郭嘉曰:“吾有一计,可使吕布自愿出城来战。”
  曹操曰:“吕布焉敢出城?汝有何计使其自出?”
  郭嘉曰:“可令许褚城下挑战,自言双方不用军兵,二人单挑以决胜负;吕布自恃神勇,天下无敌,必怒而出城应战。”
  曹操曰:“许褚虽勇过樊哙,恐不能敌吕布画戟。”
  郭嘉曰:“吾果知许将军不能敌吕布,然吾料许将军之气力武技,若愿死战,足可战上百回合;主公趁其酣战中间,暗潜精锐从两侧包抄,截断吕布归路;合众将士之力,吕布安可逃乎?”
  曹操大喜,顾问许褚曰:“汝可愿战吕布?”
  许褚大声曰:“有何不敢?”
  曹操拍许褚肩曰:“真壮士也!若以此困吕布,下下邽,皆汝之功也。”
  遂命许褚精选五千精卒,去城下挑战,依郭嘉所教,高叫指名吕布单挑,甚而言曰:“若吕布胜得,吾劝丞相解围去,若吾胜得,吕布当献城而降。”
  吕布城上闻之,大怒曰:“虎痴,焉敢藐视于吾,吾将出而杀之。”便欲出城。
  陈宫曰:“此必曹操之计,欲赚将军出城;将军不理可也。”吕布乃止之。
  许褚欲激怒之,叫曰:“人皆言‘马中赤兔,人中吕布’;今观之,皆虚称也;应是胆小如鼠,鼠中吕布是也。”
  吕布全身披挂,怒发冲冠,让人大开城门,陈宫苦谏不听,骑赤兔马而出。来至许诸阵前,曰:“你何方猪狗,自来送死?”
  许褚说:“你若赢得我手中刀,丞相应允,解围退兵,若赢不得我,今天休想逃命!”
  吕布说:“汝有何能,敢如此夸口!”
  挺画戟照定许褚当头就刺;许褚将刀往上一架,二人战了数十合,不分胜负,俱杀得性起,越战越勇,又战了三十余合,许褚渐渐不支。
  吕布忽眼角瞥见,有兵马在城下,分左右移动;不禁大惊,知曹操用意,欲断归路。
  吕布虚晃一戟,拨马乃回;阵上徐晃、曹洪见了,各催马与许褚追赶;李典与夏侯渊从城下围截,五员大将把吕布围在垓心。
   城上陈宫见了,欲出相救,又怕曹操趁机抢占城池,不敢放下吊桥。
  吕布左冲右突,曹兵越战越多,重重围裹;忽然西北上阴云密布,雷雨交加,天色顿时昏黑,高顺见了,乃率陷阵军出城相助。
  曹操叹曰;“可惜了此大好良机,上天何助吕布也?”怕有失,乃鸣金收军,吕布与高顺亦自回城。
  次日,雨过云收,天气爽朗,曹操乘马周行城外,叹曰:“此城坚如铁瓮,吕布勇冠三军,陈宫佐之,安可破哉?”言下不胜愁闷。
  郭嘉曰:“主公自有数十万兵在左右,何不用也?”
  曹操未悟,问曰:“何来数十万兵相助也?”
  郭嘉曰:“主公可有兴趣,随吾去见数十万兵否?”
  曹操曰:“正欲相见。”
  郭嘉曰:“如此,此刻便可相见。”
  乃引曹操行至一山,见山下泉流万道,滚滚望东而逝,搜土人问之,答曰:“此山名曰龙山,山腹有巨石如瓮,故又名悬瓮山,沂水东流,与泗水合,此山乃发源之处也,”
  郭嘉曰:“离城几何里?”
  土人曰:“自此至城西门,可十里之遥。”
  曹操登山以望沂水,复绕城东北,相度了一回,忽然省悟曰:“吾得破城之策矣!"
  郭嘉曰:“此计若成,下邳城可立破,不胜于二十万师否?”
  荀攸曰:“莫非决沂、泗之水乎?”
  曹操笑曰:“正是此意。”
  当下大喜,曰:“吾非引沂水也,沂水发源于龙山,其流如注,若于山北高阜处,掘成大渠,预为蓄水之地,然后将沂、泗水上流坝断,使水不归于流下,势必尽注新渠,方今春雨将降,山水必大发,俟水至之日,决堤灌城,城中之人,皆为鱼鳖矣!
  诸将齐声赞曰:“此计妙哉!”
  曹操曰:“今日便须派定路数,各司其事,吾将大营移屯高原,专督开渠筑堤事。”
  即传下号令,使军士多备锹锸,凿渠筑坝拦两河之水。次将各处泉流下泻之道尽皆坝断,复于渠之左右筑起高堤,凡山坳泄水之处,都有堤坝,那泉源泛溢,奔激无归,只得望北而走,尽注新渠,却将铁枋闸板渐次增添,截住水口,其水便有留而无去,有增而无减了。
  待到水日骤涨,渠高顿与堤平,曹操使人决开大坝。
  曹兵皆移居高原;坐视水滚滔滔,淹灌下邳。下邳一城,只剩得东门无水;其余各门,都被水淹。众军飞报吕布。
  吕布曰:“吾有赤兔马,渡水如平地,又何惧哉!”乃日与妻妾饮宴后庭。众将欲言事,辄醉不能见。
   诸将出皆怨曰:“城围急如此,成败只是须臾间,主公遽自纵放若此!”士气更减。
  吕布借酒解愁,与妇女痛饮美酒,强自欢谑淫嬉取乐,因酒色过伤,形容销减;一日取镜自照,惊曰:“吾被酒色伤矣!自今日始,当戒之。”遂下令城中,但有饮酒者皆斩。
  却说侯成有马十五匹,被后槽人盗去,欲献与玄德。侯成知觉,自将骑追杀后槽人,将马夺回;诸将与侯成作贺。
  侯成酿得五六斛酒,猎得十馀头猪,欲与诸将会饮,因吕布下了戒酒令,恐吕布见罪,乃先持半猪五斗酒诣吕布府,禀曰:“托将军虎威,追得失马。众将皆来作贺。酿得些酒,猎得猪,未敢擅饮,特先奉上微意。”
  吕布大怒曰:“吾方禁酒,汝却酿酒会饮,诸将共饮食作兄弟,莫非共谋杀布乎!”命推出斩之。
  宋宪、魏续等诸将俱入告饶。
  吕布曰:“故犯吾令,理合斩首。今看众将面,且打一百!”众将又哀告,打了五十背花,然后放归。众将无不丧气。
  宋宪、魏续至侯成家来探视,侯成泣曰:“非公等则吾死矣!”
  宋宪曰:“吕布伐勇矜能,谋不逮下,废黜贤良,只恋妻子,信任谄谀,视吾等如草芥。”
  魏续曰:“军围城下,水绕壕边,吾等死无日矣!”
  宋宪曰:“吕布无仁无义,我等弃之而走,何如?”
  魏续曰:“非大丈夫也,不若擒吕布献与曹公。”
  侯成曰:“我因追马受责,而吕布所倚恃者,赤兔马也。汝二人果能献门擒布,吾当先盗马去见曹公。”
  三人商议定了;是夜侯成暗至马院,盗了那匹赤兔马,飞奔东门来。魏续便开门放出,却佯作追赶之状。
  侯成到曹操寨,献上马匹,备言宋宪、魏续插白旗为号,准备献门。
  曹操问曰:“城中如何?”
  侯成曰:“城中民罹毒久矣,日夜望丞相车驾,恨其迟耳。”
  曹操闻其言,大喜,便押榜数十张射入城去。其榜曰:“大将军曹,特奉明诏,征伐吕布。如有抗拒大军者,破城之日,满门诛戮。上至将校,下至庶民,有能擒吕布来献,或献其首级者,重加官赏。为此榜谕,各宜知悉。”
    吕布军中捡得其榜,顿时喧哗,有人持曹操赏榜,来送与吕布,吕布见了,益觉困迫,又不见袁术援兵来到,探子又报张杨已死,余军被歼;无计可施,乃临城谓曹操军士曰:“汝曹无相困,我当自首于明公。”
  陈宫怒曰:“逆贼曹操,何谓明公!今日降之,若卵投石,有死无生,岂可得全也!”吕布默然无言。
  次日平明,城外喊声震地。吕布大惊,急令人牵赤兔马来,使人去不多久,回来报道曰:“赤兔马,已为人所盗也。”
   吕布顾众人怒曰:“谁敢盗吾宝马?”
  魏续自出请罪曰:“吾夜来守卫东门,见侯成骑马奔出,吾紧追之不及,其所骑之马,依稀似主公赤兔马。末将让他走脱了,有失职责,请主公责罚。”
  吕布乃责骂魏续走透侯成,失了战马,欲待治罪。
  张辽曰:“问罪事小,退敌事大。”
  吕布点头称是,便提戟上城,各门点视,城下曹兵望见城上白旗,竭力攻城。
  众将曰:“今事已急,计将安出!”
   吕布见操兵势大,城欲破,难以守全,长叹一声,曰:“众人可斩吾头,封府库,献城以谢罪耳。”乃令左右取其首送诣曹操。
  左右不忍,曰:“将军此何言也?吾等向蒙厚恩,宁可卖将军求活邪!唯战死而已。”
  吕布闻言大泣,只得强打起精神,亲自抵敌;一杆画戟,从平明直打到日中,将士死伤略尽,曹兵稍退。
  吕布昼夜力战,加之前酒色过度,不禁疲极,少憩门楼,不觉眼皮低垂,沉沉睡着在椅上。
   宋宪持了一袍,披于吕布身上,谓吕布左右曰:“将军血战了一日,容他将息熟睡,养足精神,好有气力再战;汝等且退下,亦去稍歇息;勿得打扰,此处有吾与魏续自守护。”
  左右皆知魏续乃吕布姻亲,宋宪亦吕布向来所亲,并无半点疑心,加之也多困累,听了这话,皆巴不得,下去歇息去了。
  宋宪骗退左右,见附近所立之人,皆己亲信,乃先盗下吕布画戟,见吕布熟睡正酣,便掏出早先预备好绳子,与魏续一齐动手,将吕布绳缠索绑,连同椅子,紧紧缚住。
  吕布突觉皮肉一阵灼痛,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却见二人正结绳头,吕布挣扎不脱,怒曰:“汝二人何得如此?”
  急高声叫唤左右,左右稍有闻之,俱来相救,却都被宋宪二人杀散,把白旗一招,曹兵齐至城下。
  魏续大叫曰:“吾已生擒吕布矣!”
  夏侯渊尚未信,呼曰:“汝有何证?”
  宋宪在城上掷下吕布画戟来,并将吕布抬至城墙,夏侯渊始信。
  宋宪领人杀散看门将士,大开城门,曹兵一拥而入。
  高顺、张辽在西门,水围难出,为曹兵所擒;陈宫奔至南门,为徐晃所获。
  欲知吕布、陈宫、高顺、张辽被擒,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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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2-24 16: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6回 处囚将曹操手段 白门楼吕布殒命
  却说曹操闻知城破,吕布被擒,大喜,唤过宋宪等三人曰:“尔等心怀忠义,执缚吕布;献城来降,尔意既厚,吾报尔亦必不薄,待回转京都,必申报朝廷,为尔等请功封赏。”
   宋宪等拜谢,跟随曹操入城,曹操即传令退了所决之水,出榜安民;一面与玄德同坐白门楼上。
  关羽上前请曰:“丞相许吾之事,吾将去取杜氏矣。”
  曹操见关羽屡次请娶,其情甚急,甚疑杜氏必有异色,才至关羽如此心切,曰:“云长何急?稍安毋躁,且待此间事了,再去未晚。”
  关羽只得悻悻而退,与张飞侍立于刘备侧,曹操见关羽情色,心中暗喜;忖曰:“吾岂在意一妇人乎?只是欲压抑汝也,压抑汝,便是压抑刘备也;你莫怪我食言,汝若非刘备心腹,别说一妇人,十妇人,吾又何惜乎?”
  便转过头,喝教军士,提过擒获一干人来,于楼下等候发落;军士下去,先提吕布上楼至。
  吕布虽然长大,却被绳索捆作一团,陷进肉里,吕布不胜痛,见了曹操叫曰:“缚太急,乞缓之!”
  曹操曰:“缚虎不得不急也。”
  吕布端视曹操,问曰:“明公何瘦乎?”
  曹操曰:“君何以识吾?”
  吕布曰:“昔在洛阳,会温氏园,董卓府,赠马之事,明公健忘乎?”
  曹操曰:“然;年久事烦,孤忘之矣;吾告汝,今所以瘦,恨不早相得汝故也。”
  吕布曰:“昔齐桓舍射钩,使管仲相;今使吕布竭股肱之力,为公前驱,可乎?”曹操沉思良久,意欲活之,命使宽缚。
  主簿王必趋进曰:“布,劲虏也;其众近在外,不可宽也。”
  曹操曰:“本欲相缓,主簿复不听,如之何?”
  吕布见侯成、魏续、宋宪皆立于侧,乃谓之曰:“我待汝诸将不薄,汝等何忍背反?”
  宋宪曰:“听妻妾言,不听将计,何谓不薄?”
  侯成恨恨曰:“吾为汝舍亲戚,出生入死,披坚执锐,立下多少功劳,而以戒酒故,鞭打于吾,使吾几死;何谓厚?”
  吕布默然;须臾,众武士拥高顺至,夏侯惇眇一眼而前,拦住武士,指而问曰:“汝识我乎?”
   高顺曰:“何不识乎?汝逃死奴耳!”
  夏侯惇曰:“将军真壮士,吾甚相佩,可降乎?”
  高顺顾视夏侯惇,曰:“汝亦真丈夫也。”
  夏侯惇曰:“汝助吕布,杀我将卒多,恨汝者多如牛毛,汝若肯相降,吾当恳请丞相,以活汝命,何如?”
  高顺曰:“吾自知杀戮多,今既被擒,唯有死耳,焉肯乞活?汝即惺惺相惜,当知烈士,不事二主;吾以汝为真丈夫,才以实情告。”
  夏侯惇泣曰:“汝是真壮士,惜觅主未深思也,以至今日狼狈。”
  高顺曰:“吕布,果不是明主、雄主,然却是性情中人、义气朋友;吾不悔也。”
  夏侯惇曰:“君功名未彰,如此死,岂不憾乎?”
  高顺笑曰:“是人皆当会有一死,所难遇者为知己死耳,愿不以为虑。”
  夏侯惇叹息,挥手命武士押下;武士推高顺至白门楼。
  曹操睨而问曰:“汝每自夸,有精骑千人,足敌人弊羸万人,号曰陷陈营,今日被吾所擒,汝有何言?降乎?”高顺侧头,不屑作答。
  曹操心甚爱之,曰;“吕布受擒,子尚谁佐!吾当与子共定大业。何如?”
  高顺叱之曰:“汝名为汉相,实乃汉贼,吾见汝不日当枭首于闹市竿上,何谓大业!宜速杀我!”
  旁闪出史涣曰:“夏侯将军一眼,正他手下所射,杀之,可为将军报仇。”曹操怒命斩之。
  高顺为人清白,不苟言笑,有威严,所将七百余兵,号令整齐,每战必克,名“陷陈营”,凡为敌者之将皆所畏。
  吕布自郝萌倒戈背反,被迫得狼狈奔窜,窘态毕露于高顺前,故每见高顺,意甚压抑,莫名郁闷;又因曹性诬指陈宫与郝萌通谋造反,疑为高顺所教。因此颇疏高顺,以魏续有内外之亲,夺其兵以与魏续,及当攻战,则复令高顺为将,率其本部为先驱陷阵;然外又格外厚待,高顺知吕布相忌,乃为防己异心;然终无恨意。
  吕布性决易,所以无常,高顺每谏曰:“将军举动,不肯详思,忽有失得,动辄言‘误’,误岂可数乎!”吕布知其忠,亦知己所短,然本性所在,缺学识涵养,故而终不能改。
  高顺死,凡知高顺为人也,皆为流涕可惜;后张辽与曹操言及,曹操痛悔不已。曾慨叹:“吕布小儿,何其帐下,聚集良将众多也?皆愿为其所用。吕布若能用人,吾焉敢正眼觑之!”
  后世有诗赞高顺云:
  执性孤忠唯赤心,从容赴死义不磨。
  忠贞凛凛名犹在,烈烈轰轰大丈夫。
  徐晃乃解陈宫至。曹操曰:“公台别来无恙!”
  陈宫曰:“何发此问也?汝欲辱刺于我,大丈夫有死而已,何受辱刺乎?”
  曹操似笑非笑,谓曰:“公台今日惧乎?”
  陈宫曰:“陈宫今日之惧,亦犹汝孟德昔年中牟县被绑之惧,兖州被夺之惧也。向使吾心稍狠,或使吕布听吾,事安至此!”
  曹操曰:“吾正要问汝,汝何为离间我与张孟卓?使张邈叛我!”
  陈宫曰:“汝心术不正,吾故弃汝!孟卓亦知汝心术不正,才使叛汝!何问也?”
  曹操曰:“吾心不正,公又奈何独事吕布?”
  陈宫曰:“吕布虽无谋,不似你诡诈奸险。”
  曹操曰:“公自谓足智多谋,何以被吾所擒?今竟何如?”
  陈宫顾吕布曰:“恨此人不从吾言!若从吾言,鹿死谁手,未可知也,安能被擒也。”吕布怀惭,垂头不敢应言。
  曹操曰:“今日之事当如何?”
  陈宫大声曰:“何问也?今日有死而已!”
  曹操曰:“公如是,奈公老母何?”
  陈宫曰:“老母在公,不在陈宫也。吾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
  曹操复曰:“奈公妻子何?”
  陈宫曰:“吾闻霸王之主,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妻子之存亡,亦在于明公耳。吾身既被擒,请即就戮,并无挂念。”固请就刑。
  曹操有留恋之意;刘晔曰:“天下粗定,当显明逆顺,故汉高祖赦季布,斩丁公;主公自起兵以来,见忠于其君者辄褒之,背叛不臣者辄诛之,此天下所以归盛德也;今陈宫背恩反逆,屡负主公,数起兵祸,暴师经年,多少军民因此而死,主公尚欲活之,何以慰将士之情?吾窃惑之。”
  郭嘉亦曰:“若不诛宫,无以惩恶。”
  曹操黯然,陈宫笑曰:“子扬、奉孝所言,正理也,汝欲平天下,何不听之?”乃径步下楼,左右牵之不住。
  曹操终感陈宫有相救之恩,起身泣而送之,陈宫并不回顾,却高声叫曰:“汝尝言宁我负天下人,勿教天下人负我;其言何不实也,吾今方知谬之甚矣;汝口毒而心软,必以此言,遗后世话柄,岂不冤哉?孟德,孟德,汝何人哉?!”
  曹操泪流满面,陈宫又呼曰:“公虽负陈宫,陈宫负公亦大矣;若非吾陈宫,宁教我负天下人,勿教天下人负我此语,焉得流布天下,吾使公枭雄奸贼之形象,使遗于后世,吾罪大矣!”
  曹操谓从者曰:“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许都养老。怠慢者斩。”后养之终其身,嫁宫女,抚视其家,皆厚于初。
  陈宫闻言,亦不感激,只顾上刑台,再不开口,伸颈就刑。时曹操将佐虽恨陈宫者深于骨髓,然见其如此刚烈,视死如归,众皆忍不住下泪,皆自问:“若换我,慷慨赴死,能否?”暗愧而出汗者不少;曹操以棺椁盛其尸,葬于许都。
  后人有诗叹之曰:
  生死无二志,丈夫何壮哉!
  不从金石论,空负栋梁材。
  辅主真堪敬,辞亲实可哀。
  白门身死日,谁肯似公台!
  方曹操送陈宫下楼时,吕布告玄德曰:“公为坐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
  玄德点头,温颜曰:“稍安勿躁。”
  及曹操上楼来,吕布叫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
  曹操曰:“何以言之?”
  吕布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吕布;吕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忧也。公为大将,令布将骑,为公前驱;公为功人,吾为功狗,发令指挥,天下不难定也。”
  此言诱惑力之大,不能不动心,曹操色颇动,神态下便现有相活之意,然吕布先袭兖州,与曹营将士积怨太深,两下相攻,又杀戮太重,死吕布戟下,就是有名将领,也不在少数;死吕布将士手下,尤不计其数。
  故曹操纵有相活意,亦不便明说,盖吕布虽难得,然如此仇敌,与己方血海深仇,若无正当理由,堂皇借口,赦其罪,活其命,焉能服得死去将士之戚友,因此流离颠沛之民人?贪一人之勇,而寒尽所有将士之心,此帐,身为三军统帅,不得不细算,得不偿失明矣。
  将士必曰:“此乃与诲人为盗是一理也,杀我将士千千万,却不杀,岂不是教人拼命抵抗相杀否?盖一旦城破获擒,投降便可;为此死去的将士,及其死去将士的亲属,何处申冤去?以后,谁愿卖命?”
  曹操久带军兵,焉有不识得其中利害;盖吕布与陈宫不同,陈宫乃谋士,手上不曾直接沾得血腥,故赦其不杀,将士反应不会太激烈。
  这也是为何历代交战,被俘虏中,谋士及文臣只有投降,大都不杀,皆允其降;而武将与贪官,纵想乞颜投降,也大多处死。
  故欲活吕布,曹操虽是统帅,也不好自作主张,而曹营中,无论是谋臣或良将,皆恨吕布入骨,不会为其求情,纵有一二人相惜,既使亲信如荀彧、郭嘉相求,也情面不够格,不足相活。
   然刘备身为客宾,又协助曹操攻取徐州、防御袁术有功,若他出面相求,曹操便不好拒绝,正好顺水推舟,卖刘备面子,营中将士也不好说甚。
   这此中关节,吕布自也省得,心内曰:“吾自袭曹操兖州起,与其交战不下数十次,前后所击斩其大将、偏将、校尉以下何至百人,至于将士,阵前杀死,更不少于十万人,曹操终饶我,图我勇猛;奈其军中诸人焉得不欲生噬活剐我乎?”
  又思曰:“吾正当壮年,功名未盛,岂轻言死乎?当想法留得此命,日后还大有作为,若得刘备为吾求情,曹操顺手推舟,而其军中也不便反对。则我可活矣。”
   念头至此,为活命故,才低下平昔昂贵之头,忍辱恳乞刘备;刘备深谙门道,此中老手,当然也省得,故自点头,不多说话,盖不愿因言留痕,为人捉话柄子;曹操更不用说,因此才回顾玄德曰:“何如?”
  玄德目光扫视了一下吕布,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刺之色,面无表情,徐徐答曰:“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
  曹操颔之,心霎时如掉进冰窑,不寒而栗,忖曰:“刘备此人,心肠忒毒也;众人皆可曰杀吕布,唯刘备不能也;吕布于刘备,可谓恩重矣;且不谓辕门射戟,解其生死之围;二次家属被俘,皆不留作人质,以此为胁,慨然送还;此等义气,古今少有。为立霸业,相互攻战,不足为奇,然杀阶下之囚,刘备无义之甚矣!此人乃枭雄也;吾得多加戒备!”
  吕布目视玄德曰:“是儿最无信者!”
  其帐下诸将皆恨吕布,且妒其武功盖世,咸进言曰:“吕布背恩反逆,暴师经年,丞相既至,不知悔善,而亲在行陈,杀我军士,不知凡几,今被擒乃降;若不诛之,无以惩恶!”
  曹操喟然叹息,曰:“纵吾肯容,诸将因汝损了许多气力,亦不肯容耳。吾为统帅,亦不便相活也!奉先,莫怨吾。”乃令牵下楼缢之。
  吕布扭头回顾玄德大呼曰:“大耳儿!不记辕门射戟时耶?不记送还妻小否?恨吾昔不听诸将言,杀汝大耳儿。”
  忽一人大叫斥曰:“吕布匹夫!嚷嚷闹闹,不令人羞死也;大丈夫,既不幸被擒,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众视之,乃刀斧手拥张辽至。曹操令将吕布缢死,然后枭首。
  后人有诗叹曰:
  洪水滔滔淹下邳,当年吕布受擒时:
  空余赤兔马千里,漫有方天戟一枝。
  缚虎望宽今太懦,养鹰休饱昔无疑。
  恋妻不纳陈宫谏,枉骂无恩大耳儿。
  又有诗论玄德曰:
  伤人饿虎缚体宽,董卓丁原血未干。
  玄德既知能啖父,争如留取害曹瞒?
  却说武士拥张辽至;曹操指张辽曰:“这人好生面善。”
  张辽曰:“濮阳城中曾相遇,如何忘却?”
  曹操笑曰:“你原来也记得!”
  张辽曰:“只是可惜!”
  曹操曰:“可惜甚的?”
  张辽曰:“可惜当日火不大,不曾烧死你这国贼!”
  曹操大怒曰:“败将安敢辱吾!”拔剑在手,亲自来杀张辽。
  张辽全无惧色,引颈待杀;曹操背后一人攀住臂膊,一人跪于面前,说道:“丞相且莫动手!”
  正是:乞哀吕布无人救,骂贼张辽反得生。
  毕竟救张辽的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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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回 孙文台断粮败华雄 关云长温酒斩华雄
  却说孙坚取了阳城,扎住军马,即将其营内所得金银、财物、马匹尽赏与士卒,众皆欣悦,士气倍壮。
  一面向汜水关进发,一面使人于袁绍处报捷;军至汜水关下,令黄盖叫阵。
  关上胡轸谓华雄曰:“孙坚勇猛,有如吕布;乘得胜之兵,其锋正锐,只宜深沟高垒,坚守勿战,待他索战不得,兵沮意懈,出奇以击之,当无不胜。”
  华雄曰:“才遇一孙坚,便要不战,何时得剿除贼人;吾于相国面上夸下大语,岂不让人笑话。”
  胡轸曰:“吾非畏战之人,愿将军慎思吾言。”
  骁将蒋大雄忿然而进曰:“兵临关下而不出战,是怯也;况吾军皆西凉精兵,若不重仗锐气,遇敌则畏,军皆惰矣;末将不才,愿借五千军土,斩孙坚人头来报。”
  胡轸曰:“汝言是也;将军且出战以观彼虚实。”
  胡轸苦劝,蒋大雄笑其胆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华雄遂不听其言,斥退之。
  令蒋大雄点骑兵五千,出关迎敌。两阵对圆,蒋大雄出马,喊曰:“孙坚竖子,快来受死。”
  孙坚大怒,曰:“鼠子焉敢如此?”遂亲自舞刀拍马,直取蒋大雄。
  战不三合,孙坚大喊一声,手起刀落,把蒋大雄劈于马下,五千骑兵群龙无首,无心恋战,大败散逃而走。
  关上华雄见了,忙开关门,自将兵出迎,救得众骑兵入关,紧闭关门,始知胡轸所言不假。李肃曰:“将军不若固守,以待动静。”
  孙坚挥军攻关,关上箭矢如雨,孙坚只得退兵,于关外三十里处结营,一面日日于关下骂战,一面派人赴于袁术处催粮。
  袁术谋士有范甘者,乃故荆州刺史王睿多年好友,恨王睿无罪被杀,欲为报仇,闻得孙坚催粮,乃谮袁术曰:“孙坚乃江东猛虎;若打破洛阳,杀了董卓,正是除狼而得虎也;怕虎害甚于狼患。与将军何益与?不如今不与粮,彼军必散。”
  袁术曰:“孙坚于吾,乃有功也;若非文台,诱杀张咨;吾何能生生白得南阳地也?”
  范甘曰:“不然,孙坚自知才望不足领南阳,又擅杀郡守,恐人心不服;才相让于主公,落卖人情,然其觊觎之心,终不改也。今不与粮,则其军势不振,无害南阳,主公坐镇,可无忧矣!”
  袁术曰:“汝此言,亦甚似理。”听其言,遂造借口,言粮饷仓卒间一时不能备齐,须再耐待若干日。
  孙坚使者曰:“孙将军眼看就要断粮,明公先拨几日粮食,亦可救济一二。”袁术不理,乃不发粮草。
  孙坚于营中日夜巡视,看看至十余日,粮草已缺,军中多出怨声,俱言:“吾等拼命厮杀,却连肚子都吃不饱,是何道理?”
  孙坚闻得,心中着急,乃与诸将商议曰:“可恼袁术这厮,断吾粮草,华雄又坚守不战,方今之计,如何是好,是进是退?”
  程普曰:“常言曰:人是铁,饭是钢;兵士吃不饱肚皮,哪来力气拼命,不如暂且休兵,再作打算。”
  孙坚曰:“汝言是也,明日一早,拔寨回阳城。”
  华雄在汜水关上,见半月来,孙坚日日派人来挑战,而这两日,关下不再有挑战叫骂声,正自疑惑,探子回来报告曰:“孙坚粮草已尽矣,兵无战心。”
  华雄听了,不胜欢喜,与诸将商议,李肃为华雄画谋曰:“孙坚连赢我三阵,本士气正盛;突军中粮草不继,兵士怨怒必倍于常,饥疲之余,众心起思变;必不设备,今夜我引一军从小路下关,袭孙坚寨后,将军击其前寨,胡将军从后接应,孙坚可擒矣。”
  华雄顾视胡轸曰;“前不听将军之劝,果有斯败;今此计如何?”
  胡轸曰:“李将军此计,大妙也,必破孙坚无疑矣。”
  华雄大喜,传令军士饱餐,乘夜下关;是夜月白风清。到孙坚寨时,已是半夜,鼓噪直进。
  孙坚听得马嘶人声,知有人劫营,慌忙披挂上马,正遇华雄。两马相交,斗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后面李肃军到,竟天价放起火来。
  孙坚军兵乱窜,程普等众将欲来相护,却被胡轸军到,从中截断,遂各自混战,列阵不成,果致大败。
  孙坚无心恋战,虚晃一刀,待华雄躲闪空儿,回马便走,背后华雄追来。
  止有祖茂看见华雄追赶孙坚,便奋勇挥刀杀了二人,急撇了别人,挥鞭打马,跟定孙坚,突围而走。
  孙坚见马后华雄紧追不舍,乃于背后箭袋取箭,搭弓连放两箭,皆被华雄躲过。
  孙坚见二次不中,心不禁放慌,再放第三箭时,因用力太猛,拽折了鹊画弓,只得弃弓纵马而奔。
  祖茂曰:“主公头上赤帻射目,为贼所识认。可脱赤帻与某戴之。”
  孙坚曰:“汝自逃去,莫顾我;此败,皆我之过也,我自担之。”坚执不肯,
  祖茂连声急催曰;“诸侯中,唯主公为董卓所惧,主公岂能为小节,而失大身,讨董贼、正国家要紧。”
  孙坚曰:“若如此,必将致汝于危地,吾岂心安?”
  祖茂曰:“末将身受主公大恩,无日不思报答,今有此机会相报,正吾之宿愿也,愿主公无违我心。”
  孙坚感泣曰:“此命若在,汝之再生也;汝当好生保重,必要全身而退。”
  于是乃脱赤帻于祖茂,换祖茂头盔戴上,分两路而奔。华雄军只望赤帻者追赶,孙坚乃从小路得脱。
  祖茂被华雄追急,将赤帻挂于人家烧不尽的庭柱上,却入树林潜躲。
  华雄军于月下遥见赤帻,只当是孙坚,惧其勇猛,只四面层层围定,不敢近前。取弓用箭射之,方知是计,遂向前取了赤帻;大声辱骂孙坚胆小奸猾。
  祖茂于林后猛然杀出,挥双刀直劈华雄;华雄大喝一声,挺刀来迎,华雄腕沉力大,将祖茂长刀挑飞,反手用刀杆挑祖茂下马,众军士齐拥上缚住。
  华雄曰;“好一招李代桃僵,纪信舍命救刘邦;孙坚何去?”
  祖茂曰:“汝量吾肯说否?要杀便杀。”
  华雄曰:“吾念汝是条忠心汉子,若降我,助平诸侯;我将奏保汝为上将军。”
  祖茂骂曰:“汝若不趋降孙将军,早晚为虏矣;汝非孙将军敌也!”
  华雄曰:“若不降,则死;汝不怕死?”
  祖茂曰:“死何惧哉。”
  华雄大怒曰:“既不降,吾斩汝头董相国前请功矣。”挥刀将祖茂头斩下。杀至天明,华雄方引兵上关。
  时河内太守王匡屯兵河阳津,闻孙坚与华雄交战,乃潜使锐卒从小平津过津北,欲偷袭关后,与孙坚两相夹击,不料华雄早有戒备,遣疑兵挑战,使其中伏破之,死者略尽。王匡得诸人死战,方得脱逃。
  至次日,程普、黄盖、韩当皆浑身箭痕剑伤,都来寻见孙坚,再收拾败卒军马屯扎阳城。
  孙坚为折了祖茂,伤感不已,又闻王匡亦溃败,大骂袁术断粮,以致失败,星夜遣人报知袁绍。
  袁绍接得孙坚兵败文书,大惊曰:“不想孙文台竟败于华雄之手!”便聚众诸侯商议。
  众人都到,只有公孙瓒后至,袁绍请入帐列坐。
  袁绍曰:“前日鲍信将军之弟不遵调遣,擅自进兵,杀身丧命,折了许多军士;今者孙文台、王公节又败于华雄:挫动锐气,为之奈何?”
  诸侯并皆不语。袁绍举目遍视,见公孙瓒背后立着三人,容貌异常,都在那里冷笑。
  袁绍问曰:“公孙太守背后何人?”
  公孙瓒呼玄德出曰:“此吾自幼同舍兄弟,平原令刘备是也。”
  曹操曰:“莫非助朱俊破黄巾刘玄德乎?”
  公孙瓒曰:“然。”即令刘玄德拜见。
  公孙瓒将玄德前日功劳,并其出身,细说一遍。
  袁绍曰:“既是汉室宗派,取坐来。”命落坐。
  刘备以在坐皆州郡大员,而相随诸侯之大将、县令、谋士俱无坐,恐己若坐下,必惹彼辈人嫉妒,而致生恨,反为不美。故不敢冒然坐下,连逊谢不敢。
  关羽、张飞不悟,不解袁绍如此相敬,刘备为何却坐,唯曹操己知其情,笑曰:“玄德乃汉室宗亲,焉得无坐?”
  袁绍曰:“孟德言是也,玄德但坐无妨;吾非敬汝名爵,吾敬汝是帝室之胄耳。”
  玄德拜揖再谢过,己知足释诸人之嫉妒敌视,这才走去坐于末位,关羽、张飞叉手侍立于后,两人身躯魁梧,目光有神,豪雄之气自露,尤显引人注目。
  袁术看着气从胸间迸出,谓邻座乔瑁、孔伷曰:“小小县令,架子倒不小。”
  孔伷曰:“本初此举甚不妥,诸侯下大将、幕僚、谋士、县令等有声名有身分之人,何只百千人,何独使刘备坐?岂不寒尽诸人之心?”
  袁术曰:“谁说不是,吾亦正是此想。”
  乔瑁曰:“此狂徒也,公路何必与其一般见识?折损了自家身段。”
  袁术曰:“吾见不得欺世盗名,招摇撞骗之徒;吾欲辱之,方得气消也。”
  乔瑁曰:“此辈如疥癣,无足道也;不要以小忿,坏了宴间气氛,误了大事。”
  袁术曰:“既如此,吾且暂时强忍。”
  诸侯正举杯间,忽探子来报:“华雄引铁骑下关,用长竿挑着孙太守赤帻,言是孙坚之头在此,来寨前大骂搦战。”
  袁绍大怒,问曰:“华雄如此猖狂,谁敢去战?”
  袁术背后转出骁将俞涉曰:“小将愿往。”
  俞涉方才听得袁术之语,心内亦甚是不服刘备有坐,自恃其勇,欲出马斩得华雄回,替袁术脸上争光,为各诸侯帐下武将出气;窘一窘袁绍,有此斩将功,是不是也该有坐;故才自告奋勇。
  袁绍喜曰:“吾素闻俞将军勇力过人,正可立功。”便著俞涉出马;俞涉生得身高八尺,头如斗大,慓悍异常;当下雄纠纠,气昂昂,提一杆七十斤铁枪出战。
  袁术举爵向诸侯大言曰:“诸位勿忧,吾上将俞涉,从吾出战多年,从无败绩,由他出马,少时必斩华雄头来。请放宽怀,来,吾敬大家,干。”
  话犹未了,一信差跌撞而来,颤声叫报曰:“祸事,祸事;俞涉与华雄战不三合,被华雄斩了。”众大惊。
  韩馥曰:“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
  袁绍急令出战;潘凤身长九尺,腰大十围,威风凛凛,有如神灵将,手提开山大斧上马而出。
  朝馥曰:“吾尝从猎山中,遇一巨石挡路,束手无策,潘凤挺斧而出,运力劈石,巨石从中而断,神力如此,此番出战,华雄必死矣。”
  众诸侯听了,心方始安;尽咋舌曰:“如此神力,古恶来之属也。何惧华雄?”
  去不多时,飞马惊慌又来叫报:“祸事也,祸事也,潘凤又被华雄斩了。”众皆失色。
  袁绍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容华雄猖狂!”
  言未毕,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华雄插标小丑也,何足道哉?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
  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立于帐前。
  袁绍问是何人;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羽也。”
  袁绍问:“现居何职?”
  公孙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
  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
  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
  袁绍曰:“使一弓手出战,显得吾盟军无人,必被华雄所笑,损威非浅。”
  曹操曰:“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
  袁绍问关羽曰:“汝自请缨,敢战华雄;有取胜之道否?”
  关公沉声曰:“如不胜,请斩某头。”
  袁绍曰:“军中无戏言,壮士敢立军令状否?”
  关公曰:“有何不敢?正所愿也!”
  袁绍曰:“望汝早报捷,以慰吾望。”
  曹操教酾热酒一杯,献与关公,曰:“此酒可热血,壮壮士行。”叫饮了上马。
  关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奔驰而出。
  袁术回顾张邈曰:“又多一冤死鬼矣,拦也拦不住。”
  张邈忆起曹操之言,刘备既为英雄,其结义弟兄,自必非碌碌之辈,思及此,抬头望了刘备一眼,见其气定神闲,便回曰:“或许,冤死鬼,为华雄也说不定!”
  袁术曰:“孟卓醉矣?”
  张邈笑曰:“吾千杯不醉,今不过十杯,公路何言吾醉也?”
  袁术亦笑曰:“汝若不醉,何尽说醉话乎?”
  张邈扭过头去,不再理袁术。
  袁绍谓曹操曰:“此番,能胜否?”
  曹操望了刘备一眼,见其若无其事,神态安然;乃答曰:“吾与汝再效少年时赌,如何?”
  袁绍曰:“汝欲赌谁赢?”
  曹操曰:“吾赌关羽必斩华雄。”
  袁绍亦望刘备一眼,曰:“吾亦赌关羽胜,以二赔一,汝敢赌否?”
  曹操曰:“如此,同赌一人胜,是不成赌也。”二人相视大笑。
  刘备邻座乃西河太守崔钧,故司徒崔烈之子,虽为将帅,却著博袍缣巾。侧头谓刘备曰:“华雄之勇,曾败文台,又连斩二将,皆吾等目睹;汝弟逞血气之怒,自告出战,汝何不阻拦,不忧乎?”
  刘备笑曰:“华雄匹夫,焉能当吾弟之刀?片刻,必献首级来,吾何忧也!”
  崔钧曰:“此关性命之事,非玩笑也。”
  刘备曰:“崔太守如不信,何不稍安毋躁,少时,便见分晓也。”
  崔钧轻轻摇头,心里曰:“若有偌大本领,在此乱世之中,何至只充当马弓手;此刘县令,拿人命视儿戏,真好大言唬人也。”他出身官宦世家,谈笑可取侯,那知寒家子弟仕宦之难。
  众诸侯窃窃私议间,突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
  正欲派人探听,忽闻得鸾铃响处,有马已到中军,有人滚鞍下马,只见云长大步流星,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血犹未凝结,直在滴。
  曹操所奉之酒在刘备案上,其酒尚温,犹冒热气缭绕。
  后人有诗赞之曰:
  威镇乾坤第一功,辕门画鼓响冬冬。
  云长停盏施英勇,酒尚温时斩华雄。
  张邈转头谓袁术曰:“吾二人,谁醉也?谁说醉话乎?”袁术羞惭,低头不回。
  袁绍谓曹操曰:“吾二人赌技,看来不输少年时。”曹操大笑,袁绍亦笑。
  刘备含笑顾看崔钧,崔钧惊骇得面目变色;曹操挺身而起,离筵亲奉酒樽,斟满一爵,来至关公面前,递与关公,关羽也不推辞,取过一饮而尽;曹操又为斟了一爵,曰:“当饮三杯,以壮众人行色。”
  关羽道过谢,乃连饮三杯,对曹操顿生好感。
  只见玄德背后转出张飞,高声大叫:“俺哥哥斩了华雄,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
  欲知众诸侯听了张飞大叫,作何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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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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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24 17: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中间缺了很多回啊。
可能是一帖有字数限制,只能一回一回的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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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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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2-26 09: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8回 汉灵帝难得糊涂 十常侍势焰熏天
  却说十常侍既握重权,互相商议:但有不从己者,寻觅它过咎捕入狱中,以法诛之。
  先是皇甫嵩讨伐张角,路由邺地,见中常侍赵忠舍宅逾制,鳞次栉比,堂皇巍峨,赛如皇宫,乃大怒,遂制章奏入朝廷,以没收放卖充为军费。
  又张让以皇甫嵩军费浩大,必定中饱私囊不少,乃私求钱五千万,皇甫嵩以“军费尚不足,那得余钱孝敬奉送”?拒不与,二人由此为憾,恼羞成怒;合劾奏皇甫嵩连战无功,养贼自重,所费钱帛靡多,致使国库空虚。
  事下三府议,三府中多宦官党羽,遂议成,收皇甫嵩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
  张让曰:“此辈人大拿朝廷丰厚饷银,及额外奖赏,又在破贼中大肆掳掠,大发横财,个个赚得罐满钵满,却舍不得送出九牛一毛孝敬吾等,岂不是最大贪官,最是该死不过。”
  赵忠曰:“张常侍说的是,俱是贼赃,吾等分一杯羹,何为不可?”
  赵忠、张让又差人问破黄巾将士任官者,索要金帛,凡不从者讽有司奏罢职,凡刻意承颜打点者,结为党羽爪牙。
  顷之,诏赵忠论讨黄巾之功,执金吾甄举谓赵忠曰:“曹腾弃芥蒂,荐用虞放、边韶、延固、张温、张奂、堂溪典诸人,赢得大臣尊重,地位稳如泰山,至死日,犹享盛誉;将军何不效法之?”
  赵忠曰:“汝有何说?”
  甄举曰:“傅南容朝野名望,前在朱俊军中,有功不侯,故天下失望,多有非议;今将军亲当重任,宜进贤理屈,以副众心,于将军亦不无增名添誉。”
  赵忠曰:“汝言甚当。”遂纳其言,欲思结好朝中名臣,卖其人望;遣弟城门校尉赵延,持刺上傅燮府致殷勤,谓曰:“吾兄甚欲交好汝,汝少答我常侍,万户侯不足得也。”
  傅燮正色拒之曰:“遇与不遇,命也;有功不论,时也。傅燮岂是求私赏之人哉!”
  赵延曰:“君有旧德功勋,但得吾兄一言于庙堂,则重位可久。”
  傅燮曰:“吾受恩皇朝,岂可以一官见买!为吾谢赵车骑,傅燮为人,性倔如驴,头可断,而不可屈也。三寸之舌犹不可禁也。”
  赵延曰;“汝不三思否?”
  傅燮冷笑,曰;“三思仍是斯言,何必三思哉?”
  赵延知不可屈,回告其兄;赵忠愈怀恨,然惮其名,不敢害;大臣权贵亦多嫉惮其之正直,皆抑其功,是以不得封;出为汉阳太守。
  众官出送饯行者甚多,时太尉张颢、司徒樊陵、少府许相、大鸿胪郭防、太仆曹陵、大司农冯方亦来相送,此数人皆与宦竖相姻私,依倚内官,得拜是职,傅燮深鄙之。
  会宴间食瓜,黑蝇飞绕,聚集于上,傅燮以扇挥驱之,曰:“适从何处来,而遽集于此?”众官失色,傅燮意气自若,不久罢宴辞别,乃扬长而去。
  许相怒曰:“南容何人?蔑视我等,敢无礼至此?”
  时袁绍亦在座,冷冷接答曰:“南容者,是守正不挠,而不屈身交结权幸者之人也。岂不值我辈效法钦佩乎!”众官皆怀郁闷,不欢而散。
  帝又以讨黄巾出力,封赵忠为车骑将军,张让、王甫、侯览、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圭、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三人皆封列侯。
  侍中左灵谏曰:“昔孝桓皇帝封单超、徐璜等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今无故欲复封赵忠等,坏乱制度,逆天人之心,非社稷之福也!臣愿以身命当国咎!”
  左灵因持诏书欲去,少府许相,素附宦官,乃怒而激帝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专制邪!”
  帝遂大怒,令人架左灵两臂,逐之去,十三宦官,得封列侯,更是尊宠无比,出则参乘,入御左右,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贪残,为人蠹害。
  时皇甫嵩大破黄巾,其部将盖勋怀旌报归京师,帝喜而召见之,加封为讨虏校尉,询问战事毕,又问曰:“皇甫将军闻朕拜赵忠为车骑将军,如何?”
  盖勋对之曰:“皇甫将军别无语,但云:赵忠面白无髭须,好洁润喜人;更无他语。”盖其语特揭出赵忠乃宦者,而拜将军,难逃不伦不类之讥,帝一笑而已,然心下已生有不满。
  帝见群臣,每喜以此语谓曰:“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语,即思此言当否?于百姓有利益否,至于斟酌再三,甚有话到唇边,硬生生咽吞回去;所以不能多言。”
  群臣心内皆暗笑曰:“古来败国之君,动辄以民自代,明明欺诳之语,偏要说得煞有介事,冠冕堂皇;徒以虚饰夸人,侮辱臣民之智也?侮辱其身之智也?国君虚伪至此,安得国治民安?”然皆不敢驳指其非。
  帝常言:“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暂不见,此心便思之。”由是宦官无所惮畏,并起豪华第宅,拟则宫室。
  帝尝欲登永安候台,宦官恐帝登高,望见其居处壮丽,乃使中大人张让谏曰:“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
  帝知其言妄诞,心上明白,此是宦官心中有鬼胎,然不欲拂逆其意,怕启宦官自相猜疑,则难免与己离心离德,自是以后,再不复升台榭。
  中常侍张让、赵忠说帝,令敛天下田亩税十钱,以修宫室、铸铜人专用。帝欣然从之。
  乐安太守陆康上疏谏曰:“昔鲁宣税畮而蝝灾自生。哀公增赋而孔子非之,岂有聚夺民物,以营无用之铜人,捐舍圣戒,自蹈亡王之法哉!”
  张让等谮陆康援引亡国以譬圣明,大不敬,槛车征诣廷尉问罪;宗室侍御史刘岱上表解释力救,才得免官归田里。
  帝以内库用度不足,初开西邸榜门卖官,自关内侯、虎贲、羽林,入钱各有差。二千石二千万,四百石四百万,其以德次应选者半之,或三分之一,于西园立库以贮存之。特下私令左右卖公卿,公千万,卿五百万。
  盖勋谏曰:“陛下设官爵,当网罗天下英豪,何有以官买金邪!”
  帝笑之,曰:“以解羞囊之时难也,此辈多敛钱,放卖官爵以入国库,不亦宜乎。”遂不听。
  是时,三公往往因常侍、阿保入钱西园而得之,段颖、张温、樊陵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入钱上千万,乃登三公位。
   崔烈因傅母入钱五百万,故得为司徒;及拜日,天子临轩,百僚毕会,帝顾谓亲幸者曰:“崔司徒家,大有钱人;何得降价?若当时坚持咬定,可至千万,不难事存也!今悔不可改,”
  程夫人于傍应曰:“崔公,冀州名士,岂肯买官!赖我得是,反不知姝邪!”崔烈由是声誉顿衰。
  段颎数征伐边患有大功,崔烈有北州重名,张温有杰才,樊陵能偶时,皆一时显著,天下名士,犹以钱货取位。
  崔烈尝问其子崔钧曰:“吾居三公,外间于议者何如?”
  崔钧曰:“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寺,论者皆谓以公资、望,当为三公,受之无愧。”
   崔烈曰:“此乃公论,甚慰我心。”
  崔钧曰:“然父亲今登其位,天下失望。”
  崔烈惊曰:“何为然也?”
  崔钧曰:“论者嫌其铜臭。”
  崔烈怒,举杖击之;崔钧时为虎贲中郎将,服武弁,戴鹖尾,狼狈而走。崔烈在后追而骂曰:“死卒,父挝而走,孝乎?”
  崔钧曰:“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崔烈闻言,惭而止。
  段颎等亦问崔钧,曰:“自古有盛名之士,一为三公,遂顿失令闻者;此何以故?”
   崔钧曰:“或以廉秽,前后判若两人;或以恩怨,横遭两舌故也;如公等,与吾父同也,人皆闻铜臭之味。”段颎等闻而愧怍。
  却说帝好为私蓄,收天下之珍货,每郡国贡献,先输中署,名为“导行费”。又作市肆于后宫,如街坊店铺,列物其上,使诸宫女着市井妇女衣服,娇声嗲气,互相贩卖,贩物多者有赏,无物贩出者罚跪。
  宫女长在宫中,甚是无聊,见此好玩,更相嬉笑,互相盗窃打闹取乐,不亦闹乎;帝自著商贾之服,边看宫女叫卖打闹,边饮酒品肴,不亦乐乎!只感世间之乐,无过于此。
  又于西园弄狗,使狗头戴进贤冠,以带绶系其颈,顾谓左右曰;“昔李斯曾言,与其子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乃人间至乐;惜乎朕身为天子,却困如囚徒,不能也;只在此挑逗狗儿,姑取为乐。”
  灵帝宠用便嬖子弟,转相汲引;民间传言:令、长强者贪如豺狼,弱者略不类物,实狗而戴冠也。
  渤海太守龚遂闻是事,愤曰:“王之左右皆狗而冠。”内臣劾之不敬,欲抓捕治罪;龚遂弃官而逃,隐而不出。
  又驾四驴,帝躬自操辔,驱驰周旋宫中,京师闻之,转相放效。
  当时有识者闻是事,皆言:驴者乃服重致远,上下山谷,野人之所用耳,何有帝王君子而骖驾之乎!天意若曰,国且大乱,贤愚倒植,凡执政者皆如驴也。
  又诏发州郡材木纹石,运送京师;黄门常侍监督收理者,辄借故寻疵觅瑕,谴呵其物不中质检者,因强行折价贱买,仅得本贾十分之一,因复货之,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堆积,雨淋日晒,以至腐朽,宫室连年不成。
  刺史、太守以皇命为名,借此暴敛发财,复增私调,百姓呼嗟,无处诉苦。
  又造万金堂于西园,引司农金钱缯帛,仞积其中。又还河间买田宅,起第观;帝本侯家,宿贫,每叹桓帝不能作家居,故聚为私臧,复臧寄小黄门、中常侍钱各数千万。言是以备不时之需。
  中常侍吕强上疏谏曰:“天下之财,莫不生之阴阳,归之陛下,岂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敛诸郡之宝,中御府积天下之缯,西园引司农之藏,中厩聚太仆之马;而所输之府,辄有导行之财,调广民困,费多献少,奸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献其私,容谄姑息,自此而进。旧典:选举委任三府,尚书受奏御而已;受试任用,责以成功,功无可察,然后付之尚书举劾,请下廷尉覆案虚实,行其罪罚。于是三公每有所选,参议掾属,咨其行状,度其器能;然犹有旷职废官,荒秽不治。今但任尚书,或有诏用,如是,三公得免选举之负,尚书亦复不坐,责赏无归,岂肯空自劳苦乎!”
  书奏入,帝阅之,以示中常侍夏恽、赵忠。赵忠、夏恽曰:“此言是也;然吕强自负清洁,常怏怏有外心。”帝遂不听,亦不罪之。
  赵忠、夏恽等恨吕强正直,既彰显自己等卑劣,又忌其掣肘,遂共构会谮谗吕强,云:“其与党人共议朝廷,数读霍光传,吕强兄弟所在,并皆贪秽。”
  帝闻吕强读霍光传,意不悦,使中黄门持兵召吕强。
  赵忠暗嘱使者中黄门,令见吕强如此言;使者领命,至吕强宅,谓之曰:“今有人奏君‘与外臣通,疑有奸,请治。’”
  吕强曰:“帝有何语?”
  使者曰:“帝使小臣传语,责问君云‘君门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是何居心。’”
  吕强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
  使者曰:“恐须烦君走一遭。”
  吕强曰:“何往?帝欲见吾否?”
  使者曰;“非也,帝有令,下君于狱,对案究查。”
  吕强闻帝持兵召押入狱,怒曰:“吾死,乱起矣!大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刀笔之吏,受狱卒辱乎!”遂横刀自杀。
  赵忠、夏恽复谮曰:“吕强见召,未知所问何事,而就外自戮,此作贼心虚,畏罪自杀,内有奸明矣。”遂收捕其宗亲,没入财产。
  河内人侍中向栩上便宜,语有涉讥刺左右。张让谮诬向栩不欲令国家命将出师,与张角同心,欲为内应,收捕送黄门北寺狱,拷掠杀之。
  明年,遂使钩盾令宋典缮修南宫玉堂。又使掖庭令毕岚铸铜人四列于仓龙、玄武阙;又铸四钟,皆受二千斛,悬于玉堂及云台殿前。又铸天禄虾羀,吐水于平门外桥东,转水入宫。又作翻车渴乌,施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以省百姓洒道之费。又铸四出文钱,钱皆四道。识者窃言侈虐已甚,形象兆见,此钱成,必四道而去。后董卓废帝,及京师大乱,钱果流布四海。
  又令西园驺分道督趋,以威扰动州郡恐,自当多献赇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至西园估值谐价,然后得去,其守清廉者,乞不之赴官任,皆迫遣之。
  时巨鹿太守司马直新除,以有清廉名,减责三百万;司马直被诏,怅然叹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为也。”
   乃作借口以身患病,欲以此辞官去,章上朝廷有司,有司不允其辞。
  司马直无奈,只得赴京,行至孟津,是夜歇馆驿;于灯下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即吞药自杀,以死谏警世。书奏,帝为暂绝修宫钱。
  何皇后尝问帝曰:“四海之内,无物不是,皆帝有也;皇上何聚敛,以触起人怨怒乎?”
  帝曰:“此非汝妇人所知也。”
  何皇后曰:“敢领教,妾恭听。”
  帝曰:“譬如有一县,自县官以至胥吏,甚至细民,皆唯利是图,见钱是取;此时,若县令洁身清廉,会如何?”
  何皇后曰:“以人情推之,众必暗里毁谤之,辱骂之,诅咒之,陷害之,驱赶之,甚至欲置其于死之。”
  帝曰:“国何尝不如是?今国是,亦如作譬之县矣,举朝皆贪,熙熙攘攘,皆为求利也;朕西园作市肆,乃自讽自警也;朕能何为?唯合光同尘,方可以昏求活,若作明君,死至无日矣。因明君,则成众矢之地,朝野皆曰可杀;明君,苦身劳虑,唯求益人,与己丝毫无利,何必为也?人生短暂,何不及时享福行乐乎?”
  何皇后曰:“人臣之罪,莫大于欺罔,陛下既知国是如此,皆臣下蒙蔽作奸所为,何不治之?”
  灵帝曰:“此非汝妇人所知也;夫人主之于臣下,虽言患在不知其奸,然若知而不能讨;不若假为不知为两全也;何以言之?盖知不能诛,彼知我不足畏也,则放纵而无所顾惮矣!朕若假为不知,彼或为奸,犹有所畏,有所畏,则万事不至过份僭越!”
  何皇后曰;“帝威所在,何所不能讨诛乎?欲装不知哉?”
  帝叹曰:“硬诛之易,然动一发而牵全身,恐善后难矣。”
  何皇后曰:“如此,社稷岂不等死乎?”
  帝笑曰:“此又非汝妇人所知也,求利之国,不恨昏君,只恨明君;盖昏君不挡人财路,唯明君方碍人财路;故昏国不亡国,亡其国者,必所谓欲有为之明君也。”
  何皇后闻斯语,长长叹息,忧心重重,常寐中梦里,不寒而栗。
  十常侍权重当时,大纳货贿,几所荐达,言无不采。天下熙攘,辐凑献款,赂遗珍宝,四面而至,门外成市。
    十常侍虽贪浊,然皆通敏人事,争为奢侈为身家享受,亦好士养贤,善遇剑客豪侠,倾财施予以相高尚;宾客满门,竞为之传扬声誉,比比皆是。以此故,十常侍在当时常毁誉参半,誉之者、毁之者各执己见,皆有可听情词。
  中常侍张让尤骄侈,广树朋党,权倾天下;盛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其中庭柱朱而殿上髹漆,切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釭,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
  遣人四处买郡县物,相属于道;门庭无昼夜,填委不息。多受四方赂遗,台省府县奇货珍物,日输其门。其家金玉、妇女,狗马、声乐、玩好,不可胜数。
  每入侍帝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一句话耳,权移主上。有监奴者,亲任有加,使之典任家事,交通货赂,威形炫赫。
  扶风人孟佗,资产饶赡,贪张让威势,乃先与其奴朋结好,倾竭馈问,无所遗爱。奴咸德之,问孟佗曰:“君何所欲?吾辈力能办者,愿为出力。”
  孟佗曰:“承蒙君相问,足感盛情,吾确有一事相托。”
  监奴曰:“何事?直说无妨。”
  孟佗曰:“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监奴曰:“何意也?”
  孟佗曰:“说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于你我而言;于汝曹乃小事,于吾乃大事。”
  监奴曰:“汝吓我一大跳矣;既于我是小事,何不说之?”
  孟佗曰:“此大情面,恐君等不愿。”
  监奴曰:“汝何妨试言之。”
  孟佗曰:“吾望汝曹为我一拜耳!”
  监奴曰:“此易事儿,敢不效力。”
  孟佗曰:“诸君皆贵人,要小屈诸君颜面,吾甚不安;事后,吾必当重报。”
  监奴曰:“吾此身虽奴,为他人拜,是为辱;然为君拜,是为情也。君放心,吾必使人重汝、高看汝。”孟佗千恩万谢,辞别而去。
  次日,张让门前,州府宾客求谒张让者,络绎不绝,车常数百千辆,皆持贵重绍介人名刺求谒,以待司阍宣召进见;孟佗亦来拜诣张让,后至,诸宾客挡拦其前,不得越进。
  孟佗亦不争,微微一笑,探怀取箫,嘬嘴而吹,传入府内;不一会儿,监奴匆匆率诸仓头,来至孟佗前,皆躬身致敬,迎拜于路,极尽尊礼,遂共拥舆车入门,宾客皆是大有来头人,才得至此,见此无不咸惊,谓孟佗善于张让,非寻常也;皆争以珍玩赂之。
  孟佗乃从中小取以与监奴,监奴俱称孟佗有情义,会做人;孟佗又分半以相遗张让,张让大喜,由是指示司隶荐举孟佗为凉州刺史。
  十常侍之威,皆此类也。国人为之语曰:“欲得官,贿阉人。”朝政愈坏,人民嗟怨。
  正是:
  欲知十常侍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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